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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王九大战后,毕竟都成为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洛军在龙卷风手下做事也就名正言顺。信一是白纸扇,他便领了个红棍称号。信一对他讲这种大事要在关公前杀公鸡歃血为盟,洛军信了,转头就去问龙卷风举行仪式的时间。
躺在医院病床上,嘴里正咂摸一根牙签的龙卷风笑容僵住,问他:“谁同你这样讲的?”
他奄奄一息时被冒着生命危险闯入战场的三姑救起来。城寨的女人们终年生活在混乱中,大多不怕事也勇敢;三姑又同龙卷风很熟悉,这样做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信一他们是盂兰盆节之后才听说这事,急急跑去圣玛丽医院看他,第一眼就看到三姑翘着二郎腿在看报陪床,模样不慌也不忙。十二扑到龙卷风身上就开始大哭,信一差点给三姑跪下来。
“以后我要将你当亲妈供起来!”信一流着泪讲,“我要给你在天后庙立一尊像……不,我直接给你修一座庙!”
“滚啦。”三姑看痴线一般看他,“城寨都讲‘你帮人,人帮你’,没了龙卷风,我去哪找手艺好又替我打折的烫发先生?”
信一暗暗记下来,决定以后三姑烫发染发飞发都不收一分钱。
“你们这帮后生仔来了就好,那我走先!回去还得帮女儿带小孩,唉,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究竟何时得闲啊?”三姑也不和他们寒暄,潇洒利落交接完就准备离开,信一千恩万谢,还未送出几步便被护士喊住去路。
“张少祖家属是哪个啊?”
跟上去送人的洛军暗戳戳想举手,却被信一挤过去。后者穿梭在来来往往的病人间忙前忙后,如今又先一步忙不迭讲:“是我是我,怎么了?”
所以说洛军这小子也是有点运气在身,晚了这么一步就让他避免遭一顿痛骂。小护士一副遇到白眼狼儿子的神情,看样子是因为好涵养才避免直接上头动手去打他,“病人癌细胞已经扩散哦,再晚点送来就根本没救!”
她这话好像平地惊雷,让在场所有人都傻眼。洛军呆立在当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刚抱着龙卷风哭完才跟上来的十二与信一对视一眼,用震惊眼神交流。
十二告诉她:“这话不好乱讲,你可不要乱咒我们家人!”
小护士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你这样的家属我见太多了,病人生病反倒怪罪医生,为的不就是拿一笔赔偿金?”
片刻后信一率先反应过来,冲去找正和西医沟通的四仔。十二知道他去干什么,果然,听到信一难得声音很大,质问四仔怎么什么都不讲。
听到这消息他心情也担忧又焦急,小护士态度又这样差,令他心里压一肚子火,努力维持好涵养,耐心问她,“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么现在需要做什么呢?病人做手术康复几率大吗?”
小护士又翻一个白眼,“假惺惺,现在才知道急!”
十二感觉自己耐心要被耗尽,刚要发作,就听一旁洛军叫他名字,身后还跟着一个白大褂:“十二少,我把医生带来了,直接和医生沟通比较好!”
于是最后反倒是洛军挑起大梁,揪住心慌意乱的信一、灰心丧气的十二和同样心情低落的四仔坐成一排,听医生讲那些听不懂的专有名词。
医生冲几人解释半天,最后下结论:“要尽快手术,否则手术成功概率会下降到只有五成!”
