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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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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07
Words:
10,97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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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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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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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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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河深】泡沫雪花落在金黄色的稻田上

Summary:

毕业后,深津去了遥远的福冈读大学。大家都说他疯了,居然打算横跨一整个日本上大学,但是疯没疯只有深津自己知道。
挂名cp的深津一成成长记(自称)。好像写了什么又好像没写。年代设施、比赛设置有捏造。ooc算我。

Notes:

一直很迷恋74的成熟感……试着从深津的角度探索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但是擅自写了很多别的故事。

BGM:♫ 頬杖 / Bialystocks

Work Text:

  深津时常做这样一个梦:他睁开眼,发觉自己躺在一片无垠的金色沙漠中央,四面无人,除去广袤无际的沙漠,就是湛蓝得惹人生厌的天空和刺眼的阳光。松软的细沙是相对静止的,空中连一丝风儿也没有。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地上,像是在等待沙粒的流动,又像是在等待救援队的援助。深津想,他应该要摆出SOS的造型才对。但他没有动,只是虚弱地、或是顽强地腻在原地。然后梦中的气温越来越高,就像是将他架在烧烤炉上灼烤一样。等到他惊醒的时候,才发现身上已经出了不少汗。

  校医说,他这是思虑过重。

  可是,有什么是值得他过度思考的呢?深津想,他的生活还行,学习成绩还行,老师还行,同学还行,朋友还行,他的情绪稳定程度还行。假如校医无法解读他的梦境,那他大可以翻阅《梦的解析》一类的心理学著作,或者用学校的电脑搜索资料,或者拨打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的热线电话求助。但是深津不愿去做,亦懒于思考,因此每晚都徜徉在那片金色的沙海中。

  秋田没有金色的沙漠,却有一片金色的稻田。每到丰收的季节来临时,金黄色的稻谷就铺满了大泻村广阔的田野。蓝色的收割机穿梭于稻田之中,掀起一片片金色的浪花。秋季的秋田有自己的海。

  但是深津不住在这里。

  秋田的高校不多,一所高中的学生们往往来自于不同的城市,每天清晨乘着电车穿梭于秋田大大小小的城镇之间,到了傍晚又和同伴们搭着电车结伴离开。深津所在的学校为学生提供了宿舍,所以他们得以免去每日往返接近三个小时的通勤。

  纵观篮球队的先发阵容,每一个成员都来自于不同的城镇,而家离大泻村最近的只有河田而已。河田的家人是大泻村的农户。每年9月末的时候,河田总会在周五傍晚早早离校,整个周末都在家中帮忙,直到周一早上才踩着迟到的线回到学校。大泻村产出的大米是秋田县引以为傲的秋田小町,丰润饱满,富有弹性。教练与老师都理解河田家的忙碌,默许河田偶尔的迟到与翘训。不过回家秋收的传统到了河田弟弟入学之后似乎消失了,河田说家里有一个人回去帮忙就够了,又说收割机的数量不够,弟弟回去也是添乱。

  起初大家都以为他是心疼弟弟,某天悄悄约定好了一同去河田家帮忙。他们在田埂上走了很久才找到坐在蓝色收割机中的河田。河田穿着白色的背心和黑色工装裤,一条灰色的毛巾搭在他的颈上,晶莹的汗珠在他的肩头上闪烁。轰鸣的收割机引擎声盖过了他们朝河田呐喊的声音,河田不得不在田野的尽头停下收割机,跳下来无奈地问他们来这里干什么。野边说,我们是来帮忙的。河田说,这里早就全机械化了,你们帮不上什么忙。一之仓说,来都来了,就请我们吃顿饭吧。于是夜晚降临时,河田请他们吃了新米打出的烤米棒。这一年新出的、还未上市的秋田小町,就这样落进了几个少年的肚子里。

  他们在农舍外的空地上坐成一排,仰头望向漆黑静谧的夜空,数天上有几颗星星,聊起学校的趣事。河田问起弟弟的事,尽管他一天前还在学校里监督过他的训练,但他的语气就好像他是辍学三年之久的农户似的。一之仓说我们都溜出来了,谁还知道美纪男的情况?野边说既然他没有出现在这里,那现在应该是在好好训练吧。至少松本还在学校陪着他。然后一之仓叹了口气,说要是泽北还在就好了,应该让泽北留下来陪练,把松本带出来的。野边说,算啦,松本现在也是在努力啊,毕竟国民体育……一直沉默的深津忽然打断了他的话,转头对河田说道,你该不会打算毕业之后留下来当农民吧?河田笑着说,当然不是!

