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英俊吗?”
“当然。”克拉拉眼珠骨碌一转,咧开嘴唇笑道,“如果按照十分制打分的话,他能得十二分。”
“真的吗?”珍妮问博士。
博士似乎在看自己的指甲,虽然没有人理解手指甲有什么值得看的。“什么?哦,我不知道,我没注意。”他耸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克拉拉隐晦地瞥了博士一眼。她拿“瓦斯特拉夫人可能有事找你”来搪塞,就要把珍妮往外推。珍妮笑嘻嘻说她是准备和博士密谋什么事情不告诉自己,轻快地走出去给他们留足空间。克拉拉关上门,板起脸注视他。而博士故意别过身去欣赏陶瓷花盆里栽着的一簇黄水仙,直到听见克拉拉叫他才终于发现那些花苞紧闭是没到时令的缘故。
“怎么了?”他重新面向她。
“关于丹尼,”果然,他们的问题只有这个,“他是我的男朋友……”
博士点头。
“……不是你的,”克拉拉苦笑道,“你明明都已经测试过,你希望他配得上我,他已经做到了,不是吗?”
博士又点头。
“所以,为什么你又突然摆着一张臭脸?”她叹口气,“好像我是什么单亲妈妈带着不同意再婚的叛逆小孩。”
“谁是你的前夫?”博士挑起眉毛,冷不丁发问。
“没有谁!”她很不高兴他拿这个逃避话题,心里知道下一句必定是——“你把我比作叛逆小孩?”博士提高音量,“哦,克拉拉,你真是……”他话音消散在她瞪得愈发大的瞳孔里。“我们得出去了,”博士拽住她手臂就往门口走,“听,那一定是斯塔克斯的脚步声,咔哒啪啦,跟个土豆掉在地板上一样。”
把手都没拧动,门就敞开,斯塔克斯赫然出现在互相推拉的两个人面前。“晚餐时间……啊!你们是在战斗吗?”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克拉拉趁乱踩了一脚博士,挣脱开来,赶忙阻止桑塔人加入所谓“光荣的斗争”。她嚷着“我肚子好饿,快走快走”,头也不回地推着分辨不清自己性别的桑塔人走去餐厅。
博士跟在他俩后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望向克拉拉的背影,知道两个人其实心里都跟明镜似的,站在悬崖边缘都不挑明,只是一寸一寸地试探。
谎言一旦成为生活上必不可少的部分,就会像井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出。克拉拉有时候会对自己具有丰富多彩的撒谎才能感到惊讶。即便丹尼不乐意她继续和博士冒险,她也总能找到幌子跑进塔迪斯;即便博士再讨厌丹尼,他也不得不接受她会和丹尼在一起,甚至结婚的事实。
她欺骗丹尼,用各式各样的借口告诉他,她喜欢和博士一起冒险,因为新奇,因为她见证奇迹,因为这让她发现宇宙浩渺;她没告诉他,她会遇到数不计数的危险,命悬一线;所有与博士的旅行丹尼都不爱听,她也就不讲。不讲的东西多了就汇聚为沉默,她和丹尼的谈话里总有意无意地避开博士和相关的冒险,要不然他会铁青一张脸,眼睛写着“果不其然,你割舍不掉他”的字样。克拉拉不想让丹尼失望,也不想抛下博士,她单认为是博士离不开自己,谁叫他像个不会去别人家里吃晚餐的独行者呢?克拉拉曾经以为自己站在平衡木的最中间,后来才发现她大错特错。
这感觉像上瘾。克拉拉心想,然而她是做老师的人,断不能教坏学生的。她必须戒掉,必须去爱,必须从平衡木的这端走到另一端去。
“博士,”她偶然坐在塔迪斯台阶上冲他说,“最近每次跟你见面,我都感觉很疲惫。”克拉拉的口吻像个患者。
“一定是因为秋天犯困。”他这样回道。
她端详着他,还是那张沧桑的、布满皱纹的脸,过分表达的眉毛下面一双眼睛用燧石打磨而成,评估他人时会有稍纵即逝的锐利眼神。
克拉拉清楚博士的情绪有好多个层次,表象之下,一闪而过的情绪更深处,几乎从来不会泄露的地方才是他真正的感受。他在想什么?他真的这么平静么?
克拉拉打了个哈欠,好像真的犯困了。
男女间的交往到一定程度总会有个导向,克拉拉很清楚,博士也很清楚。他们都很清楚。但他们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们去哪,博士?”