听到这一半一半的概率,众人心情都跌宕起伏。医生看他们都一副没了主心骨的样子,也叹口气,留他们自己商量。
四个人坐在重症监护室门口长椅上,信一捅捅四仔,“喂,要不是我现在没那心思,一定要狠狠揍你一顿。”
“滚啊。”四仔回他,语气也无力。
“你也知道龙卷风什么性格啦。”十二劝他,“他不想治,四仔能劝服他?况且现在这情况,四仔心里才是最不好受的吧。”
信一没有回应,不声不响摸出一根烟到外面去抽。十二又劝四仔,“他也是关心则乱啦,你知道,他跟龙卷风时间最久,同他最亲……”
“我都知道啦。”四仔也叹气,“有时我也在想,是不是说出来比较好。”
“应该尽快手术。”洛军突然对他们下结论,“时间拖不得,如果你们都狠不下心签字,就由我来签。我之前给我妈签过手术协议书,下得去手。”
两个人看他。洛军眼神坚定。十二突然想到,他同信一都没有见过真正的亲生父母,四仔也许见过,但如今也不再来往。只有洛军,据他所说,从小被他妈妈带大,然后……只身一人来到香港讨生活。
十二想到这些,不再多问,只是说:“我们要先去和信一商量。”
他突然有点放心。他从出走城寨那年就始终担心,担心信一某日离开走得好远,两人再无交集。后来信一坚持留在城寨,他放下一份心,又开始担心其他,担心信一多年被龙卷风保护太好,偶尔天真会令他丧命。
经王九一役他突然意识到,信一同他一样,始终是城寨生长的苇草。从城寨生长的人,都是从泥泞中长出,都一样坚韧,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摧折,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更况且如今,城寨多了一个主心骨,龙卷风多了一个干将,信一多了一个搭档,他们三人多了一个可靠的朋友。
他笑起来,“我猜信一一定要说,‘要签字也是我签,有什么问题也是我来负责。’”
洛军见他笑起来,也笑,“龙卷风不会有事的。”
“是啊。”十二讲,“有时候我真觉得,我们也可以直接把他叫起来,让他自己签字。王九和杀人王都带不走他,阎王还能拿他有办法?”
他们所言确实不虚。两个比死神还凶的杀星都带不走龙卷风,阎王当然也拿他没办法。四仔在龙卷风身边削苹果,打趣他,“要么你换个诨号,就叫鬼见愁?”
“放过我啦。”龙卷风叼着牙签无奈摇头。现在四仔终于能行使医生职责,能和众人一起管着他不让抽烟,甚至连糖都不让吃。龙卷风还在术后恢复期,不好下地,没人为他送烟,他就只好叼着牙签缓解心焦:“同隔壁街老板抢生意就算了,现在还要抢名号?”
四仔笑起来,“那你飞发手艺一定更好!”
他身形高大,心思却细腻,龙卷风眼瞅着他将苹果削成一小块一小块,叹口气,“多谢你啊。”
四仔头也不抬,问他,“你指哪件事?”
他将苹果扎好牙签,然后伸手——把果碟捞到自己面前,一口一块吃起来。“如果是帮你瞒着病情,大可不必谢我。保护病人隐私也是医生职责,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不如早日转行。
“如果是帮他们去打王九,我只能说,我们都是兄弟,兄弟帮兄弟,天经地义,没什么可谢的。”
“……我是想谢你帮我削苹果。”
“那更不用感谢了。”四仔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块苹果,“我根本没想给你吃,这颗苹果就当我因为替你瞒病情,和信一大打一架的补偿吧。”
龙卷风有些无语又觉得好笑,只好继续叼着自己的牙签解闷。随着他从重症病房转出,这几天探访者也络绎不绝。前脚四仔刚走,后脚洛军带着煲好的汤前来探望。当他从保温盒中掏出四五盅不同食材的汤时,龙卷风心里叹口气,开始想自己养的孩子们心思都太过细腻是否是件好事。
“我现在还喝不了这样油腻的……”他对洛军讲。
“我问过医生了,他说没问题。”洛军扶他坐起来,“你放心,照顾病人我有经验,什么阶段该注意什么,我也大概了解。”
龙卷风猜也能猜到他说的病人是谁,心脏突然向下沉。他突然回想起自己一口一口咳血时、在铁栅栏旁感受着剧痛,指尖逐渐冷下来时,对小辈们未来的担忧是有,可更多还是对自己即将离开世间的解脱。
他一直是个好自私的人,从手刃挚友,到抛下亲朋,一直都是。他无非就是不愿意面对这些罢了。
可如今从奈何桥上被生拉硬拽回来,又要回过头面对这些。
一碗汤他吃得面色阴晴不定,洛军心思再细腻,也看不出他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看他兴致不高,以为是因为身上疼痛;见他吃得很好,才放心下来,期期艾艾提出歃血为盟这个问题,心中希望龙卷风不要讲他这样的大事怎么连流程都不晓得,就他这种门外汉不如不要当他手下了。
果然,他见龙卷风笑容僵住,问他,“谁同你这样讲的?”
