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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开始讲述我这威风凛凛、留名青史的处刑者,二十世纪尚存于世的圣女的故事之前,我想把薛小家留下的信件放在最开头。这是她留下的唯一清醒的片段,但,这只是一个女子对于自己将要逝去的青春所进行的某种精神自陈。 她的美丽就像被太阳照射到的薄冰一般马上融于世界的庸俗,她因惧怕和软弱而永远地疯狂了。她曾经想要获得自由却失败,所以我将召示那些贪婪的人一个真理:自由和欲望卑劣几乎划上了等号。 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值得被纪念的,唯有美丽与贞洁二者而已。
薛小家是这样出走的:有一天她对我说,时光,我已经不能再像过去一样那么爱你了。你背叛了我们,我背叛了你。本来我们只是相逢在了一座独木桥上,可是总有人轻易地翻动了那座桥上的某个舢板。你对我讲过一个名叫忒修斯之船的故事,我想我们并不是那座船的任何一个耳朵或者一只手臂。而我是我,你是你。有一天我预感我的双腿像是被一只蝴蝶寄生了,你有所不知,它们已在我窗前密谋了三天三夜,它们发誓要在那里建造一座珠穆朗玛峰,以发动这世界上最英明神武的海啸,从而淹没我的窗台。你有所不知,只要我一推开那条缝隙,我浑身上下因为生长而裂开的伤口就在嚎叫和哭喊,于是它们见到那些密谋的蝶群,打了个照面就爱上了,如同相亲结婚。它们告诉我我应该去寻找自由,而最初开始的自由就要从屠杀开始。我如此憎恨我的双手软弱无力。时光,我已经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爱你了。我必须要离开你。
这封信读得我不胜其烦,几欲呕吐。何人会用爱这种字眼三番四次装饰自己的退却?我笃定薛小家终于是彻底地疯了。第一句话她就用人称混乱的叙述记载了自己的疯狂,并用虚伪的华丽矫饰向我赤裸裸地展示着混乱。她在被我囚禁的日子里渴望着自由,终于渴望到自己的灵魂脱窍而出,以第三人称的视角观察着我和她之间的互动。而现在她终于逃跑了:一个早期的精神病人仍然能感受到自己和外界之间的障蔽,他们不明牢笼的栏杆全貌也不知所谓的逃逸方法,所以因为那异物的存在而发疯了。一个晚期的精神病人已经在察觉牢笼存在的基础上,将所有的一切都视作为一个监狱,他们会拼尽全力地越狱,死不足惜。有的人会选择自杀,而薛小家不知受了谁的启发,终于离开了这里。不得不承认这是我苦心孤诣的教育与引导:因为我巴不得她马上离开那个房间成为一个逃犯,好让我名正言顺地杀死她。所以,这其实是我精心策划的一场谋杀。
她在一个夜里悄悄地将卧室中所有的电线缠成一条绳索,顺着二楼的栏杆垂到了地面。紧接着将自己写好的告别信放在枕头下面,从窗户逃走了。
于是我马上向小屠送去电报。
:先生,她走了,带着我们的秘密。
2
我是时光。一个二十二岁的少年,一个地位讥诮的名人,一个存在于现实的恶魔,一个与酷刑生活在同一房间的人。呼吸是残酷的,皮肤是冰冷的。报纸和我们的机构中,所有见到我的人都称呼我为小先生。这或许有些娇嗔意味和薄短的称呼像是我的一件桂冠,我总是因此充满力量。每天清晨七点钟我比钟表还准时地出现在办公楼的庭院中,我趾高气扬,像一只雪白的孔雀。跟在我身后的助手九宫阴沉谨慎地提着我的公文包和马鞭,他是个剃着和尚头的淳朴日本青年。或许在我们中国人眼中他的秉性可称之为淳朴,小屠却不止一次地向我说过九宫是个忠奸之人。