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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宫中园苑做事有三十多年了。
凭着多年的资历和经验,我不必再和新来的小匠们一同到宫里的角角落落去修剪花木,那可是最累人的活。我现下在御花园里为官家养些各地贡来的奇花异草,虽说也不清闲,但总归也是个旁人艳羡的差事。何况我自小便喜爱与花竹草木为伍,早已摸透了它们的脾气,不是我夸口,凡经我手的花草,几乎没有一棵不茁茁生长。
现下住在宫里这位并不是个好附庸风雅的,亦不怎么关心园子里这些成日为他争奇斗艳的草木。我乐得轻松,哪知今日便来了份烫手的差事。监官差人运来两株高度差及我肩的树木,命我将其养活了。我绕着那树苗转了两圈,惑然不解:“御黄李?怎么想起来在宫里种这个?”
监官知我资历老,对我很是客气:“七公好眼力。官家近日下了江南,从鄂州运来这两株宝贝,叫了下官去,金口玉言指名要在宫里养。我们不敢怠慢,这不紧赶慢赶,给送您这来了嘛。”
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嘿嘿一笑:“奉承老头子我也没用,这东西是南边的品种,京城里种不活!你可见过江北哪有这样秀气的李树?要不是老头子读过些农书,都认不得是什么李!”
监官很是为难:“可官家特别嘱咐了要养活……不然您先试试看?这样下官也好向上面交差……”
我自是不肯接这无米之炊的活计,正僵持着,有黄门来通禀,官家圣驾亲临。一向冷清的御花园霎时跪倒了一片人,我在心里呼出一口气,跟着跪下了。
“你不愿为朕种这李树?”
御音在耳畔响起。我长叹道:“非小臣不愿,实乃难从皇命。这御黄李本是江南树种,陛下生生将它移来北方,他乡异地,水土不服,就是再好的花匠,也无法逆天行事。橘枳之分,官家当明此理。”
官家面色不太好,但并未发作。我知道他心中明白我说的都在理,或许只是怨我言语不够谦敬。于是我又劝道:“官家想吃南李,命人在江南种了运来京城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天子沉吟片刻,又问:“若朕不是要其结实,便要你将它养到开花,可能办到?”
我心中愈发奇异。从未听闻有人栽植李树只为看花的,何况是我这位最是厌恶酸文腐儒气的官家。不过这个要求已经比要李树结果让步许多,我不好再拂逆圣意,只得勉强答应下来。
这两株李树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断然搬不进暖房里,我只得将它们移到花房墙边,用手一点点去埋根培土,施的也是最好的肥料,每日清早首先去观察它们的叶根状态,生怕有一丝一毫的怠慢。官家频繁地来园里看这两棵树,甚至会命人摆了坐椅,在一旁看着我培植,展现出十足十的关照。
我边为李树刷漆,边问:“小臣斗胆,官家缘何想种这不合时宜之树?”
“不合时宜……吗。”皇帝并不恼于我的冒犯,而是转道,“朕以为,花木之匠当以养育奇花异草为荣,为何卿家倒对此差事颇多怨语?”
“‘汝手足指宁无长短乎?胡不截之使齐?长者任其自长,短者任其自短¹。’”我回了这几句。天子笑起来。“朕十多年前随意写的气话,都要为尔辈牢记许久。”
“玉语天音,安敢轻之。”我说,“官家这道御批,至今仍是这皇宫里内官们奉为圭臬的圣命。”
“朕见你倒不大畏惧。”皇帝道。
我摸了摸树皮,见护漆已干得差不多,遂提起铜剪,嚓嚓剪去那些细小的冗枝:“官家不知何由自变了志趣,要强留春色,上行下效,微臣自当趋赴。”
天子抻了抻腰:“朕已不复当时年岁,人一旦老去,便总想抓住些什么。”
“臣谨闻。”我觉察出他的倦意,没再回问。他想抓住什么呢?春色?生机?我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两棵病蔫蔫的李树能给万乘之体带来什么安慰。他看着我把封冻水倒到树坑里,没有再说话。
天官赐福,这两株李树好歹是活过了来京城的第一个冬天。早春的东京乍暖还寒,两棵李树就在第一阵东风里挂上了密密匝匝的小苞。官家看到甚是高兴,让我剪了一枝要带走。我劝了一句官家不如等花开了再折。天子悦道无妨,只让他开心开心。
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他”。
他也是这东京城里的异数。
天子说不清是垂怜还是忌惮,将他安置在皇宫一墙之隔,三天两头或访或召。宫婢小声问我,七公,您知道那是什么人么?我说不知道,约摸是位贵人。宫女吃吃笑了,谁不知道那是位贵人呀,官家亲自为她披上氅衣,牵着她的手来看花——七公,你说这两棵李树,会不会是官家专程为她种的?