  众人忽然都安静了下来。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夜晚的农田宁静而寂寥。他们手中的烤米棒依然散发着柴火的熏香,身后的农舍传来一阵阵诱人的香味,那是河田的母亲在准备晚饭。然后一之仓轻轻地开了口,说毕竟松本真的很想获得深体大的推荐资格啊。

  时间好像总在不经意间悄悄流逝而过。虽然每天互相调侃着上课时度“秒”如年,但是这样的一分一秒累计起来的时候,三年居然就这么过去了。高中只读三年是不是太少了一点儿?他们之间有许多人为了篮球而不惜每日往返三个小时穿梭于秋田县的城镇,或者借住在邻近的同学家,甚至特意从外县搬来秋田,只为了加入全日本最强的篮球高校,可三年竟如此悄无声息地流逝了。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多享受一秒篮球的快乐,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一场比赛来,一场比赛去,然后他们就要毕业了。

  在广岛输掉湘北那一晚,三年级的先发们依然照例在松本和野边的房间组织了夜谈。松本睡得不省人事,于是大家体贴地关上了灯。只是灯刚关上没多久,二年级的后辈就过来敲门,说泽北又闹起来了。深津懒散地躺在床上在黑暗中和野边猜拳,输的人就要去哄泽北。从三盘两胜到五盘三胜,再然后河田就把他拽了起来,叫他不要逃避了,你可是队长啊。

  酒店走廊铺着湖蓝色的地毯,白色如线虫一般的花纹在上面弯弯绕绕。他们沉默地穿过漫长的走廊,在电梯前停下。河田按下按键,深津双手背在身后,目不转睛地盯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说:“我觉得广岛也是一座不错的城市pyon。”

  河田愣了一下,问他在想什么。深津说升学。

  “我还以为你会打算留在秋田,或者去东京。”河田说。

  “秋田已经待腻了pyon。”深津面无表情地说道。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了进去。二年级和一年级都住在低一层的3楼,美纪男和泽北的房间只隔了一道墙壁。深津不敢想象这两个人同时号啕大哭起来的话,酒店该是一副怎样的惨状。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河田像是两个妇产科的医生,正在前往保温箱察看两个新生儿的情况。对于深津来说,所有的后辈都是新生儿。他们懵懂而无知,天真又烂漫,无惧追梦的坎坷,也无知未来的艰辛。

  与他预想不同的是,3楼的走廊亦静悄悄的,就仿佛刚才二年级后辈谎报军情了似的。河田也察觉到了异样,说怎么这么安静。深津说小孩子哭累可能就睡了。结果正如他所料一般,当他们走到泽北房间门前时,出来迎接他们的是刚刚的二年级和住在隔壁的一年级后辈,他们说泽北去了美纪男的房间,两个人抱头痛哭,哭累了就各自睡了,所以一年级的后辈只能搬来隔壁房间凑合一晚。

  深津和河田无言地对视了一眼,各自叮嘱了几句后,默契地一同转身朝电梯间方向走去。由于是深夜,电梯没有去别的楼层,而是停留在原地等待着他们的归来。他们并肩走入了电梯,然后河田忽然开了口,说:“但是,广岛也太远了吧。”

  “我想在日本各地看一看啊pyon。”深津说。

  “在关西就已经够了吧?”河田说,“广岛有工科大学吗?”

  “说不定有呢pyon。”电梯门开了,深津率先迈出脚步,然后回头对河田说道,“或许,不一定是工科大学。我也想学学别的呢pyon。”

  河田哑了片刻,说:“随便你好了。”

  当他们回到野边和松本的房间时,一之仓已经在野边的床上睡下了。野边被迫搬去了深津的对床,坐在原本一之仓的床位上故作不安地问,深津你半夜该不会说很奇怪的梦话吧。深津一本正经地背着手说,我半夜会起来梦游咬人。河田也跟着开玩笑,说要不你和我换吧,深津要是敢半夜咬人,我就把他十字固定。野边笑道,那可不行,身为副队长的他可要负起保护好队长的责任。深津说从来没听过副队长还有这样的责任。他兀自上了床,将被子从头盖到尾,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晚安,叮嘱河田离开时记得关灯。野边也对河田摇摇手,说晚安。于是河田也道了一句晚安,关上灯离开了房间。四周蓦然变得漆黑一片,可是当深津开始做梦的时候,沙漠里的阳光依旧刺眼得令人恼怒。

