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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十分钟里的第二次了,我,呃,准确来说是我的藏身之处,被那些卷着舌头说话的水手们再一次重重摔到地上,即使箱子里垫满了柔软和厚实程度尚可的织物,我的脑袋依然因为身处空间毫无预警的颠倒遭受撞击,钝痛和眩晕感让我发出压抑的嘶声,在这完全黑暗空气稀薄的逼仄容器里,我终于无法控制自己再次努力把眼眶中涌起的愤懑和委屈憋回去。
疼死了,所以我还在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我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接受那么荒谬的提议,那家伙……混蛋。
我不是个爱抱怨的人,自小从亲族邻里到师长同窗们对我的评价都趋近一种漫不经心的褒奖,其中尤被称道的一点就是一年四季几乎全天候的随和好脾气。我不擅长调动情绪积攒愤怒、也不擅长构筑尖锐的态度并展现出来,这会对我擅长的那些,诸如理解、分析和探究等等能力的发挥造成阻碍,我一直满足并得益于这种平衡,这让我的成长、交际和学业都平凡顺遂,我对此满意且毫无更激越的追求,直到……
“拜托你们轻一点!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行李!”
这句拜托里的怒意清晰浓重得和连木质盖板和棉絮被褥都无法过滤,语气也已接近呵斥,清冽又端严的声线和很标准的英语发音,来自我那位大多数时间都冷静沉稳但偶尔不可理喻的好友。我忍不住腹诽起行李这个字眼,不甘心地感觉到之前翻涌在心中的委屈已经消散了大半,我伸手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头顶,用力地叹息了一声。
在我觉得自己马上要因缺乏氧气窒息昏迷之前,终于听到了天籁般的生命通道开启的声音,箱盖完全打开时我被刺眼的光亮耀得睁不开眼,之后大概过了十秒,我听见他低沉地笑起来,好心情在他的笑声里显露无疑,我无奈地朝那边缓慢地睁开眼,在眼前闪烁的斑点都褪去后,我看到了亚双义一真弯出笑意的眼睛。
那瞬间我又觉得这匪夷所思的数小时箱中冒险不那么荒唐了,我眨一眨眼睛,把手放进他伸出的掌心里任他把我拉起来,酸麻的膝盖和脚踝阻止我利落站起,又因为踢到那个占地颇大的达摩不倒翁,我完全直起上身时不得不小声惊呼着撞向面前人的胸口,亚双义用他永远无懈可击的架势稳住我,手臂揽上我的后背和腰身。
“辛苦了,成步堂。”离得这么近,我能看清他眼中闪烁的星火,“我们成功了!”
“更麻烦的事还在后头吧。”我嘟囔着想要从他怀里离开,却被他更紧地固定住,承受他的手掌在背后热情的拍击。
“相信我,我们会成功的。”
“嗨嗨。”我没好气地应了两声,小心地把下巴搁上他的肩头。
为庆祝我们伟大而危险的计划获得了初步胜利,我们默契地将这庆祝式拥抱的时间延长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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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一个在蒸汽船一等船舱,衣柜里,度过的夜晚,让我再次怀疑起当时那个答应亚双义随他登船的自己脑子是否正常,听见亚双义在外头把封条贴上的声响,惶恐和绝望在我心中震荡。唉,早知道就不因为无可遏制的好奇心在前一晚读那本幽灵船的怪谈故事了,除了收获一个让我惊醒的噩梦,盘桓心头的恐惧在此刻仍挥之不去,这是何等的得不偿失。即使知道此时与实力超群到神鬼莫近的好友同处一室,但两扇衣柜门依然将我的安全感隔绝在外,而从数分钟前我已经丧失了与亚双义就此境况坦诚商量的时机,人的自尊在某些时候真是无聊又无谓,我咬住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瞳仁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晃荡,最后只能将视焦停留在那道渗进些微光的柜门缝隙。片刻之后,细密的冷汗浸润了我的衬衫后领,然后我听见舱内的脚步声在向这边靠近,之后衣柜门被打开,亚双义沐浴在瓦斯灯柔和光亮下似笑非笑的脸在我视野里逐渐清晰起来,将一种微妙而纷杂的情绪投射过来,仿若一种预示。
他端起手臂来叹气,并微微摇头,用那种完全不像同龄人的语气数落我,“真没办法,16岁的女孩子都比你胆大。”
我讪讪地笑起来,又觉得有些气恼,“我只是……没法停下那些可怕的联想,再说,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吧。”
“你的想象力和思维跳跃才能该用在对人生更有帮助的方面。”他用手指撑起下巴,把视线偏向一侧
“你说得倒轻巧。”