“信、信一,他讲等你康复就办,但是我听说这种事要择个良辰吉日……”
“他诓你的!”龙卷风无话可说,“哎,这臭小子……”
“可是我看电影中都讲……”
“你都讲了那是电影!”
他咳嗽起来,洛军慌忙去拍他背,“你别着急,你别着急,我不办就是了。”
龙卷风见他一口哄小孩的语气,但难掩失落,简直哭笑不得。心想要么就让他办了算了,小孩高兴就行;转念又一想,这要真办了,还不得被tiger嘲笑老古董,还搞这些玩意,狄秋也会……
算了,不想了。
他摆摆手,示意洛军扶他躺下,躺定后才慢慢讲,“信一是让你请他们三个吃饭……这些噱头其实不重要,都是过命的交情了。”
都是过命的交情了。
同他和阿jim一样。
后来他们这饭究竟吃没吃成,究竟有没有歃血为盟砍一只公鸡,龙卷风都没管。他出院时几人为了庆祝,倒是请他吃了份清淡的康复餐,信一和十二围着他唱歌,龙卷风只是无奈地笑。
“这么声张做什么?从阎王手里偷命,还不要我夹着尾巴做人?”
“阎王又怎样?”十二讲,“他敢来,信一就将他打出城寨!”
他们没告诉龙卷风,城寨拆迁日期已经定了。阎王就算再寻他,也找不到他的所在之处了。
故人也是。
之后日子就好平静。洛军整日依旧忙于打工,偶尔被信一拉去做事。信一痛斥他根本不为城寨着想,一点也没有福利委员会副会长的样子。
洛军说,“有你这个副会长就够了。”
信一表面没升职,责任却大很多份,毕竟会长现在只挂名,一切担子就落在他的肩上。信一恨铁不成钢,对他讲,“马上一期拆迁就要动工了,这几年城寨人又越来越多,到时候有多混乱你能不知道!你不帮我,难道当我是哪吒有三头六臂,还是孙悟空能召唤一堆猴子猴孙?”
洛军这两年跟着他和十二混,也变得滑头很多,没顺着他的话回答,只是讲,“大佬你最能耐,我对你可很有信心!”
他说完就扛起煤气罐,自顾自走了,留下信一一个人跳脚。信一只讲他不似刚来时老实,全然忘了昨夜麻将又联手剩下两人,将洛军坑得底裤不剩。
洛军走到门口时刚巧碰到嘴里叼根草,摇摇晃晃扛把刀正往里面进的十二。洛军冲他一点头,十二拍拍他肩,两人顺势交换空间。十二代替洛军位置,靠在门框处,冲信一讲,“焦头烂额呢?”
“快滚,你过来我只感受到一股添乱和幸灾乐祸的味道。”
十二大剌剌坐到沙发上,假装伤心:“哇,蓝生真的好无情,有了自己头马就忘了自己的竹马。”他作出认真倾听状,继续讲,“我刚刚还隔老远就听到你冲洛军嚷嚷,质问他为什么不帮你,怎么到我这里就让我滚啦!”
“你是城寨人吗?”信一无情地指出。
“半个啦!”
“那你告诉我,现在城寨一共多少住户多少间屋,每月用水量几百吨,几户商铺几户冰室,又有几个偷偷摸摸做黑产的?”
他一番话问得十二哑口无言,半晌才对他讲,“哇,你现在兼职差佬啊。”
“再讲一次哦,快滚!”信一吼他,“老子耐心要被这些破事耗尽哦!”
他当上大佬才知道龙卷风当年有多鞠躬尽瘁。前任大佬躬行践履,他这个继任者也不愿意偷懒。只是龙卷风心灰意冷来到城寨时,年岁早已过而立;信一毕竟还太年轻,玩心又重,就算再稳重,干久了也难免浮躁。
他骂骂咧咧继续盘活干仗,忙得昏天黑地,好一阵才发觉十二已经到他旁边站着,用一种审视目光端详他。他刚要发作,就听十二对他讲:“我这次来呢,其实是为送你一份乔迁大礼哦。”
信一本就要爆发的脾气突然熄灭,竖起耳朵:“什么礼物啊?”
