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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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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08
Words:
19,57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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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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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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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3

【克蒙】玩具盒

Summary:

克莱恩和阿蒙在源堡上欺诈彼此(谈恋爱)

Work Text:

01.

 

灰雾之上,古老宫殿内。

克莱恩按住脸颊,蠕动的肉芽平静下来,恢复成平滑的皮肤,触腕缓缓收入袍中。

穿古典魔法师长袍的青年扶起刚刚被触手掀翻在地的高背椅,坐在了青铜长桌的最下首,难得没挂上标志性的假笑,看起来甚至有点紧张。

“愚者先生,您还好么?”时天使试探着问道。

克莱恩不太好,他不久前才从失控中恢复过来,记忆有部分缺失和混乱,认知也有一些偏差,就像隔着棱镜窥伺外边的世界,他知道有些东西被扭曲了,却不知道错在哪里。

他瞥了一眼阿蒙,时天使的身体构造现在更接近人类,祂额头上有一道狭长红痕——十有八九是被触手抽的,嘴角也渗出一点血迹,右眼眶空荡荡的没戴单片眼镜,端正的坐在高背椅上,看起来还算体面,至少还是全须全尾的。

“你怎么在这里?”克莱恩有些犹豫,他和阿蒙之间有些需要解决的小问题,他也的确存着试探之意,但现在多少有些精力不济,需要一个短暂的休息。

“我也很好奇,我刚想到愚者先生,就陷入了灰雾里。”
“您精神状态不稳定,我记得塔罗会里有一位‘观众’途径的非凡者,或许能够为您提供帮助?”沉默片刻后祂提议。

克莱恩忍住扶额苦笑的冲动道:“你现在可以走了。”

阿蒙点点头,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沉吟片刻后祂继续道:
“您需要亚当的帮助么?虽然曾经有些不愉快,但权衡利弊后祂一定很愿意帮助您稳定状态,不过现在只能由您亲自和祂联系……”

“我说你现在可以走了,如果你来这里只是为了关心我的……精神问题。”布满花纹的触手自克莱恩袍下探出,不耐烦的挥舞起来抽打了几下地面。

阿蒙用手指擦过额头的红痕,表情古怪的开口:
“我也无意留在这里,但在我离开之前,可否请求诡秘之主解答我的疑问?”

克莱恩点点头。

“本体陨落之后,我的意识在亚当那的分身里苏醒。
上一刻亚当还在和我讨论我的去向,下一秒祂就沉默下来好像我根本不在那里。
很快我就发现,没人听到我的声音,看到我的样子,就像——被窃取命运的无运者。
我想不明白出了什么问题,只能向伟大的诡秘之主寻求帮助,请您提示我为何会陷入这种困境。”

“你觉得是我做的。”这不是个疑问句,如果非要找一个犯人的话,没有哪个存在会比这个刚杀死祂的时空之王、命运道标更可疑。

“区区序列二的天使怎敢揣测您的旨意,我本打算潜入星空,去学习一些东西,也再不可能对您造成威胁,可否请您高抬贵手怜悯您的时天使呢。”
“如果我们之前的对峙给您带来了一些额外的情绪,保持它也不失为您维持人性的一种方式。”
“亚当肯定很愿意为您提供心理治疗,如果我还被攥在您的手里。”

克莱恩本想否认,忽又心念一转。
原来是这样啊。

 

02.

 

“原来是这样啊。”克莱恩的表情生动了起来。

“我不觉得你能对我造成威胁,也没有复仇之意,我给你讲个故事,过来吧。”他向阿蒙招了招手。

阿蒙在进入这里之前就神经紧绷,进入源堡后身体竟被赋予了人的生理特性,幸好这未对祂的位格和非凡能力造成影响——触手们的欢迎过于热情,挣脱的过程不能说不精彩。
往好处想,如果这只是泄愤,至少证明他还保持了相当一部分人性,不算完全疯了,看在末日将近的份上至少不会赶尽杀绝……
克莱恩没等祂想太久,抵抗意图消失了,除了思绪是自由的,身体的一切都仿佛不属于自己,阿蒙如木偶一般迈开步伐走到克莱恩身边,坐在旁边的高脚椅上。

‘居然被寄生了。’

克莱恩身体略微前倾,看着祂的眼睛笑道:
“你不要紧张,只是个故事而已,希望这个故事能解答你的疑问。”

……

“如果没发生意外,在得到你的特性和唯一性之后我会拉着天尊的意志一起永眠,在梦中与祂即对抗又融合,那样无论是我还是天尊,在末日之前总会诞生一位诡秘之主。”

“醒来的是我。”
‘意料之中’

“梦境中漫长的时光,终于将天尊的意志消磨到难以再次掀起涟漪。
最后的梦境里,天尊回光返照给我造成了一些麻烦。
祂窃取、嫁接了我的部分记忆,有一些重要的锚,我无法和他们产生联系。这本来不应该是难以解决的问题,但末日已近,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处理。
我苏醒的时候不太稳定,没来得及在末日来临的时候成为可靠的战力。”

“这让我们都付出了代价,上帝、黑夜……‘永恒之暗’成为抗衡外神的主力,庇护了人类。即使如此损失也是不可接受的——外神在地球内部埋下的暗雷被一一引爆,各地都出现了污染,人类的损失不足以支撑重建……阿蒙?你居然会对人类近乎覆灭感到……愤怒?真意外,我以为你不会在乎。”

……
……
‘把玩具盒都砸坏就没意思了’

“自己会随手碾死蚂蚁,却不愿意别人往蚂蚁窝里灌水么?也算勉强合格。”
克莱恩摘下祂的尖顶软帽放在桌上,像赞赏小孩子一样摸了摸阿蒙的头,继续说道:

“末日之后,人类得到了众神极大程度的关注。”
‘呵,毕竟只有人类才能去信仰’
“人类的信仰确实是能够维持神明稳定的,重要的锚。”他哼笑一声“是啊,我知道你不需要。”

“仅存的那部分人类的生存成了问题。遭到污染的土地被划为禁区,变异的怪物在其上徘徊。人类设立了若干聚居地,空想的造物和分身、秘偶暗中补充进人类当中,支撑人类的重建。我尽可能去提供帮助,虽然对于创造和繁衍,上帝和大地母神更加擅长。”

“我们为人类建立起了伊甸园与乌托邦,或者说诺亚方舟更加贴切?”

“可就算我的秘偶还在人类社会经历普通的生活,即使人性再稳固,本体毕竟已是非人之物,没有呼吸和饮食的必要,对普通人类的困境没有办法真的感同身受。众神们都一样,我们忽略了更严峻的问题,在组织人类集中避难的时候,未受到保护的土地、水体、动植物都被破坏或污染了。”

“我之前……在你父亲那个时代了解过废土世界的设定,那不包括怎么解决生态系统崩溃、物种灭绝。我也没想过会面对怎么平衡空气中氧气和二氧化碳比例的难题——这里明明既不是深海也不是地底。”

“非凡能力可以让植物蓬勃生长,让动物快速繁殖,但不能代替整个千疮百孔地球生态的自然演替。”

“末日后地球的环境并不适合人类——不适合任何哺乳动物的生存。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理解?”

“有两个方案被提出,第一,将一些非凡特性分给普通人类,使其更适应现阶段地球的环境,再由他们庇护剩余的人类;第二,将人类聚集在一起,在小范围内提供生存的环境和物资,直到地球的环境恢复到人类能够不借助外力生存下去。”

‘或许把他们收入光茧,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

“你的父亲否定了第一个,因为‘非凡特性的数量不足以支撑人类整体的进化,能力的差异只会将人分为不同的物种,带来一场结局毫无悬念的战争,然后是更多的战争’。”

‘嗯哼’

“我们为人类建立起了伊甸园与乌托邦——孕育繁衍的伊甸园和与世隔绝的理想乡。”
“人类的数量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在被圈定的世界内度过平凡的一生,等待地球的复活。”

……
……
‘……厉害,厉害’
‘你们蓄养了人类?’