是啊,这家伙最擅长轻巧地评论我的人生,仿佛我度过的这可谓平庸的23年本该在各种方面焕发光彩。换成任何其他人,这种爱说教的特质都会令我敬而远之,但亚双义不一样,大概是因为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无论是眼神还是表情都充满笃信。这家伙没准比我自己还相信我,想到这我就会把大堆的反驳语句吞回肚子里,只不痛不痒地抨击这个优等生兼风云人物的优越感。然后他果然像每次类似对话后做的那样把手伸过来弄乱我的头发,我在衣柜里的反抗引发出咚咚的声响,同时我听到自己的心跳也以同样的频率响起来。
“说好了,就这么一晚啊。”
那晚亚双义把被褥铺到了衣柜前的地面上,并想好了若是被船员突袭检查的措辞。熄灯之前他背靠衣柜正坐着——我就是能猜到,把一本大英法典的引言念给我听,他的语声如此轻柔,让我在隔着一尺距离的柜门后,迅速安稳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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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前我从未敢想象,自己会有期待可以真正遇见亡灵的一天,但当我和寿沙都小姐沉默而谨慎地收拾好他的遗物,在船员许可下以悼念为名独自回到船舱的那个夜里,我满脑子都是这个疯狂的念头,同时脱力地跪倒在地,在人前一次又一次把泪水留住的力气终于殆尽。然而无论在我哭泣的清醒间还是迷蒙的沉梦里,亚双义都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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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根达尔案结束后的几天里,从我极致复杂难以厘清的情绪漩涡中滋生了一种怨艾,针对自己,针对亚双义,我再一次产生了原以为已被信念替代的疑惑,我平庸的23年人生里不该出现这样的错谬与自我怀疑,如今我无法倾诉无从排遣无力纾解心头的淤积,因为理解偏袒包容我的人已经不在,在同伴们的话语声同时静谧下来的那一刻,骤然揪紧的心脏告诉我仍是独自一人。
这本来是你的责任、你的使命、你强加于我的理想主义,究竟为什么,你只把平凡的我留在这里承受这一切?
而我又究竟是如何会鬼迷心窍到步入这样一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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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的时间足够让我从这苦闷的疑惑和怨怼中释然,被剥夺上庭资格后我才感到希望继续走下去的迫切。亚双义一真有他的执念,而成步堂龙之介也有自己的执拗,我可以为了他,我也可以不为他,不作妥协,不懂进退,我努力避免自己成为一根只会依附的藤蔓,拨开已枯萎的荫蔽,在陌生的硬实地面扎下勉强算得上坚韧的根须。
从此臂章、狩魔、辩护席和审判的木槌声都开始有了别的意义,比起继承更像见证的意义。
也许你是对的,亚双义,我不曾认识的自己也许能拥有更具价值的人生。
这样的我才能在与你再会时不至于卑怯,才能在与你对面而立时还保有压倒情感的理智。
好好地看着我,亚双义,在追求真相的眼睛里仍蕴满最初从你那里汲取的勇气,以及由我灌注的,见证者的清醒,让我和你都免于迷失阴霾,沉沦泥沼。
如同彼时能让我追随的只有你那样,可以在此刻给你指引的也只有我,你比谁都清楚吧,你逐渐清澈起来的眼睛告诉了我,而此刻,我亦欣然察觉,不知所起且未诉的,藏于同窗挚友情谊之下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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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再见比我预想的要早,分离的近700个日夜却远比我想象的难熬,去码头接他的时候我比三年前首次站上辩护席时还要紧张。而出现在到达区域旅客群中的亚双义像从前,不,或许比从前更加醒目,在我分辨出他的下个瞬间,亚双义顿住脚步,视线坚决地落定,将因目光游移而显得愈加傻乎乎的我收进眼底。啊啊,心里建设都白做了,好在脑子空白的时间不算长,而把眼泪憋回去的难度也远低于英国的那次重逢,我在亚双义摘下软帽朝我微笑的同时放松肩膀,也笑了起来。
他看起来比两年前更高大健壮了一点,我不甘心又略有些欣喜地想,尽力自控避免将他从头打量到脚,但亚双义却毫不客气地对我这样做了,“好久不见,成步堂。”这一次由他发起的问候之后就是严重失礼的揶揄,“我以为两年时间足够你变得像个大人,但看起来你还是更适合穿勇盟附高的制服。”多亏这句话,让我那点儿因担忧生疏的畏怯烟消云散,我抬手在他胸前砸了一拳,用了不算小的力道,他眼都不眨地擒住我手腕,把我拽进久违的拥抱里。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这在日本不算常见的欢迎举动引发了近旁旅客的侧目,我轻轻推开他的肩膀,亚双义从善如流地站直,不明显地将视线左右移动后发问:“寿沙都呢?”
