Chapter Text
石达开开的车爆胎了。他向来运气不好,总是在即将成功之时功亏一篑,这次也不例外。他叹着气下车,准备从装满酱菜的车斗里找出起重器,但路面不规则分布的碎石却显示这并非偶然。他不由得收紧手肘,不自觉做出防御姿势。一个声音悠悠然从头顶传来:“爆胎了?”
还不是你做的好事。石达开默默在心里回答,才警惕地抬起头去。昏黄的太阳在落下前给面前这人蒙上一层朦胧的橘红,透过层层树梢,就连他营养不良似的黄头发都看起来金光闪闪,讽刺般的笑容意外地蛊惑人心。他愣了半晌,才不情愿地回答:“嗯。还有别人也这样吧?”
他却疑惑般挑了挑眉:“你觉得是我做的?”
石达开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沉默揭示他的态度,那人倒也不恼怒,只是翻了个白眼:“那我才没这个兴致坐在这里呢。”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看有没有便车可以载我一程。”
“在树上看?”
“登高望远,你没听过?”
石达开突然很后悔跟他搭话的想法。他叹了口气,正打算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那人却从树上轻巧地跳下来:“不如我来帮你吧。”
“这次是要回家?还是来旅行?”洪——现在他知道这个人的名字了——一边放下三角指示牌一边问,“要是顺路,可以让我一起去吗?”
“你要去哪?”石达开没好气地问。说是帮忙,洪对换轮胎却是一窍不通,他正大汗淋漓地转螺帽,洪却好整以暇地靠着车歇息:“广州。”
“现在这里也是广州。”石达开手上功夫没停,“具体哪里?”
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石达开面前:“你知道这里吗?“
“你还真当我是的士——”才说到半晌,石达开瞳孔微缩,地址正在他家附近,写信人他也熟识,巧合到让人难以相信。
他忍不住生出警惕心:“冯云山……是你什么人?”
“说可以让我投奔的老头。”
“你不待在广西,来这边干什么?”
洪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信封上写着呢。”
“因为待不下去了,所以就来了。”洪也察觉到他的意思,把信纸抽出最后一张,“上面有冯老头的电话,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问看。”
即便怀疑这人是从电话簿上抄下的号码,石达开也仔细看了看,字迹确实跟冯先生的相仿,电话也没有问题。他又看了一眼洪,几乎带着审视——身材比他更单薄,腿部爆发力强,手臂也隐藏力量,但终不及自己。
“……好,”石达开把信还给他,“我带你去。”他抽出千斤顶,拍了拍车轮,看起来没有什么大问题。
洪眯着眼,有点好笑地收起信:“你信了?为什么?”
“因为就算你是骗子,我也不觉得你打得过我。”石达开帮他打开副驾驶车门,“要搭就上去。”
洪上下打量他一番,倒是老老实实上了车:“你确实比我壮实一点。”
洪是个安静的旅伴。他并不说话,石达开也正得以心无旁骛地开车。他现在才隐隐有些后悔,让这个看不穿的男人上了车,虽然先前说他能打过这家伙,但他方才试图寻找洪的破绽,每每都能接收到对方疑惑的眼神。并非石达开自夸,他在武艺上确实已小有所成,但洪却让他摸不清水平,仿佛一团迷雾笼罩。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几乎想跟洪切磋一番。石达开干脆自己开了腔:“你是广西人?”
“应该是广东吧。”这时他倒是兴趣缺缺了,石达开问他:“怎么不确定?”