“你曾这么说过,你总是很擅长……就像你说的,给我带来一些‘额外的情绪’。”

‘您过奖了,让我猜猜,以教会的名义豢养,用物资换取信仰,用生存的资源平衡众神需要锚的数量。是不是还要给有异议的人、想要脱离牧群的人,提供一个安抚?您果然很有趣,但这个故事太无聊了’

“我以为你乐在其中,毕竟你每次来到这里的时候都非常乐于触怒我,你甚至很高兴成为我的诡秘侍者,顺便一说,这极大程度地解决了我和亚当之间的互信问题。”

“你对这个故事有什么高见,我也想听听你的看法。说出来吧,你这样会让我感觉在自言自语。”

身体恢复了自由,阿蒙稍稍后撤躲开克莱恩时不时扯一下自己头发的手,祂没指望克莱恩真的会解除寄生,也不想做出太大动作刺激这个看起来半疯不疯的诡秘之主。

于是祂顺从的点点头道:“既然我有幸能成为您故事中的角色,理应对剧情做出感想。您不觉得‘众神的牧群’过于无趣么,把颇具个性的玩物,打造为统一的样式,整齐的码放进盒子里。我更加怀疑您的人性是什么了。”

“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我还挺生气的,现在只觉得在说麻将啊……”克莱恩小声嘟哝:“我们尝试过其他的方法,将一片土地净化,按照原样复刻出植被和动物。但物候已经不适宜原有植物的持续生长;部分动物不再自主繁衍,数量持续减少直到再次濒临灭绝;净化区域的范围无法满足候鸟迁徙的习性;含有污染的水不断循环,以雨的形式再次降落在大地上……地球是一个整体,即使借助非凡能力加速,也需要漫长的时光才能使其恢复生机,人类的诞生原本就是四十六亿年才酝酿出的奇迹……”

“我们已经尽最大努力保障剩余所有人类的生存,虽然地球的复苏需要漫长的时光,但那是看得见的希望。人类的文明可能会倒退,但生命的火种尚存,历史传承生生不息。”

“‘欺诈与恶作剧之神’在末日最重视的竟然还是愉悦,你真的是无血无泪、完全不理解人性么?”

真是自以为是的指控啊,阿蒙决定和他讲讲道理:
“我是天生的神话生物,和人有不同的价值观,这不是理所当然么?组成我血肉的是蠕虫,这一点您也一样。”

“您所谓的人性是什么,是只有人才拥有的情绪,还是能够与人共情的能力,或者是符合您的道德标准才算得上拥有人性?”

“第二纪元占据主流的精灵、巨人、异种……算拥有人性么?
作为地球复苏的尝试,被牺牲的植物、飞鸟、走兽,您怜悯它们了么?作为食物被人类吃掉的兔子与羔羊呢?
您为何会庇佑人类,那些被诅咒变异的怪物明显有更强的生存能力,凭什么它们不能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如果它们能够无需外部帮助在被污染的废土上徘徊?”

“您庇佑人类是因为您的信徒是人类,您的锚是人类,是因为您在成为非凡者,成为诡秘之主前本来就是人类。”
“就像我父亲在第二纪元战胜其他超凡生物、回收权柄,选择让人类成为了世界的主角一样。”

“我不是不知道你所说的人性是什么,但就像您说的,我也‘没有办法真的感同身受’”
“我不觉得您坚持的人性有任何问题,既然您依靠它战胜了我,那它就值得我学习,是有价值的东西。”
“但您因此站在高点审判我就太可笑了。”

时天使停顿了片刻,注视着克莱恩的眼睛问道:

“按照人类的价值观,砸掉别人的寝陵是一件颇具人性的事么?”

“我的分身即是我自己,也是我的信徒,是我的锚,祂们有各自的生活,和您的人类信徒又有什么差别?希望您现在不太清楚的脑子里还留有您,你们对我的分身做过什么的记忆。”

“您对待我如不可救药的敌人,还指责我没能拥有可以被您认可的人性?”

“所以你才毁掉了‘众神的牧群’?”

“我没有,这个设定真可怕,您应该知道我还没有那么的不识时务。”

“我也很疑惑,一开始只是微不足道的骚扰,只针对我,我和亚当有这种默契,也很珍惜能重新审视自己人性的机会,即使是负面情绪。”

“后来这种骚扰蔓延到人类的集群,我无意干涉你无伤大雅的玩笑,比如插手人类的……婚恋问题,我以为你只是太无聊了。所以注意到的时候,你已经引导人类大量繁衍到超出乌托邦能承受的极限。”

“我可以让他们加入阿蒙大家庭……您不会同意的。”

“一部分秘偶、分身被收回了,部分非凡者离开了这里,我为他们准备了其他的聚集地——生存环境会更艰苦一些。”

“您放牧了他们。”

“……我放牧了他们。”

“在我为此心力交瘁的时候,大量的怪物通过‘bug’被传送进了防御力量下降的乌托邦。我给过你机会的,杀掉你违背我和亚当的约定,只能让你在源堡暂住一段时间了。”

“那是相当、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我从来没想过最后让我一直维持人性的会是你,和我度过最长时光的会是你。我没能守护好我重要的人,没能守护好人类,我没办法杀掉你,我居然不想杀掉你,我竟对只能带来痛苦的东西产生了依赖,所以痛苦亦是咎由自取……”

“我还没放弃希望,我还在盼望地球的复活,我们必须要带领剩余的人类前进——所以我没办法完全无视上帝,祂给出承诺后带走了你,你的精神状态确实不太好。”

“我一直没法理解你,是漫长、无趣的生活让你也疯狂了么?”

“下一次见面也是在源堡,我刚见证了上帝的陨落。”

“你参与了伊甸园的覆灭,人类已经没有机会了……”

“……这不可能。”阿蒙第一次打断了他,祂的灵性直觉开始预警,想逃离却被抓住了手臂。

“你知道读档重来是什么意思吗?”
克莱恩将祂拉进怀里,嘴唇凑近耳畔,疯狂的呓语混合着大量的记忆碎片,在祂脑海里炸开。

“在玩游戏的时候,因为对结局不满意,就会读取存档,回到之前的时间点重新开始。我刚刚完成了一次读档重来,得到了‘我’的命运,取代了自己。天尊的意志已经在我这里沉寂,我比‘我’更加合适,所以‘我’接受了命运,终于能休息啦。”

“可我还要面对末日,面对你,明明已经吃掉了,你很好,很美味,可能还剩下一点,你是怎么和我一起来到这里的?在这个时代的阿蒙本体陨落的时候,你利用漏洞在分身里苏醒了么.....你以为你能取代祂?没人能听到你、看到你的感觉怎么样,感受一下什么叫不属于这个时代吧.....”

阿蒙想要挣脱却被呓语和脑中的画面干扰——浓郁的金色洒满了大海,天地裂变,变异的怪物,满地的残肢,被撕裂被吞噬......随着戴黑色手套的手划过身体,强烈的聚合,会被吃掉的感觉充斥了脑海。
试图逃走的意图消失了,皮肤浮现出一条条时之虫,自时天使身上掉落,在地上越积越多……

 

在阿蒙的身体完全崩塌为一滩虫子之前,克莱恩偷走了祂的失控,崩坏停止了。
比想象中稍微浓烈一点的情绪传递到了这里,再次失去父亲的哀恸、被吞食的恐惧、甚至还有一点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对人类这一整体的怜悯。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看着怀里狼狈的时天使,克莱恩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03.