十二对他讲:“你同我来就知道啦。”
信一好奇心被他勾起来,心想之后工作干不完就甩锅给十二好了,让他赔自己一箱生力啤酒,麻将桌上喂几张牌。想到这点,心理负担立刻消失,勾起十二的脖子就往外面走。十二领着他,绕过几个弯,来到金殿酒家。
“请我吃饭啊?这是你该孝敬我的,不是大礼物哦。”信一对他讲。
“你进去就知道啦。”十二没理他的贫嘴,只是让他进屋。
信一狐疑地跟着他进入包厢,只见早先还扛着两个煤气罐的洛军和声称“不愿意同黑社会们厮混”的四仔正坐在包厢中。洛军喜气洋洋冲他笑,四仔也难得露出一种满意的神情。
“为我们龙城帮新任龙头和他的头马举行升职宴啦!”十二在他背后,用双手轻轻一推。信一往前磨蹭几步,扫视三人,“现在就这样讲,龙哥还在我上头呢!”
“扑街,你以为是谁的想法啊?”四仔说,“他讲自己还要调理身体,讲什么对你说了‘以后我跟你’,说未来城寨一切都靠你了!”
“那他怎么不来……”信一垂头丧气,“好歹也要有点仪式感,在众目睽睽下,把龙头棍交接给我嘛!”
“你懂什么,这就好比结婚领证和办酒席啦。”十二讲,“婚礼需要风风光光,但领证才是实打实的哦!”
他又讲,“接下来,你就要同洛军领证啦!”
信一只觉这个比喻有哪里不对,但洛军竟然听到这话后竟然也真的站起来,敬他一杯酒,“信一,以后你我既是兄弟,你也是我大佬!”
他将这话讲得慷慨激昂,义薄云天,让信一也燃起来,与他碰杯:“洛军,多得有你!”一口饮完,他又斟满一杯,双手举杯,冲着在座其他人讲,“也多得有十二和四仔,我们当一辈子兄弟!”
他又一口喝完,四仔冷冷将他们这一番古惑仔行为看完全场,评论道,“扑街黑社会。”
十二哈哈大笑起来,“别忘了我还讲要给你送礼物!”他如同变魔法一般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契,冲信一和众人一抖——“城寨拆迁后,最好的一块地皮哦!”
洛军和四仔配合地鼓起掌来,看样子之前三个人已经彩排过了。信一瞪大眼睛看着他,神情仿佛看到十二偷了tiger哥一大笔钱。
“你送我这个干嘛?先说好,我不会加入架势堂哦?”信一冲他讲。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是你说嘛,等城寨拆了,就要开一家卡拉OK店嘛!”
他没有同信一讲这块地皮是哪里来的,他又是怎样同狄秋做交易。城寨一战后越南帮群龙无首,庙街吞并大半,tiger哥不知和狄秋做了怎样一番交易,城寨地契又全数归与狄秋手里。狄秋似乎也自觉愧疚,拱手将最好的几块地皮送还给了龙卷风。
虽说龙卷风最终安然无恙,但信一还是不愿再见、甚至再听起这位差点害死自己大佬的帮凶。
至于他们老一辈在这件事之后怎样相处,那便不归信一管了。
他不愿见,那十二也不会再谈。只要将实际好处送得他,也就够了。
夜晚四人难得再聚信一的小屋。那台流转几人之手的卡拉ok机,经过几年时日流淌也刻上岁月痕迹,在昏暗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四人按照老惯例,先搓几圈麻将,因为这次信一得了份大礼,所以剩下三人合起伙来对付他。信一搓了几轮发现不对,大声讲,“我不玩了!”
“你不玩我们三缺一诶,组不起局了。”十二嘬着自己的绿宝,告诉他。
“不玩就是不玩了!”信一讲。从麻将桌旁跳起来,跑到卡拉ok机前面,很快地调好声音,“既然十二少送我一份地皮,那我可要从今天开始好好准备了。”
他将声音调好大,卡拉OK机里流淌出今时最火一首《红日》,信一踩好点,冲着麻将桌三人唱起来,“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几年了,你唱歌怎么还是这样难听!”伴奏声太大,四仔不得不冲他喊。
“你讲什么?听不见!”
