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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楼下了。日向哒哒敲字,你快点下来。
十二点十分的中午,太阳高悬,他靠在大理石墙壁上和吊灯后酒店的logo对视。说来实在有点心急,几个小时前他们刚做贼一样溜出他租住的房间,借着晨光和彼此道别。现在他又站在这里,不甘却诚实地等待影山来把他捡上去。
他们做完已经凌晨了。日向不放心他这个时间在独自走在里约的街上,又害怕晚起床会撞见回来的佩德罗,两个人洗完澡钻进被子,囫囵睡了几个小时就爬起来收拾东西。他把影山送到门口,看看红色袖口被揉皱丢在床脚又被被单压了几小时后留下的褶皱,好像被那痕迹刻进嗓子,预备开口时提前感觉到了不知因何生起的隐痛。
影山没注意到他的出神。他朝日向挥挥手,算作再见的示意;又指了指手机:酒店地址我line传给你。
我才没答应。日向低头,但是影山已经一如既往令人火大地转身就走。日向盯着他的背影,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大喊一句我不去之类的话——虽然他骗不了自己,他其实——
脚步声消失了。日向惊讶地抬头,看见影山停在了楼梯的拐角,慢吞吞地朝他回过身,注视着他的脸开口。
“你今天下午不去打工。你说过了。”影山和他确认。
“嗯。”
日向挠了挠自己的头发,那点不明不白的心思变得很轻,随影山回头的询问飘出窄小的窗:“我会去的。”
对方没再说什么,扭头走了,很快消失在他的眼前。日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对影山的变化的作何反应,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只觉得睡意也被影山带走了,干脆起来压腿。提前吃完早饭、提前到达排球教室、提前完成训练,把习惯的路线抛在身后,调转车头向影山发来的定位骑去。
满头大汗停好车、被大堂的冷风从头吹到脚后日向才从那种接近长跑比赛冲刺之后的窒息感里脱离。他察觉到自己有多急躁:没换衣服,预备好供训练完换洗的短袖还揣在包里,甚至没吃饭。不能说他完全没存着跑到影山酒店门口吓他一跳的心,但他走进电梯,因为没有房卡无法摁亮一楼外的按键、只能在其他人注意到他前退出后,那点刚冒出头的心思就如肥皂泡般破碎了。也不是没考虑过伪装成着急的送餐员(何况他本来就是),但他今天出门实在太急,在两侧内袋里各摸一通后只发现自己又忘带新换的钱包出门,空荡的背包里除了一串回家的钥匙、一套换洗的短袖短裤,夹缝干干净净,连枚买饮料的硬币都没有。
大堂沙发上坐着看上去是来旅游的一家子,小女孩催促着正在找东西的母亲,父亲笑着让她慢点说。日向无意加入这个温馨的画面,只能靠在电梯侧边的墙上,掏出手机给影山发消息。希望他不要补觉睡过头。发出去的瞬间就被已读但十分钟后还没有回复时日向抓了抓脑袋,二十分钟后日向顺着墙滑了下去,蹲在地上开始思考影山又开着手机睡着了的话几点会醒。如果和高中时的睡眠质量一样……他试图找到影山有哪次开往东京的大巴上被颠簸和晃动吵醒,未果后绝望地垂下了手。没别的办法,他只能愤怒地继续敲字,笨蛋懒虫还没打完就听见了如同救星的、影山的声音:“喂。”
他抬头,看见耳侧的几缕发梢还黏在一起,脑袋上刚擦干的头发柔顺地贴着头皮,显得影山睁大的眼睛透着几分无辜:“走了。”
原来是在洗澡啊。
“噢。”他乖乖站起来跟上影山的脚印。对方换了一条裤子,是乌野每个人都吐槽过的深红色,但好像不是高中那条……电梯到了。影山站在按键前,日向一头磕在他背上,刚想叫为什么突然停就看见了显示屏向上的箭头。影山盯着他揉额头,凉凉抛下一句看路。
我看了……!日向非常没有底气地反驳。清晨临别时的情绪又浮现到了喉咙口。总是这样,影山纯属无意地看遍了他狼狈的时刻,落选、被针对、发烧退赛、在餐厅端盘子到九点半才回家……还有只能握着手机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回信。区别是他之前从来没觉得影山的存在感这么强过。尽管每一次他都会和影山对上眼神,品尝到那些他没有宣之于口的感情。