  他最终还是没在广岛读大学,因为那一年的秋季国民体育大会在福冈举行。深津一落地就开始收集福冈各大学的报考资料。大家都说他疯了,居然打算横跨一整个日本上大学。一之仓问他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野边问他从秋田千里迢迢来福冈参加选拔考试不会很麻烦吗,松本则是担忧自己升学后没有人与他作伴,好半天挤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深津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说,福冈也是一个很好的城市。河田抱着手臂说,好啦,反正等你真正来到这里的时候,就会后悔啦。

  深津说:“我才不会后悔pyon。”

  10月的福冈比秋田稍微暖和一些。球队的大家穿着长袖外套,袖子却高高地撸在手肘之上,教练路过时他们就会将袖子放下来,双手乖顺地放在身前,那两条长长的袖管大概只作装饰用。听说福冈到了冬天的时候,至多也只是飘一些粉雪,从不会像秋田那样拥有没过膝盖的积雪。在秋田,每到冬天飘雪的时候,野边的奶奶就会煮一大锅炖菜放在特大号保温碗里让野边带去学校与他们分享。炖菜里的萝卜是野边奶奶自己种的,秋季播种,冬天收获,味道甜滋滋的,配上这年新上市的秋田小町一起刚刚好。然而福冈的大米味道一般,最有名的还是博多拉面。听说九州最好吃的大米在鹿儿岛,但那离福冈实在太远了。

  博多拉面吃到第三次深津就腻了。他是由秋田小町抚养而成的孩子,白米是刻在基因里的宿命。一之仓劝他别太勉强了,福冈又不是只有博多拉面。深津没有回话,只是暗自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过是四年而已,就像高中三年一样,一晃眼就过去了。

  球队的大家铆足了劲要在秋季国体上一雪前耻,却始终没有遇上湘北。神奈川县队停在了季军,而秋田县队又一次夺得了冠军。明明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无论是球场上的先发还是板凳上应援的后辈,全是满脸的惊愕,就好像山王一旦输了一场比赛,接下来的胜利全是侥幸一般。观众席上山王的球迷们掌声雷动,喝彩不断,深津却第一次感觉球场上的噪声聒噪至极,原来篮球是这么乏味的事。

  远在美国的泽北也像是和他们有了心灵感应一样,对比赛结果不甚满意:一是因为没对上神奈川队,二是因为他这个王牌不在。野边对着免提的话筒说道,算啦,泽北,我们已经是日本第一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一之仓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你也就只能在日本当一下王牌了,到了美国,你肯定什么都不算吧?泽北气得上蹿下跳,在电话那头一会儿叽里咕噜地说一堆难懂的日英混杂的话,一会儿信誓旦旦地宣称若干年后一定要所有人知道他泽北荣治的厉害。于是大家笑得更开心了。

  同样上蹿下跳的还有神奈川县的一年级生们。深津看过他们的比赛,知道神奈川县充满活力的后辈不止樱木花道和流川枫这二人。此前两县的比赛时间总是错开,偶尔在场馆里相遇,也只是打个招呼就各自离开的程度。直到颁奖典礼当天、所有球队齐聚一堂的时候,众人才真正领略了一支充满活力的球队究竟有着怎样的风采:湘北的樱木和海南的清田一会儿拌嘴一会儿打闹,闹着闹着其他一年级生和二年级生也加入了这场争执。台上领导的发言无人在意,台下神奈川县队的副队长赤木从东边拉扯到西边,最终发出的忍无可忍的怒吼竟比体育馆音箱内传来的发言人声音还要响亮。所有人的目光立刻向神奈川县队聚集,让深津不禁想起几个月之前湘北也是这样给场馆中所有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当时海南的牧和他还有亚军队的队长一同站在舞台边等待颁奖。牧笑着对他们道歉,说这么热闹真是不好意思。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的抱歉,反而引以为豪,像是在说“我们神奈川县民就是这样生龙活虎”。亚军队的队长和他们都不熟,摆摆手说没事,都是后辈而已。深津背着手目视前方,说,真好啊,要是我们队的泽北还在,一定会更热闹的。