 

阿蒙撑着椅子扶手站直身体,退回到旁边的高背椅上坐正,缓慢的调整呼吸。
祂有点想拉开距离,可从长桌的一边逃到另一边除了露怯外毫无意义,连祂自己都会嘲笑自己。
“你需要休息一下么?”克莱恩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是不是应该先拿一套餐具出来?”然后像你在神弃之地一样饱食一顿,找机会逃跑?
祂没忍住小声的嗤笑“我没兴趣和你玩逃脱游戏。”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源堡。

逃跑没有意义,先不说跑不跑得掉,离开这里解决不了祂无法和时代产生联系的根本问题;寻求帮助没有意义,父亲听不见,但凡还能和祂交换一点信息自己就不会来到这里;恐惧、沮丧、痛苦和绝望都没有意义……
能掷出的筹码——末日、利益、他的人性,父亲还在就可以周旋下去……
能做出的选择——灵力枯竭,位格差异,不知道有没有继续的寄生,无法改变有人类实感的身体……违和感的来源太多了,克莱恩、父亲、自己还有这个世界……‘诈欺之神’…不,这是‘渎神者’的战斗方式。祂整理自己的思绪,想不到全身而退的办法,但也不是不能试着破局。
有了如此觉悟,祂噙着笑容放松了身体,看起来甚至有些悠然自得。

“你想到了脱身的方法?”
“是也不是。”祂笑容不变“我总归是能脱身的,过程就不是我能操心的问题了。”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所言不虚,我所求之物是什么呢?”
“这正是我困惑的事情,源堡?愉悦和刺激?”克莱恩认真的看着祂,似乎颇为期待阿蒙接下来要怎么说。
“我的确想要‘源堡’。”
“末日之后,你状态不稳定,天尊的意志也被极大程度的消磨,正是我获得‘源堡’的最佳时机。如果我愿意在‘灯神’的见证下许诺庇佑人类,你也未必不愿意接受命运,休息一下。”

“我对‘恶作剧之神’口中的庇佑有所怀疑,欺诈和玩弄不会是庇佑的一种方式吧。”

“你当然信不过,如果做出这种选择的话,即使是‘恶作剧之神’也要收敛锋芒,装的更加温和乖顺,至少能证明自己是可控的,而不是反复挑战你的底线。”

“至于愉悦和刺激,你也知道做一件事之前需要衡量风险,权衡利弊,分析得失。如果这件事的结果不利于我、不利于父亲也不利于你;带来的风险可能让我陷入绝境再也没机会进入下一回合,那可称不上恶作剧。我确实喜欢追求刺激,可如果必须把自己至于你的掌控之下,我绝对不愿意触怒你,即使有父亲为我兜底。”

“孕育繁衍的伊甸园——父亲不掌握和繁衍有关的权柄,但操控人心没有谁比祂更合适。和欺瞒你相比,欺瞒祂更加难以实现,我所作所为必定经祂首肯。”
阿蒙双手微张,正色说道:

“祂所宣称的未来,必将上演,成为现实。”
“祂不会盼望所有人灭绝的未来,我也不会动摇父亲的锚。”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祂停顿了片刻,卸了力气“为了躲你我都想跑到星空去了,你来猜一猜,我为什么会来到源堡?”

“……因为你别无选择?”

“是啊,我别无选择”
“如果你所言不虚,我所求之物的源头只可能是你,伤害你、折磨你、敲打你、提醒你,不计代价,不问后果。因为构成这个世界的全部,除我之外,可能也只有你了。”祂歪头又思考了一秒“也许还有天尊?”
“你给我展现的,与其说是‘记忆’的碎片,或许更应该叫做‘梦境’?”
“我不是遭到时代排挤的无运者,而是被你梦境排挤的外来者。”

 

“嗯,你说的也有道理。”克莱恩点点头道:“或许这里是我的梦境。”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这个梦境的外来者,而是——被我杀死后留下来的,死而不僵的精神烙印?”

“我是本体、分身、精神烙印,或者是你在梦中捏出来的影子,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这样的对话让阿蒙觉得有些好笑,简直就像比起苏醒、末日,讨论祂的想法更重要一样。
祂已经无法从克莱恩处窃取到想知道的事情,也解读不出他还会有什么布置,但真正的关键点不是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么?
祂总归是能脱身的,离开梦境,或者湮灭在这里。

“你该醒了,父亲还在等着我,……或者等着你。”

克莱恩抬起双手,轻轻鼓掌道:
“不错的觉悟。”

话说出口的瞬间,阿蒙眼中闪过了一抹微光,祂想起来了。
真实记忆的回归让祂松了一口气,思索片刻后又燃烧成怒意。
祂伸出右手,从‘虚空’中拿出水晶磨成的单片眼镜,戴在右眼上,透过镜片盯着克莱恩说道:
“原来愚者先生自己心知肚明。你大可以有话直说,而不是在梦里折磨我,还假装自己已经疯了。”

“是啊,跟你开个玩笑,希望你不要生气?”

克莱恩干笑一声,用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轻敲青铜长桌边缘。
整个空间变换,他们落入柔软的沙发上。

 

04.

 

灰雾之上,梦境之中,旧日咖啡厅。

店内设计风格偏暖色调,橙黄色的灯光舒适的笼罩着每个人,音乐流淌在空气里。
他们坐在窗边的位置,垂在窗上的藤蔓随风轻摆,咖啡的焦香稍微抚平了焦躁,至少让这个模拟出来的公开场合看起来相对安全,可以进行更和平的交谈。
阿蒙倚靠在沙发卡座上,漫不经心的摆弄着桌面上的黑猫摆件和马克笔,在留言簿上划出痕迹,不发一语。

面目模糊的侍者端上甜冰茶和特亚纳果汁,克莱恩嘬了一口冰凉的饮料,装作若无其事的抛出话题:
“我其实也不算完全欺骗你,我给你看的片段,是上一个梦境的一部分,是梦中未经篡改的事实。那是天尊试图困住我的最后的梦境,我真的以为自己已经醒来了,投身于人类的重建和地球的复苏,直到彻底失去希望后,梦境才坍塌。”

“我以为你会感谢我给你一个能醒过来的机会。”阿蒙抬起眼睛看他。

“我的确应该感谢你,或者说你的精神烙印?”
“我曾在沉睡前委托塔罗会的成员宣扬我的名,我的信徒在不断增加,我能感到自己的锚在数量上的提升,拖得越久我的赢面就越大……天尊对此做出了回应。
祂一方面对我的记忆进行扭曲,动摇我对亲人和朋友的感情;另一方面构筑出一个真实,不美好,但不至于让人绝望的世界。
有些我重要的人,我需要保护的人,他们死于末日,我即无法面对这份缺失,又不能放纵自己自暴自弃,我还有未竟之事。
结果就是,虽然现实中我的锚在增加,但我无法和他们产生联系,以及梦境中漫长时光带来的,情感的磨损,人性的流失。”

克莱恩放松嘴角,想表现得更加随意,却无法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我应该感谢你,不断刺激我产生情绪,断送我的希望,让事情一次又一次的陷入僵局。”

“所以刚才的‘玩笑’是你准备的谢礼?真是了不起的创意。”阿蒙用指节抵住单片眼镜的边缘看向他“你不会和天尊融合了吧?”

我只是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你。
克莱恩压制住了胸口翻涌出的一点黑泥。

“上个梦坍塌之后我短暂的醒来过,初步稳定自己之后我做了一些准备,再次沉睡进入了梦里。我会在梦里重新经历克莱恩·莫雷蒂的人生,稳固我的人性。”
“我没刻意塑造你的记忆,这个梦被赋予了自己的规则,演员会完全进入角色,而一些反常的行为会使梦境自动做出一些措施,让剧情回到正轨。我没想到你会来到我的梦里,这么快就再见到你让我没有抑制住情绪,我很抱歉?”

“因为这种事情就如此动摇,暴露自己的情绪几乎等同于暴露弱点,你太年轻了。”阿蒙思考了片刻,给出了结论。
“我战胜了你。”
“是啊,那我换一种说法,你晋升的太快太顺利了。”阿蒙仿佛没有在意克莱恩话里暗含的讽刺,平静的的回应。
“这是众神,甚至是你父亲期待的结果,在末日到来之前,迎来一位诡秘之主。”克莱恩不太想应对这种说辞。
虽然祂说的是事实,可明明是自己被安排了,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事到如今还要对这一点加以嘲讽么。

“那么伟大的诡秘之主,如果和你争夺这个位置的是你的挚友、亲人,你会杀掉祂么,比如说伦纳德,或者那位‘正义’女士?
如果一场战争能让众神得到增强,能让你早日醒来,避免梦中的末日呢。
你会为了得到信仰而降下滔天洪水么?如果人类的发展走进了死胡同,只有毁灭才能才能让诺亚方舟靠岸。”
阿蒙放下手中的黑猫摆件,正襟危坐,好像是真心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样的结局,你接受吗?
作为诡秘之主,我还会试图阻止那场波及全世界的战争么?
如果七神都默许了,上帝也觉得这是正确的,如果这确实能够带来更好的未来。我会接受这是’必要的牺牲’么?
简直像面对毫无意义的电车难题啊……不,这不是无意义,普通人当然无需面对,但上位者是不是必须要把人命拿出来衡量……
我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么?