日向突然很想冲上去和他打架,但最终只是跟在影山背后走进电梯的轿厢,看他不发一言带自己回到他短居的住所,路上注意没有撞到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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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对四季的感知并不鲜明。如果非要说,他会选择按在院子里应当穿短袖还是穿长袖打球划分长段的时间。但一与成为医院的常客后,除了对墙发球,他也没什么机会在院子里打球。北一的球场宽敞明亮,和正式比赛的场地也更相像;就算仍然没有陪他练习的人,一口气发完一筐球也比反复捡球畅快。于是他连这个模糊的标尺也一并失去。但日向喜欢各种各样的球场,闯下大祸后被关在门外的、距离教学楼只有一百米的排球场是他们练习过最多次的地方,除此之外他还会在空地里练抛接球,在家门口教妹妹怎样垫球。她有和日向一样颜色鲜艳的头发,还有和他一样元气但没那么吵的叫喊……而且比他可爱多了。
想到这里他没忍住笑出了声。离毕业还有一个多月时他又去日向家,小夏在离他还有十几米远就挥手和他打招呼,蹦蹦跳跳跑来说飞雄哥今晚妈妈做了咖喱噢,听说你又收到了新的邀请,这是祝贺!日向问到一半的为什么就蔫在空中,被小夏笑嘻嘻地推进家里。
那天他们也穿着校服,和在乌野的每一天一样。日向装模作样挥手抗议时,两个人因为停车后赛跑出的汗从脸颊滚落。尽管早就换上了轻便的外套,他仍然在那一刻重复意识到冬天已经远去,气温随着地球的转动升高,往后的每一天都会越来越热。
有惊无险地通过毕业考试后,他开始收拾去AD的行李。美羽年假不够用,挤出来三天看他毕业,来不及把他送到职业队就匆匆离开,只和穿着领到新队服的他拍了一张合影、给他理了一次头发。那刘海是谁给你剪的啊——她拉长了声音,也留太短了。
影山难得地踌躇了。面对美羽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抱怨,尽管那些话全部发自真心,但看着美羽带笑的眼睛,他总觉得如果说出口,就会收到姐姐的打趣。明明当别人向他指出这一点——例如月岛——时,他总会抓住机会和对方大谈特谈日向本不精熟的理发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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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拍胸脯保证的梳头发经验全是在妹妹身上积累的,对他的头发几乎无效。他也不希望日向从后面圈着他、然后伸过来一把剪刀。两个人像头顶头的犀牛角力了半天,日向在被他顶翻前一秒终于松口了:“好吧好吧,我们去台阶上!”
影山撇了撇嘴,对他的识抬举不发表意见。
于是他们转移到了天台的背光侧。刚刚结束寒假,一月底的宫城还很冷,日向半蹲在最上面的台阶上,背对着上锁的供电门,从他铺着厚厚毛绒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快活地朝他挥手。
“……如果再像上次那样,你就别想我再传球给你。”各种没有威慑力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影山最后还是挤出了这句。扫完雪的天台地面上留着水迹,他学着日向的样子和他面对面蹲下,努力把头低到方便对方动作的角度。
“那我要开始咯。”日向的尾音在空气里画出轻快的弧。他没有直接动手,先捋了两把他快扎到眼睛的刘海,拈起合适长度的一撮才打开剪刀,“影山同学——该闭眼了吧?”