  可是泽北早就不在日本了。他早在两个多月前就乘上了飞向美国的飞机,远渡重洋,追逐他的篮球梦想,就连能让他一雪前耻的秋季国体他也不在乎了。就像是这一年的夏天、春天、以及去年的冬天与秋天一样,哪怕人们有着再多的眷恋、再多的思念,它们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国民体育大会结束半个月后,深津一个人坐上新干线,再一次踏上了福冈的土地。他是来参加目标大学的第一次选拔测试的。周围的人都说他疯了,但是疯没疯只有深津自己知道。他第四次吃了博多拉面,心想这辈子的拉面到此为止就够了。大学篮球部的前辈听说他要报考本校,特意领他在校内参观了一番,又请他在当地最有名的老字号煎饺店吃饭。前辈们已经过了成年的年纪,一边举着啤酒杯吹嘘他们学校多么优秀,一边千叮咛万嘱咐深津一定要进学校的篮球部。他们学校明年能走得多远,就全靠深津这个全国第一的高中生控卫了。深津拿着满是冰块的乌龙茶杯,心想一所大学的篮球队居然要指望一个未毕业的高中生,这支球队肯定是糟透了。他还想说他其实已经玩腻篮球了。离开山王之后的高校篮球,也不过是那一回事罢了。但他没有把这些心声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啜着乌龙茶。他喝的茶好像比前辈喝的酒还要多,去了好几次厕所,回来的时候有人告诉他隔壁那桌坐的是THE BLUE HEARTS。前辈们怂恿深津去要签名,深津在背包里掏了半天,拿出了复习用的笔记本,于是那后面空白的页面全部被前辈们征用去讨签名了。深津也拿了一张背面空白的讲义让对方签名。他压根不知道什么是“THE BLUE HEARTS”,更不知道这支乐队有着怎么样的歌曲。前辈问他喜欢听怎样的音乐,深津说他平常喜欢听《大悲咒》,然后大家都笑了起来。前辈拍着他的后背笑道,像你这么有趣的人,以后一定要来我们学校啊。

  深津点了点头,将杯中剩余的乌龙茶一饮而尽。

  回到秋田后一之仓又问他,福冈有那么好吗?深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那张带着签名的讲义塞给了他。一之仓接过后皱了皱眉,问THE BLUE HEARTS是干什么的?你遇上明星了吗?深津说不知道,一之仓说不知道你还找他们签名,深津说不知道怎么就不能要签名了呢?

  就像他不懂福冈,也依然愿意去那里读大学。

  然后冬天到了,新年过了,共通考试来了,第二次选拔测试的通知下了,深津又去了一趟福冈。他坐在新干线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银装素裹的大地逐渐融化成绿意盎然的田野,第一次意识到九州岛在一个离秋田很遥远的地方。但是没关系,深津想,他会学着爱上福冈的。

  后来他真的收到了九州大学的合格通知函。学校的老师都摇头说他这个成绩去九州实在太可惜了。亲人虽然不太理解,但劝说未果后还是接受了他的选择。松本如愿以偿地获得了深体大推荐入学的资格,一之仓准备去专门学校进修,野边则选择了直接就职。至于河田,一到自由登校时间他就没了踪影,直到临近毕业的时候才回到学校,得意洋洋地向大家展示他新拿到的驾驶证——原来是去考驾照了。野边问他将来打算做什么,河田说叔父在秋田市有一家小公司,邀请他毕业后去做学徒,以后大概就直接留在叔父的公司里了。野边羡慕地说这样真不错,一之仓调侃说还以为你毕业以后要回家继承农田。松本则是有些感慨,说虽然我们五人平时吃住都在一起,没想到毕业之后居然会这样各奔东西;尤其是深津,竟然离得如此之远,或许整个秋田县都找不到第二个像他一样远赴九州升学的毕业生了。

  深津无言地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春假期间最后聚了一次,在山王附近的小食店里。一之仓抱怨毕业了还要来学校集合实在太麻烦了,松本提议说下次就选一个相对中间的地点吧,野边说那可不得了了,算上深津的话,他们的中心点恐怕要落在京都了。一之仓马上接了茬,说用数学的话来讲,那可是噪点啊。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深津刚想开口,河田却忽然发了话。