我脸上的惊讶一定很明显,因为亚双义已于唇边浮出幼稚的得意来,接着他又问了一遍,以示自己并非是偶然将这几个音发得顺畅明晰,再继续等我的回答。
“很遗憾,只有我知道你的航班提早半天到港,寿沙都小姐和御琴羽教授会在牛锅店等我们。”
“是有些遗憾,还以为能第一时间给她惊喜。”
“你是指相识20年后,才终于能念出她名字这种惊喜吗?”
“变得越来越会挖苦人了啊,成步堂君。”
“这大概就是近墨者黑吧。”
“所以说,把拗口的词句说得流利这点上,我多少也算是近朱者赤了。”
我故作正经地摇头,“进步得未免过于迟缓。”
“喂!我已经很努力了!”
然后我们同时大笑起来。
“但你能来接我,就证明今天不开庭吧,本来以为你与她会形影不离。”
“毫无证据支撑的假设啊,亚双义检察官。没有哪个法务助手需要在非开庭日或是下班后还跟律师待在一起的。”
我伸手抚向后脑勺,无须对镜也知道自己笑得有点傻,亚双义眼中有一瞬闪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停顿片刻后又问,“那么,狩魔呢?”
我愣了楞,无奈地摊开手,“禁刀令如今是出乎你想象的严格,我能佩戴狩魔出庭已非易事,到码头来接人还要坚持佩刀未免太强人所难。”
“任谁听起来在法庭上佩刀都更难吧。”亚双义不以为然地耸肩。
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不满,“就那么心急要把刀收回吗?”
“别说得我像个小气鬼,只是很想看一看,”他顿了一下,“狩魔被你配在腰间的样子。”
我在一秒愣怔后开始脸热地小声嘟囔,“自然是不及你英武。”
亚双义却只是笑着摇一下头,“想必你也还是没拔出过那把刀吧?”
“什么话?我现在可是连纳刀都做得有模有样。”
“哦?那真是失敬了。”
“不信的话,餐后去我住处让你见识一下。”
“求之不得。”亚双义不假思索地点头赞成这个提议,语气中听不出一丝弦外之音。
而面对这家伙将坦率贯彻到底的做派,我倒有些窘迫起来。
御琴羽教授和寿沙都小姐在我们到达之后不久就赶到牛肉火锅店,我的法务助手再一次泪眼滢然地望向亚双义,被那家伙念出名字真的有那么值得感动吗?还真是有点难以理解。
感慨中略带点拘谨的氛围终于在聊起两年来各自接手的案子时变得自在怡人,其中有话题性的案件不在少数,有些在我们互通的信件中提到过,有些则是首次耳闻。在座四人对这类话题都有充分的发言权,但偶尔被邻桌食客听去的只言片语可能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亚双义这个吃牛锅都能醉的家伙在讲到伦敦一桩杀人凶案时突然提高了声量,我只好站起身把他摁在座位上并将一块裹好蛋汁的牛肉塞进他嘴里。
“为什么要在吃牛锅时提到尸体的腐烂程度啊!”
“因为这是揭露真相的关键!”他鼓着腮帮嚼肉,同时委屈地眨着眼。
我曲起指节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你吓到旁边那桌的情侣了!”
亚双义甚至没往旁边投去一瞥:“是吓到你了吧!”
“我真的很怀疑这两年你常去221B,所以从福尔摩斯先生那里学到了更恶劣的东西。”
寿沙都小姐却完全没有跟随我一起控诉的意愿,她眯起眼来掩嘴轻笑,“哎呀,说起来成步堂大人上一次去案发现场调查时看到胶带区域也还是脸色发绿呢。”
“……异议!人总是有弱点的!”