无论如何这憧憬吕布的匪将做我的随从正好,只要我勾勾手指,九宫随时会将自己作为我威严的垫脚石献上。这时庭院和办公楼大厅总会短暂地热闹一阵:因为小先生来了。见到我的人都必须鞠躬,然后向我问——小先生好。小先生来了。七点钟了。时光来了。时光,恶魔来了。窸窸窣窣的千言万语像是雪片一样向我涌来,我在几乎薄近透明的光线中踏上楼梯,来到二楼我的办公室。小屠说坚韧的着装足以展示一个人的品性,所以每天我都会穿一身浅灰色的西装搭配雪白的衬衫。小屠从不允许我向下俯视,所以我的仪态算得上标准挺拔,有军人之姿。那张轻薄而高傲的脸像是一块永不融化的冰封灰岩,其中乳玉的蕴藏使我的脸尚有一丝人味,我倒是并不想成为完全面目冷酷的雕塑。硕大的玻璃窗给我提供着足够的,永不餍足的晨光。这拥有惊人洁癖和年轻美貌的佞臣又要开始劳作了,没有人见过如此勤劳的蛇。
我是一条会杀人的蛇,腹部上有冰冷而闪闪发光的灰白色鳞片,随着卷动释放出冷掉脂肪的气味。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抚摸我的刀和刑具,它们如我一般泛着雪白和没有任何虚构与谎言的光芒。这是我的工作,我是一个执行死刑和前死刑的人。有人发明了死刑,有人发明了酷刑,而我全部继承了它们:夜间还要研读医学解剖宝典。为了工作,我解剖过各种各样的动物:蛇,老鼠,鲨鱼,狗,兔子,青蛙,猫,鸟……所有的活物尽管有着不同的构造与器官,但它们都会在我雪白的刀刃下被排列为有序的阵列。这是我从十二岁就开始的练习项目,于是我意料之中地爱上了这项我未来的职责。解剖足以破除所有人和这个世界内部的混沌,恢复它们的秩序。破除它们的谎言和虚构,使得所有一切都化作稳定的真实。我和小屠是创造这个世界秩序的人。
我已经说过,小屠是我的神,而我只是一位小人得志的佞臣,一只传达他种种视听的鸟。十七岁时小屠交给我第一份工作,欲让我审讯一位在地下党中小有地位的年轻男子。我仅用了四十八小时就获得了我想要的情报,博得了整个屠系的关注与叹服。报纸更是大肆报道与渲染我的成绩,不过大加斥责我手段残忍的人,尚不清楚这只是我行刑的开端。如果人祭的天坑已然挖好那么必然不会只有一具尸体:我办事效率很高,从不动容。处刑者的忠贞是通过受刑人而变成高墙,名气更是由它们的人头砌成的高塔。谁让小屠为我讲述的第一个故事就是巴黎先生,来到我人生的头位英雄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亨利桑松先生,他效忠于他的父亲与自己的家族,继承了父亲巴黎先生的名号,斩断了无数罪人的头颅,其中包括路易十六和玛丽王后。民众将他视作一个技艺高超的表演者,他的化身比王国最尊贵的公主还要贞洁与美丽。每当此时我总幻想桑松那高而厚重的高跟靴从台下踩上罪人的血池,他幻跃而出的轻快舞步就像凡尔赛宫午夜舞池中那些昂首挺胸的贵族。桑松老爷的胡须剃系精致,不,在他更年轻的时候,他的碧瞳就像翡翠一般闪烁,皮肤洁白如高山上的冰雪或是法院高昂尊贵的大理石横梁。这位老爷有一位叔叔曾经沉溺在自己的处刑表演中,欲提着罪人的头颅踏上高台表演杂技向围观者展示。不幸的是他失足跌落失去了性命,众人为之唏嘘不已。小屠警告我,处刑是秘密而神圣的。处刑者以毫不动容为尊,无论是激动,恐惧,欢欣,悲伤的情绪一切都不许诞生。你应该将自己当作是那把刀的一部分,就像亨利桑松发明了断头台。他?他就是断头台。