  “这样的话,下次我们放假的时候就以此为理由去九州旅游呗。”河田一边说着,一边把手臂搭在深津的椅背上,“秋田县有意思的地方不过那几个,不如干脆去得远一点,也看一看九州的景色吧。”

  深津转头看向河田,河田也看向他。他们都没有说话。然后野边说如果是去那么远的地方的话,他可能要多请几天假。一之仓掰着手指算假期,质问他究竟哪一个小长假不够他往返秋田和福冈。深津放下了装着乌龙茶的水杯,想对大家说其实不用如此照顾他的心情,但他错过了合适的时机,因此只能木木地看着野边和一之仓拌嘴。

  一直扶着他椅背的河田看上去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地看着他说有空常回来看看。深津想说哪有什么好看的,你们这些家伙都分散在秋田的各个角落,他谁也见不着。但他依然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回了一声“好的”。

  3月末的时候深津一个人提着行李乘上了前往福冈的新干线。这一条线路他已经坐了太多次,相同的铁路便当也买了太多次,都有些腻了。他第一次发觉原来他也会有吃腻秋田小町的一天,但这样刚刚好,因为这让他得以腾出很多时间与博多拉面角斗。篮球部的前辈们依然喜欢在那家煎饺店聚餐,只不过他们再没遇上过THE BLUE HEARTS。前辈们向其他新入学的一年级生郑重介绍了深津,说这就是日本第一的控卫。同级生们向他投来钦佩的目光,深津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乌龙茶,然后趁前辈喝得正起劲的时候借口上厕所逃离了煎饺店。

  原来读大学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深津想,他来到新的城市,学习新的知识,遇见新的人,遇见新的事,可是在此之中仍然有一成不变的存在,那就是他自己。

  放暑假的时候深津先和新认识的朋友在九州岛玩了一圈,看了熊本城,去了鹿儿岛,险些一时冲动搭上轮渡去了奄美大岛。他在鹿儿岛品尝了传说中的特A级大米秋穗波,的确别有一番风味,但还不足以令人眷念。朋友说吃惯了家乡的大米,一时接受不了外地的米饭也是正常。听说有些人移居外地的时候还会带上家乡的酱油。日本虽然不大,各地的口味居然如此不同。

  然后深津就回到秋田吃上了故乡的米饭。野边和河田都忙于工作,而松本没有回乡,他最终只见上了一之仓,在秋田市区时髦的商场里,一起吃用比内地鸡和秋田小町烹制的亲子盖饭。一之仓说松本现在正处于关键时刻,稍微一提秋田就会掉下眼泪,所以谁都不能轻易打扰他。深津问深体大有那么辛苦吗,一之仓说论训练强度应该比不上山王,但是湘北那个三井也去了深体大,神奈川和东京又离得那么近,湘北那些小子总溜去探望他,松本与他们一对比,就显得寂寞了起来。

  “谁叫他要去那么远的学校的pyon。”深津说。

  一之仓笑着反驳道:“这句话可不该由你来说吧!”

  他们又聊起了别人的事,说原来的哪个谁谁去了哪里,另一个某某又选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专业。一之仓问深津知不知道泽北的事,深津说那小子跑得这么远,他可管不着。一之仓说还以为你一定知道的,毕竟你是大家的队长嘛。深津说队长也不是无所不知的。最后他们的话题还是回到了可怜的松本身上。一之仓说松本一直这样忍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再过不了多久他肯定就会逃回秋田向大家诉苦的。

  深津问:“你怎么知道的pyon?”

  一之仓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人之常情吧。”说完他又耸了耸肩,自言自语般说道:‘是啦……反正你本来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深津没有反驳一之仓的话。诚然,普通人不会横跨大半个国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念大学;普通人也不会对外来的善意熟视无睹,一意孤行;更重要的是,普通人才不会每天都梦见自己躺在同一片沙漠里,四面无风,只有金黄的细沙作伴。无论多少次踏入这个梦境,他始终无动于衷,只是静静地躺在沙漠中央,不思考,也不挣扎,只是惘然。