“克莱恩!”
有谁在呼唤他的名字。
按住额头的手被用力攥住,思考中断了。意识回笼才发现自己的异样,自己确实被梦境影响动摇的厉害,没法把这‘恶作剧之神’的话当做诡辩一笑置之。
“我没事,我习惯在……”

“克莱恩,我曾经也进入过父亲的梦里。”阿蒙打断他的解释,有些生硬的转换了话题。
祂松开克莱恩的手,打了个响指,店内的音乐换成了一首颇具俄罗斯特色的进行曲。

克莱恩有些感谢转场BGM和这份若无其事。

“祂梦到了什么?”
“在梦里,父亲回到了旧日,他在试着守护切尔诺贝利。”
……这似乎也不是个轻松的话题。

“你们旧日是对‘人’这一形态都有执念么,进入他的梦后我就失去了非凡能力,为了符合自然规律和那个时代普通人的逻辑,我用更年幼的姿态才得到了他梦中‘儿子’的位置。”
“他是切尔诺贝利的工程师、核物理学家。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有意进行了回避。第一次堆芯爆炸的时候他不在那里,事故发生后才被紧急召回,消息封锁、应急反应迟缓,他什么都没做到。”
“然后时间就回到了事故发生之前,他还没有放弃。”
“第二次他一直在敦促工作人员遵守计划程序,但那个‘蒸气涡轮测试计划’还是出了问题,事故还是发生了,区别只有牺牲者多了一个人而已。事故还是发生了,每一次。”
“最后他只能把重心投入应急处理和人员疏散,每一次都会有很多人,主动或被动的死去。”
“在梦里,他完全没有展现他的位格与威能,甚至于没能运用非凡能力,他只是填入反应堆中的一粒沙子。”
“后来他放弃了。”

“然后祂醒过来了?”
“然后时间继续了。

祂一直在书写记录,事故发生的原因,改正的方式,就像他之前做的,实验、获得数据、记录、总结,再根据结果修正方式,然后再一次。”
“修正,再修正;创造,再创造。
‘或许会为后来之人提供帮助,掀起一场工业革命。'
‘即使不能见到这造物开花结果,但我是埋下种子的人,我知道自己创造培育的是什么,那绝不是邪恶的东西。’
那是我父亲历经几千后……那是来自和你同时代,旧日研究员留存下来的意志。”

“因为挫折和时间的消磨就消失的原本就算不上多么重要的东西,只有在无数次‘扮演’、面对、选择中沉淀下来的才能成为你永不磨灭的意志,即使你陨落后只剩下烙印,也会一直影响你的后继者,永远不会消失。”

“你太年轻了,才会如此容易被动摇。”
“你说过‘总有些东西高于其他’,可有所挂念不就代表也要承担失去的痛苦么,即使是父亲也一样。”
“我父亲……那是在他刚放弃的时候,也是在咖啡厅,他低着头没说话,然后店里放起了音乐,就是咱们现在听的这一首。
我之前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蜷缩起身子用手捂住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直到他开始发出声音我才意识到他在发抖,他带着颤音说,‘我没有办法保护切尔诺贝利’。
他告诉过我,这首曲子的名字是‘斯拉夫女人的告别’,所以我有时会想,会不会在那个时代,他也曾有亲人在切尔诺贝利生活呢,或许是他的母亲?”

克莱恩想解释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轻飘飘的留下一句:“也许下一次,你可以自己问问他。”

“或许吧,在梦里……我们像普通父子一样交谈,我也许应该早点和祂说点什么。他和我说起过他想象的未来,他居然想让普通人也能够到星星上去。”
“真有趣,就算没有外神,清除了所有污染,人还需要呼吸,星空的环境会破坏人的身体,十几秒钟就会失去意志,他们能活多久呢,一分钟?更何况脆弱的人体本身也没有飞翔到星空的能力。”
“他指着切尔诺贝利的方向说,这就是关键的一部分。”
“将矿石精炼提纯,就能够得到电力,进一步提纯得到的东西,能产生巨大的能量,通过合金制造的巨大飞行器,带着人们飞到天上去。
水电解后产生的气体可以支撑他们的呼吸,在星星上建立基地,探索其他的生命体……”
“有些知识不会带来污染,也不专属于天使或神明,普通人经过训练,都有机会获得这一权利。”

造物主曾这样想过么?克莱恩感叹,科技的发展终将取代宗教神权,现今的神明,在人类社会进步之后也将因被遗忘而失去力量吧。
说的也是,‘亚当’的的确确是人类的祖先,以被驱逐出伊甸园作为代价,获得了自由的意志。

“这样倒是不错,比现在这个只有外神、污染和石头的星空有趣的多。我可以寄生其他星星上的生命体,根据人类的坐标继续开拓视野,这颗星星上住着什么人呢,那一颗又会给我带来什么乐子,那一定非常有趣。”

“就像在开盲盒啊。”

阿蒙挑眉看他,“你是指自动贩卖机里掉出来的饮料,你喝下去那个?”

不,不是,绝对不是那个刺激到自己性别认知,让自己对‘叶公好龙’这一成语有了更深刻理解的非凡特性盲盒。
于是克莱恩慌忙的解释:“盲盒就是……看不到里面装着什么的盒子,在打开之前无法得知内容物,抽到什么,全凭运气。这种不确定的刺激让人上瘾,迫不及待的想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也算是一种玩具盒吧。”

他向虚空一抓,拿出来几个花里胡哨但同样大小的纸质盒子,放在阿蒙面前。

阿蒙伸出手,一个树脂制成时钟玩具落在祂手里。祂手指轻轻拨动一下表盘,整个店内便被赋予了不同的时间,墙纸斑驳剥落;音乐换成了一曲悠扬小调,节律忽快忽慢;木质地板上生出了霉斑;顾客和侍者的行动倏尔全部停止,如被按了暂停键的机械人偶,片刻后又开始不断循环,像跳针了的黑胶点唱机一般。

“……你这是作弊啊。”克莱恩把明显变轻的盒子挑出去,在剩余的盒子里面拿出一只拆开,里面是一只戴魔法帽的乌鸦玩偶。
“是不是除了你父亲,无论谁你都要来一个恶作剧啊。”
玩偶被放在阿蒙掌心上的时候,店内的混乱停止了。
祂拿起一支白色马克笔,在乌鸦玩偶的右眼上画上白色的眼圈,放在黑猫摆件的旁边。
幸好祂没让整个店的人都戴上单片眼镜,虽然这只是在梦里。

“在父亲的梦里,我其实是留有遗憾的。”
“如果我还保有天使的能力,一定要偷走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的爆炸和毁灭,带到星星上去,让他看着我炸成一道光——就像超新星爆炸一样,然后再离开他的梦里。”
无关牺牲,这是时天使最后的恶作剧。

不要乱比喻,这和超新星爆炸所释放的辐射能量无法同日而语……不对,真恶劣啊这个天使。

“因为你父亲没告诉你祂的复活计划?”克莱恩猜测。

“因为祂牺牲了我。”

“啊?”
亚当只剩下神性还是选择了你,真实造物主疯成那个样子也没真的伤害过你……哪里谈得上牺牲?克莱恩有些跟不上祂的思路。

“祂让我失去父亲了。”

“而且说起恶作剧,愚者先生不是也和我一起,谋划过一场恶作剧?虽然最后失败了,你大概不记得了?”

 

05.

 

“我什么时候和你一起捉弄过别人了?”