“我父母很早死了,所以我也不知道。”
“……抱歉,触及你的伤心事。”石达开有点后悔刚刚的提问,没想到一开始就踩到地雷……他懊恼地撇过脸不敢看洪,从小萧朝贵就总说他不懂距离,他那时还很气愤,明明是他和杨秀清总是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现在想来,或许也有自己的理由……
“没事,你别介意。”洪打了个哈欠,“我只是有点困,最近总是一上车就犯困。”
“那你睡会儿吧。”石达开现在也不敢再说些什么了,万一他的嘴巴里说出了更不该说的,那这车里的空气真该凝结了。
话虽如此,洪睡得却不熟——每每遇到路况不稳,他都会猛地睁开眼,又一脸不快地睡去。略微皱起的眉头倒是让他的脸上有了些许凶神恶煞的样子,石达开这时可算能仔细打量他——如果他说的都是真话,倒也跟他的外表相符合。起了球的毛呢外套配上七八分的裤子,都像是从哪里摸来的,不合尺寸似的。更何况怎么在夏天还穿这种外套呢?但石达开思索了一番这人穿着修身衣服,又觉得有些潇洒地过分,虽然胡子拉碴,但洪的脸却意外地端正,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吸引人的长相。
“该不会是逃婚所以跑出来了……”他小声嘀咕,终于收回视线,“……也可能是搞艺术的。”
洪对他的话倒是置若罔闻,只顾歪着头睡着,不一会儿还响起鼾声。石达开忍不住拧开收音机,电台音乐才播,洪又猛然惊醒,直勾勾盯着音响的表情活像见到杀父仇人。
“起床气?”
“嗯?嗯……”洪不耐地应了声,“能小声点?”
石达开从善如流,洪这才又闭上眼昏过去。
他倒是半晌才回过神来:明明是先在别人车上打鼾的这家伙不对吧!
石达开老老实实开了半小时安静的车,家离大学很远,因此也只能逢年过节才能回家一趟。他常说叫明蓝多打电话,但她总说长途话费贵,一封封信塞满宿舍信箱,同寝舍友一开始还以为他有个特别惦记自己的女朋友。洪终于转醒,揉着眼睛问他:“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
“……”石达开满脸无奈,从手套箱里摸出一袋鱿鱼丝,“这个?”
于是,洪一边叼着鱿鱼丝一边打量窗外景色,层层的山和树,远处架起的高压电线上有野鸽叽喳,山路崎岖,洪看起来却颇为自得。石达开又忍不住没话找话:“吃这个不干吗?”
“可以含很久。”洪说着,要往他嘴里喂一根。石达开想拒绝,但已伸到嘴边,再伸出手格挡又过于疏离,他只能半不情愿地张开嘴,接受了对方的投喂。“你叫啥名?”嚼着鱿鱼干,就连说话都含糊了半分,石达开几乎是大着舌头尽量简洁着问,洪却跟没听懂似的:“洪?”
“我是嗦——说!全名!”
“你吃东西的时候就别说话了。”洪显得有些嫌弃,就像责怪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孩,但如果能忽略他手里抓着的零食包装,确实颇有说服力。
“你还没回答我呢。”
“啊——这重要吗?”洪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反正也没人叫过那个名字。我也不会叫你名字的,黏糊糊地叫着什么达开达开,总让人心里抖一抖。”
“……我倒也没办法反驳你,只是我也报了全名,你不说——算了。”石达开败下阵似的叹了口气,继续往右打了方向盘。离家还有二十来分钟,他已经开始觉得折磨起来。虽然归家的路已经被他记在心里,但许久没驶进巷子,让他没由来一阵细微地颤抖。体校生活单调却井井有条,巷子生活并不使他痛苦,只是复杂得时有为难,人与人之间有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他开始考虑是不是该让洪从车上下去。不过是送他到冯先生那儿,可是某种怀疑在他心里扎根,反复向他诉说着洪的身上有一种危险性,即便他像猫一样无防备地敞着腹部,眼神里也依旧潜藏着一些他看不透的东西。
“洪火秀。”洪突然出声,吐出一个词语,唐突地让石达开只是呆愣地:“嗯?”
“我的名字啊。”洪没好气地说,“你不是想知道吗?”
“怎么跟那个洪秀全原本的名字一样啊?”石达开下意识地笑出声,洪在一旁抱怨:“我早知道!每次听到我名字的人都是这个反应!”石达开笑得更是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喂!石达开!”洪很不快地叫他,这一声却让石达开尴尬地收敛了笑意,倒是引来洪疑惑的眼神:“你怎么就不笑了?”
