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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日君临阴雨涟涟。某个细雨的午后,他和劳勃站在走廊一旁,从镶红宝石的窗往下望。零星几个士兵正铲掉石板缝里的青苔,像是蚂蚁徒劳地打转:上至城堡,下到湿滑的君临大街,苔藓连绵不绝地滋生。
劳勃用拇指一抹窗沿,挥掉密积的水珠,哼道:“这破雨不如下个三年,把君临变成一座水城!让载货的小贩都得划着船,湿身的男男女女扛着小麦游泳。”
奈德想起史书上记载的黑水湾发洪,实在笑不出来,只说:“陛下,我不通水性。”
隔天晚上他就做了个大雨淹城的梦。水下光线昏暗,寒冷刺骨,恍若临冬城的墓窖;奈德变成了一头狼,毛皮浸水后沉得像铅。从护城河底下一路北上——或许能游回临冬城,但他记起国王还在红堡,小船怕也驮不起劳勃那么沉重的身躯。于是他用四爪不甚熟练地扒拉水流,奋力向议事厅划去。
醒来的他浑身酸痛,心情烂透,正逢侍卫来通报:御前会议传唤艾德·史塔克大人共商国事。
雨仍未停,窗外与天井灰茫茫连成一片。侍从为他系上斗篷,奈德轻声问:“国王今天参与议事吗?”得到肯定的回答。
蓝礼公爵笑嘻嘻地告诉过他,自他上任后劳勃出席频繁得多。这当然是好事,但对于劳勃而言他是童年好友、是战友,作为七国之王的缰绳却远及不上琼恩·艾林,更别说后者也没能阻止国库被挥霍亏空。
连接首相塔与红堡的桥正在维修,他只能骑马前去议事厅。乔里将油纸伞固定在他马后,可是半途刮起夹雨的大风,到达时奈德整个右肩已被洇湿了。劳勃在众人争论收税贷款时起身,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踱步,到奈德身后时一拍他肩膀——当即大声叫来门口侍卫,取了件黑底绣银鹿的披风来。奈德正被小指头一通财政诡辩气得眉头紧锁,深感国王关心错了重点,但在群臣明晃晃的目光下无力指出……至少它能使他暖和到会议结束、不得不再次踏进雨幕前。
在红堡的滞留却比他预想中长。会议后劳勃遣散众人,只将奈德叫住——语气不容置喙,仿佛他只能被命令留下。他跟在国王身后半步,微弱的天光投下劳勃头上雄鹿宝冠的影子,如此庞大。在叛乱的军营他们也是这般走着,冬日的阳光照耀他们两人;那时死亡总是如影随形,但在两旁致意的是他们忠诚的兵士——而如今侍从们站在走廊两侧,神情和雨天一样晦暗不定。
红堡总是有他叫不出名字的厅堂金碧辉煌着。他们从大门进入时侍从已将桌边打理好,劳勃本该在象征国王的高位上入座,却一皱眉头,重重坐到奈德对面的平位上。
奈德开口:“陛下……”但劳勃一挥手将他打断:“国王爱坐哪里就坐哪里。”又大声骂道:“这王冠真他妈沉,想把我脖子压弯吗?”颇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奈德不再吭声,将目光转向镶嵌珠宝的高脚杯,一侧上用黑曜石与琥珀塑成雄鹿,另一侧上用珍珠雕成冰原狼的形状。那是他们到达君临后劳勃命匠人做的,说是为他们两家的联姻提前做准备——他抗议道珊莎出嫁还是好几年后的事,财政现状也不需要更多的奢侈品,劳勃才只留下一对,供他们对饮。
厅堂对他们两人来说太过空旷——这里不是鹰巢城,没有他们的养父与一同长大的骑士们,没有甘冽清爽的风与欢笑。窗外雨声不断,与饮酒时的水声融为一条渐涨的河。而劳勃说话时声音低沉,仿佛在深水里。侍从曾对他提起:国王忧郁时像是要喝干湖海。
酒过三巡后,劳勃叫了他的名字。奈德听不清楚,倚到桌子上,听他朦胧地说:“有你在,好比走在一脚就能踩碎的琉璃上,捡到贝壳啦。”
奈德牵起嘴角,微笑道:“劳勃,什么时候变得诗意起来了?”
