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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参加名剑大会的第五日,柳春绪才知道自己的队友竟然患有眼疾。
“若是你介意的话,我们的交易可以终止。”谢青文语气平淡,微微低头,没什么特殊反应。
“交易”指的是他们组队参加名剑大会一事。谢青文是柳春绪花钱雇来的队友,他们乘同一条船来到扬州,还曾因为误会打过一场。这几日名剑大会很舒服,默契天生,酣畅淋漓,输赢暂且不论,反正柳少爷是打爽了。
所以他根本没起过散队的心思,连忙摆手否认,“我可没有那个意思,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谢青文点点头,没多言语,蓝色的鸟儿扇了两下翅膀,停在他的肩上开始喊饿。
现在正是傍晚,昨天谢青文便告知要外出,是以柳春绪今天也没有去参加名剑大会,上午在扬州城里闲逛,用过午饭就在城外的茶摊听书。他在这消磨了整个下午,直到夕阳西斜时,模糊听到熟悉的声音。
那只名唤“阿鸣”的鹦鹉在扯着奇特的嗓音叽叽喳喳地大叫,教人想不注意都难。他抬头看去,就见谢青文戴着斗笠踏在残照里,一步一步缓缓而来。这有些怪异,习武之人应当身姿挺拔,步伐稳健,可他却微弓着腰,落脚时也不够干脆,柳春绪越瞧越觉得别扭,却说不出什么。直到距离近了,清楚听到鹦鹉说的话,才豁然开朗——
茶摊前头不远有个浅坑,前日刚落完一场大雨,现在成了个陷阱,踩进去必得溅上一身污泥。这鸟儿喊着:“有坑别踩!有坑别踩!”分明在给它主人指路!
联系这几日其他的细节,柳春绪终于明白过来,叫住了人问这事,结果直接就被误会了。他倒了杯淡茶推过去,斟酌着开口:“我原先还道你生活习惯与我不同,未曾想到这一点,没有顾及你不便,是我不好。”
“你不用自责,不是什么大事,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谢青文的声音还是淡淡的,整张脸被斗笠宽大的帽檐遮住,只露出个削尖下巴,看不见表情。阿鸣从肩上跳下来,一边喊饿一边来啄手背,他摸出把瓜子仁去堵它的嘴,又撸了遍鸟儿顺滑的毛,再开口终于染上点轻快的笑意,“再说还有阿鸣呢,它指路很可靠。”
柳春绪看他确实不在意,也放心下来,换了个话题,“我看你来的方向是再来镇,你今天就是去了那里吗?”
谢青文摩挲着茶杯,“我去看看以前的……我小时候住在那。”话到半截熄了声,停顿一下才续上。
“原来你是扬州人,从未听你说起。”
谢青文点点头。他不是多话的性子,自然不会随便和人说这些事,可今天去了一趟,只觉得心头乱作一团,千头万绪堵着,又烦又闷,恨不得吐个痛快,便开口道:“你想知道吗,我可以说给你听。”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睛,眼帘半掀虚着瞳孔望过来,透出些脆弱模样。
柳春绪心中一动,下意识哄道:“你愿意说的话,我当然洗耳恭听。”
谢青文抿着嘴,露出一个有些羞赧的笑,喝了口茶开始讲述:“我出生在再来镇,是家中老二,上有一个哥哥,三岁时又多了个妹妹。”
谢青文的家境很差,大哥要读书考功名,小妹体弱多病,他夹在中间常遭忽视。夸赞和期许给大哥,关心和担忧给小妹,剩下落到他身上的只有关于家务和农活的命令。七岁那年,他生了一场病,高烧不退。母亲忙着照顾小妹,他自己跑出去找医师,却在半路昏倒直接睡了一天,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身上的病莫名不治而愈。他拖着疲累的身体进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巴掌和尖利的质问:“你跑到哪里混去了?赖掉那么多活是想累死我们吗?!”
“……我当时忽然觉得很奇怪,不理解为什么会这样,又跑了出去。”谢青文喝干了茶水,语调缓慢地说着:“我在外面游荡了两天,偶然听到刀宗招收弟子的事,就偷偷上了一艘去舟山的船,结果半道被发现了,他们把我丢到海里,眼睛就是那个时候泡坏的。”
他讲得轻松,可这委实是个和有趣温馨都不沾边的故事,柳春绪心里的同情一点点漫上来,问道:“所以你今天是去寻亲的吗?”