“别那么叫我。”影山一边反驳一边照做。日向用手挡了一下,尽量替他接住那些碎发,但他还是不放心。上次带着半斜半直的刘海走进教室收到后座女生联合起来的提醒还萦绕在他的心里,正巧日向的动作也停下来了,他就睁眼要镜子:“喂……”
剪刀的声音和他的话语同时落下。影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碎发就飘进了眼眶,让他条件反射地闭紧双眼。日向吓得剪刀一搁,凑上来看他的脸:“不能闭眼!也别揉,你要试着眨眼把头发弄出去、哎流眼泪也行,多眨两次……”
影山就照他说的做。那只有半个指甲盖长的发丝好像卡在了眼睛里,真等到他把自己眼睛憋红,生理泪水流出才把它冲出来。日向捧着他的脸,大拇指按着眼眶,在它出现的一瞬间把它赶紧抹掉:“现在好了吗?……没有了吧?你干嘛突然睁眼……”
没有了。他摇摇头,日向才意识到他还卡着影山的脸,赶紧像被烫到一样松开,又不缩回去,就这样虚空悬在他脸颊的两边。影山失去了这层障碍也没躲远,仍然在缓慢眨眼,日向的头发和脸在泪水里糊成色块,擦掉才发现他们离得很近,几乎能看清他深褐色的睫毛。
“镜子呢。”他说,“给我。”
呼出的热气扑在日向脸上,好像直接烫了一下他的心脏。他没忍住抖了一下,两个人终于拉开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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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最后他只是概括地说:“是日向剪的。”
“翔阳啊。”美羽复述了一遍他的名字,令影山不爽的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她仍然露出了成竹在胸的微笑,“来,坐。”
他想要解释几句。但她没有说别的了,所以连解释也没有出口。他闷闷地坐在原地,享受了二十分钟美羽精进的手艺,被姐姐拍了拍肩膀。
临别前的饭是影山煮的,美羽对速食没什么意见,很给面子地吃了个精光。去新球队要加油啊!姐姐拎着行李箱和他告别时说,我会准时收看电视的哦。
“训练是不会在电视上播出的。”他纠正。
“我知道啊。”美羽说,“但你总有一天会上电视的,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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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带太多换洗衣服。这是个正确的决定,施怀登·阿德勒斯赞助的排球场比北一和乌野更大,尽管比不过东京体育馆,但中央空调的冷气仍然充足。每天出门前,他会把设定好定时的遥控器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以便结束训练后它可以被轻易找到。分配的宿舍距离练习场地仅有十分钟的步行距离,只有这十分钟里他会领略到夏的炎热,知了的叫声和树叶的沙沙作响陪伴着他走向他为自己选定的目的地。
来到这里的第三天,他遵循生物钟准时起床。道路尽头的太阳刚刚升起,凉爽的风迎面吹拂,无论怎么看都是完美的新生活开端。影山放慢速度,结合学长们一致推荐的谷歌地图,在心里规划往后晨跑的路线。没想到才过三个路口,就遇见了昨天见面时被介绍的前辈。对方有一头微微卷曲的棕色头发,下巴留着一点胡子,被影山和成年人的排球、或者说职业排球联系在一起。要开始打职业的实际感因为这些小细节越来越强,影山打招呼时的尾音都是上扬的:“昼神前辈。”
昼神福郎乐呵呵地回应时,他注意到对方小拇指缠满了胶带,连指甲一起被裹在里面。得知他正在熟悉新环境后对方自告奋勇要带他跑一圈,两个人在离绿灯还有五秒时提前停下,昼神问他适应得怎么样,他挠了挠头,说觉得和宫城没多大区别。
“那就好。”对方看上去也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背。他们继续向前,匀速的、偶尔穿插拐弯指导和店铺介绍的路上,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如此平稳地结束一次边上有人的跑步——而不是一边大叫一边冲向某个随机的终点。这样的念头短暂地出现,又迅速地消失。
离开日向翔阳后他几乎没有不习惯;但他总在各个和他毫无关联的时刻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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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影山!