“伊卡洛斯怎么样?”他头也不抬,瘦骨嶙峋的手摁下一个个按钮,“上回的咖啡就是在那买的。”
“克拉拉!”他如摇滚巨星登场般从塔迪斯蹦出来大喊,而名字的主人惊讶地转过身,脸蛋红扑扑,嘴唇搽上深色口红,耳垂上的猫眼石耳钉折射出摄人光亮。
博士心下了然,又是和那位体育老师约会。
她穿了一身印花连衣裙,急匆匆的,一只高跟鞋也因为他的缘故吓掉了,没有鞋的一只脚就踩在另一只的脚背上。博士看清她足踝上磨出的红痕,明晃晃像被蚊子咬过。
克拉拉瞪他一眼,嘴都没张就让电话铃声夺去注意,在奇怪的慌忙中掏出手机和对面人应答。“我准备出门……嗯,对,你早就到了啊……”她笑了笑,那只脚伸出去盲目地寻找高跟鞋,“……别告诉我你的计划又是……”她语调像绷紧的绸缎丝带,鲜亮归鲜亮,丹尼话头多转几弯就够她弹上一弹。
她那只鞋还是没找到,博士看不过去,走过来半蹲下来拿起,递到她脚尖,一对淡蓝眼珠子变成透明的玻璃球静静望向她。他不常用这双严厉的、仔细望进去无机质的眼睛无声无息地仰视她,连那对唯一能透出情绪化的眉毛都舒展开——他最不刻薄的表情是风平浪静。
克拉拉僵了一下,连带声音都像磁带卡壳顿住,重新接上时说话都随随便便的,鼻腔里发出许多“嗯”做的音节。
她很轻松踏进高跟鞋,轻松得跟她踏进塔迪斯一样。博士一句话也没说,给她系好扣子就站起身,坦坦荡荡,端端正正,只是盯着她背后的落地镜,镜中世界里她的背影看上去同他挨得很近很近。
但克拉拉属于地球。
电话挂了,他先一步开口:“你有安排了。可惜,看样子只能我一个人去享受破解迷失星球环礁湖水吸干之谜的快乐了。”
克拉拉脸上浮着那种泛泛的、轻飘飘的微笑,很不真切地回道:“那真是太可惜了。”说完两个人就无缘无故陷入沉默中,目光也不相接,各看各的。
半晌博士讪讪但理直气壮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她正拎上包,高跟鞋敲在地板啪嗒啪嗒响,装作没听到似的,开了门就要出去,临走前冲他挥手,让他别像上回躲进她卧室里,很有告诫小鬼别给家长捣蛋的意味。
博士走进塔迪斯的时候,记起来自己当时躲进她卧室的原因——以免她把约会对象带回家让人看见自己。
博士接到一通电话,克拉拉打错了,以为他是叫的的士,让他过去接自己。他马上从她醉醺醺的语气和地址想到伦敦还处于黑暗半球,一个醉酒的女子在深夜街头太不安全。博士嘴上抱怨她是天生的麻烦精,却立刻调好了时间地点,掰下拉杆。他能拿克拉拉有什么办法呢。
从塔迪斯出来,在酒吧门口他问了一圈人都没见她踪迹,心一抖。“克拉拉!”他的喊叫在寂寥的夜色里回荡起涟漪。他一遍又一遍喊“克拉拉”,像喊一个不属于此世的人,一个不思议奇迹。
“我在这……”她从远处小跑过来,靴子哒啦哒啦踩在街面,一首有节奏的歌。克拉拉立在路灯下,备着手,就定住也不动弹,等博士朝自己走来。
“怎么是你?”她眼睛雾蒙蒙的,仰起脸打量他,甜甜地笑了。她圆脸上缀月牙做的细眉和挺翘的鼻子,让博士哑口无言。“我……你打电话给我……”他讪讪地支吾,目光瞟向旁处不看她。“那一定是打错了……”她耸耸肩,理直气壮地声称。
她攥紧他的衣襟,让他低头,用力亲上他的嘴唇。
他的手不自觉地搂住她。隔着裙上酸凉的、扎人的水钻,隔着许许多多累赘事物,他依旧感受到她滚烫的、不同于时间领主的体温。他放任自己,没有推开她。
他们仿佛街边的拥吻情侣,虽然是年龄差比较大的那一挂,任由不着边际的冷风虚飘飘纠缠,缠得人浑身无力。
直到行人经过时的私语敲醒了他。博士慌乱地向后退一大步,陷没进被路灯照到的黑暗。
“克拉拉……”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你喝醉了。”
她一言不发,只是固执地仰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一条划定对错不甚分明的界线。她定睛看着惨淡的他,仿佛很诧异为什么会弄到这步田地,乃至眼眶都蓄起一汪泪,很倔强地半滴不落,灯光下简直要被晾干晒透了。忽然她很使劲地用手背揩走泪水,吸着鼻子,嗓音哑得不像话:“对……我喝醉了……”她不住地点头,同样迈进那片无光的黑暗。
第二天克拉拉又打来电话。
“玛丽安晋升,我们一群人给她庆祝。”她这样对他解释,然后问,“我昨晚太醉了,只记得我好像打错了电话,然后你来了……我没做什么吧,博士?”
哦,克拉拉,彻头彻尾的骗子、说谎者。他冷笑了下,以夸张的语调反问:“一个喝得路都走不稳的醉鬼能做什么?难不成还抢走我的塔迪斯开去毁灭宇宙吗?克拉拉,你顶多是一边喊着‘打车’一边在地上撒泼打滚罢了。”
克拉拉轻哼一声。
他们心照不宣地翻过昨天那一页。
他的长外套在背后翻飞,像一只瘦骨嶙峋的凶恶蝙蝠。而这只凶恶蝙蝠现在张开双臂从高台上冲她招手:“克拉拉!”