“……没,我就是感觉五十步笑百步。”他颇为尴尬,洪却更不解:“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得到洪肯定的眼神后,石达开更难以启齿了:“……我的名字是你的手下,太平天国的翼王。”
“哈哈哈哈哈哈!”洪毫不客气地捧腹大笑,比他更是过分百倍!饶是石达开恼羞成怒地叫了他好几声,也没能让他止住笑意。他恨恨地握着方向盘,半是埋怨洪毫无礼貌,半是埋怨自己:当时干嘛要把他名字逼问出来呢?
到家已近黄昏,明蓝正在巷口等他。远远刚看到他们的车,明蓝就朝他们招手,满脸的笑意却在看见洪时显然一愣:“哥哥,这位是?我还以为坐副驾的是四叔呢。”
“我——”朋友?太平天国时期的领导?石达开一下愣住,最终还是选了最直白的答案:“路上遇到的,说找冯先生。”
“冯先生?是楼下那位信教的冯先生吗?”
面对明蓝的问题,洪倒是泰然自若:“对,就是那个冯老头。”
“能不能尊敬点老人……”石达开有些无言。洪火秀挥挥手:“不打扰你们兄妹相聚了,谢谢了,石达开。”
洪走得很潇洒,下午六点半,正遇上夕照,他的头发一下子融成蜜糖色的金,尖锐尽去,只剩柔软。“哥哥。”石达开猛然回神,才发现明蓝已经在副驾驶上。她笑眯眯地系了安全带:“哥哥,洪哥是搞音乐的?”
还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妹……石达开尴尬地抿抿嘴:“不知道,他没说过。”
“洪哥感觉很像哥哥电视里看到的那位歌手呢。”
“哪个?”
“就那个唱'自信可改变未来'的。”
“完全不像吧!”石达开莫名有点恼羞成怒,只能装作不在意闷着声开车去还。明蓝吃吃笑了两声,便将目光投向窗外景色。汽车确实奇妙,这次是阿叔让他帮忙运货,才摸上这辆皮卡。拔高的视野格外宽敞,从前他骑自行车,风雨需要对抗,也可以变为助力;汽车却全然不同,外界宁静,内里喧哗,然而有节奏感的引擎声会让人逐渐习惯,最后变成车身的一部分。巷路不宽,他需要格外小心不要碾到某个阿婆捡纸箱的手,或者是追着陀螺跑出街道的小孩。一路跌跌撞撞,终于将车和货物完璧归赵,四婶热情地挽留他们吃饭,但石达开只能窘迫地拒绝了好意:车上说好了,明蓝已经做了一桌子菜,迎接他归来。
到自家楼下,石达开仰起头,突然一阵感概。层叠交错的晾衣杆伸向四面八方般,细密地将整个巷子连结在一起,从幼时便是如此。三楼的李婆婆正好晾晒衣服,瞧见他,便探出身子朝他爽朗地打声招呼,石达开刚凝起微笑,要挥手回应,一件红衣服就从三楼飘然而落。他手忙脚乱捡起来,抬头正好看见洪火秀朝他笑。他坐在阳台上恰好回头,向来满不在乎的眼睛仅仅盯着他看,似两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球。洪漫不经心地晃了晃举过头顶的手:“那可是人家的贴身衣服,石达开,你可要快点还回去啊!”
“什…!”他这才定睛一看,手上正捏着一条火红的内裤,瞬间满面通红,“……洪、洪火秀!你给我等着!”
“嗯嗯,等着呢,你先给婆婆还了衣服吧。”洪火秀又笑一下,语气听不出嘲弄,但石达开在李婆婆的羞怯眼神下,又羞又怒:“……知道了!!”