劳勃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你笑起来不是好多了?好不容易出席就得看你一副冻死鬼样儿,刺棱棱的怪扎人。虽然除了你以外也没人敢扎我了,倔起来像是脚趾间的沙子一样顽固又讨厌。”
“北方人似乎在南方常被形容成冰块。”奈德正色道,“沙子倒是未曾听过。”
劳勃将酒杯举起,镶珍珠的一面对着自己,摩挲着杯沿的凹凸,仿佛喃喃自语。“坐在那该死的铁王座上,我常想起童年,想起风息堡的海风。君临也在海边,没错,可那不一样。“
他忽地大笑起来,声调苦涩。“那贝壳的触感啊!沾着沙粒粗砺又扎手,可任是用十座凯岩城也换不了国王一个乐意!”
“我明白。”奈德温声说,对老友的怜悯泛上心头。劳勃做养子时每到春天就会骑马到风息堡探亲,即使跨越明月山脉;但那场船难过后,他即使担着领主的责任也宁愿回鹰巢城,和他与琼恩待在一起。人们总是怀念一去不返的人与事。
“我常造访风息堡,几乎每年都去。”劳勃仰头喝了一大口,吞咽间咕咚地一声,仿佛一块石头滑进胃里那样,表情痛苦。“如果没有塔格利安的混账事,我会留在风暴地,拥有流着史塔克血脉的黑发孩子,为长子取你的名字……艾德里克,我那私生子叫艾德里克,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用剑很灵敏,但不如你当年快。我叫瓦里斯送了柄小号的战锤过去,希望他也使得一样好。”
“这儿离家真远啊,奈德!”当啷一声,国王将酒杯砸到桌上,却不比他的叹息更沉重。“即使两个兄弟都在身边,他们都是些无可救药的白痴。为何诸神不允许我们选择自己的兄弟?”
“陛下,您的兄弟们并无大过。”奈德静静地回答。他盼望龙石堡公爵早日归来,那人或许比他更适合当国王之手。他仍记得十九岁的史坦尼斯,因风息堡长达数月的饥馑眼眶深陷,下颔紧咬,那眼光是深水里燃烧的磷火。蓝礼,蓝礼是过去的你……那时的你双眼如同暴风雨的海面,大笑却是云间泼下碧空的晴光。你是否不愿回忆起,才把他留在身边又如此唾弃?
国王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摇了摇头,双眼仍低垂在桌面。
“都无所谓了。现在你会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家人了,是不是?但从许愿到实现的时间真他妈的长,失去的也回不来。”劳勃灌了一口酒,奈德也再次将自己的酒杯满上——入喉才觉其性烈,使他眼前蒙上一层水光。“她从未入梦。我砸碎雷加的次数还不够多么?告诉你,奈德,他皮开肉绽的声音真叫人作呕,伴着胸甲上的红宝石哗啦啦掉进三叉戟河。……我杀了他,却仍在他们建起的君临之中,被那该死的红宝石淹死了。”
再听下去一刻,他的胸口就要疼得裂开了。奈德身子前倾、将左手按在劳勃宽大的手背上,抬起眼睛,国王也定定地看向他,吐出的仿佛是一个失传的古老咒语:
“为什么我们没有一起去过风息堡,在世界还光鲜亮丽的时候?”
