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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他在这时候忽然想起一个很遥远的人来。那人死了很久,久到面孔在记忆中已经模糊,更何况他们统共只是几面之缘。第一次那个人驾着横冲直撞的红色跑车从自己面前救走了桐生一马,锦山彰根本没看清他的脸,只在险些被车撞倒时记住了那个绝烂的车技,以及和车技根本不相匹配的看着像是马自达和兰博基尼二合一拥有即便在跑车中也著名的发动机的好车。
2。
他叫什么来着,对了,立华铁。立华的出现证明了那时候的锦山不足以去拯救陷在麻烦里的桐生,二十岁时也的确蠢得让自己都觉着好笑。然而立华铁的死亡则向他证明了即便是这样可以用十亿买下桐生一马的人,他也依旧无法拯救自己。不仅如此,还会将身边的人拖进无可离开的漩涡中去。锦山看着那个人的妹妹直至最后也没能再见着那张脸,死去之人皮肤的温度和金属义肢会是一样的吗。他忽就想起优子来。
3。
直到葬礼那天锦山才知道他只有二十五岁,一个比看起来要年轻的数字,比他的行事风格更幼稚的年龄。他们毕竟不熟,死亡还不至于那么有实感。桐生和他讲过一点立华,可是以桐生的讲述水平,故事总被说得轻如鸿毛,像是一片水上的叶子。他不问那些水下的部分,因为锦看一眼就知道立华铁的死亡是一块投进他心里的石子,这是第一块却不是最后一块。人心不是贝壳,石头不能变成珍珠,只会在不断的反刍中被遗忘或者变成结石,火化后又被当作舍利子。以死亡来说二十五岁总归太早。锦山想,我二十五岁时会是怎样。
4。
二十五岁的锦在听桐生讲风间老爹如何从中国人那里把他救出。风间为此近乎失去了一条腿。桐生描述那时的场景,锦山可以想象得出风间是如何神乎其神地从阴影中跃起,在半空开枪,弹无虚发,瞬时转危为安。平心而论,这是桐生少有讲好的一个故事。但他却听得心不在焉。也许因为医生特地禁止了伤患摄入任何酒精,让独自一人喝酒的锦觉得分外无聊。从小时候偷偷用攒下的钱在便利店卖来啤酒分着喝时起,他们总是一起醉倒。桐生并不是那么听从医嘱的人,过分好的身体修复能力也给了他肆意妄为的资本。可也许这次就是不那么一样,也许桐生觉得不好好恢复就对不住风间受的那颗子弹。
5。
小意思。为了你,瘸个一两只脚算什么。桐生如是转述风间那时候的话。锦山的酒杯底是突出来的圆,不倒翁一样,他用指尖去推玻璃杯,看着化了一半的冰块和酒液摇晃。他毕竟不是在命悬一线时被拯救的那个人,在绝对安全的环境里听这种话,总觉得情绪因过度渲染而变得可笑。他想风间这句话还是说得太着急,以至于旁人听着总有挟恩图报的味道。可桐生不会这么想,他也不会把这种话对着桐生说。
6。
他想到世良胜也瘸过腿,可见瘸腿和坐牢一样都是必修课。直至今日他依旧不知道八八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太多当事人已经再也没有办法开口,而生者大多选择缄默。但锦山明白一个道理,看过于复杂的事情就看事件最后最大的受益人是谁。世良胜从此登上了会长的宝座,在赌桌上最大获胜者无外乎如是。但仅凭他自己是走不到这里的,锦山很容易就看见站在世良后面的人,并毫不意外地想起那个人自始至终都站在安全线以内。
7。
风间是否和世良说过相似的话。锦山想到这里时忍不住发笑。或许没有,或许也有。但这都不影响三代目成为众多追随者中的一员,其实他本来也会身在其中,风间给他留了位置,更准确地讲,是桐生身边的位置。这个位置随着他失去桐生而失去。风间看人有自己的一套准则,而锦山从不是最好的那个答案。
8。