等到回家,面对满桌的佳肴,石达开还感到那阵羞恼没有散去。明蓝捂着嘴偷笑,被他一瞪,反而笑得更大声;他只能郁闷地扒饭,恨不得用比小山更高的饭菜把自己淹死。
“叮咚。”
明蓝放下筷子起身开门,石达开也紧随其后,像被拎来罚站的洪火秀满脸不情愿地站在门口,冯先生面带微笑:“明蓝,达开,晚上好啊。你们应该之前认识了,这是洪火秀,算是我的一个朋友,最近要在我家住一段时间。”
石达开有些懵懂地点点头,这倒是和他知道的相差无几。明蓝热情地跟洪握起手,一下子把他拉进门:“洪先生,你是哪里人?”“你怎么问跟你哥一样的问题!”
“达开。”冯先生拍拍他的肩膀,拉回石达开的注意力,“我想麻烦你多照顾照顾洪。你应该也看得出来,他没什么社会经验,能不能帮他找个能安身立命的工作?”
石达开一愣,但也很快回答:“这倒是不难,明天我带他去转转看吧。但冯先生,我想先问问您,他的来历……”
“哈哈,他虽然很可疑,但并非那种坏人。和他相处久了,你自然会知道的。”
看着冯先生始终未变的和蔼笑容,石达开头一回觉得这种笑脸宛如面具般焊在他的脸上。他有些头疼:“那您至少告诉我,他原本是做什么的?”
“他啊……算是个失足青年吧,不过本性并不坏。哦,你别误会,他不飞叶子,不会做什么败坏道德的事情。”
这种说法倒是让他安心了些:“他也练过武术?我看他的气势,应该很强。”
“那倒没有,是他自学的。”冯先生依旧和善一笑,石达开想再问仔细些,就被人拍了肩膀:“喂,石达开!管管你妹妹!”
他刚回头,就看到洪火秀的长发编成了一条粗辫子,身体快过大脑,石达开瞬间噗嗤一声:“洪、洪火秀?!”
“明明很适合洪哥。”明蓝施施然走来,还塞给他两根橡皮筋,“披着头发很热的,扎起来比较好哦。”
洪火秀眉头皱成一团,但嘴巴只是一张一合,敢怒不敢言:“……嗯,行。”
石达开捂着肚子笑得更难受了。
久违躺在家里的床上,石达开一反常态地发了一会儿呆。房间的味道很熟悉,圆顶灯昏黄,像一轮月亮。他用手轻轻抓住,感觉到发丝穿过缝隙的顺滑感。但那家伙的头发看起来像稻草似的毛糙,肯定跟这种手感不同。身随心动,粗糙的稻穗抚过他的掌心,会是这种感觉吗?明天要不问问明蓝吧。最后他想,好像忘了关灯,但那灯泡已经变成洪火秀橘黄色的眼睛。
早晨六点,石达开抓着困倦的洪火秀满巷子找活计,但这人一没礼貌,二没见识,既不能跑堂,也不能看店,其余的技术工更是一窍不通,几乎让他头痛。怪不得冯老……差点被洪传染了!怪不得冯先生今天早早去了教堂,敢情是已经知道洪这样一事无成了!第五次回到自行车上,洪一脸懒散地靠在他背上,“你这车还挺不错的。”
“那是当然!”石达开语带得意,“飞鸽牌!我打工买的,至少可以用上十年吧。”
“那些人在做什么?”洪火秀突然挺起背,拍拍石达开的肩头示意他慢下来。石达开把控车头,略微刹了车,才看到他说指的那行人。他们穿着武馆的衣服,一些人正整齐地跑着步,还有一些人系着头巾,手里拿着竹做的长棍,正在巡逻。还有领头人看到他,跟石达开挥了挥手。
“那些人是团练。”
“团练?”
“相当于……这里的自卫队吧。”
“阿sir们居然允许?”
石达开抿了抿嘴,没有回话。洪自讨无趣,又开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他倒着坐后座,半个身子全压在石达开身上,还一个劲往下滑,石达开都生怕他的头发绞进轮子里:“洪,你稍微坐起来一点!”
“好、好!”他漫不经心地提高声音应了句,终于固定在一个位置上,但哈欠还是不断,石达开都忍不住怀疑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夜猫子。
“你到底有什么擅长的?”石达开几乎耐心耗尽,“再不济,就去码头搬水泥!”