奈德蓦地想起十五岁的夏天——那年的花树沿着谷地的溪流盛放,芦苇高挑得能让少年们拔起当剑使。劳勃与他骑在树枝上眺望,遥远如前世。
而今国王眼睛发红,仿佛连眼前的事物都已看不真切。在那样呆然的目光下,再好的酒也咸涩如泪水。
他最后说:“我见过风息堡了。”
劳勃不满地咕哝: “你赶到风息堡解围时,堡垒内连猫狗都烹尽,一片荒芜的空城。”
就像是我归去时的临冬城,奈德想,但人不一定在光鲜亮丽时才能长久地爱着什么,就像是时至今日我仍爱着……
但他没说。不是因为劳勃是国王,而因着内心深处某种执拗的骄傲——多么矛盾,我仍愿相信你懂得。
奈德任目光落到杯子上的冰原狼上,轻声问道:“陛下,您可知道珍珠是如何形成?”得到几声模糊不清的哼声,他权当否定回答。
于是在混茫的雨声里,他将蚌壳里的演化讲给劳勃听。奈德一边说着,靠到椅子的天鹅绒背垫上,被厅墙上的烛光刺得闭了闭眼;他们仿佛又挤在鹰巢城的小房间里,劳勃半打着盹,任奈德将临冬城的炉边夜话缓缓道来——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始于一粒砂砾,终于牡蛎的死亡。末了,劳勃抬头问他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爱读杂书,眼中有唤起明亮记忆的希冀。
“临冬城的事务繁忙,已没有以前那么多时间。”奈德承认,“但珊莎喜欢珠宝,我就从鲁温学士那里寻来书本讲给她听,让她体会漂亮的东西也来之不易。”
劳勃摇了摇头:“要是乔佛里也只是喜欢珠宝倒好了。”他突兀地止住话头,徒手拧开又一瓶烈酒倾倒,紫色的波浪从杯中溅起:“奈德,尝尝这个。”
奈德静默地端起高脚杯,想起劳勃摩挲着杯身的珍珠说,有你在仿佛在琉璃上捡到贝壳。有那么一刻,他以为劳勃再次与自己心意相通,并为此感到惊惧。
珍珠。苦痛的来源潜入壳内,牡蛎泌出世间稀有的物质,裹住一粒颠簸流离的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的秘密远没有那么光洁;每次吐出谎言,都是在狰狞的疮疤上再剜一刀。那是我为爱撒的谎,即使对深爱的人们也不能说出的真实。要得到珍珠只用生生掰开蚌壳,但若诸神怜悯,愿他身死时那秘密与他一同陪葬。那孩子……
他想起疯王套在他们脖子上的绞索,南国烂熟的死亡芬芳,想起长城的寒风阵阵,心脏仿佛被挑在匕首尖上。凛冬将至,但永远有人更早一步被推入风雪。他放下杯子的手发颤,幸而国王正望向窗外,不曾察觉。
墙上的烛火映在劳勃眼中摇晃,那之下有影子如巨蟒游动,仿佛酗酒的日夜留下的印痕——众人眼里挥霍无度、暴戾无常的国王,逐渐与只属于他一人的劳勃重合。
阻止劳勃参加群体比武后,他向被赶出帐篷的巴利斯坦爵士道不是。无畏的白袍老骑士颔首,说他南上后国王更像加冕之前,已是一大幸事,更别说国王酒后常不记得说过什么,身为御林铁卫已不会被冒犯。
那与奈德记忆中正相反。十五年前他们分别的那一晚,劳勃喝醉了。黑发蓝眼的二十一岁青年趴在过于宽阔的桌子上,鬓发在鹿角王冠下散乱,眼神清亮。他说:“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
酒从倾斜的杯中洒到桌上。劳勃垂下头,像是要睡着了,却仍抓着杯脚。奈德将手搭在国王、他深爱的朋友肩上。他来的时候将国王之手徽章别在斗篷上,泛光的银针贴着喉咙扎进衣料;胸针这时发紧,提醒他这本越矩,提醒他与劳勃作为君臣有多荒谬。
你仍是我所知的那个人吗?我能信任你吗?我要怎么做——才能让我们回到从前的样子?
还是说,你只是需要一个人来记住我们从前的样子?
或许他也喝多了,变得孩子气而感伤。视野里的一切模糊下来,火光摇曳,仿佛老奶妈的故事又悠悠传到他耳畔:青年不慎将爱剑丢失在水中,用匕首在所乘的小船边划了一道,满以为那把剑会留在原处,上了岸之后却再也找不回来。所有人都死了,于是他们成了彼此的船锚,但放手时没牵绳子,两人都已漂出好远好远。
他叫来门外等候的侍从:“为陛下备醒酒汤。”声音粗哑,仿佛历经了一场漫长的溺水。他去风息堡的时候,看见那个叫补丁脸的男孩,听克礼森学士讲起拜拉席恩夫妇遭船难的往事。那七天七夜后哑了嗓子的弄臣唱道:“在海里,你若跌倒,会往上掉。”
那顶沉重的王冠歪斜着,几乎要从劳勃头上滑下来。这么睡着不舒服。奈德伸出手,酸涩中有几分好笑地想着:这样做无异于谋逆,将王冠轻轻地取下。劳勃的头发滑过他指间,他曾熟悉的质感,漆黑纠缠如海藻。
他这时本该离开,却突然脱了力,跌坐在劳勃对面,只是望向国王被黑发遮住的眼睑。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