锦山有时想,也许风间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才是真正杀死堂岛宗兵的人,正如他早就知道向日葵里所有的孩子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因为桐生一马不会去开枪,他的解决办法更直接也更鲁莽,也许会导致十人以上骨折住院,至少一层楼变得支离破碎——但不会有任何一个人死去。死的意义是不同的。二十岁时他许诺说假如到了非跨过那条线不可的时候他们会一起跨过去。就像那时候他也说我们会前途似锦。但约好的事情可一点也说不准。
9。
在十年间他没有去探望过桐生一马。一次也没有。正如风间也从未踏入那里半步。这仿佛是赌气,如果不能把兄弟托付给他的所有都做好,他就没有资格出现在他面前。然而从一开始他就搞砸了一切,往后的每一天都是在把破底的船里的水舀出去。
10。
这后来就变成了一场较量,起初是他和风间的,后来是他和桐生的。再见桐生一面如同承认了自己并不如他,是一个权衡之下的代替品。无论锦山把事情做得多好,人们只会看向他背后的空位,想象假如那个人在一定能更好。连杀死堂岛都是荣耀的一部分,没有人这么说,但所有人都知道,黑道的世界是靠杀死父亲立足的。
11。
他们中学时学到光同时是波和粒子,可光怎么可能同时是波和粒子呢?桐生不理解,可锦却能明白。这并不是说锦的物理学得更好,只是锦山好像很容易就接受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波和粒子都是光,人可以同时同等地爱并恨一个人。锦山的世界需要一个解释,而桐生的世界里光就是光。
12。
他偶尔也会碰到堂岛组的少爷。在他十二岁而他二十岁的时候其实见得更多。桐生一马不知道为什么担任了保姆的责任,而堂岛大吾不知道为什么只听他的话。但那时候他们还是最最底层的喽啰,每天有无数杂活和跑腿的琐事要干,不会总有时间陪少爷玩过家家游戏。起初锦山还想带小孩的事情他岂不比桐生擅长,但也许人与人之间就是有气场这回事,大吾在他面前既不是张扬跋扈的少爷也不是缠着指使他往东往西的小屁孩。他们一人一只冰棍蹲在台阶上,只是没有话聊。
13。
后来的锦山再见着大吾,这种情况依然没有什么改变。哪怕连大吾自己也将桐生认作是杀死自己父亲的人,锦山也无法、即便只是出于礼节地、对戴黑纱的母子说哪怕半个字安慰的话。他不由得嘲笑自己果然是比不过那个人,居然能在杀死父母后领养孩子做他们的恩人,而自己连摒弃面对人生被改变的孩子时的羞赧都做不到。
14。
至于如何面对崇拜的偶像一朝成为杀父仇人,锦山想,这个问题大概要留给大吾自己去想。锦山在相似的年纪遇到同样的困境,他的解答不能说是很好。大吾比他幸运或不幸的是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桐生一马并没有真的杀了堂岛宗兵,他会发现自己没有必要再去恨他,以及这么多年都恨错了人。
15。
开始把头发往后梳以后,他每晚回到公寓都要用热水把发胶冲开。等待发胶融化的时间是粘稠的,被定型后的头发坚硬、扎手、板正,像是塑料,有种无机物的触感。锦山二十岁每天会花至少一个小时打理头发,让垂到肩膀上的发丝有丝织物的柔顺。冲干净洗发香波后擦干头发涂抹发膜用热毛巾包起来静置十分钟再冲净,过程匪夷所思的繁琐。而现在的锦山用手梳开被发胶黏住的头发,黑发一缕缕连根断在手心,像是蓬乱的枯草。
16。