“你明明也玩的很开心。”阿蒙轻轻叹息:“那就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给我讲了一个,我总应该有所回应吧。”

“……也不是不行。”
虽然知道‘欺诈之神’嘴里未必有实话……不,那必然不是实话,他可从来都没有过相关的回忆。克莱恩甚至觉得阿蒙从恢复记忆开始就在构建这段剧情了,但隐约的愧疚和好奇让他不太想拒绝。

 

于是讲述开始了。

 

“那是你还在廷根的时候。”
阿蒙煞有介事的开口:“我的乌鸦分身偶然飞过你的窗边,恰好目击了你的转运仪式,意外的察觉到源堡的气息。”

“这可真是太合理了。”
克莱恩沉重的点点头。

“你那个时候还很弱,序列9的小占卜家,和源堡之间联系微弱。”
“我无意对你和你身边的人造成影响,不扰动命运的情况下观察你也算不错的消遣,在经历了一些事之后,我们达成了交易,你选择信仰时天使,成为我的信徒……”

“交易?我不会愿意成为你的信徒,你用我家人和朋友威胁我?”克莱恩打断祂。

“怎么会呢,我对除你之外的人类没有兴趣———你收养一只猫,难道还要了解一下它猫猫狗狗的亲戚友人?”祂轻笑一声,手指划过桌上黑猫摆件的右眼,“还是要我提着你后颈的毛皮威胁:‘不听话就送你身边的动物一个好礼物‘?那只会让故事变得无聊。
我最多和我的老朋友帕列斯叙叙旧,我们相谈甚欢。”

……可怜的帕列斯.索罗亚斯德。

“你的思维意外地活跃,脑子里一直在想什么穿越、老乡、熊孩子、教育……这真是太有趣了,你要教育我什么呢?
之后你又不停对我的着装习惯和偏好评头论足——顺便说一句,我的衣帽和魔女一点关系也没有,推眼镜也不是因为它会掉下去。”

“作为给我带来愉悦的谢礼,我很愿意为你答疑解惑。在适当的时候,我向你阐述了为什么你从未离开故乡,也告诉了你为何再也无法回去,最后我带你去了切尔诺贝利,你就——崩溃了。”

祂装模作样的压低了声音,眼里却是藏不住的得意。

“这就是我们的交易,我承诺成为诡秘之主后想办法送你回家,如果连时空之王,命运道标都不能跨越你的时空,那就没有任何存在能够做到了。

你念诵了我的尊名,发誓会掩藏我的行踪,力所能及的给予协助,直到我成为诡秘之主。”

 

“…………如果像你说的那么轻松,我早就送光茧里的人回他们的时代了,我这都信?”

“你不相信我,我能听到你的怀疑,‘天生的神话生物’,‘狡猾的诈骗家’,但你的确心甘情愿的信仰我。是因为太想回到旧日时光么,连最微末的希望都不放过,才落入我的圈套。”

…………
“你大费周章的搞这些,不如直接偷走源堡。”
那个阶段的‘克莱恩’还没得到黑夜女神的眷顾,即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又好骗的很,速战速决才是上策,何必节外生枝纠缠下去。

“我当然可以偷走源堡,不过没有必要。唾手可得的东西无需大张旗鼓的捧在手里,连你都是我的。”
“与之相对的,恶作剧之神和祂的信徒决定对众神做一个恶作剧。”
祂狡黠一笑。

“对诡秘之主的争夺,众神必定各自站队,黑夜、风暴、纯白……等揭开真相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投注之人其实早就已经站在我的身后,祂们的表情肯定特别有趣——尤其是那三位叛徒,值得我慢慢欣赏。

我们假装未曾相识,大部分时间我都有个分身在你身边,剩余的时候我直接寄生你。
我很尊重你的既定命运,你在梅迪奇面前戴单片眼镜的时候我都没出来过……”
祂似乎颇为遗憾的叹了口气:“虽然我有时候真的搞不懂你情绪的触发点,但你其实配合得挺开心的吧———总是在胡思乱想,总能保有好奇,你还有心思可怜祂呢。”

……克莱恩合理怀疑祂就是想变着法儿的嘲笑自己。

“之后我逐步对你揭露了父亲的事,很高兴你的晋升如此之快,让我们的交流不用过于小心翼翼。
你对旧日遗留下的信息很感兴趣,我带你去过父亲的研究所。你从历史迷雾里拿出来过一个长方形会显示文字的东西,有点像你之前梦境里的‘手机’。”
祂随手在留言簿上勾勒出长方体,又描绘出屏幕和按键。
“你一边嘟嘟囔囔的说‘幸好有内置字典不需要联网’一边和我解释那是‘翻译器’,可以打破语言的壁垒,是获取知识的利器。
我其实知道研究所里部分资料的内容,也能监听你的想法,但听你胡扯更加有趣。”

“你怎么知道这个‘翻译器’的?”
克莱恩有点好奇,是那个在现代的梦,还是……

“当然是你拿给我看的。”阿蒙用手指推了推单片眼镜,含笑注视着克莱恩的眼睛,“你总是给我带来新奇的东西,我都有点儿舍不得你了。”

“不胜荣幸,但也不需要那么客气……”

“我和你提议过,为什么不留下来呢?我们可以塑造出你的家人和朋友,用秘偶作为基本,通过空想赋予人性,经过反复调试直到无法发现差异。
将他们放置在你选定的城邦,创建你想要的场景,甚至可以跨越疾病、衰老和死亡的遗憾。
既然他们看起来就像你的亲人,有着你亲人的记忆,和你的亲人一样爱你,那他们不就是你的亲人吗。难道你不想让你的父母和你的哥哥、妹妹见个面么?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在你的秘偶小镇,你的乌托邦。”

“阿蒙,这不……”

“你不必提醒我与人类之间截然不同,你我都了然的事情何必反复提起。”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或者说,我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告诉你。
胃部仿佛被什么翻搅,刚刚才克制住的欲望在不断的叫嚣。
克莱恩沉默着思索了片刻,终于将子弹上膛,尝试着扣动扳机。

“在融合之前,你会把亚当或者真实造物主其中的一位视为你的父亲么?祂们甚至各自拥有你父亲的一部分,是舍不得‘哥哥’,还是说,祂们还没‘调试’好?”

“愚者先生说笑了,作为天生的神话生物,我缺乏足够正常的锚,又怎么能理解你们的骨肉亲情。”阿蒙若无其事的回应,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慢慢翘起露出笑容。
“要不然你来教教我人类的亲情?好为人师的愚者先生。”

“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啊?”
克莱恩之前的思路完全被打乱了,祂是怎么做到把严肃的话题偏移到如此匪夷所思方向上的。

“你怎么不自己去生啊?”
“你想让我给你生一个也不是不行,事实上那确实发生了,虽然附加了一些麻烦的条件……”

“在当事人面前造这种谣……你真的一点儿也不觉得羞耻么?”
克莱恩的指节按上眉心,深切的意识到只要这位欺诈之神还能说话自己就永远算不上做好万全的准备。
如果捂住对方的嘴,断绝其发声的可能……在衡量属于人类的价值观和利害关系之前,‘无趣’这个自己不太常用的词优先浮现于脑海,克莱恩对此心情微妙,收敛了表情。

“很荣幸愚者先生这么认真地对待我的故事。”阿蒙笑容不变,继续说下去。“你倒是说过你是‘直男’,对男性不感兴趣。”
“父亲确实把我的外形塑造为男性,可我是天生的神话生物,又怎么会拘泥于人类的性别。如果你只愿意和女性开花结果,我也可以捏一个女性的分身,那也是我。”

祂单手托腮,看着克莱恩殷勤的问道:“不知道愚者先生有什么偏好,能够骑着扫帚飞在天上的长发的少女怎么样?也许是穿白色裙子,扎双马尾的女孩?或者丰腴一些的温婉女仆?我觉得你更喜欢这一种……还是你想先和大家相处一下试试看?”

“那就要看接下来的剧情你是怎么安排我的了。”
这是什么本子剧情啊……
总不会是“偷盗者”途径的天使之王因为窥见“源堡”对命运造成的扰动,预感到在我这里会获得极为重要的成果,在亚当的帮助下提前发动了乌鸦计划……这种展开吧?
……祂绝对到那个现代的梦里搜集情报了……或者是祂父亲的梦。

“我来想一想。”阿蒙停顿了一下,装模作样的思考几秒,一脸困惑的说:“你居然生气了,我都已经那么包容你了。”

“就像主人包容不听话的宠物一样?这种扭曲关系孕育出的后代,可能和人类的亲情有点差异,你让我来教你,总要参考老师的意见吧?”