她叉起腰,同他开玩笑:“为什么不跳下来,博士?我会接住你的。”
丹尼知道,爱一个人,当着其他人面见到她、碰到她,那神情完全是两样的——当他关掉隐形手表出现在那个宇宙飞船里,和克拉拉,还有那位时间领主对视后,就立刻醒悟过来,这地方不偏不倚正好有这样三个人。
所以他火烧般愤怒,恨不得歇斯底里质问克拉拉怎么能夸下海口说在自己和博士面前都是同一个人,为什么选择他,仿佛她选择了最适合的一位人类男友来替代不可能和她在一起的时间领主。丹尼发现博士比他在军营时遇见的那类最傲慢、最自以为是的军官们还令人厌恶——他是自己的更高一级。更令他憎恨的是,博士也看出了这一事实:他们是哈哈镜照出来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战争毁灭后自我重塑,自我拷问;区别在于博士拯救的人更多,遭受的拷问也就更多。
而克拉拉正是那面哈哈镜。
丹尼·平克爱克拉拉,也了解她,比克拉拉眼中的他还了解得多一些。比如她临时扯谎时眼睛要向下瞟一圈再转上来,容易结巴,话多半稀奇;可她有预谋、心里有事地对他撒谎的神态是很正式、很笃定的,发誓要给你摘太阳的唬人,一般人通常就被她给骗过去了。但他不会,或者说,见过博士之后的丹尼·平克不会,因为那副神态他在博士脸上见过,而克拉拉是拙劣的模仿者,模仿得尽是痕迹。
他确实嫉妒过博士,尤其当他见到克拉拉对自己说谎的神色,那来自博士的痕迹渐渐融进她的脸,自然均匀得如同一张粉饰太平的假面。他不是没恨过她。
克拉拉靠在丹尼身上,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把一切向他和盘托出。说冲动太不自然,她的神经之上一直蹦跳着这个想法,在此时此刻格外强烈。然而为时已晚,她本来应该在背叛丹尼之前就说出口。最初萌生这种想法之际,尚且能在负罪感里尝到扭曲的、名为“秘密”的快乐,像是人冻死前会一反常态地感觉温暖,但随着时间重重叠加,积雪已经掩埋得她喘不过气。克拉拉快被负罪感压垮了。
可她还是没开口。
她和丹尼抱着爆米花桶,和世界上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互相依偎,在静悄悄的夜里看爱情电影。荧幕上的女主人公因生离死别哭得有窒息之意,连荧幕外光之柱照映出的粉尘都随她起伏的胸膛、急促的呼吸飞扬——克拉拉因此很受震动。
她想,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为丹尼这样哭泣吗?她于是转过头端详丹尼的脸——他半眯着眼睛要昏睡过去,见克拉拉盯着他,才打起哈欠问看到哪里。克拉拉撅起嘴巴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两个人都为自己的不专心而发笑,笑声哈哈地掷出来和滑落的爆米花桶一起落在地上,啪嗒啪嗒作响。
丹尼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下次还是换部看吧,他嘟嘟囔囔,俯身去清理地上狼藉。克拉拉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对丹尼说我爱你,和电影里的主人公对上口型。丹尼回她我也爱你,像要挂电话时的道别语、写信的尾缀,惯用语、口头禅。克拉拉无限信服地笑了。
她不知道,黑暗房间里荧幕的光亮打在她脸上,闪闪烁烁像斑驳的泪痕。
她问心有愧。
事已至此,即使因为惧怕坦白带给丹尼直接的伤害而拒绝说实话,比不道德行为本身附带的伤害更沉重,克拉拉也没有能力真正把想法实现了。
因为丹尼死了。
克拉拉看向窗外,一如既往的天气,多云,有些许日光,和庸庸碌碌的人们,行走在街头。地球还在转动着,可是丹尼死了。她想弄明白为什么是丹尼,接着她有点又生气,想冲上街头拽着每一个过路人的衣领大喊大叫,为什么你们无动于衷,为什么你们可以这样坦然接受一个人的死亡?因为丹尼是他们的陌生人,因为只有她认识丹尼,知道他有多好,多高尚,甚至因为她爱他。可她不配爱丹尼,她太卑劣太丑恶了,辜负、背叛、伤害……
克拉拉看向博士。
“丹尼·平克……”一个人的死亡居然可以这么轻易地被自己说出口,“……他死了。”
“所以呢?”
“你认真的吗?”克拉拉不敢置信。他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又顺畅地接受这个事实?他们是共犯,她编织一个个谎言时,是他替她遮掩,替她张扬,凭什么他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安然无恙地任由一个被他们伤害的人死去?
“所以呢?”他又重复道。
“修正它,改变它。”她一字一句地说,“改变过去,救他,把他带回来。”因为这是我们的错,这是你的错。
克拉拉知道自己不会再对博士说“恨”了。恨是一种太过奢侈的情感,用在博士身上就跟对他说“我爱你”一样。
可她只要有一点情感就无法不期待对方的感情,不论是爱还是憎。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