十二月底将近圣诞节,街道上循环着那几首节日金曲。他听见有一句是“我们应得如此圣诞”,说得就好像只有乖孩子才能得到来自圣诞老人的礼物。成年人想要的礼物是什么?假如现在拦住路人进行街头采访,十个有八个会说想要钱吧。有没有一个格外慷慨的圣诞老人把大把的钞票塞进每个床头挂着的袜子里——不过,成年人也不会把袜子挂在床头吧。锦山忽然想到在向日葵的时候他们甚至还相信世界上有驯鹿和白胡子的老人。桐生和他写明信片,收件地址是芬兰的拉普兰,一个从杂志上看到的名词,据说是圣诞老人的故乡。他们连芬兰在哪里都不知道,自然也不会收到回信。然而那时候锦教育桐生,说这都是因为你忘记贴邮票了,笨蛋。桐生不服气,说你写了太多愿望,都没有位置写地址了。
17。
有段时间,他去瑟蕾娜的次数少了很多。更多时候锦山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丽奈。锦山组组长游荡在神室町的每一家酒吧,然后发现所有的墙壁上都挂着同样的画。这种事情发生了九次,他终于忍不住问了这是什么。酒保回答说这是罗特列克,法国的画家,先天骨骼疾病,一生无法骑马,然而着了迷似的疯狂爱着马,在纸上描绘它们奔跑时的各种形态。他死在三十七岁。锦山彰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要说这些,他感到不快。像是鞋底踩到口香糖。于是他又回到了瑟蕾娜。
18。
他后来仍给丽奈送礼物。不止有戒指。不止在生日。丽奈从来没有退还,可是锦山也从来没见她戴上过。他们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锦山觉得他们的关系从来都没有变过,可是在二十岁的时候人们说那个毛头小子迷上了瑟蕾娜的妈妈桑,三十七岁的时候人们说丽奈爱着锦山组组长。但也许因为只剩下他们了。千禧年到来,千禧塔建成,面额为两千的纸币发行,一切都隆隆向前驶去,而他们却是因为仍有未解决的问题而被留在上一页的人。
19。
桐生一马出狱后丽奈从瑟蕾娜给他打来电话,在电话里锦山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不相信这真的是能用爱来解释的东西,更何况他从不觉得丽奈爱着他。丽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和我提起桐生一马时讲了个笑话。你说他有次认真花了好大功夫把拉面碗底一块肉上没剃干净的毛全弄掉,最后咬下去发现是姜。
20。
锦山想说从来都没有这回事,桐生的眼神可好了。这一定是锦从哪本杂志的无聊版块上摘下来硬按在桐生身上的,目的只是为了逗漂亮得看起来难以亲近的妈妈桑一笑。可他觉得没意思极了,总是不断重提那些旧事,就连这通打来的电话也是这样。锦山组组长挂断了电话。
21。
他忽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立华铁,这个只如燕子一样短暂略过他的男人。因为立华铁就死在这里。带着所有未完成计划和野心停留于此。二十岁的锦山很想问这都值得吗,连一秒也不能再多等等吗,三十七岁的锦山只会接受事实就是如此。在神室町这样一个梦幻般的地方,好像从没有人能做完一场梦。
22。
八八年以后再见到真岛时他就不是那个样子了。那时候他们在瑟蕾娜打了一架,真岛抢走丽奈抛给他的精力饮料,把刀和球棍都往他身上招呼。锦山当然没有打赢,他还是第一次输得那么落花流水,以至于不由得去想:假如桐生在这里也未必能赢得了他。
23。
桐生一马逐渐成为一种标准。哪怕锦山再厌恶被人这么比较,自己也下意识不能免俗。不同的是,别人总在想当下的桐生一马会是怎样的,二十八岁的桐生一马,三十一岁的桐生一马,在想象中他不断成熟、更加强大、臻于完美。然而锦山最最熟悉的是二十七岁以前的桐生,他有足够多的记忆去完善并模拟这个形象,以至于当锦山彰已经变得和十年以前毫不一样的时候,记忆里的桐生还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就仿佛他死在二十七岁。
