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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急匆匆的脚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他趁着夜色跌跌撞撞地从镇子里跑出来，慌乱间脚步一错，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扑倒在地面上。肘骨磕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让人听得牙疼，就连扣在头上的兜帽都落了下来，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可少年毫不在乎，仓惶回头向来时的道路望去：尽头一片漆黑，迷蒙间嘈杂错乱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他耳边。
少年迅速转过头，紧紧抓握在颈间布料的手指暴露了他此时恐慌的心情，他摇摇头，企图用这种天真的方式让自己忘记脑中不断浮现的画面。一阵风吹来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剧烈的奔跑加上高度紧张几乎让他整个后背都湿透了。少年急忙爬起，尽管他的动作比之前缓慢了不少，可他依旧朝着远处那片树林跑去。衣袂飞扬间他手臂上层层叠叠的疤痕暴露在空气中，新伤叠着旧伤，可能就连他也分辨不清是什么时候有的了。
不知奔跑了多久，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或许是已经精疲力竭，少年脱力地跪倒在地，他没有力气再去思考这片草地是否有什么小型野兽藏匿了。直到放松下来，他才感到右脚传来钻心的剧痛——也许是方才跌倒时扭伤的，也可能是跑出镇子时就已经被砸上了吧？他默默收起双腿将自己蜷缩成一团，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疼痛。
……好累。
悬挂在颈间的铭牌从领口中掉出来，上面镀金的字母镌刻着少年的名字——艾伦·耶格尔。
夜晚的森林平静只是浮于表面，蜷缩在空地上的少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似的，可树枝断裂声响起的那一刹那，他立刻睁开双眼往距离最近树干后滚去。
艾伦警惕地侧头向外看去，在月光的照射下他隐约看到有片阴影接近了，这是必然的，先不说他身上未愈合的伤口散发的血腥味，单说这片湖作为森林中唯一的水源地就注定了他若是以这里为休息地，那今夜就不可能消停。艾伦悄然伸手向斗篷下摸去，他还有一把匕首，尽管刀锋不再锐利，握在刀柄上的手也在打颤，可拼死一搏仍有活下去的机会，他不想死。
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某种动物的脚步声。艾伦喉结滚动，有冷汗从他额角滚落，此时他已经无声地举起了匕首，就等那一瞬间——
艾伦瞳孔一缩，还没反应过来他便被扑倒在地！
他本以为是什么攻击力不高的狐狸或是蟒蛇，可月光太暗，又是再丛林中，他怎么能看清是有野狼接近。
好在匕首还在他手中，长期与人打斗流浪的经验让艾伦迅速反应过来，尽管行动受限，可他第一时间反手调转刀尖狠狠插在野狼躯干上！
他的运气不差，这是一匹老狼，而且那一刀碰巧扎在了它的关节处，疼得它嗷叫不止。艾伦当机立断往湖边跑去，他不敢赌在深林中还有多少东西在等着他自投罗网。可他显然忘了——狼这种生物从不单个出现。
再次被按倒在地时他的头狠狠地磕在了石块上，鲜血四溢，血腥味让他身上的狼更加兴奋，艾伦几乎可以感觉到这畜生的口水都要淌下来了。
他不想死。
失血过多和连日的奔波让他再抬不起一根手指去反抗。
艾伦仰起头，这个时候他居然有心情去欣赏眼前的景色了：面前波光粼粼的湖面——月光如纱，洋洋洒洒铺在这片水上，精灵光点在湖岸旁上下起伏，一闪一闪犹如星光般。这就是我在世上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了吗。艾伦自嘲地笑了笑。真美啊。
精灵光……？
艾伦瞪大了双眼。
“视力不差，小子。”