“也没有,就是忽然想去看看。”谢青文有些迷茫地搓着指头,声音飘忽起来,“但我什么也没打听到,现在那里住了一户四口之家,听周围说很幸福。”他说着又消沉下去,出发之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看到什么,说不清是怨恨还是期待,可人就这样不见了总不是他要的结局,像心里坠了块石头,又闷又疼。他的家人消失了,仿佛他的过去也一并被否定了。
“别想了,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嘛?”眼看人情绪又低下去,柳春绪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挠着头发把话题往自己身上拐,“说过你的了,要不要来听听我的事?”
谢青文模糊的视野中有个不甚清楚的轮廓,那轮廓左右晃动,周身无措简直要溢出来,他看着,心里的烦闷忽然就散了一些。
柳春绪的童年和谢青文相比要温情许多。他是世家子弟,拜于霸刀山庄三庄主柳静海门下,自小开始修习刀法,有一众年龄相仿的师兄妹,无论做什么都有人一起,哪怕逃课。
“……我们翘了早课,从鹰扬谷偷溜出去,本来想着下山玩玩儿,结果误打误撞进了冰炎谷。那有许多矿洞,矿洞里还铺了轨道供矿车来回,虽然是为了运送矿石,但也可用来玩乐,我们三个人,一辆车将将坐下。”
“矿洞?”
“没错。太行山上矿藏丰富,我们冶炼兵器的矿石都是这么开采来的,毕竟出品皆属神兵利器,好材料相当重要。”谈起宗门,柳春绪忍不住露出一抹骄傲的笑容。
谢青文若有所思地点头。
柳春绪抬头看看天色,时值仲秋,天暗得快,他们聊天的这一会子功夫,已经黑透了。扬州城外昏暗一片,茶摊老板娘挑了几盏灯点着等他们离开。他顾虑看不清路,找小二买了盏提灯,朝谢青文伸出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回去再同你说,先走吧,天晚了。”
阿鸣早吃饱肚子,将自己塞到主人的怀里安然睡去。谢青文也不推拒,伸手要去搭上,但他本来就有眼疾,此时夜色正浓,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见。柳春绪借灯光看清他的动作,自己把他的手抓住了。
“谢谢。”
“不妨事。”柳春绪淡淡一笑,握着他的手迈开脚步。
今夜晴朗无星,天上只挂了一弯峨眉月,清辉落在人身上,还不如手中提着的灯亮。柳春绪缓步走着,忽地好奇问道:“当初若不是我找你一起参加名剑大会,你打算做什么营生?”情况摆在这,就算日常生活尚可自理,找活计也没那么容易,难道他还会摆摊算命不成?
谢青文不假思索地回答:“摆擂。”
倒是个符合他性子的答案,柳春绪忍不住笑起来。“你呢?”他听到谢青文问。
“照你的思路,那我应当找个铁匠铺子打铁去。”
谢青文弯起嘴角,“那也不错。”
知晓眼疾一事后,柳春绪下意识对自己这个便宜搭档多了些关注。他发现谢青文日常举止几乎看不出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在名剑大会里更是气势凌厉,招招干脆利落,身法出奇漂亮,不由对他发出感叹。
而刀客闻言只是调整了帽檐,将下颌也收回斗笠的阴影里,“这也没什么,你就当我练武的习惯和你不一样。而且我是你付了钱的,总不能让你吃亏。”他们最近闲聊多起来,他也能开上几句玩笑,却没发觉这话有多奇怪。
柳春绪笑着摇头,“你倒是个实心眼,收钱的时候没见你推脱过。”他握住谢青文的手腕迈开步子——那日知晓眼疾的事后,他就自然地取代了阿鸣的作用,现在那小鸟正在客栈睡大觉。
“那是我应得的。”谢青文说着,忽然抽抽鼻子,“要下雨了,得快点回去。”
柳少爷抬头看看晴朗的天空,迷茫地眨眨眼。
午后的确开始落雨,一场秋雨一场凉,柳春绪啜着热茶,只觉得卷着黄叶的风都比早晨要萧瑟几分,心里不由好奇谢青文是怎么知道的。雨势不大,雨滴缀在檐上,一颗连着一颗缓慢地落下来。外面细雨蒙蒙,仍有三三两两行人撑伞来去,倒是一派好景致。他琢磨着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也懒得出门,坐着赏起景来。
“下午不打了吗?”谢青文的声音传来,他转过头,就见人从二楼房间里出来,扶着扶手正从楼梯上往下走,鹦鹉停在他头上,“下楼小心!小心!”