队友从身后叫他。于是他收拾起其他的思绪,回应问好后和对方一起推开了大门。尚未开始训练的球场里,靠门一侧墙上的白板被提前清理干净了。他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大家都知道。
今天是入选奥运会的名单送到教练手上的日子。
已经提前有人来等着了。他和每位前辈都打了招呼,之后就站在原地等最后的通知。他没有自信到觉得自己一定会被选中,但如果要问最近的训练如何,他也可以在短暂思考后给出一个满意的分数。磨合期比意料中的更短,和个性不同、风格迥异的攻手交流时,对排球的高度热情永远是最好的开场白。何况他早就已经不会靠锻炼时间的长短判断别人的投入程度:休息日里他看见过练到晚饭后的前辈,也看见过带着妻子和孩子一起来食堂、吃完就开车回家的前辈。只要9×18米见方的球场上每个人都能为了同一个目标努力就好了,影山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双手,想指甲今晚该剪了。
他的生活被分成了规律而短促的几段,训练、吃饭、训练、睡觉,组成日复一日令人安心的循环。比在乌野念书时更加单纯,毕竟现在没有老师会盯着他念书……
教练来了。大家聚成一个圈,听他嘴里吐出一个又一个代表名额。听到自己的名字时,影山才发现他也在不经意间握紧了拳头。继高一成为国青里年纪最小的一位之后他又成为了天照队里年纪最小的选手。教练看着他,没急着宣布解散,说还有一件事:赞助商点名要找你拍广告。
咔嚓咔嚓。规律的生活持续了一年,终于被人打乱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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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AD签合同前他有大概浏览过那些条款,虽然除了训练场、训练时间、教练安排的每一条都让人昏昏欲睡,但美羽特意连发三条信息叫他要认真看,他也只能强打精神,把这几张字比试卷多的纸从头到尾读完。残余的印象里好像有提到配合宣传,但那些在纸上只是轻飘飘的字,身临其境他才意识到那是连续坐在原地不能动一个多小时,被各种大大小小的毛刷扑在脸上但要控制住不动也不能打喷嚏。
如果和美羽小时候的心血来潮相比,造型师的手法已经够熟练了,但他还是很难控制住自己在她们折腾头发时睡了过去——而且——不小心往下垂头的幅度太大了。他听见有人小小地惊呼了一声,眼疾手快地松开了夹子,拯救了他差点秃一块的头皮。
非常抱歉、麻烦再稍等一下,很快就好……他和对方在同一时间道歉,为了配合努力在脑子里回想一千件提神的事,战术,得分,改进、快要到来的奥运……视线又情不自禁下移时他突然瞥见了梳妆台边黄色的小东西。很小但很亮,嘴张得很大,被挂在包上也笑得很开心,似乎想向他伸出那只被染蓝的手。
他看见了它胸前的五环,好像突然意识到里约在巴西,日向也在巴西。
日向甚至就在里约。
但日向没有回他的消息;他忍不住想抬手挠脑袋,抬到半空想起头上进行的精细作业还没完工,又默默放下。那家伙承认这一局输了,难得迅速地恭喜了他,顺便还表达了对奥运的向往。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觉得日向没回复。最后只能在心底归结于他认为日向既然已经在里约了,应该比他先想到这件事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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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居然还拍过……”日向在比赛切走、广告淡入的瞬间没忍住瞪大了眼睛。
四肢的反应比大脑快,话语未落影山就扑上来抢他遥控器,被日向敏捷地藏到身后,影山只能试图把他整个人按住。别乱摸别乱摸……根本不在那你要干嘛……非礼啊!日向大叫,刚换没多久的浴袍被扯得松松垮垮,影山满意地把手从日向身后抽出来,刚想换台就被日向从后面扒住,八爪鱼一样贴着他拽他的手。影山腾出一只手去推,日向用头狂顶,终于获得自由视线时瞄到屏幕,镜头已经切到其他人身上了,只能看见品牌方放大加粗的LOGO。真小气。日向愤怒地咬他,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什么。”他擦掉脸上的口水,把那家伙往边上推。
“别装傻——”日向拉长音调,“我刚刚又不是没看见。”
“跟你说你就会去看。”影山忽略了没跟他说他也看见了的事实,冷酷地把遥控器丢远,“别废话了,做不做。”
“啊?”日向条件反射看了一眼自己被抓散的衣服,想影山转移话题的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拙劣,甚至不愿意把电视先关了。他看着影山脸上的不自在,突然很想和他吵架,就说:“不做。”
“哈??”