“他讲啊……”十二笑着,冲去拿起另一只麦克风,“别流泪!心酸!”
他扭头看向信一,“更不应!舍弃!”
信一与他对视,会意,指着麻将桌旁的两人,同他一起唱道,“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连四仔嘴角都噙起笑意,他转头,看见洛军也难得笑得好大,低声与他们一起哼唱。
时间过得好快,城寨早已拆迁完毕又重建,一首《红日》却依旧红透半边天。信一布置好店中最后一盆绿植时,仍然在哼这首歌。
“我又看了一圈,没有问题,就等一个钟头后开业了。”洛军刚清点完毕室内布置,冲他讲。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担心?”信一笑他,“别紧张啦,这片熟人好多,不管怎样大家都会来多多支持的。”
洛军笑着摇摇头,“你人缘多好我知道啊。”他坐在沙发旁,突然想到什么,对信一讲,“信一,你知道为什么城寨刚开始拆迁那阵,我不愿帮你吗?”
“什么?”信一一愣,回忆半天才想起来,“哦,你讲那时啊。”
“若是帮你,就像亲手把自己第二个家拆了。”洛军低着头,噙着笑,把玩着桌上的水杯,“来香港前,我妈得癌死了,我亲手签字将妈妈的屋子卖掉,才凑齐给蛇头交的钱。”
“签字时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像是卖掉了自己的家,妈妈拼尽一生攒下的东西。”
信一愣住。与洛军认识已经好久好久,他还是第一次听他回忆起过去与家人。他不知道该怎样劝慰,虽然他能感同身受,但毕竟人微言轻。于是他拍拍洛军的肩,宽慰道,“至少来了香港后,你收获了我们这群兄弟哦。”
“是啊,还好有你们。”洛军笑着起身,“好了,该去拉剪彩的花球了。信一你在香港第一家店,自然要开得风风光光,凭它逐步称霸香港哦。”
“喂,”十二用胳膊肘撞撞信一,“你有没有感觉洛军越来越精英范了哦。”
“那是他现在会打扮啦,洛军本来就好靓的好不好。”信一反挤他,“我的头马,不似我一样靓仔怎么行?”
十二皱着眉头盯着手里拿着一瓶绿宝的龙城帮龙头,“这里原先好歹也是城寨,他是怎样在这里把自己搞出一股中环味道的?”
“气质啦!你这家伙怎样会懂?你要是想懂,首先就不要再练你的肌肉啦,你把自己要搞成一座小山啦!”
十二刚想反驳这叫做男人味,就看见龙卷风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支烟,笑着看他们。十二赶快跳起来,不再理睬信一,过去招呼,“喂,龙哥!”
“你怎么也来这样早啊?”他嘻嘻地冲龙卷风笑,顺手夺过他手里的烟,“这里有我们盯着就够啦,龙哥你只要过来剪彩就好啦!”
“信一的首店,我有不早来的道理?”龙卷风无奈地冲他讲,“十二,把我的烟还给我好不好啊?”
“不好,”十二仍是冲他笑,“tiger哥嘱咐我要多多关照你,不能再抽烟啦。”
龙卷风心想扯淡,tiger只会在他刚结束手术出来给他派烟。他今日起个大早就为了买烟,本来就想在信一视线盲区抽过这枝烟再过去,没想到刚好被十二逮个正着。
他烟戒了大半,可有时瘾头上来,还会想念得抓心挠肺,现在就正是这种情况。龙卷风原想要不先走开再抽一根,就看十二冲他摊手。
龙卷风明知故问道,“你们都长这么大了,我可没有再带糖哦?”
十二仍然嬉皮笑脸,坚持道,“你知道我在要什么啦,龙哥!”
龙卷风无奈,只好把身上刚买的一盒烟交给他。十二伸手接过,就挥挥手向冲他们走过来的洛军展示。
洛军叹口气,“大佬,你又抽烟哦?”