洪这才睁开眼,苦思冥想:“会……会用刀算不算?”
“武馆说了不缺武术教练。”
“还有一种用法呢。”洪正好瞧见旁边一间店铺的摊位上放着半扇还没处理的猪,马上叫他停车,“我给你露一手。”
“等……!”石达开还没来得及阻止,便眼睁睁看着洪火秀抢过张叔手里的菜刀,还把人挤到一边,开始刷刷地解剖猪肉。顺着一刀,猪里脊已经滑下来;轻巧地顺势从骨头下面塞进几刀,听不见令人呲牙的骨裂声,顺着筋脉一大块排骨就被取下。见他还要处理小腿,石达开赶紧拦住他:“停手停手!你这不是班门弄斧吗!”边说着,石达开忍不住又看了眼张叔有点发黑的脸色,立刻把洪火秀手里的菜刀夺下,再不着痕迹地把他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昌叔,您看,他乡下来的,不懂这些……”
张叔这才反应过来,拍着他肩膀哈哈笑了两声:“没事!我还想说这靓仔哪来的,以前也是干这行的?”
“不是。”洪火秀抢在石达开开口前回答,“以前在的巷也有人干这个,我看了几次。”
“看了几次就会了?”
“当——”“当然不是!”石达开捂住他嘴巴,制住他的挣扎,“昌叔,您看方不方便让他帮忙打打下手?小莉最近也要去家教,您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吧?”
“我正等你这句话呢。”张叔擦了擦手,拿过摊位另一条围裙给洪火秀套上,“靓仔,叫啥呢?”
“洪火秀。”他这会儿倒是老实不少,“你呢?”
石达开拧了他一把:“你礼貌点!昌叔可是你长辈。”
没在意洪火秀的呲牙咧嘴,张叔拍拍他的后背:“阿秀对吧?我全名张宗昌,你叫张叔、昌叔都行。”
这之后洪火秀就在猪肉店常驻下来。当天下午石达开还有些不放心,特意又绕出来看看他的工作情况,顺便接他回去。这家伙看起来没有一点尊老爱幼的精神,石达开不放心他也是人之常情。又是傍晚,霞光铺满街道,他相当喜欢夏季的午后,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活力,巷子临水,就更湿润,阿婆阿姐蹲在路边搓洗衣物,皂角的清甜不知不觉便钻进他鼻子里。短褂穿起来格外凉快,风轻轻托起他的身体,轮胎轻盈的气支撑着他前进,一阵光猛然闪烁,旁边糖水铺的门恰好关上了。洪火秀正坐在摊位旁乘凉,他和昌叔面前一人一碗绿豆汤,头发听话地扎起来了,低低的马尾垂在身后,像刺猬张扬着背上的刺。小莉正和他们说着什么,露出明媚的笑脸,洪也看着她勾起嘴角,显得格外温柔。应当是让心灵变得柔软的场面,石达开却僵在原地,直到洪火秀在他面前晃晃手:“发什么呆呢?”
他喉结动了动:“冯先生让我带你回去。”
这之后,石达开刻意和洪火秀拉开距离,原本他们也并非邻居,出门时间也全然不同,但在他的特意回避下,也已经近一周没见到面。明蓝偶尔会从小莉那儿听见洪的近况,譬如他的外貌和刀法让生意好了不少,石达开往往在这时,装作在聆听收音机里的讯息。父母埋骨之地又要下雨了,原本他们也只是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直到他十六岁那年父母长眠地下,便只有他和明蓝在巷子里相依为命。等到他上大学,明蓝便常常受昌叔一家照拂,她和小莉又是同班,自然感情深厚、无话不谈。石达开却少有这样的朋友,同龄人很多,但谈得来的也并不深交。明蓝正在电话那头抱怨他,又转头催促他多认识点人,不然怎么找得到未来嫂子?这就让石达开面色泛红,不敢多说。
洪先生问,今晚方不方便你们来吃个饭?说是冯先生安排的。按了免提,小莉清亮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变得莫名有些压抑。石达开心头一跳:“怎么能麻烦冯先生?也该是我们请客才符合礼数。”
你就来吧。洪的声音突兀地闯入,明显带着笑:老头说,要是在意你就来帮忙打下手。
说到这个份上,石达开也不好拒绝。明蓝自然是应的,语调轻快地替他接下邀约,挂了电话后她盯着石达开,像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盯得他发毛:“干什么?”