24。
即便没有丽奈,锦山组组长也有一百万种方法得知桐生一马是哪一只脚先迈出监狱的大门,在哪一个街角抽了一包烟。他不由得注意到除却风间的一封信以外,仿佛所有人都忘了这个人。唯一记得的似乎是真岛吾郎,当然他的洗尘接风具体表现为在街上以各种理由缠着桐生打架。曾经他也想过在十年结束以后应当要怎么做,然而很多以为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就这样漫不经心的轻浮的无可挽留的度过了。
25。
他不出现的原因是他无法出现。风间不出现的原因也许是他的另一重考验。桐生一马是否会为此失望他不知道,三十七岁的那个男人太陌生了,他只知道如果是十七岁的桐生一马肯定会难过的。但此时监视屏幕上的桐生好像无知无觉,不怨不恨,他为此更恨他。
26。
真岛中枪落水后桐生没有回头。锦山得知时险些笑出来。这是一种桐生自有的幽默感,具体表现为故意装傻和装作听不懂弦外之音。桐生知道真岛不至于因此死去,也知道从水里爬出来的真岛下一次一定会用拖长了怪腔怪调的撒娇般的嗓音抱怨,并以此要挟下一次打架。然后桐生一马会表现得有点不耐烦然而欣然接下挑战,并在拳头相接时判断对方恢复的情况。
27。
这种时候就该有人站在他旁边吐槽,点破他故意装作不懂其实心里门儿清的事实,由此引发一场拌嘴有时甚至升格为吵架。就像二十来岁时他们那样。锦山发现桐生还是那个桐生。他像是站在台上的漫才演员等待拍在脑袋上的巴掌。但不再有那个搭档演员了。于是无从安放的幽默就像不再被使用的邮箱,天长地久,风蚀铁锈,很难再打开了。
28。
他知道真岛也有自己的兄弟。冴岛大河。因而当看到真岛抛开自己手上的一堆事不管游荡在街头围追堵截桐生的时候,锦山会忍不住想这是否也是一种排演。他和真岛吾郎间有种心知肚明的疏远,就像他不去问在冴岛入狱后真岛是否去看过他的妹妹,真岛也从不问及优子,知道这于二人来说都过界了。然而真岛却会和他提起桐生一马,仿佛这个词在这里又不是禁忌。
29。
某次真岛提起来在他们都是二十岁打头的年纪里锦山破天荒把头发剪短过一次。他原本从不搭腔,但这件事真的消失在自己的记忆里了。锦下意识问为什么。真岛说这是小桐生告诉他的,因为吹生日蜡烛时被火燎了头发。锦山的脸一下子黑下来。但真岛如同没有看见一般,他接着讲了点关于二十岁的锦山的事,似乎少了一只眼睛让视而不见变得更加容易。
30。
得知嶋野死的消息时锦山好奇真岛会作何反应。风间死在同一天,对于这对争锋相对几十年的人来说不失为一个好结局,他略带幸灾乐祸的心思想。如果可以,锦山想问问真岛关于嶋野的事,一个予之死再予之生的人,将他领到这条路上再先一步死去。可惜总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31。
在葬礼上向风间开枪时他忽然想到柏木。想到曾经经常要帮他跑腿去买冷面。锦山总觉得无论是苹果还是西瓜加进面里都是对二者的侮辱,但这番话但凡泄露半个字都必然会招来一番拳头。在锦山组明确表明与风间组对立后风间新太郎不再理会他,仿佛锦山从未在向日葵生活过,但柏木总还拿以前的眼睛去看他,这使锦山觉得他多半不知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必须要向着风间射出这一颗子弹。
32。
他的手终于还是抖了。那时锦山没有让风间新太郎死在桐生一马面前,即便是像他这样的人依然有无法下手的时候。他从这次失手中得到的回报是来自桐生久违的一记拳头。他想起在那个雨夜里风间把他俩揍了一顿。风间是对的,他一直都是对的。追随着走下去是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的。他从一开始全都告诉他们了。