  后来松本究竟有没有真的擅自逃回秋田,深津不得而知。在获得这样的情报之前,他先趁着秋分的假期逃回了秋田。

  归家的新干线第一次让人如此振奋,就连冰凉的铁路便当也变得可口了起来。深津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无所事事地躺了一整天。家人蒸了一大锅米饭,问他在福冈吃得习不习惯,要不要带点大米去福冈。深津只吃了两碗,然后言简意赅地回答说还行,毕竟鹿儿岛的大米也很有名。然后家人提起河田的事,问他是不是有一个高中同学是大泻村的农家?现在正是秋收的季节,新的大米应该就快上市了。

  深津说是有这样一个人,但他毕业后没有继承家里的事业,而是去亲戚的公司当学徒了。他是机械科的,所有见过他开拖拉机的人都以为他毕业后一定是要回家种田去了,但他没有,他去亲戚开的公司上班了。

  深津没有说出口的是,此人还是一个篮球天才,无论在哪个位置都得心应手,没了他的高校篮球就像是西南战争时期遭遇火灾的熊本城天守阁一样,虽然现在看上去还是那么一回事,但是早就不比当初了。

  他们都和过去不一样了。有人一心向往就业,有人苦于工作繁忙,有人依然沉醉梦想,有人仍受困于新环境带来的冲击。至于深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第二天离家的时候家人们照例送行,但是过了闸口之后,深津的心就飞去了别的地方。他半是有意半是无心地坐过了站,又肆意妄为地在错误的车站换乘,一路直达那座盛产秋田引以为豪的大米的小村庄。金黄色的稻田一望无际,微风依旧清凉,蓝色的收割机在田野里驰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深津毫不费力地寻到了河田家的田地,他原本只是打算过来看一看,却意外瞥见了河田的身影。那个让所有人深感遗憾的篮球天才端端正正地坐在收割机里,轻车熟路地控制着操纵杆,就好像曾经擅长篮球是假的,去叔父家的公司见习也是假的,此时此刻在深津面前的此人,其实根本是一个天生的种田奇才。

  河田直到开去了田野的尽头才注意到深津的到来。他关上引擎,轻巧地跳了下来,用挂在脖颈上的毛巾擦了擦汗,面对深津的第一句话是:“哟,大学生。”

  “哟,社会人。”深津模仿着他的语气说道。他顿了顿,又不放心地问道:“你不会真继承了家业吧?”

  “只是秋收的时候回来帮忙而已。”河田笑道,“正好是秋分假期,不是吗?”

  “太好了。”深津说着,又问,“美纪男还好吗?”

  “防守进步了一些,但进攻的气势还是太弱了。”河田答非所问般说道,“堂本教练劝他休息一段时间,让他好好想清楚自己对篮球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然后呢?”深津问。

  “每天都在电话里哭诉:‘哥哥,我想不明白啊!’”河田说着,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深津很想问问河田,他对篮球的感情又是什么。

  尽管自他踏入山王工高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篮球不会成为他未来的事业,充其量不过是三年的幻梦一场。能将竞技体育作为毕生事业的人少之又少。如此多人前赴后继地来到山王,就算做过再伟岸的梦,最终还是会被现实的残酷击醒。如果是面对篮球的话,那让他尽情地梦一场也未尝不可。然而这三年来深津见过了太多的篮球疯子,叫嚣着要成为日本第一的,扬言着要成为世界冠军的,他们的梦想是如此宏伟,令深津一度也迷失了自我,轻信了篮球为他锻造的理想乡。可到头来当他回到现实中时,篮球依然什么也不是。人们故作轻松地谈论着毕业后的出路,虽然手中还拿着篮球,但是心里早已什么也没有。于是深津想,那他也该离开了。他已经不再是日本第一的高中生控卫,而篮球也不再是他内心长存的纯粹而美好的理想。从那一刻起,他希望自己能够永远离开那个铸造了他的梦想、又轻而易举地将它击溃的地方。

  可是深津真正渴望的哪里是告别篮球与秋田?相反的,他恨不得所有人都在听到他决意离开时恳求他留下来,最好紧紧地箍住他的四肢,求他哪里也不要去。深津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没有篮球的世界,他想要的是一个除去篮球、依然能与秋田以及山王的所有人连结在一起的理由。他生在秋田,长在秋田,就连双脚都深深地扎在秋田的土地之中,可他偏偏产生了自己是蒲公英的幻觉,无论去了哪里都可以生根发芽,但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错觉。深津想,他本就没有和秋田告别得如此干脆利落的理由。