“我参考了‘老师’的意见,真是麻烦的条件,这个孩子必须由本体亲自孕育,不可假手于非凡能力缩短时间,永远维持其独立性而不是把这孩子变成阿蒙,还要让这孩子成为我的锚。”
“虽然我觉得你过于重视了,但总好过完全不当一回事,既然当了老师就要负起责任贯彻始终。
缺少了分离特性这一目的,相较于高序列非凡者来说,人类繁育后代的行为至少是受控的,且不具有攻击性,这和‘堕落母神’的污染也大相径庭……
你说了一些我听不太懂的东西,大概专属于你那个时代,克莱恩,‘沉没成本’是什么意思?
你还提前给孩子起了名字,男孩就叫‘周蒙’,女孩就叫‘周蒙蒙’。”
……
祂慢条斯理的叙述着‘教学成果’,时不时地补充一些细节,念名字的时候发音滞涩,倒真有些外国人学中国话的样子。

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瞎说啊……这种取名方式是受到‘黄贝贝’的启发么……怎么办感觉自己真的会起那种名字……能吐槽的地方太多了都不知该从哪下口……话说这种西大陆风格的名字,孩子长大后上学会很不方便吧……

各种有的没的在心里过了一遍,克莱恩嘴唇翕动,嗫嚅着想说点什么,想了想又放弃了,最终只开口挤出一句:
“你是不是对我用被‘堕落母神’祝福过的血液对付你分身这件事,心怀不满啊?”

“当然不是。”阿蒙笑着用手指轻点单片眼镜,语调轻快的回应:“相邻序列的真神终有一战,争夺源堡的过程中产生的冲突不可避免。在末日的压力下,其战况必定更加激烈。
在生死之战中,这不是不能接受的手段,我对此完全没有私人恩怨。您觉得呢?”

“是啊,你说的没错。”克莱恩了悟的点点头,目光垂了下去。

“而且……”阿蒙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的补充道:“遵从本能交合繁衍,依靠制造子嗣分离特性,这绝不是解决疯狂的可控方式,搞不好还会和‘堕落母神’产生某些神秘学上的联系。不同于安提哥努斯,你已经得到了我与生俱来最重要的东西,进一步掌握错误唯一性的时候,你会找到漏洞解决这个问题。”

“……受教了。”
“那么剧情是不是可以从‘你想让我留下来’那里重新开始?”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要怎么重新开始,‘读档重来’么?”

“那我是怎么回答你的?关于你让我留下这个问题。”

“……你问我怎么不塑造出伯特利。”
阿蒙不情不愿的回答,抬头望向窗外。

晴空万里。

祂的眸子纯黑,无机质的视线延伸向天空,无论表情多鲜活都会呈现出非人感。
阳光透过窗上的藤蔓,光影在水晶磨制的单片眼镜上一闪。

如果摘下单片眼镜,星星是不是就能坠落在祂眼睛里了?

于是克莱恩伸出手……在虚空中抓出留在上个场景的尖顶软帽,用了点力气按在祂头上。
“忘记还给你了。”

看不到了。
有什么好看的呢,即使向上再向上,那里也没有月亮。
这是我的梦里。

 

06.

 

阿蒙整理好帽子,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不继续么?”克莱恩避开祂的视线,清了清嗓子。
“当然要继续,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如果要给这一幕拟一个标题,‘背叛的盛宴’就很合适。”阿蒙眨眨眼,接着说下去:“你那段时间和塔罗会的联系相当密切,不是和‘魔术师’单独交流,就是以格尔曼.斯帕罗的身份约会奥黛丽女士,不知道你们交换了什么秘密……”

“你不要说的那么暧昧。”克莱恩皱眉,这描述怎么听都像在暗示不太妙的东西。“我哪有什么秘密,深层次的寄生省去了‘窃取’这一过程,我都不需要知道自己在被监听。”

“那时候我没在寄生你,我怀疑刚到达贝克兰德的时候你就有所察觉,你还想过借此诱导我。你我都心中有数,你不问我不说罢了。”
“在带你去父亲的研究所之后你摊牌了,我们对此进行了一番讨论。
寄生的确能时刻掌握你的信息,也能让我更占优势,但即使没有寄生,当时的你也不可能对我造成威胁。
既然你把用语言交流视为正常相处的根本,互相尊重的开始,我不介意让我的信徒更开心一些。
如果得到的太容易了,反而不够刺激,适当地猜测不是更加有挑战性,也更好玩么?
想办法让你把不想说、不能说的话亲口说出来,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我有点惊讶……”
“你是觉得自己蠢到一直没发现我的寄生,还是觉得我不会离开你的脑子?”

“不,我觉得故事里的我可真了不起。”
克莱恩有些感慨,他都想给故事里的自己鼓鼓掌了,这简直像在神弃之地让阿蒙答应放自己回源堡回应祈祷一样离谱,区别于位格压制、武力胁迫或达成交易,“他居然拥有了劝阻你的权利。”
他还成功了。

“……是啊,了不起。”阿蒙撇撇嘴继续说下去:“很可惜你的约会算不上顺利,那段时间你不是坐着发呆就是眼神飘忽的的走来走去。然后某一天,你和我说你回不去了。”

祂扯出一个假笑,“我对此深表遗憾。”
“你将继续给予我你能提供的任何帮助,直到我成为诡秘之主。你发过誓的。”
“之后你向塔罗会的成员,和以白银城居民为主的愚者信徒,暗示我们的关系。
太鲁莽了,再不谨慎一些我们的恶作剧就要被发现了,我不需要你把锚分给我,而且是如此可观的数量,想要的时候我会自己拿走的。”

“这是你在开头就编写好的,故事的结局,我们谋划的恶作剧失败了。”克莱恩提醒。

“你说的对,了不起的愚者先生。”阿蒙用手指捏住单片眼镜的底端,看起来意外的情绪高涨。“我们的计划里可不包括让你晋升为愚者,我也没想到你会成功地容纳愚者的唯一性,你做的太漂亮了!感谢你提供的帮助,恭喜你,我们的恶作剧失败了,但你的成功了。你玩得很开心吧,愚弄和欺骗‘欺诈之神’是不是特别的刺激?”

“克莱恩,你为什么要把你的锚分给我,是想让我沾染自下而上的污染,对你疏忽大意、心慈手软么?”

“你这么做,我不是不得不杀死你了么?”

“你要不要猜一下,在最终的神战,发生了什么?”

“你是怎么想的呢,这个答案,我期待很久了。”

07.

“听完故事之后还要回答问题的吗……”

在真实时间线上插入的虚构亲密关系带来了一点异样感,无视了阿蒙热切眼神,克莱恩思考了一会后平静的开口:

“在现实世界,我急于晋升是因为你的步步紧逼,我对力量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求。如果我们处在同一阵营,我的安全能够得到保证,就没有背叛你的理由。”

“你不相信我能保证你的安全?”

“不……”克莱恩摇了摇头,“我们信任彼此……在这个故事里。”

“信任彼此……”阿蒙讪笑道:“你觉得我信任你?”

“你信任我,否则你不会觉得被我欺骗。更不会向我透露和‘门’先生,和亚当之间的信赖关系。我应该……”克莱恩重新组织了一下措辞:“如果我们的约定是帮助你成为诡秘之主,那么我并没有背叛你。”

“哦”阿蒙挑眉看他“你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在和天尊对抗的时候,我感觉有一部分的祂倾向着与我融合。区别于一开始对主导权的激烈争夺,那是更加隐秘,更加缓慢的影响,潜移默化的想要重塑一个新的自我。”

克莱恩苦笑,“如果我和祂变得越来越像,对祂来说算不算是一种复活?”