龙卷风没来由地有些心虚,“就一支啦。”
洛军冲他摊手,龙卷风叹气,又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未开封的烟。
“这回真的没有了。”他讲。
十二冲洛军使了个眼色,洛军立刻心领神会,冲龙卷风讲,“大佬,既然早到,就先落座啦。”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龙卷风,领着他入座,不给他再次去买烟的机会。
龙卷风叹气又叹气,“两位靓仔行行好啦,好容易有一家乐意卖给我烟的店,叫我抽一支啦。”
“那家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洛军无情地拒绝,“这几天在忙着帮信一装修,还没空关照他们。”
十二偷偷笑起来,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他看到信一正在为tiger倒茶。听到洛军的声音,信一站起身来,本来皱着的眉头在看到龙卷风后舒展起来,他迎过来,冲龙卷风讲,“大佬,早晨不多休息会,来这么早做什么啊?”
十二刚心说他是来抽烟的,就看信一面色不善地又冲他讲,“tiger哥讲你上周末将他扔在深圳,自己回香港了。”
十二寻思半天也没想起来有这回事。这两天他一直在帮信一折腾开店的事情,操心多过信一,简直鞠躬尽瘁。他只回忆起自己的确周末同阿大去办事,对面一直在劝酒,之后的……他就记不清了。
他小小声对信一讲:“喂,我那天好像都喝断片了,自己都分不清东南西北,阿大要没带我回去,我还能自己坐车回去?”
信一讲:“你自己问tiger哥咯。”
十二什么都忆不起来,有点心虚,流着冷汗往他阿大身边一坐,心虚地笑,“阿大,听信一讲我把你扔到北边了……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
tiger哥那只好眼一翻,“你讲呢?你那日喝多之后,嚷嚷什么‘我兄弟店中还有20株盆栽没有落实,我要去盯盯看!’还盘算说什么锅碗瓢盆,茶水饮料,拦都拦不住。说着说着,人就跑了,后来派人去你家找也连个鬼影都无。”
他点一支雪茄,骂道,“见鬼,卡拉OK店要什么锅碗瓢盆?!”
十二冷汗直冒,他是真一点都想不起来,“那我最后去哪儿了啊?”
tiger哥一拍他背,叫他自己好好想想:“我怎么知道!你边帮忙边想吧!”
十二一溜小跑走了,开始回忆那日晚上他究竟去过哪里,总之他记得,醒来时自己的确在家中。
他问信一,“喂,那日晚上我去找你了吗?”
信一反问他,“你不要把这种丢人事情赖在我头上哦?”
看来是没有了。
十二无法,又满脸讨好去问龙卷风,“龙哥,我周末晚上有来城寨打扰吗?”
龙卷风刚被他收了烟,正不爽呢,于是不正面回答,只是微笑道,“你猜猜看咯。”
他这一笑十二更心虚了,呐呐几句就飞也似的逃了。几步后转念一想,发现他不见了阿大必定要打电话给龙哥的,若是自己去了城寨,那么阿大肯定是清楚的。
看样子自己晚上没在大花笼睡下。
这边十二正纳闷,另一边由于正式进入剪彩倒计时,信一也突然开始紧张起来。他已经数了20次餐盘数量,心情却总是静不下来,冲洛军骂道,“该见人时人又不见,这扑街究竟去了哪里?”
洛军知道他在抱怨十二在这重要关头消失,正巧这时候,四仔提着水果来了。
“他又在发什么火?”他问洛军。
于是洛军给他讲刚刚几个人的对话,四仔听得一头雾水,耐心听完他讲的所有内容之后,才说,“十二那天晚上在我的新医馆。”
洛军:“?”
信一:“?”
信一:“他出了庙街和城寨就是路痴,你的新医馆他平时路都认不得,怎么找到你那里的?”
四仔:“我也不知道啊。他抓起药酒,嘴里讲什么‘药酒既然能够对人通经活络,想必对植物生长也很有效。’我的药酒诶!二十蚊一瓶,能让他这么糟蹋?我就让他睡了,把他送回他自己家。”
洛军问他,“你这让他睡,是将他揍昏了么?”
四仔回答,“有些事情,你心里清楚就好,不要追问了。”
信一了然,“你这是公报私仇,趁机殴打黑社会。”
四仔仍只是回答,“有些事情,你心里清楚就好了。”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所以,我劝你不要喝多,或者喝多了别去我那里。”
他又冲洛军说,“洛军例外,很欢迎你来。”
信一:“喂!”