33。
丽奈拿枪对着他时锦山就知道她不会开枪。他只觉得她很悲伤,这是第一次锦山见着她流泪。哭着的丽奈问那时候为什么不能是你去坐牢。有许多人看见锦山彰时都在想同样的话,可只有她真的当着锦山的面说出来。那样的话,我现在该多么高兴地看见你回来。
34。
遥像是优子,有与年纪不符合的早熟。他本该觉得遥更像由美一点,可脑子里总会先想到优子。优子逐渐变成一个代称,一个回忆里路标一样的东西,仿佛标志着一切是从那时起开始腐坏的。可是优子究竟为什么必须死掉。如果优子不死,一切会变得更好些吗。
35。
他最后一次见到世良胜不是在他的葬礼。红色的血沿着额头流下来滴在衣服前襟,凝固后变成深褐色的点。世良的脸上是终于把路走完的安详,他是为着那一百亿而死,而直到死也没有人从他嘴里问出来失踪的钱去了哪里。锦山忽然想到在所有人中只有他们两个穿白衣,在乌泱泱的深灰色和黑色西装中两堆没化的雪,像是为自己披麻戴孝。
36。38。
电梯在这两层楼间稍作停留。方才,为了通向楼顶,他按亮了这两个楼层的密码。夹在其中的是一个暗淡的数字。锦山看了良久,想起来今年他三十七岁。他已经有很长时间不再过生日,上次还要追溯到十年前。他和由美的生日挨得很近,还在向日葵的时候,大家凑起来的钱只够买一个蛋糕,他们很多的生日都是一起过的。更小一点,他的生日又总和优子一起过。十年前的变故来得太突然,等到几日以后他的生日那天已经没有人记得起这件事,而能与他一同庆祝的人也都以各种方式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
40。
他在想起由美时总会同时想起优子。
刚刚来到向日葵的时候,锦山彰生过一场大病。那是非常严重的一场病,烧得自己几乎要死掉,在他的余生里也没有发过那样的高烧。等到他终于醒来的时候,病床前围了一圈的人,向日葵里所有的孩子都在,连风间先生也在。
他睁开眼睛看到这么多的脸,不由得问:我是死了吗。
桐生一马给了他一拳。正捣在他的侧腰上。锦山彰又痛又痒地缩进被子里,白得发冷的光从织物中透进来,他大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还没有死。他可没有想要这么早死掉。
烧还没有完全退去,锦山的脑子混混沌沌,像是还没有煮得定型的温泉蛋。被子闷得他呼吸困难,于是又把头探出来。正好看见风间先生把其他的孩子赶出病房。他有一些事情要说。
但桐生一马留下了。因为他是个无比固执的、犟得要死的小孩,因为他和锦山最要好。而且,因为风间先生最最偏喜欢他。
桐生把手搭在膝盖上,工工整整地坐在病床前,像一块叠好的被子。他隐约知道了风间要说什么,但锦还不知道,正隔着被子用脚踹他的屁股。
风间坐在椅子上,医院看护的椅子总是太小,让这个高大的男人坐着时四肢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因而少见地显露出一点局促。他最终只得双腿并拢,把手安放在膝盖的上面,看了锦山一会儿,然后把已经打好腹稿的话说了出来。
于是锦山彰知道他的妹妹死了。
优子,锦山优子,同样的姓氏连接着他们,正如同样的血液流淌在他们身上。桐生和他说过我们也是兄弟,但那是不一样的。到底哪里不一样?桐生这么问。锦山答道,假如你生病了,是不能输我的血的。但是如果是优子生病了,我的血可以直接抽出来给她。
那时候两个人都是生物知识匮乏的小孩,不知道这种事情并不只由血缘决定。成年人的世界有更加严苛的条条框框,有时候,哪怕是血亲也无法满足。但桐生只是想了想,接着问:那锦生病了,我可以给你输血吗?