声音的主人像是凭空出现的，艾伦下意识支起身子仰头向上看去，他并没有看到对方是如何出手，但下一秒只觉得身上一轻，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艾伦再回过头时才发觉，那种原本趴伏在他身上的饿狼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撞在远处的树干上，狼狈地滚落在地。
艾伦不敢懈怠，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朝湖边男子的方向奔去。
附近蹲守的野狼早已发觉，它们簇拥在那只受了伤的饿狼身边，警惕地盯着艾伦与湖面上的男子。受伤的狼是他们的头狼，或许是见头狼吃了瘪，它们不敢轻举妄动。
两方就这样沉默对峙着，终于，头狼发出了不甘的吼叫声，在艾伦惊恐的目光中带着狼群离开。
“啧，还算识相。”
男子开口，语气中夹杂着一丝不耐烦。
艾伦紧绷的心弦此时终于放松下来，他双脚一软重新跪坐在地上。
“喂！”
他这副模样给对方吓了一跳，从空中径直落了下来停在他眼前，艾伦这才看清楚了对方的模样：男子身披黑金色斗篷，在月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原本悬浮在湖面上的微精灵也追随着对方的身影一并跟了过来，环绕在他们周围；扶住他肩膀的手掌还带着半指手套，指尖温热的触感让艾伦浑身一颤；他巴掌大的小脸长得很是精致，让人分辨不出真实的年龄。
“您是……？”艾伦轻声开口，他不敢确认对方的身份，但已经有了些许猜测：有着精灵亲和力，随意释放魔法，除了这片大陆上的术士再无他者吧。艾伦闭嘴，沉默地等待最后的审判。神降罪于他，剥夺了他生而为人的权利，掠取他的自由，他费尽心力从地狱中爬出来，一路受尽苦楚，可在希望后又给予他绝望。
“我不清楚你们人类的称呼，”男子褪下帽衫，摇头随意地甩了甩被压得乱糟糟的头发，艾伦这才看清了他异于常人的尖耳。
精灵。
这是存在书中的生灵。曾经的精灵与人类常有贸易往来，但精灵之森的财宝迷了人类的心智，人类偷渡进入森林深处窃取稀缺资源的行为屡禁不止，小范围的争斗愈演愈烈，最终引发了战争。那场死战后尽管精灵守住了家园，可终究还是元气大伤，从此之后人们再也没能在这片大陆上见到过他们。
现在这种生灵出现在了艾伦眼前。
利威尔说不上来为何他会在这种小鬼头面前露出自己的特征，临行前埃尔文千叮咛万嘱咐地提醒他不要在人类前暴露，可他看到这个伤痕累累的孩子时心底浮上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没有感受过的。利威尔默默想着，回去问问他妹妹吧，这种事情女孩子懂得会多一些。
“您，您真的很好看。”
艾伦说出这句话后他也懵了。危机解除，他不用被拖回地下室继续循环永无止尽的实验，眼前的人是他的救命恩人，但长久被禁锢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中的日子让他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只能用孩子最本能的话语去称赞对方。
可显然这种并不适合对面的精灵。
“啊，不是……呃，我……”艾伦有些手足无措，这副样子让利威尔感到新奇。
今天晚上他有很多第一次。
“来吧小子，我给你一个梦。”
他今晚的心情格外的好。
利威尔伸出双手示意艾伦，当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搭到他手心时利威尔的目光顿了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牵起了少年。
脚步向后退去凌空一蹬，艾伦猝不及防，重心不稳地倒在了对方怀中，迷蒙间听见了一声轻笑，艾伦埋在利威尔胸口的脸上浮起红晕。
少年被裹在密不透风的斗篷中，几步便被带上了高空。利威尔抬起手，在艾伦的眼上轻轻一抚。
“恐高吗？”
艾伦摇摇头。
“那就睁开眼。”
话音刚落，艾伦猛地睁眼——皎白月亮高悬在空中，浓稠的月光像是糖浆一样在他身周缓缓流淌。到底是小孩子，无论经历了什么，孩童的天性终归是压抑不住的。艾伦有些急不可耐地伸出手去，本以为会捞个空，可没曾想他从月光中抬起胳膊时手掌竟留下了几个晶莹剔透的颗粒——像是他隔着橱窗看到的，保存在水晶罐中的糖果。
“月精华。”利威尔看出了他的疑惑，托住了艾伦的手腕主动开口为他解释，手把手地牵引他如何在流淌的光束河流中探索。艾伦从未有过如此奇特的体验，他突然感觉自己也可以是被垂怜的孩子——事实上几乎没有人类能够有幸让利威尔带着做这种事情，就连年幼的精灵都没有。