“而你们太像了,祂就像把狡诈恶劣这一条路走到尽头的你。和我相比,你和祂的精神更加容易同化,也更容易放松警惕,让你觉得自己还是自己。”

就像‘周明瑞’和‘克莱恩’的融合一样的理所当然,在注意到的时候,那已经结束了。

“你们连戴单片眼镜的喜好都一样,你会觉得那是因为祂的影响并有所警觉么?”

“我想给你正常的锚,让你和天尊之间产生更大的差异……作为帮助你成为诡秘之主的重要一环。”

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沉默片刻后阿蒙有点意兴阑珊的回应:“你可真是傲慢,先不说我和亚当祂们之间是不是真的存在你以为的信任,人类的锚极大可能会破坏天生神话生物精神的稳定性。”

“不会的。”克莱恩看向祂:“你只不过是缺乏足够正常的锚,又不是没拥有过正常的锚。

你作为天生的神话生物没经历过人类的生活,但作为远古太阳神之子,你出生就拥有过普通的信徒了。”

说到这里,克莱恩稍微回想了一下,“我记得你告诉过我,你的信徒为你塑造过神像,覆盖神秘花纹的乌鸦、时钟相关的标志,或者把两者结合起来的……呃,乌鸦款的布谷鸟钟。”

“你有过正常的锚,作为神之子,在信徒的期待中诞生,也作为你父亲的儿子出生,被写入圣典,众所周知。你有……至少曾经有过近似于人类的情感牵绊。”

“亚当,乌洛琉斯、梅迪奇、伯特利、安提哥努斯……你的父亲远古太阳神,你有过让你偏爱的存在,也会痛苦于背叛和失去。在背叛发生的同时你失去了大量普通的锚,你的痛苦会被稀释,麻痹到让你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太过在意,却绝对不会消失。你是因为拒绝再次感受这种程度的痛苦,才放弃除了自己之外的锚吗?”

克莱恩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阿蒙有些苍白的脸,那副本来应该和‘错误唯一性’一起被自己夺走的单片镜,是亚当的空想么?

“我怀疑过你父亲预想到了我们战斗的结局。”

“和你成为诡秘之主被困在源堡里直面天尊这个未来相比,祂可能更希望保障你的人身安全和精神独立,所以永远都会给你留下一条后路,让你有不进入搏命赌局余力。”

从这一点来说祂的教育还真是非常的成功啊……克莱恩叹息。

“你追求的总是自由和随心所欲,任何笼子都关不住你,错误先生总会离开的。如果非要给你套上枷锁的话,你会一直挣扎,直到成功逃脱,或者坠毁在那里。

可祂在你这里留下了一点东西,那是由你亲自系上的,让天使不至于时时刻刻双脚离地的牵引线。你心甘情愿的被牵着,徘徊于神弃之地上千年。那算不上束缚,只要你轻轻一扯就能挣脱,但你不会那么做。”

克莱恩笑着指了指阿蒙身上的古典黑袍。

“毕竟总是追求着新刺激的恶作剧之神,本体却连一件衣服都不愿意换。”

“你们之间一直存在着信赖关系,如果不是信任,伯特利又怎么会在放弃之后把一切托付给你?如果不是信任,你又怎么会在神战时把关键分身留在亚当身边。”

“疏离不过是刻意的误导,我也不想让敌人知道我有多重视我的朋友亲人,但如果你把这些展示给我,也知道我重视的是什么,那我们也信任着彼此……虽然可能只有基本信任。”

“如果不喜欢‘人性’这个词,你自己定义也未尝不可,但没必要否定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也是我认为的,你和过去那位之间最大的差异。”

 

阿蒙静静听完,抬起手似乎想要正一下单片眼镜,半路又把手放下,平静的说道:“你想给我套上这枷锁。”

成为诡秘之主本来就是枷锁。

克莱恩摇摇头。

“我或许只是想要复刻成功案例。”

“对你来说,人类是可以替代的玩具。但我的底线是居高位者必须要知道生命的重量,知道自己能够轻而易举毁掉的是什么。”

知道什么不可挽回,知道什么是求而不得。

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下一回合。

我想教会你这件事。

所以……

“在最终的神战,发生了什么呢——如果到了最后一刻,我或许会对你说‘你杀了我吧’。”

“我不会从历史迷雾里回归,也不会在源堡上复活。”

“你看,杀了我得到愚者唯一性之后你会很不稳定,你不能冒险伤害我给你的锚,以我的行事塔罗会那边必定会有后续安排。你会因为正常的锚拥有更敏锐的情感,会因为之前的联系和信徒的想法认同我们的亲密关系,在你融合成功之前我的精神烙印会一直陪着你,让你不至于走到天尊那边。

也可能……我只是想让你在人世间徘徊千年,看历史的变迁,人类的发展,寻找我留下的痕迹,揣摩我赴死时的心意……又百思不得其解?真可惜,我看不到了。”

“了不起的自我牺牲,为了人类,为了地球,总有些事情高于其他,对吧?”阿蒙讽刺道:“你疯的真厉害。”

“怎么会,我当然是为了你。这是当时的我能想到的,帮你成为诡秘之主的最佳方式。”克莱恩笑着回应:“我是你的老师,既然选择了你,就要对你负责,我发过誓的。”

“当然,如果你真的‘沾染自下而上的污染,对我疏忽大意、心慈手软’……如果你没有办法杀了我,愿意正视我的想法一起讨论出更和平的解决方式,那就,太好了。”

 

“强词夺理。”阿蒙一脸不认同的看着他。

“……这个讨论可以开始在你背叛我之前,你也可以选择活着留在我身边帮我容纳愚者唯一性,明明是你想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怎么谈得上为了我赴死?”

“既然成为了欺诈与恶作剧之神的信徒,当然要尝试一次以欺诈的手段达成目。”克莱恩揶揄,又忍不住在心中叹息——这个讨论怎么可能会发生在我能对你造成威胁之前呢。

“阿蒙,如果你只把我当成玩具,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

“如果我没能战胜你,如果我不是诡秘之主,如果我不曾让“错误”陨落,你还会关注我么?

即使我留下来,在你对我失去兴趣之后,你是怎么处理不被需要玩具的?”

 

……

……

“……通常我会直接吃掉或者让他们加入阿蒙大家族。”

阿蒙伸出手稍显用力的碾过单片眼镜,嘴角上翘,终于露出一个克莱恩熟悉的讥诮笑脸。

“不过你不一样,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把你做成非凡物品,装饰在源堡最显眼的地方。”

 

08.

……

…………

人果然更愿意相信自己发现的真相。

克莱恩放松身体向后倚上靠背,轻呼了口气。

那位时天使还在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即使刚刚说了不太妙的话,克莱恩微妙的没有什么不快的情绪,连单片眼镜都看着顺眼一些了。

阿蒙只是讲述故事,抛出线索,作出一些暧昧的引导,自己就主动为祂找出了更符合人类价值观的动机……和某些可能性……

这可真是……

“重要的不是故事的内容,你想让我自己发现,你的人性是什么,你对亚当祂们的感情。还有……即使你仍然野心勃勃,只要末日和亚当还存在,你就是可控的。”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么?”阿蒙挑眉,“你又不是真的想要我离开。”

“我很好奇,在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你为什么会寄生我,愚者先生?”

祂刻意加重了愚者二字。

“你曾是占卜家途径的序列0,和寄生相比,用灵体之线操控我,将我秘偶化是你更加熟悉的方式,也是震慑我,让我有所忌惮离你远一点的更好选择——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离你远一点的话。”

“通过深层寄生监听我对父亲陨落、人类灭亡的想法,才是你真正的意图吧?”

“你想知道为了追求愉悦,为了自己的利益,我最终会不会背叛父亲,会不会背叛地球,会不会背叛人类的全体。

你在测试我对末日的底线,共同的利益是否足以让我们暂时合作。”

“你想要这种程度的信任。”

 

“那你会留下来么?”克莱恩有些犹豫的问。

还是要去星空?那地方有什么好学习的,除了外神就是污染……还是祂想去看看伯特利曾经旅行过的地方?总觉得那家伙与其说是躲我,不如说是不想面对自己曾经的失败……

“我不能留在这里。”

阿蒙抬手正了一下右眼处的单片眼镜,满脸诧异,好像克莱恩提出了多么不合理的要求似的。

“克莱恩,刚才的故事我还没有说到结局。”

“比起我,你更愿意相信自己,你能做到的事情不会假手于人。”祂接着说道:“伟大的诡秘之主在战胜心怀不轨的我之后,无法面对杀死我这一事实,为了稳定自己,分离出了这一部分的记忆和感情。

或许你会把这一部分做成分身,放到自己不会接触的地方?

