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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不会这么发生,但就是如此发生了。星核猎手和ICPC高管不会凑到一处,但现在他们在对着同一个庇尔波因特的日落发呆。星期日和砂金。
但砂金自认跟旁边这位前家族话事人、现星穹列车乘客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没有质问或者通知人来抓捕这位公然闯入公司领地的通缉犯的意图。他们就像最普通不过的陌生人,偶然地在同一个栏杆上对着同样的落日兀自出神,互不干扰。
如果星期日没有主动开口。
“你没有陷入太一之梦。”
肯定句。砂金眨了眨眼。可惜了这片日落和他的好心情。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人生至今知己全无,知遇之恩少几,话不投机的倒是数不胜数,身边等着他回复的这家伙算是其中之最。但试问一个说出肯定句却又等待回复的人,他在等待什么?他的话语下又掩盖什么?他真正想问什么?当然,对于ICPC的高管来说,这都不算什么很难的问题,对砂金来说更不算。
他心情好,不介意去多说这半句。但他心情也不算很好,所以他也只说半句。
“你也没有。”加上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对方的表情没有变化。星期日看着远处的落日,平静地将这不算愉悦的对话延续。
“因为梦是假的?”
疑问句。但是陈述的语气。真是很有意思,他说着肯定句来提问,说着疑问句来下决断,这就是多年听人告解的后遗症吗?
“这是那几位无名客给你的回复?”没有回应。然后砂金侧过身,主动地将这七零八落的对话进行下去。“我很好奇,既然太一之梦是你来主导的,那如果有人的幸福就是不幸福,你的大脑会不会因为超载而爆炸?”
沉默。但也不需要回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猜你不会。因为你不是要让每个人得到幸福,而是要让每个人处于你认为的幸福安宁的状态。”
“是吗?”平淡,意味不明,语言上的反击。“所以不是因为‘梦是假的’。”
当然不是。砂金突然想起那天从托帕那里听来的故事。那故事传播得曲折,也不知道原意被扭曲了多少:据说是列车组里那位三月七小姐先告诉了那个雅洛特-IV的领导者,那个叫做布洛妮娅的领导者又在某一天告诉了托帕。而某一天他们和翡翠女士开完组内会议后,托帕又把那个故事端到了茶桌上——
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一对兄妹,一只受伤的鸟,一两个对砂金来说都没什么触动的问题:鸟为什么会飞?而那不会飞的鸟,又该如何?他当时两眼放空,神飞天外。然后翡翠女士转过来,微笑着询问他的看法。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每个埃尔维金人都知道怎么在沙漠中寻找水源。
这不算答案。就像托帕当时说的,这算是一种敷衍和拒绝思考。她当然也可以说她母星大多数人都会修机械。但这就是答案——砂金想起来曾经在沙漠里和那只鸟的比赛,当它慢慢地趴在那片热沙上,在他面前再不动弹的时候,他赢得了自己的生命,以及母亲留给自己和姐姐的遗物。可是鸟为什么会飞,埃尔维金人为什么会在沙漠里找水?不会会如何?
这算什么问题呢。庇尔波因特的落日很长,很漂亮,琥珀王巨锤下的碎石流星一样璀璨地划过天际,不比匹诺康尼逊色。这算什么问题,就像是那个故事又算什么故事呢?他一听便知道是星期日和知更鸟这对兄妹,他一听便知道那故事里纷繁的观点都出自何人。就当是他才疏学浅,不喜思考,但这问题对他来说,是大人物的问题。大人物,嗯——
他又想起在奴隶贩子手里那时,破烂的屋子那些奄奄一息或者为了生存丑态百出的动物和人;又想起手里的锁链砸下,鲜热的血溅到他焦黑疼痛的奴印上。最后他想起来妈妈,爸爸,姐姐。她温暖的额头贴着他的,她濡湿的手掌包裹着他的,而雨水顺着他们的眼睛流淌而下。
因为要活下去,哪怕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也要活下去,所以鸟会飞,他会赢,埃尔维金人会找水。而不会的人,会死,答案仅此而已。自然便是如此,如此运行着,无慈悲也不残忍,遵循着最混乱的秩序、最秩序的混乱,连星神也不会放过。
但有人不这么觉得——这就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有人想做那分发金衣的王子,在烈火中燃烧自己的铅心。可又不是把自己当作王子,是把自己当作神使,觉得自然便伴随掠夺与牺牲,唯有它的反面,才代表秩序与安宁。
对此他是不屑一顾的。
于是砂金摊手。“当然,不是因为‘梦是假的’。谁又能证实此处为真呢?自己觉得是真便是了。”年纪轻轻的ICPC高管笑容调侃,“说实话,也许是你的实力不足?换作秩序星神来,说不定我便愿意死在那太一之梦中了。”
“死?”乔装打扮的旅人敏锐地发问。
“是。死。”他平静地与那对金眸对视。没有秩序的力量,他们便不分高下,谁也不能在自己的语言陷阱里得到胜利的愉悦。
不过砂金现在是暂时胜利的。所以他愉悦地又欣赏起了对面的日落。
“……你把安宁与死亡相连。”
星期日看着宝石一样的眼睛看了过来,面不改色。这便是答案了,他确信,虽然砂金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端倪。但紧接着更多的疑问跟了上来——为何会把安宁与死亡相连?这是否和他提出的那个假设相关——如果,有人的幸福就是不幸福?
“…我心怀对明天的期许,沉入今晚的睡乡。直到一个又一个明天的尽头,我迎来安详的死亡。”
很轻的呢喃。他抬头,“什么?”
“这话该我问你吧,星期日先生。”砂金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是温和——在这场他明显没有兴致的对话中,可他的话语却是尖刻的,“且不提太一之梦,你不也是知道的吗?”
生命与安宁何干?
我在一片又一片暴雨里行走,烈日也只叫我更加疼痛,泥浆覆过我的鼻腔,我从窒息里爬出,在刺痛里感受到我的生命,又复而进入下一次窒息。没有人理解,更没有人回答我,我们到底是有多少罪孽,才要为了死亡而活在这世上。就连那黑色的太阳,也给不了我任何答案。我从未得到答案,只是终于得到了安宁,也知我终将得到安宁,在一个又一个明天的尽头之后。
而你,你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你的生命若不依赖着悲伤,你的理想若不饱含苦痛,又为何要把自己独立于你的乌托邦之外,学逐日的伊卡洛斯,哪怕受难…也要触碰你那天上的太阳?
可是如果安宁是等待死亡,而活着是依赖痛苦,那你的安宁、我的安宁,又到底是生机还是死色?
他们沉默地对视着,又彼此移开视线,沉默地注视着远方的落日。
“不是一类人,我们。”
最后星期日说到,然后转身,隐入来来往往的公司职员中。
砂金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话不投机半句多。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