和经常上报纸的我并不相同,小屠很少抛头露面,没有记者拍摄过他的正脸,没有人知道他的容貌。他起初只是跑码头的一位黑帮成员,以自己的强运成为集团首领之后进军校辅修,出来改头换面成为了公务员。现在他在政府的敕令效率仅次于第一长官,在上海执掌着半壁江山。马上小屠的势力将要布满整个中国,所以他有九成的时间都不在家中。屠系中包括我在内无人知道他在哪里,而小屠就像一个魔术师一样随机变出一位从外地来到上海教导我指引我的同伴:门闩。九宫。他们都是屠先生的拥簇和信徒。全中国拼了命想要杀死他的人能组成一个学校,而发了疯一样效忠他的人则是他们的千倍万倍。据说曾经有一个暗杀他进入车内的人目睹了小屠的容貌并逃脱了——我想这位传奇者是一个身怀了宝石的强盗。我熟知小屠的容貌,只不过因距离太近早已失去回忆与观察的执着。来到小屠身边的时候,他尚然是一个头发稍长的青年。年轻时的小屠绝对比如今的我还要美丽,在我记忆中他有令我感到母性的错觉。后来小屠剃了平头,变成了一个十足冷酷的男子。我并非小屠的亲生儿子,所以我长了一双毫无感情,真个像是爬行动物的冷酷眼睛。而我的妹妹薛小家竟然继承了他的那双柔情,因此我恨死了薛小家的眼睛。九宫问我怎么恨?我胡闹说恨不得挖下来,为我自己戴上。
疯子和不疯的人,都知道我爱小屠爱得发疯。小屠毋庸置疑是爱我的,他给予我的爱细小,像一只啄食了青涩果实的鸟的尖喙,伸入我的心脏,撕咬我的瓣膜,刚刚足够让我发狂。在薛小家出走事件之前小屠已经有四百六十七天不曾和我联系:凭我如何呼唤他,他就是打定主意将我抛弃这么久。所以在那之前我每日在办公室的地板上疯狂地转圈,二十四小时不曾合眼地审讯囚犯。我将所有破坏我们乐园和联盟那有罪的人通过我的铁齿铜牙绞碎,愤怒适时地四处出现,就像是游走在我表皮下的蛇。它们导致我在那四百天中患上了关节炎,杀人刑讯时手指和脊椎开始剧痛。用锥针杀死那些人时我的内心正在呐喊:世界就该围着他转!世界就该围着我父亲转!我杀光我们所有的叛徒,背爱者!你们都是该死的人!九宫说我看起来十分焦虑,需要去郊外呼吸新鲜空气。可呼吸在那时对我来说都是有毒的,每吸入一口外界的空气,我都因小屠的无信而感到一种疯狂的饥渴。那种饥渴在啃食我骨髓,马上就要从我的皮肤中破土而出。四处也流言蜚蜚,传言着小先生是否不再是继承人。我那时简直是要被薛小家的疯病传染,跟着她一起发狂了。
小屠对尚不能辨认爱也不能为爱发狂的我说:时光,我爱你。所以你必须要成为那样的人,必须要像他一样坚贞。在小屠离开我们后我长大的岁月里,我曾怀疑是否真的有一次小屠将我抱在怀中说了这样的话,又抑或那是我的幻想?对此我的妹妹薛小家,在她尚是清醒的时候曾经讥讽过我的疯病。
在我翻阅书架上的巴黎先生,并像宝贝一样把他捧在怀里凝视时,薛小家在我身后冷冷地说:先生不可能那样对你说。他不爱你,也不爱我,他不爱任何人。
我对她这样毫不遮掩的嫉妒和庸俗感到不快,除却薛小家对我的联盟那毫不客气的入侵之外,几乎在同一时刻,我察觉到了她被自我意识入侵的迹象。无论性别,她是一个软弱的人。而这软弱的人总有一天会在残酷的世界中露出端倪,向恐惧投降。可惜她投胎在了这样一个不容她后退的地方。我几乎是不可察觉地微笑了起来,薛小家以为我赞同她——她不会明白,那一刻我就开始策划一场谋杀。
我大声地告诉薛小家:我是为了爱来到这里,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为了填饱肚子。你可以将我视作一个狂人,一个疯子。但我笃定你会在我之前先发狂,先生挑选会发狂的种子然后把他们收集起来,培育成一颗一颗的植物。如果你奸诈狡猾,辜负了先生的期许,那么我会亲手杀掉你。你到时候还觉得,活着还有任何意义吗?
薛小家问:我会找到新的意义。那么,时光,你呢?