“哥,你讨厌洪哥?”
“对不怎么了解的人,称不上讨厌。”石达开照实说。明蓝浅浅一笑:“我倒是很喜欢洪哥。哥你对他好点啦。”石达开没回话,但依妹妹的,他还是点点头。
到了冯云山家,石达开看着餐盘上两只断了头的肥美山鸡,鲜亮漂亮的羽毛上尽是溅射的血迹,嘴角直抽抽:“怎么弄的?”
冯先生的脸色也不比他好看,干瘪的嘴唇刚要颤抖着回答,洪探出手去蒸笼里掏了两个包子:“砍了啊。我还把血放干了,怎么样?”
“挺、挺好的……”他现在明白冯先生怎么突然找他,想必是担心自己震不住洪火秀莫名其妙的凶行。从这几天的道听途说,他大概在心里勾勒出了洪火秀的形象:以前不行正道,不知善恶,但心思纯净,只是有时总做出惊人之举。譬如说要跟收保护费的谈谈,回来时却带回了整条街的上贡,并再没人来找过麻烦。这人……大抵是心存善意的……吧?洪火秀看他俩不约而同对着山鸡陷入思索,又从兜里掏出几个蛋:“对了,我还掏了几个蛋,一起做了吧。”
冯先生嘴角也抽搐几下:“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被留下的厨房里的两人对视一眼,石达开自告奋勇卷起袖子:“我来处理吧,冯先生小心不要烫到自己了。”
求学期间,石达开常给自己自己开小灶,厨艺也跟武艺一样精进不少,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他铆足了劲做了今天的晚餐。但把菜端出去的时候,对比笑意盈盈的明蓝,洪的表情显得格外凝重。石达开疑惑不解:“你吃坏肚子了?”
“……你这些菜是认真的?”
石达开眉头一皱,刚要说话,明蓝已经拿起筷子跃跃欲试:“别看哥哥的料理是这样,其实很好吃哦!”
“是这样是什么意思!”石达开笑骂。冯先生倒是很淡然,他在厨房已经帮自己尝了调味,对他的手艺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石达开便第一个提筷,帮冯先生夹了一些。“来,明蓝。还有你,洪。”给明蓝夹菜后,石达开也给洪火秀多夹了几块,但那家伙的面色却越来越难看。石达开眨眨眼,这菜哪里没做好?他加了些野蓝莓调味,还放了山药炖汤,明明是很滋补的一道菜啊……突然福至心灵,石达开又给洪舀了一大碗汤:“你是不是今天上班饿狠了?多吃一点!”
洪的表情几乎可以算得上沉痛了。
怎么也想不明白洪火秀怎么是这个表情,石达开也不想再管他,转而和明蓝、冯先生聊起天来。明蓝今年高考考得不错,正在琢磨志愿,她想离家近一些,这样也方便看着家里的房子,但附近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学校。也在想考到上海去,因为那里有所非常适合她的医科大学,但真要去,很多事情都会是问题。
“照我说,明蓝还是去上海更好些。”冯先生提出自己的看法,“为医者,救死扶伤。以明蓝的志向,医生比护士好上不少。”
“但……”明蓝有些复杂的眼神投向石达开,他一下子心领神会:“家里的情况你不用担心。我有在打工,爸妈寄回来的钱也有存款,供你上学肯定是不成问题。”
“……我还是想想吧。”明蓝显然并未做好决定。从以前开始,她就太过为人着想,让她离开,也是希望她不再受到束缚。
“你要是担心,今年我就去找那个城市的工作,我们住在一起,就算在陌生的地方也有个照应。”石达开边吃边说。明蓝马上摇摇头:“那不行!家里那块地怎么办?”