我啐了一口,戳她脑门,小妮子,净想些有的没的。那是个男人!
啊……小宫女摸着脑袋,有些讪讪,那是官家哪位兄弟么?官家怎生如此贴心掏肺的。
我搡了她一把,还在这发梦哪,快去给贵人倒茶!一会官家龙颜大怒有你好果子吃!
她唉唉应声跑去了。
贵人体弱,每次出行都紧紧地裹在皮毛大氅里,只露出半个俏白的脸蛋,也难怪小宫女认不清人。他第一次到御花园时,比官家早来些许,也不出声,就那么伫在一边看我给李树堆肥。见我摘了片叶子拿在手里不住摇头,才温声启唇问了:“烦请老伯,这鄂地的李树,北方也能种得活么?”
“活是勉强能活。”我看了他一眼,“就是结不了果,中看不中用。”他闻言浅浅一笑,微微颔了颔首。官家这时来了,把他按到椅子上,让小黄门为他盖上一条赤褐的巨大狐裘,一边咄他道:“叫你防冻防凉,都当耳旁风了吗!”
他很温顺地裹紧了裘衣,乖乖坐在椅上赏花。官家于是走到我身边来,问我方才和他说了什么。我如实说了,万乘天子眉头紧锁,焦躁地啧了两声,憋出半个“你……”,终究没说下去。
天子对这两棵李树简直挂心过了头。他的后宫很是凋敝,加之皇后为首的妃嫔们又都持重端庄,极少出来走动,平日里御花园也看不到什么女眷。官家带他来了两回,来园里采取鲜插花的宫女们便忽然增多了,甚至有大着胆子问我讨要那李花的。我自是不肯。官家千叮万嘱让我照料好这李树,它们别说宫中,全城便只此一处,若是让官家见了,我哪还有分说余地。
李树花期终于姗姗来迟,官家得知后兴致很高,把那位贵人带来赏花。我早早收到退避候召的消息,远远坐在一边,望见官家将他扣在怀中,伸手掐下一枝李花别在他鬓上。他偏过头似乎问了句“好看么”,天子不知有没有答他,我看到一国之君将脸埋到他肩窝里,紧紧搂着他的腰身。
其实并不好看,连宫女们都知道要簪些鲜艳的花草招蜂惹蝶,李花颜色太过素淡,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更像失了血色。不过能得圣体亲躬赐花,也是隆恩无疆了。
我坐得腿都麻了,才听见黄门来支使我过去。官家正同他说话:“……洛下牡丹亦是盛唐名景,你若养好身子,朕便带你去看。”
他只是谢恩,并不置可否。天子让我为他讲京洛牡丹品类,我方讲了几株园中栽有的名贵种属,他听着那“墨玉”“初乌”,忽问:“白乐天诗中‘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²之语,可应现实?”
我望向天子,不知该怎么回应这颇为尖锐的问题。官家皱了皱眉,道:“这些都是前朝禁苑里原先栽植的花,并非从宫外购入。”
“啊,那便好。”他笑道,“臣只是担忧官家玩物丧志,不体下情,因小失大,实非明君之举。”
天子眉宇间的川字拧得更深:“那些人又对你说了什么?”
“他人说些什么无关痛痒,重要的是自己做了什么。”他保持着柔和的笑。“官家……牡丹是盛世之花,是盛唐赋予了她身价,而不是她造就了盛唐。”
他垂眸去看我放在一旁的浇壶和铜剪:“官家为这表象……做得已经够多了。”
他说到这个份上,天子竟仍未动怒,而是辩解道:“这些,不是表象。”
他很温驯地等着天子把话说下去。官家似乎调整了一下语言,最终只说:“李花已经开了。”
“明年春天,它也会开的。”天子把脸转向我,我竟从那命令的神情里看出了一点乞求,“不是吗?”
“会。”不等我回答,他平静道,“可是,无论有没有赏花人,它都一样会开。”
“东君……根本不需要知晓烟花主……姓甚名谁³。”
他说话的时候,微风卷起一树洁白的李花洒下来,像落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雪。
我忽然便听见了那李树的声音。她似在哭,又似在笑,在这异乡的春天里,无可奈何地向天盛绽而开,又不由自主地归落红泥而去。
草木何曾惜春意?多情只是攀花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