“你的弱点也太多了,而且,简直全身都是破绽。”
身边的检察官笑着开始举证,在座武力值最低的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亚双义的动作,就摔进了他怀里。
坐在对面的父女俩开心地笑起来,这真的很过分,但是……我也忍不住枕着亚双义的膝盖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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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的聚餐结束时已经将近十点,我和亚双义把御琴羽教授父女送上归家的马车,然后在他的建议下步行30分钟返回我的住所,还带着他这回要小得多的行李箱。
“大概只是些普通的随身物件吧?”
“是啊,这次的行李箱里并没有违禁物品和……生物。”
……诶?我刚刚并没有自言自语吧!
亚双义又大笑起来。
真切的愉悦传递过来感染着我,是啊,我应当欣喜的,哪怕他这次回国也只能待上半年,又何必为尚未到来的离别提早哀伤。我这么告诉自己,却仍难摒藏于心中一隅的酸涩。
接下来的大半路程伴随着并不尴尬的沉默,就像回到我们真正熟稔起来迈进挚友的那个时期一样,不需要因顾忌冷场搜肠刮肚地找话题,只是并肩同行就足够感受有对方陪伴的舒适和惬意,期间偶尔作一些随意的对答。
今夜月色皎洁,少有街灯的步道也被映照得清明,我下意识抬头往无云的夜空望去,端详那轮将圆未圆的月,片刻后莫名其妙地出了神,接着脚下一跘,还不等我做出滑稽的挣扎,亚双义空着的左手已经攥住我手肘,十分靠得住地挽救我于窘境。
“月亮那么好看吗?”
我一怔之后偏过头去嘟囔,“挺好看的啊。”
“是吗?”
“……是啊。”
亚双义这才抬头望过去,嘴角微微弯起,
“嗯,果然好看。”
接着他不再说什么,只把手掌贴在我腰后往前轻推,示意我再次迈步,他的手停留了一阵,掌心的热力透过几层织物传达到皮肤上,让那处变得比我的脸颊还要灼热。
我踏上门廊从外套口袋中拿出钥匙,却不见亚双义跟上来,有些莫名地回头望去,看到他提着行李箱站在廊下,剪裁合身的西服像刚下船时一般端整,门廊上方的油灯将微微摇曳的光亮向下投射,我得以看清那张英俊的面孔上展露出半是迟疑半是郑重的神情。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地问。
“成步堂,”亚双义的语气也异常郑重,“在我回国期间,能否借住此处。”他顿住片刻,又轻声加上一句,“拜托了。”
真是狡猾,明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拒绝的。然而我甚至连处之淡然的态度都端不起来,答复得慌乱又忐忑反而像是提出恳求的一方。
亚双义向我道谢时的表情让我几乎产生下一秒他就要面对我正坐鞠躬的错觉。
我下意识地在自己脑后挠了一把,“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信里提过,这里还有一间空房,你放着自家的大宅不住,愿意来分担我的房租,那是再好不过。”
他这才释然微笑,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微微颤动,我大概是第一千次地认知到,这实在是个好看的家伙,不仅仅是脸,身形气度,举手投足都夺人眼球,被这样一个人专注地看着,从他第一次跑来跟我搭话起,直到现在仍免不了要心跳加速。
奇怪,我还以为吃火锅会醉的只有亚双义,没想到今晚连御琴羽教授点的梅酒都没沾的我现在整个脑子都晕乎乎的,等我回过神来亚双义已经满脸震惊地傻在跟前。
我看进他琥珀色深蕴情感又外露欢喜的眼睛,从之前就一直紊乱的心绪在这一刻却前所未有的宁和沉静。
既然已经作出了出格的情愫传达,懊悔难堪也是无用。
而成步堂龙之介,从来不缺乏直面真相的勇气。
“感想如何,在被一个全身都是破绽的人偷袭到之后?”静立相觑片刻后,还是我打破了沉寂。
“你不会真的觉得你能偷袭到我吧?”
“明明被吓到了……”
“这叫做惊讶。不过,确实小看你了。”
“所以说……”
“所以说,位置要找得更准确点,像这样。”
星辰从他带着笑的眼里坠下,一个真正的吻轻柔地擦过我的嘴角,落在更准确的地方。
亚双义牵着我的手穿过前庭,我跟随他挪步,有些不合时宜地再次想起我们赴英之前的事来,现在回头看去,我会答应那个荒唐的邀请并不出奇。
也许我在点头之前就有了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决心和觉悟,而真正促成那荒诞行动力的却只有一个诱因。
我忍不住偏头朝那个“诱因”望去,他似有感应地回视过来,再次扬起唇角。
他是迷心乱窍的鬼魅,逝而复生的亡灵。
是我的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