不过再怎样,三人还是决定什么都不对十二讲。因此,对于十二少来说,信一的第一家卡拉OK店开业之前的那个周末,他究竟是怎样回家的,也便成了永远的谜团。
除了这点什么都不算的小插曲,这个早晨还算顺利。七点半左右,客人们便陆陆续续到齐了。八点十八分,龙卷风牵头剪下了第一刀。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信一这个白纸扇,果然不愧为龙城帮的头脑,精准可靠,令人安心。
过了二十分钟,烧猪端上来了。十二和洛军帮着信一一起每桌敬酒,第一桌自然是两位大佬落座之处。平素没什么架子的两人到这正式场合,也开始客套起来。
龙卷风伸伸手,示意三人先敬tiger,tiger又指指龙卷风,让他们按照规矩来。两位大佬推辞一番,tiger讲,“今日是信一开店,你却让他先敬我酒,哪有这种道理?”
龙卷风笑,“之前赶走王九,十二出力多少我都知道,没有你的允许他也没法帮忙。城寨拆迁时庙街收留好多城寨人,又帮了信一大忙,于情于理,他都应该感谢你!”
tiger骂他一声扯淡,“都是半辈子兄弟,现在还讲起这些客套了。再说庙街收留的这些人都有能力,挣得钱之后对架势堂也是只赚不赔。”他毕竟也是性情中人,受不了这样你来我往的推三阻四,客套几句后笑着骂了龙卷风一句“学那帮文化人”,然后拽着龙卷风两个人一起举起杯盏,这也算他骂人最轻的一次了。
tiger哥对信一讲,“十二算半个龙卷风义子,你也算半个我的义子!今日这场开张宴你们出心力,我这做义父的就出钱!”说罢他将杯中白酒一饮而尽。
三位小的也赶忙喝空杯中之物,十二笑眯眯地讲,“哪里能让阿大破费?信一又是龙城帮管账的,如今又成了老板,可是有钱得很呢,不需要阿大出钱!”
tiger瞪他一眼,“你插什么嘴?”
信一也笑,“十二说得对,我开店,只有请tiger哥的份,哪有让tiger哥出钱的道理?不过十二也有一点错了,龙城帮的钱是归大家的,我这开店钱花的全是自己存的私房小金库啊。”
他又转头向龙卷风,“多谢龙哥。要不是龙哥将我养大,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这话说得轻松又浅,但谁都知道短短一句话底下的分量。龙卷风收养信一,一手将他带大,带出如今的成就,为他铺好一切路;而信一也是,在王九一战时抱着几乎必死的决心,也几乎为救活龙卷风的恩人跪下。
信一似乎也是想到这些经历,眼眶红了,讲,“我敬龙哥三杯。”随后斟了满满三次,都是一口气喝下。喝完后,脸颊比眼眶都红。
龙卷风看他这模样,笑着叹气,“傻仔啊。”
洛军还是不太会说话,只是陪着他们,一杯一杯喝自己的酒。
待三人去敬其他桌,tiger才笑着揶揄龙卷风,“你教出来的仔,和你一个德行,重情义,又想太多。”
龙卷风回敬他,“你不也是这样?为了兄弟能两肋插刀,义得发蠢。”
两人不再说话了,短短几句对话便让人忆起以前三个人初创龙城帮的光辉岁月。
那时候身旁环绕的都是朋友,他们都相信兄弟能一起走过一辈子。
三个人将宾客敬了一轮,此时都有些醉醺醺的了。信一更甚,毕竟十二目前还只算tiger哥的头马,洛军又只是信一的头马,而信一已经是实质上龙城帮的龙头了。两个人帮信一挡了几轮酒,去外面抽了支烟才算清醒一些。而信一则连烟都抽不动了,蹲在自己店面角落处呕吐。
“喂!刚开的新店就给你这店主吐脏了啊!”十二用脚踹他。
信一吐完好容易清醒一点,对他讲,“四仔怎么不在座位?”
十二也早就留意到了,分析说,“这一屋子好多黑社会,四仔估计躲到什么地方了。这可是你人生大事,他应该不会早走吧。”
三个人想破脑袋都没有想到四仔会在什么地方,结果刚勾肩搭背重返店中,这个疑问便立刻得到解答。原来四仔推出一架崭新的卡拉OK机,里面正在大声放着原唱。
四仔冲他们招呼,“卡拉OK店不放点音乐给大家听?”