石达开也哽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什么地?”不知何时已经大快朵颐的洪火秀从碗里抬起头,“你们种了大麻在田里?”
“……”石达开相当无语,明蓝倒是噗嗤一声:“洪哥讲话真有意思!”
冯云山咳嗽一声:“好了好了,洪,食不言寝不语。”
“哼,你们说的话比我可多多了!”洪满是不快,“按冯老头你的话说,是只许周官防火,不许百姓点灯!”
但在这声抱怨后,三人都默契地沉默下来,默默吃着饭。洪叼着筷子,满面疑惑,但很快表情就变得中立,看不出心中所想。石达开头一次注意到,冯先生家里多了一张遗像,看起来大抵是他儿子,两人有相似的下垂眼。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旧外套,对着镜头还像是有些羞涩。
饭后,洪火秀硬是跟着他们回了家,美其名曰说要跟着明蓝学习,但明蓝进了房间,他也只是躺在沙发上发呆。在石达开表达了质疑后,洪还张牙舞爪地让石达开别打扰他。他倒是懒得搭理,只是收衣服回来后,发现洪握着笔,用着像抓着一只妖怪的手一样的握笔姿势,在一个本子上写着什么。
“你写什么呢?”他随口一问,洪却不假思索地答了他:“今天的事。”
“我可以看看吗?”
“随便。我还不太会写,估计你也看不太懂吧。”
石达开接过翻了翻,里面的文字东一句西一句,更像是某种灵光一现的笔记,记录着的各类生涩词汇,用一种理不出逻辑的方式连接在一起,但字迹却显得格外刚劲,夹杂着不少的快意。“你以前上学上到什么阶段了?”
“我没上过学。”
“真的?”
“我都说过我是孤儿了。”
石达开又哽住了。今天总是触到雷区,他有时候真怀疑自己的舌头或者脑子到底有没有成长一点。
他想把本子还给洪火秀,又听到门铃响了,刚想开门,背后却无端陡然生了一阵鸡皮疙瘩。冥冥中,他意识到门后是谁,所以石达开几乎是用推的,一下子把洪塞进明蓝房间里。跌坐在地上的洪火秀摸索着地上的本子,错愕道:“什么情况?私会情人?”明蓝只是叹了口气,递给洪火秀一本《白雪公主》:“洪哥,要是很无聊就看书解解闷吧?”
“嗯?哦,好。”洪火秀愣了一下,还是接过来,“讲什么的?”
“死掉的公主被王子救活的故事。”
他挑了挑眉毛:“是吗?不愧是医生,真是专业。”
房外,石达开打开门,神色却复杂:“福猷哥……”
李福猷跛了一条腿,表情很阴沉。他从前个性很开朗,在武馆习武时,他就像自己从未有过的大哥,给石达开很多支持。有很长一段时间,石达开不敢正视李福猷的跛腿,他犯了错事,也尽全力去弥补,只是最终还是让福猷哥变成如今的样子。
“签不签?”他不废话,语气更冷硬,石达开却只能拒绝:“……福猷哥,你知道我是不会签名的。但是,你为什么要去帮那些人?”
“你觉得一个瘸子还能进团练?还是能找到什么正经工作能养活家里人?”
面对李福猷带刺的话语,石达开无从辩驳。自己年幼时的错误始终活生生地提醒他,让他决不能再做错事。“即便这样……”他尽力开口,“我们可以帮你的,昌叔也说过——”
“我就是不想接受你们的施舍!”李福猷抓住他的衣领,异常狰狞,“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每个月你都在汇钱给福梅,我告诉你,我们不需要!”
石达开久久说不出话。李福猷最后松开他,冷笑一声:“不签就算了。我就不信你们还能撑多久。”
看着李福猷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石达开心中揪紧了些:最近他在团练帮忙训练,的确感觉到那些收地的流氓动作更频繁,而上次这样的骚乱之后,父亲就因意外不幸离世了。而李福猷对他的态度是他活该承受的,如果不是他十岁时总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打伤了李福猷,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