我说:我是为先生所生的纯真之人。我将一辈子效忠于他。
薛小家说:你爱他,可他不爱你。
我反驳薛小家:他爱我。
薛小家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是一只人偶。
3
如果让我回忆那一夜,我的记忆就像是大键琴排列好的按键一般,被音乐切成无数个断面了。如今唯一能佐证当日并非我的一个梦的是我的生日,四月二十九日,桥。在我的出生日记上,小屠在扉页用钢笔写了这样一句话。那是一个紫色缎面的本子,之后夹着几张我的入学照片,尔后再无讯息。看得出来,小屠将我作为幼儿玩具的热情只持续了不到一年。他像是经历了裂变,又抑或是他本就如此——活将我放入一个真空中,我开始履行我作为剃刀的职责了。小屠对我越冷酷和严厉,我越是怀念十七年前四月二十九日的夜晚。就像是一只青蛙不停地舔舐着口中的宝石使它明亮,在我痛苦迷惘的时候就用那条长舌吐出宝石观看。离开薛小家房间的我屏住呼吸再一次躺到床上,手边是小屠的衬衫。我将脸埋入其中:这前所未有的沾满死亡和审判的深沉几乎要麻痹我的全身,成熟的果实在我体内撞来撞去。我对着他的照片和衬衫说道,我爱你,先生。是的,我爱你,先生。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包括我自己在内。我爱你,我将永远爱你。这不会改变,这直到海枯石烂,因为我是一个贞妇。说完这些咒语之后我马上察觉到了事情的异常,于是我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加惶恐和热情。我二十二岁,已然成熟。爱的咒语会让我的欲望更加泛滥,实际上从几日前的审讯我已察觉到了端倪。鲜血和酷刑让我冷汗涔涔,我像是见到一个身着皮草的裸妇一样血脉贲张。我捏紧床单上牢固的边角扣并将它们塞进自己的嘴里,我的墙上仍然悬挂着生物解剖图和被处刑的圣女贞德。小屠和我的合照正在书架的地球仪旁,南回归线下——我凝视着他。我的欲望把他变成了女人,四月二十九日夜晚的小屠美丽如同一个母亲。他曾经将我抱在了怀中,那污秽的泥胎一样的我。他可能是个塑偶师。他用小刀刻遍了我的全身就像一个吻。我呓语着我的思念和我的爱换取着情欲发给我的卡牌,那像母亲的小屠应当也赤裸着拥抱我……
直到九宫进来打断了这一切。他当然是无意的。我问他:先生回电报了吗?九宫回答:没有。我问他:那么你进来干什么?九宫答不出话。我沉默无语面无表情地朝他扔去一个代表我懊恼和愤怒的阿波罗雕塑,九宫躲过了,它砸在了门上。这是我们的游戏,出去他会告诉所有人:小先生又生气了。
我出生在虹口的棚户区,没有人知道我的父母是谁。如今那一带的棚户拆迁不成已经被焚毁,而工厂却不曾倒闭。小屠从前和我开车经过时从不提起任何一个字,他仍然认为这会刺伤我的自尊。从车窗向外看,只能看到来去的工人和浑浊的世界。整个世界只有在我降下车窗嗅到尿骚味的时候才会重新填满我的回忆:十几年不曾改变的江风中的臭味使得我的回忆也牢固如钉。癞病满身的孩子会用嘴去争抢房檐滴落的雨水,他们拿捆绑过螃蟹的草绳进行游戏。
五岁前我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毫无疑问,我诞生自一个污秽的世界。十几年前的我身患严重的肺炎倒在电线杆旁,野狗在我身边徘徊等着我死掉好啃食我的肉身。没有人会为这样一个快要死去的孩子停下脚步,他们正匆忙地赶去工厂或是去领混着砂土的救济米。来来去去的人已经像是地狱的鬼司一样几乎消失在了我的眼前,唯有小屠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他的脸就像是两面相对的镜子一样映出一千张一万张,那无疑是一张年轻洁净而美丽动人的脸。现在威严冷酷的小屠全然不同,曾经的他就像还拥有河流和海洋的月球一样动人,温暖的光照几乎让我这石子一样的卑贱的人以为自己正在做梦。小屠用戴着黑色软羊皮的手套摘下了他软呢的文明帽,他的卷发散发这杏仁发油的气味。我逐渐看清他的面容和神情。睫毛护卫他琥珀色的眼睛,就像鸟护卫刚刚产下的温卵。小屠摘下手套用手帕擦干净我脸上的污泥,鉴别出我那双和他不一样的眼睛,就像是被错装在错误木偶节上的宝石珠子。我知道那是他的怜悯,怜悯作为鱼饵掉进了我的嘴里,钩子就此从我的上唇伸出来。我仰起脖子,因为痛觉而跟在他后面。他戴上他的帽子,对我说:跟着他,用两条腿和意志力走路。如果穿越那么多条街道我还没有被冻毙,他就拯救我。于是我已经离开人世的魂魄回到了我的体内,这数日不曾进食的病儿像个傀儡一般跟在小屠身后走着。我仍然记得那条漫长,漫长,而又漫长的路。我们穿过了无数个弄堂,梧桐树像是患了皮肤病的少女一样疯狂地抓出自己满头的卷发——那是树叶。树叶使我看不见月亮。湿润黑亮的柏油路上诞生的鬼子用稚嫩的手抓着我的每一个脚印,它们几乎要将我拖倒,却只帮我脱下我在俗世的外衫。春风是仁慈的,我最终跟着小屠来到了他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