信一大笑起来,关掉原唱,随着伴奏拿起麦克风冲宾客们讲,“今日大家都吃好喝好,玩得开心,全场我埋单。”
宾客们欢呼起来,几个以提子为首的信一小弟也跟着起哄起来,要自家大佬献唱一首。
信一也不摆谱拿调,切了个伴奏,很大方唱起来——众人都听出来了,唱的正是李克勤的《红日》。这首歌火遍香港乃至东亚几年,如今都经久不衰。信一很爱这首歌。
信一唱,“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
别流泪 心酸 更不应舍弃”
我愿能 一生永远陪伴你
他天生似乎有当明星的资质,唱时还与台下一众宾客互动。待到最后一句时,他眼神落在龙卷风身上,而后者也在微笑看他。
只有信一知道,龙卷风也爱这首歌。
命运如此无常啊,落在一个人的一辈子上,明明只有几个廿一载而已,时光明明如此短暂,命运却仍然要在这狭隙中玩弄人生。
儿时在糟污水沟旁,在狭小屋舍中做着一场英雄梦,在近如会面的两扇窗边紧握朋友的手,案上的书本永远读不完,遥远天边的日光好漫长。那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未来会有一番大事业。
后来呢?经历生离死别和背叛,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才知一切都是天注定。童年求神无非撒娇耍赖多要一颗糖果,再其后却真心实意地在求所爱之人百岁无忧。命运如此无常啊,兜兜转转只能感慨一句“天注定”。
还好,身旁总有人还在。
一首《红日》从92年唱到如今,城寨早已不在,但香港的夏天依旧很漫长。大家仍挤在城寨那间小屋时,信一就在不断练唱。屋中风扇摇头有气无力的,冰镇绿宝都无法压下那股燥气。十二有时候听烦了,吼他,“莫唱啦!换一首啦!”
信一骂他,“你不听就滚!”然后继续唱。
久而久之,大家竟然都会唱了。而变得仅留于记忆片段中的城寨,《红日》也顺理成章成为了回忆四人相遇后时光最好的背景乐。
信一和十二的童年,四仔的医馆,洛军的家,一切颠沛流离曲折离奇,随时光流淌冲刷,只剩下最美好的回忆。
于是十二抢过话筒,也唱起来,他声音意外好听,引得宾客欢呼声比对信一还大。信一气急败坏,抬高声音一边骂他,一边试图用脚踢他,“喂,你是不是偷偷练过啊!”
十二才不理他,拖着麦克风就往原先小屋中一起的听众旁边挤。麦克风随着动作传来一阵杂音,四仔本想骂他“扑街黑社会”,但一想今日的场合,硬生生改口略去后三个字,只骂他,“……扑街!”
一切变了好多,一切却又仿佛从来没变。
洛军笑着,看着三个为抢麦克风几乎打作一团,而那只话筒却仿佛自己有想法,正正巧巧落到他手里。周围人都笑着,他也不好意思地笑,接着伴奏继续去唱。
“在某年 那幼小的我
跌倒过几多几多落泪在雨夜滂沱
一生之中弯弯曲曲我也要走过
从何时有你有你伴我给我热烈地拍和”
十二和信一都惊呆了。半晌,信一才用一种被背叛的语气讲道:“……原来你们都偷偷练过!”
十二说,“……别说练过了,我感觉他能上红馆开演唱会!”
洛军没听见他们的议论,他突然觉得如今的新生活同之前在城寨中也没有什么分别。
他下意识看向龙卷风,发现对方也在微笑着,透过茶色墨镜回望他。
洛军在伴奏间隙,用口型对他讲,“你说得对。”
龙卷风曾对他讲,“你能安心,不是因为城寨,而是因为这里的人。”
洛军曾经不甚理解,那时他仍然会在夜里惊醒时,回忆起儿时在母亲荫蔽下,供自己遮风挡雨的小屋。那时他想,承载回忆的容器都消失了,又怎么敢放心继续前行呢?
但时至今日,他突然意识到,龙卷风说得对。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但只要身边总有人在,此处便让人安心,便是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