  他不过是希望彼此之间更珍重,更依恋,可是这些事在他身上就好像失去了普适性一般,似乎大家都觉得“因为是深津所以这样做不足为奇”,又或者完全是因为他太一意孤行、谁的劝诫也不听、坚持要将标新立异的个性持续到底。然而直到现在他才发现,比起用所谓非比寻常的行为建造起自己的铠甲与堡垒,他更加需要的是直面自己内心的信心与勇气。原来当一个人的伪装完美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那些不够完美的短处与弱点都会被当作理所当然的存在、被轻易地一笑而过。而隐藏在胸腔深处的那颗始终不安的真心,只能继续孤零零地躺在沙漠中央,连“SOS”的姿势都摆不出来,却还一心妄想着能够得到救赎。

  深津想,假如秋田的稻田是困住他的沙漠,那么他就是落在这片土地上的泡沫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洒落,没有冰冷的温度,也没有漂亮的形状,有的只是掩人耳目的虚妄白色,就算是没见过雪的孩子也能一眼辨出这是人造的假雪。他就这样轻轻地飘落在褐色的土壤之间,不惊动这片土地的一分一毫,却也永久地留存在了那里,无论风吹雨打,只是静止在原地巍然不动,要耗费上百年上千年才能彻底降解,得以让苦涩的思绪飘离秋田的天空。

  但是,深津又想,假使他真要当污染环境的泡沫,那他也要污染河田家的土地。最令他感到不快的是,尽管他最先向河田袒露了打算远赴外地升学的想法,河田却摆出了一副无动于衷的态度,甚至附和着其他人的话奚落他的选择。深津原以为如果是河田的话一定会懂,但是河田什么也不懂。完美伪装即是完蛋的法则同样适用于这个看似体贴的肌肉白痴篮球天才身上。深津想,这次是他有错在先,但是河田一样有错。河田错在无视了篮球之于大家的重要性,无视了大家之于他自己的重要性,更无视了他之于深津的重要性。倘若从一开始就只能给予那样似有似无的关怀,那不如什么都别给最好。也别再照顾他的心情,别像相识多年的挚友一样对他说话,别再装得爽朗又豁达、就好像不曾为没能继续打篮球而惋惜一样。别再故作善良,也别再对他置之不理;假使他愿意从今时今刻起发生改变,那么河田可不可以相应地作出反馈,就像过往很多次一样,细致入微地、关怀备至地掩盖住他的荒唐和脆弱。哪怕是最寻常可见的也好,深津需要一个承认自己负气的台阶,一个离开福冈的借口,和一个回到秋田的理由。

  河田让他去农舍里坐着,等他收完这一片就能休息一会儿。深津抬头望了一眼广袤无际的稻田,不明白河田所说的这一片究竟是哪一片。但他最终还是乖乖地去了农舍,没有进门,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农舍前的空地上。他一闭眼就能闻到留存于回忆中的柴火香气,仍记得那一夜的秋风微凉,天空中只挂了几颗明亮的星星,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要是泽北还在、能替了松本陪练、让他过来就好了。其实松本和泽北来也好、不来也好,时间每流逝一分一秒,他无法回去的时光就多了一秒一分。有些事注定了只能成为美好的回忆,可是这些回忆好就好在光是想一想就让人眷念不已。

  天渐渐被夕阳的光辉染成与大地相同的一片金黄,继而变暗,然后夜晚降临了。河田所说的“一片”果然是很大的一片,深津等他等得几乎睡着,闻到农舍内传来的香气才发觉自己在这里逗留得太久了。河田从遥远的黑暗走来,弯下腰略带歉疚地对他说,不好意思,一忙起来就把他忘了。深津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说你可太健忘了。河田连声说着抱歉,说今天请他吃饭,晚上就去他家留宿一晚吧。深津摇了摇头,说吃饭可以,留宿就不必了。他在这里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只怕明天一整天的课都要翘掉了。

  “什么啊,原来你是翘课溜出来的!”河田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样可不行啊,大学生!”

  “你以前可也没少翘训练。”深津说。

  “训练和上课可不一样啊。”河田说着,又问,“你现在已经不说语尾词了吗?”