已经发生的历史无法改变,但给自己分身一个美梦很容易吧。

伟大的诡秘之主,恳请您回答我,我现世唯一的的信徒周明瑞,回到他的故乡了么?还是你已经不记得了?”

祂拖长了声调,让这段念白显得故弄玄虚又矫揉造作,只有周明瑞这个名字用中文念出来,字正腔圆,好像已经念过千千万万遍了。

克莱恩在听到故事时就慢慢滋生的异样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没有灵性预警,可属于人类的经验和直觉,此刻在脑海中警铃大作。

他想说,不要在编造故事了,无需提醒彼此,远古太阳神的陨落和周明瑞被捕获入光茧已经烙印于历史,我们都回不了家了。

可那种别扭的感觉,让他开不了口。

那部分缺失和混乱的记忆,无法产生联系的锚。

翻译器、沉默成本……莫名其妙出现在故事里的旧日元素,下意识认同祂的情感……

只是在梦里还好说,可如果真实的历史上……

仿若完全没有察觉到克莱恩的混乱,阿蒙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到此为止,故事落幕了。”

是的,无论发生了什么,既然已经做出选择,故事必须落幕了。

 

“希望我这个玩具给你带来了充足的乐趣,现在能放我离开了么?”

就好像恶作剧成功后想要逃离现场的孩子,阿蒙果然尝试着退出。但是梦境的主人并不想让祂离开,所以克莱恩捉住了祂的手。

 

09.

阿蒙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可能因为刚才的混乱,克莱恩握的很用力,祂感觉到了一点点疼痛——属于人类的。

于是更加不爽的恶作剧之神用手指轻轻磨蹭起他的掌心,纯情的那位马上像被烫到一样抽身弹开。

“咳……我没有不让你走。”似乎为了掩饰尴尬,克莱恩清了清嗓子又别开眼睛。

“只不过……你是从哪里进入我梦里的?”

“上一次醒来的时候我布置了一点屏蔽措施,阻断了进出我梦境和源堡的通道。”

“简而言之,无论你怎么进来的,你只能选择留在梦里,或者离开梦境,在源堡里等我醒过来。”

克莱恩眨了眨眼睛有点心虚的瞟了祂一眼。

“在我醒来之前你没办法离开源堡的,就算我在梦里同意你离开也不行。”

 

本来在星空旅行得好好的,莫名其妙睁开眼睛就在源堡,进入对方梦里被骗又被塞到脑子里一堆乱七八糟记忆,现在困在源堡里走不掉,这次是真无辜的阿蒙,在愤怒之余已经开始觉得有点委屈了。

一定是因为我在抓住你的时候没直接把你送到尸骨教堂洗脑而是带你到神弃之地玩游戏,才遭此报应。

 

“有时候我觉得梦里的情景,也像是开盲盒。”

克莱恩把之前堆在桌上的盲盒推到一边,从虚空中拿出一个稍大一些的黑色木质盒子,像献宝一样捧到阿蒙面前。

在阿蒙刚触碰到盖子的瞬间盒中就弹出来一个长头发、黑袍子看不清脸的小木偶,脚上连着弹簧,蹦到祂面前晃晃悠悠——那是一个惊吓盒。

“和其他盲盒不一样,这个盒子你只能开一次。”

“你更喜欢开盒的刺激还是想到盒子里面来,全凭你的心意。”

然后克莱恩看着祂,终于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伸出手划过单片眼镜的边缘,手指探入镜片下,有些用力的摩擦祂的眼眶。

阿蒙有点被冒犯到了。在他的手指戳到眼睛之前,阿蒙抓住了他的胳膊停止了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是因为非凡特性聚合定理?还是你真的对我有什么偏好?”

“我只是对你的单片眼镜稍微有点执念,延伸到你的眼睛……状态不好的时候稍微想戳戳看。”

他摘下了阿蒙的单片眼镜,握在手里。

“我是直男啊,只对漂亮的女孩子有偏好。”

“哦”无论是为了收集情报还是个人原因,阿蒙大多时间对克莱恩的信息都挺感兴趣,但这次非常难得的,祂完全不想听。

可克莱恩就像完全看不出祂的冷淡,有些局促又锲而不舍的,喋喋不休。

“在旧日,我曾经中意过一个女孩子。我应该想过向她表白的,但现在的印象里,只剩下她离开的背影。可能是因为害怕吧,我放弃了。

我害怕她因为畏惧我的感情跑得远远的,又怕她仗着我的喜欢兴风作浪,怕她对我的吸引只不过是因为某些原因产生的错觉,怕我渴求的东西只不过是又一次的叶公好龙。

我不该让她走的,过去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如果什么都不做,又怎么能让我们的关系在新的赛道上重新开始。

如果能说出口就好了,我喜欢你。”

 

人类的感情有那么复杂么?还有……叶公好龙啊,祂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词,是形容抢走了别人想要的东西,却惺惺作态说自己不想要么?阿蒙漫无目的的想。

“所以说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看出来阿蒙的漫不经心,克莱恩结束了这个话题。

“不过,我不保证天尊那部分是怎么想的,说不定祂看到单片眼镜想出来跟你述说父子之情呢。”

“祂不是我父亲。”

“是啊,所以……”

克莱恩稍微用力,捏碎了手里的单片镜,碎片溶解在灰雾中,又重组为一枚浸染了源堡气息的戒指。

“换一个外型,更适合贴身佩带,完全不影响使用。

我在里面附加了一些源堡的力量,至少可以保护你不会在我的梦里受到伤害。”

他看了阿蒙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终于把那枚戒指放在祂手里。

……

……

没必要对无法改变的事情投入过多的情绪。

阿蒙拿起戒指放在右眼前,眯起眼睛从指环中心看克莱恩。

“看来我要在这里滞留一段时间了,真遗憾,最后留在这里的即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你中意的女孩。”

“我都已经捉到你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00.

 

灰雾之上,不久之前,古老宫殿内。

金色的鸟笼悬挂于源堡之上,摇摇晃晃的显眼非常,柔软的缎面垫在笼底,时天使安静的睡在里面。

居然真的把祂抓来了。

因为上一个梦境带来的失控,对祂更加执着了啊……身体还没有恢复成人类的样子,刚刚能够意识的自己干了什么,就感到了恐慌。

他用力按压胸口,那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

不断绵延开的是慢慢浮现却越发强烈的,与这个世界间的割离感;疯狂涌出的破坏本能和必须守护什么的意志之间,冲撞的余波;以及无尽的,孤独,孤独,孤独。

自出发后便一直漂泊,永无归途的这团混沌。

事到如今,竟有了想要栖息的地方。

顺着触手交缠着,指向鸟笼的方向。

不是现在。

克莱恩压制住情绪。

他需要一个短暂的休息,直到自己恢复理智。

此时脑海里浮现的任何试探方式都称不上体面。对方已经没有在正面战斗中取得胜利的可能,无需通过强硬来体现自己的优势,这种时候反而应该暴露一点自己的柔软,巧妙的示弱,才能让对方放松警惕,愿意继续这早就开始了的,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的,拉扯。

可情感还在不断喷涌而出,想要乞求/强迫对方背负自己的痛苦。

想要你分担我的痛楚。

如果还有理智就应该明白,那或许只是非凡特性聚合带来的吸引,或许只是吊桥效应或者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或许只是自己对其烙印附加情感的自我攻略,他应该明白鸟笼里是他的错误。

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

生命已经变得那么漫长,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用来试错。

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源堡之后,那只鸟儿必定会通过和错误唯一性之间的联系进入梦中。

就像走投无路的猎物总会自投罗网。

现在只需专心应对梦境,等醒来之后再来嘲笑自己。

 

时天使的睫毛轻轻颤动,克莱恩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