“我还没看完。”日向缩进被里,只露半个脑袋在外面,“法国打墨西哥那场。”
“我看完了。”而且你刚才明明没认真看!影山没好气地扯他,日向坚持不动,手拽着被子拽到爆出青筋,全身绷紧只有两只眼睛眨巴。影山气不打一处来,用蛮力把另一边被子掀开,愤怒地说:“好吧!”
好温和的反应。日向毫不心虚地给影山龇牙咧嘴的表情下了个不搭边的评价,看影山钻进被窝,一反刚刚抵死不从的模样顺坡往他身上一滚:你当时没和人家吵起来吧?
怎么可能。影山用胳膊肘拐他。日向说没有就好,又问拍广告怎么样,好玩吗,staff对你照顾吗?
还行。影山一项一项回答他。两个人贴在一起的皮肤很热,他心想日向放着右半边床不待,非要和他挤在一起干什么,头顶的橘毛随着说话和动作一点一点,实在很影响观赛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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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送餐服务打断了这个话题。他们姑且从被子里钻出来,日向摸着嘴说味道真的很好,影山不置可否地点头。吃完的餐盘被丢在桌角,影山把它们推到一边时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日向比他先伸头过来看说哈!弄到衣服上了吧。
是那个勺子突然弹起来好吗。影山懒得理他,大力搓了两把那头被枕头压得蓬松的乱毛,让他赶紧一边去。幸好换洗衣服带得很够。日向跟在他后面,在他对着光拎起另一件纯色长袖时突然把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压到他肩膀上:你为什么不穿这个。
白色的。影山接过来抖开,衣橱里挂着的浴袍。他没有忽视日向刚进门时环视整间房露出的亮亮的眼睛,但没想到连这他都好奇。
为什么要穿。他说,不热吗。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酒店做耶。日向说,当然应该尝试一些……只有酒店才有的……标志物?而且反正最后都要脱掉……
影山看看他的脸,扭头看他手上的衣服,又转头和他对视:谁说要做了,不是不做吗?
那时候不做嘛。日向心虚地低头,现在……今天……就是说总不能……而且我有点想看……而且你明明刚洗完澡就应该穿浴衣的吧?
穿到酒店大堂?影山说,被记者拍到肯定会挨训。
……我也想直接出现在门口的啊。日向嘀咕。谁知道他们的安保措施这么严格。
影山半天没说话,放日向的心忐忑了半分钟才说好吧。
那你也要穿。他说。
这次轮到日向僵直在原地了。他晕晕乎乎地点了头,在影山双手抓住衣服下摆的后一秒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影山的坏脾气好像又回来了。
难道你也想看我穿吗?
当然啊。
影山像无数次对待他的废话一样不耐烦地拍掉他的手,迅速地完成了换装,然后把他推到衣柜前:快脱!
