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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蒼白,無風無雨,恰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樣的夜掩蓋砲彈的蹤跡,直到沾有神秘術的炮火在聖洛夫基金會的領地上開出片片花海時,或許只有古典樂能夠襯托這頗具歷史性的一刻。
談到古典樂,就不免想到1914年。那一年是個極特殊的日子,不論是對世人、被雨幕後的歷史,或是蘇菲亞個人。
蘇菲亞此生從未看過歌劇。暴雨襲擊1914這個動亂年代時,她只在後來知道維也納歌劇院之星,伊索爾德最初是以莎樂美一劇令這座城市陷入瘋狂的。
褪去七層紗,褪下社會施予的束縛後,莎樂美擁有自我的主動權,向世界表達她的愛與慾望,不再成為被凝視的他者。
在阿爾卡納身亡,極欲人手彌補戰力的情況下,那名飾演莎樂美,將投向重塑之手的名流卻被基金會接管。
或許她們本來能夠成為很好的夥伴,畢竟對於重塑來說,她們皆是新人。只是現在,她只能從莎樂美、托斯卡這些劇中角色猜想未曾謀面的盟友是何方神聖。
加入重塑的庇護者中,藝術家們對她讚譽有加,維也納的明珠是否也同赫爾墨斯之星一樣晦澀難懂?
莎樂美,渾身充滿激情的女人。和37截然不同,只需要輕輕一瞥劇本,不會有人把兩者畫上等號。或許相比37,更像是自己。畢竟她總能在37不帶評斷的明亮雙眸中看見自己的罪。
37就是她的先知約翰,若約翰是王,她甘願為之起舞三天三夜直至精疲力竭,但約翰視萬物為一,以數字降下她的罪,無從改變的命運之罪。
何其可悲。
這麼多年來,37一直都知道她的數字,比她更了解自己,在她於道途上艱難闢徑時,先知已通曉終點。
或許是恨吧,多年之後,當她站到37的對立面,再也不是望見對方的背影,而是氣宇軒昂橫擋在前的身影時,滿身血氣的她痛恨依舊璀燦的那顆星竟不為所動。
37急切地高喊她的名,每一句都能在她心底升起掠奪的慾望。
過去蘇菲亞曾希望37能向自己證明,能超越自己、碾碎自己,但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想成為碾碎37的那號人物。
這或許是僅次於√2的超驗之罪。
藍髮的女孩出落成了女人,阻擋在她面前,忘了從何時開始,她不再哀求蘇菲亞回頭,也忘了從何時開始,基金會的那些同僚成為37的寶貴之物。
「蘇菲亞,停手吧。他們沒有攻擊能力……」
當重塑入侵基金會,踐踏數十年的研究成果時,這世界的局勢便已底定。蘇菲亞的征途將在此役完滿,而她已不介意雙手沾滿鮮血。
聽完37的哀求,重塑的首領只是輕輕一抬手,戲謔的笑在臉上映現,37的身後傳來嘔心的聲響,那幾名抱在一起蜷縮在桌子底下的職員吐出大片鮮血,黑霧從他們的口鼻中鑽出,無力求助的他們如同多米諾骨牌相繼倒下。
「現在的妳沒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她們的眼中不再有彼此,只有重塑之手與基金會,37的肩頹然塌下,戰鬥成敗已不再有意義,除非這名窩居的天才足以以一敵百。
「妳變了好多,我搞不懂妳了。」輕聲呢喃著的37並不尋求對話,因而蘇菲亞也無意回答。
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她開始迴避從口中呼喊37,興許是因為37眼中的苛責,也可能是只要這麼做,就能忘記矛頭指向的群體中也有那抹藍。
「看著。」蘇菲亞抬頭挺胸,朝著廊道盡頭走去,她將顛覆世界;而37,必須成為她罪孽的證人。
這世界只不過是一個舞台。蘇菲亞這麼想著,假裝自己是名演員,她正好擅長演戲,過去入戲成為數字忠實的信徒,現在則是世人皆認的反派。
「我不能讓妳過去。」37是這麼說的,不領情蘇菲亞指派的角色,她的施洗約翰不滿足於置身事外的資格;海島的教誨離蘇菲亞很遠很遠,不過憶想37過去的選擇,新世界的王肯首了。
「妳的神秘術相較外頭的維安小隊,更不適合戰鬥;如果是想爭取時間,妳該做的是喊來增援。」蘇菲亞晃了晃胸前的聖像,她並不害怕挑戰37,會讓她受傷的向來也不是37的神秘術。
那冷冽失望的眼神,拒她千里,才是使人淌血的元凶。
她的先知孱弱無力,能言善道的嘴並不能從兵刃之下保護自己。蘇菲亞憐愛的望著37投向自己的幾何光體,聖像釋放的黑霧磨去幾何體的光彩,侵蝕消融,她不擔心傷到37,因為那是蘇菲亞所欲求的。