在利威尔的手指下，飘浮的云朵都被赋予了实体。有稀薄的云层从他们身旁飘过时，利威尔毫不客气地拽来住一片坐了上去。
坦白说，精灵的骨子里就带有着懒洋洋的本性，利威尔也不例外。白日的奔波让他感到有些疲累了，可看着眼前一脸兴奋的少年他还是决定让对方继续这样快乐下去。
艾伦只要不离开他三步之外就能保证魔法不会失效，尽管他没有告诉少年，对方也十分乖顺地围在他身边活动。
像个大狗。利威尔突发奇想。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种比喻似乎用在人的身上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还好埃尔文不在。
不过……利威尔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少年的脊背。利威尔清晰地记着在他救下男孩时，对方的脑袋分明是被开了个瓢，顶着满脸血朝他笑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尽管只是皮外伤，也不能愈合这么快吧？利威尔歪头，将下巴抵在虎口处，目光来来回回从他身后打量着。
看来不是普通人类。他断言。
艾伦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利威尔满脑子的疑惑了，他沉浸在精灵给予的景象中，微精灵似乎感受到了召唤，三三两两聚在了一起簇拥着来到艾伦手边。艾伦回首望向利威尔，在他惊讶的目光中纵身一跃，脚下的浮云稳稳地将他托住，艾伦整个人陷在柔软中，埋藏在云隙间的月精华洒落在他身周，一粒粒在月光折射下仿佛琥珀糖罐倾斜倒出似的。
艾伦趴在云层上，恍惚间闻到了蜜糖的香气，他惊讶地爬起来，确认了眼前名为月精华的颗粒正在散发着刚刚令他陶醉的味道。他有些迫不及待地举起一颗往嘴里放，可牙齿还未与其相接触，喉咙便传来一种清凉液体滚过的触感。艾伦瞪大了双眼，捂住喉咙弯腰猛地咳嗽两声，看得一旁的利威尔又好笑又无奈。
“你想它是什么，它就会呈现出什么样。”利威尔开口提示道。
艾伦脑子并不笨，提示一句话就能让他立刻明白过来。他双手靠拢比作碗状，似乎是捧起了一池月光。他高扬起手本想将其洒尽，可又像是记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月光跑回利威尔身边，如珍似宝地将它递到利威尔眼前。
“我曾经在吹散落的书页上看到过一句话，很适合您。”艾伦突然有些紧张，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面对这个造梦者，“月色昳丽，却远不及眼前。”
利威尔瞪大了双眼，原本有些凌厉的面容在此时此刻显得那么柔和。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直白地夸赞他的容貌了——面前的孩子还是接连两次。
在对方拘谨的目光中利威尔伸手揉了揉少年乱糟糟的头发，他这才发现此时对方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仅仅留下无法抹去的疤痕。
他被神赐予异于常人的愈合能力，可神又像是与他做了一个恶作剧，无法抹去的疤痕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不同。
利威尔伸出手，在少年的注视下从他掌心中捞出一把月光向他展示，明明在艾伦的手里还是流动的液体，可到了利威尔这儿刚捉住的月光被攥成一簇，他指尖轻轻一勾，银色轻纱洋洋洒洒地在两人之间展现开来。波浪间流光闪现，利威尔抖了抖，引来小股微光化作丝线漂浮在他手边。天幕下盘旋的云层散去，只留那轮高悬的明月停留在利威尔头顶，为他照亮。
利威尔的针线活并不是那么出色，但缝几颗扣子也是足够了。凝成实体的月精华被揉成圆形，同微精灵的力量一起化作纽扣被缝制在银色轻纱上，又被制作它们的人转赠给了少年，被精灵披在肩上细心整理了褶皱。
“你的名字，艾伦•耶格尔？”
利威尔的目光扫过铭牌，辨认出上面人类的文字。
受宠若惊的少年还未从惊喜的情绪中脱离出来，下意识地点点头。
利威尔张开双臂拥抱住少年尚且单薄的身躯。下一刻，一个轻吻落在了艾伦的额角。
“晚安，艾伦。”
沉睡的少年倒在他的怀中，与他刚见到对方第一眼时那副狠戾与成熟不同，现在这副安然放松的神情才真正符合他的年纪。
“我相信我们会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