啊……哦。你也不用这样盯着我吧。日向感觉熟悉的温度爬上脸颊,还好他正背对着影山,伸手慢吞吞地去拿另一件,嘴里坚持抱怨说这要我怎么换。
你突然害羞什么。影山的声音冷酷地飘来,内含非常多难道你在乌野没换过衣服的鄙夷。好吧,好吧,日向在心里说都来酒店了还有什么矜持的,无非就是在影山面前把衣服脱掉……然后穿上……说不定也不用穿上……手抬起又放下,直到磨磨蹭蹭系好垂在身侧的腰带影山也没动手,反而像挑萝卜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全无色心似的说嗯不错。日向急了,说啥叫不错?这都是我锻炼的成果,你你你把话说清楚!影山说就挺好的。锻炼、肌肉,都不错。
于是日向也不说话了。两颗从地里刚拔出来洗干净的萝卜用触须打了会聊胜于无的架,默契地消停下来,躺平了继续看电视。是日向没看完的那场比赛。影山把进度条拉到最开始,给他补上他错过的前五分。哦哦,刚才那个是想打擦网球吧……浴袍的袖子很大,大概是按照拉美人的骨架设计的,穿在日向身上显得他比高一还矮,手想要伸出来比划得抖两下袖子才能让影山看见他的食指和中指。领口也大了不少,但缩在被子里看得就不明显。确实,但是对面二传也看出来了……你别乱挥。影山按住在他面前乱转的手,把自己的手压在上面。手指叠在一起,白色的棉布也叠在一起,覆盖着的温度跃升越高。两个人的嘴都没停,手却没有再动。
电视台的奥运回放是跟着时间走的。排球比赛结束后,他们又看了一场跳水,选手准备的背景音乐和裁判报数字的解说里回荡在耳边,日向看不懂,恰好他的分享欲回来了,于是把未和影山提及的、所有好玩的事情都倒出来:“……那天真的很热,我还迷路了,回家才想起来衣服全都没洗。抱下去的时候我还没吃晚饭,结果有人在洗衣房吃,我还在想是什么洗涤剂的味道,大叫了一声‘好香!’,说完才发现不太礼貌……但是他居然把没吃的那个给我了。味道真的很好……”
“那你问他在哪里买了吗?”影山忽然问他。
“啊?”
“我也想吃。”影山认真地看着他,“谁叫你说得那么夸张。”
他意识到影山是认真的。这种认真是影山给人信赖感的来源,说来有点好笑,16岁影山的大喊大叫撑住了他被磕碰的自信,19岁影山随意的对答又让他认识到他的焦虑感多么多余。好像影山本身明明是催他奔跑的动力本身,又能让他可以暂时不去想两人之间相隔着多远距离。他不会再像昨晚一样想到那个问题就掉眼泪了,所以他终于可以问出口: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
“想来就来了。”影山对话题的转移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如实回答,“我还应该问你呢,不是天天叫着好想念拉面和包子吗,居然没叫我给你带。”
“因为见了面也打不了球啊!”日向把整张脸放进他的臂弯,“而且你要去、奥运……”
“我知道啊。”影山没动,任他趴着,“不能打球就不能见面吗?”
不是在球场上见面就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就不能见你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日向盯着天花板,影山的体温、他垫在脖子下的手臂和温暖的胸膛,柔软的床铺和电视机里播放着的比赛回放。陌生的世界忽然离他很远,此刻他身边只有熟悉的影山和更加熟悉的排球。
“……但是。”日向闷闷地说,“我现在知道啦。”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解说的声音和水花像某种白噪音,也许是影山调了音量,也许没有。日向感到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影山盯着他轻轻颤抖的眼睫毛看了会儿,还是决定不挪位置,也不叫醒他。
来的路上教练额外做出过提醒,里约的七月是冬季,尽管由于身处赤道并不寒冷,仍然和他们日常所处的环境有所区分。因此他多查了两篇攻略,带了厚薄不一的衣服,还准备了胃药以防水土不服,落地后才发现也没有那么大差别。空气舒适而潮湿,比他想象中的温暖许多。那点差距几乎不可察觉。直到他遇到日向,才缓慢咂摸出一些两地之间的不同,意识到从他离开东京的那一刻,他的夏季已经结束。
安稳的睡眠很有传染力。没盯着看多久,影山也慢慢闭上眼,陷入了熟悉的梦乡。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