擦過數學家的黑霧在她白皙的膚上劃上血痕,汨汨湧出的鮮血與37倒抽的一口氣也無法阻止蘇菲亞的進擊。她越過廊道上的屍體,用力抓住37的手,細瘦的雙臂被她扣至身後,強壓下37使之跪地。
「妳說,我是該折斷妳的手,還是讓妳和同伴一起去妳的數學天國報到?」蘇菲亞的語氣中帶著嫉妒,她是上不了天堂的人,手握通往地獄的門票。最好,37是活著,天與地隔了太遠,她只能接受彼此在這人世間的距離。
「蘇菲亞,這好痛......」對方沒有回答問題,讓蘇菲亞手上的力道加劇,現在心軟也來不及了,她扮演好重塑領袖的角色下達命令、出征,私情不能阻止她的步伐。
「妳的那些真理,無法拯救妳,妳只能求我放妳一馬。」
她會阻止37、超越37、擊敗37、碾碎37。
淚水從藍髮女子的眼中溢出,會在她受傷哭號時安慰她的友伴已經不在了,冷血的女子嘆了口氣:「別讓我問第二遍。」
「手……」37受挫的道,給了蘇菲亞再一次牽起手的機會。
她不會浪費這個機會,鬆開37被拘束著的手時,對方沒有逃跑,眼中閃著無望的死氣,撩起蘇菲亞親近她的意念。
中指指節上的厚繭在她們分離後更加明顯,蘇菲亞閉起眼細細的感受指尖傳來的溫度、以前從未關注過的掌紋,還有掠過腕部脈搏時37傳來的顫抖。
她們都變得沉默寡言,自從蘇菲亞不再象徵蘇菲亞,37也不再只是落單於現象世界的孩童後,她們將心事埋藏於心,成為重塑的一份子,或是基金會的一份子,貪圖在這廣大世界中的一絲交點。
37望著蘇菲亞,那雙眼中,失望少了些,多了些懷念,卻讓蘇菲亞感到不自在,彷彿自己必須成為37想見的那個自己。
她拉過被自己弄紅的右手,親吻紅腫的手腕,37望著她的眼神變得炙熱,過去未曾想像有天37會擁有這般神情。蘇菲亞的手微微使力,感受到37的抵抗,她又忍不住輕笑起來,「是妳選擇的,妳本來可以就這樣在一旁看著。」
「妳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一直都是在等妳……蘇菲亞不會濫殺無辜、不會……我討厭現在的妳。」
「只會等待是沒有結果的。」蘇菲亞強硬的打斷37,她的手不再溫柔,使勁用力反抗37眼中那個虛假的幻影,藍髮女子的右手臂因此拉往後方,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響。
喀!37體內奏響的骨音讓她自己倒抽一口氣,身體猛地一抖,哀求似的望向蘇菲亞。
「我不會再因妳的眼淚而仁慈。我已經在妳身上花費太多時間了。」她為37落的淚還嫌少嗎?生命多美好,不該只被用來等一個人。
蘇菲亞放開37,讓曾經的摯友狼狽倒地,但骨折的右手又何德何能撐起身子呢?哪怕是天才,也會被受困於肉體之中。
「最後一次了,基金會已經淪陷,妳聽,多麼安靜……妳還要反抗嗎?」
「我討厭√2。」
蘇菲亞閉起了眼,再次睜開眼時,37已經昏了過去,黑霧無聲無息蔓上37的身,讓她連求救的能力都辦不到,黑霧也捆住她的身體,使之無法動彈。
而她——凝望著歲月在37眉間加深的皺紋,偏偏用手拖著37的身子靠向牆,蹲下身子觀察起故友的成長。
她一定是個很差勁的演員。捧起37的頭時,她忍不住這樣想。
不是重塑也無所謂,不濫殺無辜也無所謂,但只有站到37的對立面,她們才能夠朝向彼此。
如果這個時候,37能看著她就更好了。蘇菲亞的思緒發散著,在血腥味瀰漫的走廊裡,她只能嗅到37身上的味道,那讓她想起大海。
蘇菲亞顫抖著親吻著37的唇,她終於擁有了這片領地!
然而這只是一時的,蘇菲亞笑了,別開頭,只覺得嘴裡一陣苦澀。
好苦啊。這就是愛,聞起來像血,嚐起來又苦。
莎樂美的約翰始終不曾看向她,而她的37,視宇宙齊一,但蘇菲亞多希望她的先知有所偏移。
「我也討厭妳,37。」
她因為37走向毀滅,倘若這輩子不曾相遇,那她至少能安然度過昏沉平淡的人生。然而她們相遇了,帶來毀滅的先知卻不肯直面她一眼,只因她的罪。
37從未因為她的數字責難她,她是知道的;而她後來的所作所為,也不能推托給她的數字。
她的數字沒有錯,那是個很好的數字。
只是,數字將自己推向有理數無法理解的象限。
37,如果妳不懂我,愛不了我,那至少恨我吧。讓憎惡充盈妳的體內,在夜晚因我慟哭。
蘇菲亞不再回頭,朝著基金會的頂層而去,白房子的大人物已經束手就擒,這棟白色建築物在一夜之間化為她的堡壘,暴雨即將再次落下,她將進行方舟的選別,挑選前往新世界的成員。
新世界,新的舞台。
蘇菲亞忍不住想起在1914年之後,為了緬懷美好年代而讀的書上寫著的那句——就做自己吧,其他角色都已經有人了。
就做自己吧,37已經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