“不打了,歇会儿。”说话间人到跟前,一片阴影罩下来,他反应过来不由失笑,“怎么在屋里还戴着斗笠?”
谢青文抚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避光,我的眼睛见不得强光。”
“怪不得,从未见你摘下过。”柳春绪一细想,才发现从没完整见过自家队友的面容,“说起来,你是怎么知道要下雨的?”
“临下雨前会有特殊的气味。”谢青文抽了抽鼻子,“现在也有,是土腥气,闻起来有点涩。”
柳春绪学着他的样子抽鼻子,除了茶的香气什么也没闻到,“看来我的鼻子不够灵光。”
“你只需要看就行了。我师姐说,临下雨前云的形状是很明显的,会像鱼的鳞片一样一层一层堆起来。”
“那我下次试试。”柳春绪记在心里,笑着给谢青文倒了杯茶。他撑着脸朝外看,目光飘着,一会儿竟落到身边的刀客身上。他是平时的姿态,微微低头,一手虚握着茶杯,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鸟儿的背毛往下摸。
“你又在看我。”刀客冷不丁出声:“你最近总看我,是有什么事吗?”
柳春绪心头一颤,故作镇静说道:“我发现你的鹦鹉最近越发胖了,你是不是该少喂些?”
“是吗?”谢青文歪了下脑袋,虚握住鹦鹉比划着,又捧起来掂量了重量,沉吟片刻说道:“好像是比原来大只了。”
“再胖可就飞不动了,成天站在你身上也不好。”
谢青文闻言摸了两把鸟儿,出口却很无情:“明天起给你减肥。”
阿鸣嘎嘎大叫,气得在桌子上乱走,当场去叨柳春绪的手,“坏人!骗子!坏人!”
柳春绪乐不可支地躲避着鹦鹉的进攻,余光瞥见刀客翘起的嘴角,开口问道:“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不会一直停在扬州吧?”
他们相遇时因误会打了一架,彼此也知道都是初入江湖来历练的,没理由在一个地方停留。柳春绪留在扬州这段时日,是因为对名剑大会感兴趣,谢青文……多半是因为缺钱。
果然,他听到对方回答:“再攒些盘缠,我就离开这里,但去哪里还没想好。”
柳春绪把乱动的鹦鹉摁住,笑道:“你那盘缠里,有多少是从我这来的?”
“大半吧。”谢青文回答得毫无负担。他作为刀宗一个普通弟子攒不下多少钱,而柳春绪家世摆在那,出手又着实阔绰,当了不过半个月队友,拿到的钱已经超过他原先带在身上的。
柳春绪听他坦然的语气,不知为何觉得心痒,“我们搭档没出过岔子,你愿意的话要不往后也结伴,我可以承包路上所有的花费。”他说完下意识手上用了力,阿鸣在他手下扑腾翅膀,嘎嘎叫着,一叠声地喊救命。
谢青文把鸟从他手上解救下来,给鸟顺着毛,说道:“你说结伴,那就和现在雇佣不一样,哪里需要你花钱。”
“那你的意思呢?”
谢青文朝他的方向看过来,勾唇笑着,“当然可以结伴,但花钱就不用了。”
雨天光线昏暗,小二打着瞌睡不来点灯,刀客抬了头,柳春绪才第一次完整看清他的容貌。谢青文其实长了一张端正明朗的脸,五官说不上多出挑,但有一双琥珀般的淡色眼瞳,莹润又纯净,他视物模糊,目光反而显得懵懂。眼下有痣,像小小的黑色的墨点,不偏不倚地落在柳春绪眼底,却像一记鼓声在他心里响起。
刀客说完话就低下头去继续安抚鹦鹉,宽大的斗笠掩住脸,连下巴也看不见。
柳春绪搭在桌上的手没由来地颤了一下,忽然觉得这斗笠碍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