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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由沉转凉时，那扇格门后终于现出一道模糊的灰影，那人道：“冷便回房，今晚加床被子，明日放你一天假。”
蓝忘机却只是慢慢摇头，道：“……师尊。”
他双唇已白，跪得笔直的身体眼见便要弯下来。魏无羡即刻动了怒。两扇房门“啪”一声大开，他站在门槛后，喝道：“你敢！”
蓝忘机微微一怔，止住了动作，勉力直起身来，一双淡如琉璃的眼慢慢上看，最终凝在魏无羡腰间那块玉上。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这仙山替魏无羡还愿，暂留人世时为他买的生辰礼。
鸳鸯比目。魏无羡那时还调侃道：“是催我成婚了？”
然而此刻，他在这块玉佩下连头也不敢抬，只低声道：“求师尊放我下凡。”
魏无羡沉声道：“若我不放呢？”
蓝忘机似要开口，话到嘴边又闭唇不语。魏无羡却已知道他要说什么，道：“你是要自请出师门？”
蓝忘机艰涩道：“……弟子不敢。”
魏无羡气极反笑道：“那方才要拜我的是谁？蓝湛，你知不知道，这一拜下去是什么后果！”
闻言，蓝忘机点了点头。
魏无羡见他如此，心中酸胀，尽管还在气头上，却仍忍不住俯下身问道：“入世有什么值得？你留在这里，不好么？”
他还记得蓝忘机刚刚被抱来的样子，小小一个，脸烧得通红，却怎么样也一声不吭，魏无羡心疼他，想告诉他难受可以哼几声，然而一看到那双倔强的眼睛，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待那双犹带泪光，但成熟了很多、灵秀了很多的眼睛看着自己，魏无羡才恍然数十年已过。蓝忘机已经抽条，长成一个冷峻的青年，却依然像小时候一样，一声不吭地跪在他房前，那时是求他收下自己，现在则是求他放自己离开。与当年一样的是，魏无羡永远无法拒绝。
一只手像当年一样放在蓝忘机头上，魏无羡叹道，“别跪了，你走吧。”
蓝忘机感觉到他直起身来，腰间玉佩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旋回相碰，发出叮当的响声。然而魏无羡并没有回屋。他转过身，道：“不必行礼了。你想好，出了这个门，你便不是我徒弟，我也不再是你师父。”
他背对蓝忘机，纵然袖中手已紧握成拳，也依然将人离去的脚步声听得清清楚楚。
……
……
当日一心出山下凡，流落红尘，蓝忘机并无一丝悔过。
跟着师尊的日子很好，纵然这师尊很不像师尊，路从来不肯好好走，早课还需蓝忘机叫他起床。山上四季如春，白日撺掇他挽裤腿去摸鱼插秧的是魏无羡，夜晚偷偷来摸他额头探体温的也是魏无羡。蓝忘机原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永远过不到头，然而一朝春醒，情丝初现，他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魏无羡。
辗转难眠几日，魏无羡还以为他是休息不好，特意领他下界散心。街头有人说书，蓝忘机驻足不前，魏无羡却未曾留意，信步走远。他看着师尊的背影，忽而意识到所谓七情六欲，四喜八苦，于他而言，竟只有一个师尊而已。
红尘何如？
……大梦三生，世道浇漓，人心混乱，志灭缘浅，不见真情。
蓝忘机最后走进一家观。年少时他来过这里许多次，然而自入世以来，不入此观已五百余年。
观中烟香袅袅，仙像一如当年。他一时竟然说不出话，只在像前跪了下来。
额头触地的一刻，眼泪也夺眶而出。一时间周遭分崩离析，只仙像恍惚一动，魏无羡如当年一般急振衣袖，向他匆匆奔来。
原来，他还是那个一找不到师尊，便含着泪来这里等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