你是傻吗?锦笃定地说。当然也不行。
假如输很多很多呢?把我的所有血抽干,和锦全部换一遍,这样也不行吗?桐生坚持追问道。他的坚持让锦动摇了,其实关于血液的这些知识,他也只是在阅览室的一整套百科全书里随意翻到的。那一天向日葵大扫除,他溜进去偷懒,但桐生一定是认认真真地、把鱼缸里的水从一个盆子里换到另一个盆子,所以才会想到人的血液能不能也像这样换进另一个身体。
他回答不了,只好岔开了话题。但优子不会这么追问。他们的年龄差距很小,在优子的身体更好一些的时候,一起走在街上总被当做双胞胎。双胞胎之间宛如神奇的心灵感应也绑缚在锦和优子之间。所以优子往往能猜中他心里在想什么。假如她在这里,一定能知道他其实只是半瓶水晃荡,不对,一滴水也要在桐生面前晃荡。
而这种联系使他们同时生了场大病。优子没有他幸运。她不是向日葵的孩子,一家没有孩子的远亲收养了她,但病来势汹汹,她的运气不如锦更好,身体也比他差得多。病魔放过了他,却夺走了更好的那一个,锦山想。
他的头剧烈疼痛起来。这疼痛使他晕倒。温泉蛋终于变成打散的蛋花汤,他的脑子要沸腾起来。这一定是假的,锦山想,假如优子死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怎么会让别人来告诉我这件事呢。优子不会这样对我的,她爱我,正如我爱她,所以她一定会来向我告别。她不可能不和我告别就离开,那日她被领养的时候,也是突然跳下车子,翻过围栏,踩在水管和消防栓上扒着阳台边缘和我说再见的。她还没有和我说再也不见,所以优子没有离开。
想到这里,锦山睁开眼睛。风间仍旧那么坐着,一动也不动,好像他刚刚没有晕过去似的。而桐生也坐在小小的病床床尾,像一个缩小的风间。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房间中多了一个人,一个年龄与他们都相仿的女孩。
优子!锦高兴起来。他猛得坐起,几乎要扯倒连在他身上的输液管。
桐生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锦,又看了看女孩。方才风间先生的话使他觉得难过,于是他提议,要把锦入院期间新来的女孩子介绍给他。这样锦也许会开心一点吧,桐生说。风间沉默着没有应答,良久,点了下头。
而风间现在依旧沉默。只有那个女孩开了口,她是那种从小就很有主意的孩子。初次见面,我叫由美。女孩自我介绍。优子?那是什么昵称吗。
不是的。桐生连连摇头,正要替锦做出解释。可他能知道的也仅仅有优子是锦的妹妹,又能说点什么呢。
优子是我的妹妹。锦山好像忽然清醒过来了,他伸出手来,一副彬彬有礼、教养有方的小孩子的样子。我叫锦山彰。刚刚把你认错了,真不好意思。
你一定很思念她吧,由美说,跟他像是大人般握手。把我当妹妹也没有关系。她拉近了距离,拍了拍坐在病床上的小孩的肩膀。
55。
锦山从此再没有当着由美的面提过优子。直到后来,由美也知道那个死去的妹妹的事,也刻意避着不在他面前提起。出院的那天,锦从风间手里接过骨灰盒的时候,没有多问更多的话。风间一直绷紧的嘴角终于放松下来,他还有太多事需要忙,总是分不出更多的时间待在向日葵里。
58。
九七年的雨夜是一切的转折点。他们背上的纹身倘若果真是一个预言,那杀死堂岛宗兵的一夜就是龙门第一次降临在锦山彰面前。那时候桐生一马替他入狱,便是他的第一次失败。
60。
电梯门打开,阿瑞斯的光照进来。在神室町的最高点能俯瞰整座城市。这是他亲手创造的第二次机会,锦山彰打了个冷颤,从一场漫长的、粘稠的记忆中醒过来,向着既定的终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