  “嗯。”深津敷衍地应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背对着河田。

  “是想不到满意的了吗?”河田追问。

  “你很烦啊……那种事怎样都好吧?”深津不耐烦地回道。

  “好啦,一说你就生气……”河田喋喋不休地说着,领着他往农舍里走。深津问他今天有没有新米做成的烤米棒,河田说你来得太早了,新收割的稻米还没晒干呢。

  算啦,深津想,要是事事都得偿所愿的话,那人类就不需要菩萨和上帝啦。

  他在河田家吃了简单的一餐,又被盛情邀请留下来住宿——大泻村毕竟是乡下,最后一班电车早就离开了。河田说第二天一早亲自送他去车站,信誓旦旦地说绝对不会让他错过第二天回福冈的新干线。深津想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了,翘一天和翘两天的课没什么区别,况且只要他有心,他还能“不小心”去一之仓念书的城市,“不小心”去野边工作的地方,以及“不小心”在东京站下车,换乘电车去探望远在深体大孑然一人的松本。

  河田家的餐桌气氛一如往常的融洽。河田的母亲记得深津是原来山王篮球队的队长,河田夸张地介绍深津是平成的篮球天才,明明偏差值不低却非要去九州上大学的怪胎。深津放下饭碗,指着河田说这人明明也很擅长打篮球,最后竟然没有升学、而是选择回家务农,害得日本篮球自此缺了半根中流砥柱。河田的母亲不由得露出苦笑,自责是家里农务繁忙,耽误了河田的学习。河田瞪了深津一眼,又连忙安慰母亲,说他是自愿回家帮忙的。

  “但是,明明你已经在外工作了,却还要回来帮助家里的事,这样果然还是……”河田的母亲忧心忡忡地说。

  “放心吧,伯母。”深津说,“以后每到秋收季节,我就每天给雅史的公司打一百个电话,确保他在好好工作、而不是三心两意地惦记着家里的事。”

  河田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吞进了肚子里,只是忿忿地瞪着深津。他把那些未说出口的话留到了第二天为深津送行的时候。那时天还没亮,他们俩孤零零地站在简陋的电车站牌下,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后,河田主动开了口。

  “其实选择就业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不堪。”河田说,“回家帮忙也是。”

  “你会后悔的。”深津模仿着河田先前的语气说道。

  “那你呢?”河田问,“你选择离开秋田,独自一人前往遥远的福冈,你后悔了吗?”

  深津望着他的双眼,安静地点了点头。

  河田忽然叹了口气,然后苦笑着移开了视线,说:“深津,你好像变了。”

  “有吗?”深津问。

  “变得更平易近人了。”河田说。

  “别说得好像我原先是什么怪物一样。”深津说。

  “抱歉。”河田简短地应了一声,然后他们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朝阳终于从地平线崭露头角,黎明的曙光照亮了秋田广阔的大地。深津正在心中盘算着要不要再“不小心”去谁的城镇做客,河田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一株落穗塞进了他的手里。

  “没让你吃上最新一批的秋田小町真是抱歉,这个就留给你做纪念吧。”河田说着,露出了如同旭日一般温暖的笑容,“有空记得多回……”

  “寒假的时候,叫上他们几个一起出来聚一聚吧。”深津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叫上美纪男一起。还有泽北,你还有和他联系吗?他回过日本吗?”

  河田愣了一下,回道:“应该是回过一阵子……但是只回学校探望了教练和后辈,似乎也没和我们联系。”

  “要捉住那小子还不简单吗?”深津说。

  河田笑道:“是啊。”

  从远处逐渐传来了列车辗过铁轨的声音,深津转过身看向河田的双眼,认真地说道:“最后再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河田问。

  “你会一直记得我,一直想念我,一直期待我从九州回来,和你们所有人见面。”深津紧紧地盯着河田。他看见金黄色的晨光落在河田的脸庞上,看见河田先是一怔,然后哑然失笑。

  “我当然会一直、一直在秋田的某个角落全心全意地想念你,等待你的归来。”河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列车抵达站台的那一瞬,河田用力地拥抱了深津。他的力气之大,让深津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或许会因此碾烂。那一大块留存在他的心中、本该变成不可降解垃圾的泡沫忽然碎得七零八落,随着秋风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中,第一次凝结成可以融化的冰晶,绽放出错综复杂的形状,然后在他们彼此之间炽热的体温中融化成水,浸润了大泻村的土壤,沁入了秋田县的大地。

  深津低头看向手中金灿灿的稻穗,他发觉自己竟忽然产生了踏出沙洲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