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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部高原迎来了一场严冬。
寒冷在这片土地并不少见,但今年的凛风显然要来得更加声势浩大。威严的气旋从更北的地方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高原,而影响最大的则是其提前数周的不告而至,在许多生物完全没有做好过冬准备时,薄雪就轻轻落在了草叶与尚未冻结的河流之上。一夜之间,清晨离家的人们都被目之所及的白色震住了脚步。田地里尚未育成的庄稼,后院完全不够过冬的劈柴,没有腊好的兽肉和空空如也的储备,无一不彰显着即将到来的冬季的残酷。创世女神已百年未曾有过这样的罚恶,而受到影响的不仅是群居的人类——他们还可以选择求助城邦与亲邻——形单影只的魔族也被这突然而至的寒潮打乱了生活节奏。
作为高等的魔物,魔族们有着尚未完全克服的冬眠习性。虽然不会完全陷入酣眠,但身体的反应却会变得十分迟钝,对魔力那天生的掌控技术也会随之下降。在往日,冬季往往是人类清除聚集地附近天敌的最佳时机,但今年这样的冬天,无论是谁都知道,没有准备好的生物只有死亡一条道路。
密林深处。
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几乎没人能发现石头上坐着一名高大的魔族。他左肩上披着厚厚的毛绒外衣,此刻已经被大雪完全覆盖,浑身上下只有双角突兀地安静耸立出来。名为马哈特的七崩贤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遇到过这样提前的冬日了,按照以往的习性,他会挑选合适的村庄或魔法使独居的高塔,用黄金布置完美的结界,囚禁起所有人类作为必要的食物,以此来保证自己的安全。但是这突然的寒风却让他早已相中的人类聚居地不再具备过冬的价值,就连他们自己都没有足够的储备,自然也无法支持魔族活动所必要的支撑。如果没有躲避风雪且有足够食物的地方,强如他也不能完全保证没有分毫危险,这里就是这么一个残酷的、弱肉强食的世界。魔族没有互帮互助的品质,与其真心愿意帮助同胞,他们更想杀死对方以证明自己的实力和地位。即使马哈特对这些并不在意,但生存的天性却是第一位的,活着永远是最高要务。一切有风险的行为都应该被否决,只是他却始终无法赶走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最后选择。
索莉缇尔,「无名」的大魔族。
她拥有一副娇小的身躯,然而实力却是深不可测的强大。马哈特曾经与她有过交流,记得她住在海边的一栋废弃造船厂中,那个地方空间很大,而且被改造得十分舒适。在那里,他学到了鲸与鱼的不同,学到了趋同进化的概念,也学到了如何握手与品茶。索莉缇尔无情地否认了自己想要了解人类的想法有丝毫实现的可能,她说,与人类共存只会导致更恶劣的、我们都无法承受的后果。因为,那至强的存在,恩德城绝对的统治者,君临一切魔族之上的魔王大人就遇到了这样的困境。索莉缇尔优雅地捧起茶杯吹了吹,啜饮着芳香的饮品。那是一种比血更加清淡的液体,像是苦味的溪水——索莉缇尔说,她用了几百年学会了人类的一举一动,这些习惯在她认识到无法共存的真理后也改不掉了。
她与世无争,因此没有留下任何传说。
她不喜争斗,因此与之产生冲突的可能很小。
如果是她那里的话,也许能让自己顺利度过这个冬天吧?魔族没有犹豫不决的多余情感,因此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后,马哈特就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积雪和站在角上的团雀,默默走向记忆中的海岸。
看到敲门的是谁后,索莉缇尔果断关上了门。
马哈特没有惊讶,他再次学着曾经见到的人类那样曲起食指,在造船厂的木板门上创造出有规律的响动。索莉缇尔还是没有开门,马哈特就一直等着。夜深了。
雪再次下了起来,身着连衣裙的大魔族打开门,把老老实实站在外面的七崩贤抓了进来。造船厂内部很大,一共有三层,栏杆之外是巨大的曾经用来吊装船体的空间,如今游弋着海洋生物的巨大骸骨。在一楼的尽头,壁炉熊熊燃烧,散发着木柴的好闻味道,旁边则有一张看上去就很柔软舒适的靠椅,地毯上零零碎碎散落着许多书籍。
“你来干什么?”索莉缇尔问。
“今年我没有找到地方过冬,”马哈特回答,“所以想问问你这里能不能暂时借住。”
“把你身上的雪在门厅抖掉,别带进房子里来,”索莉缇尔打量着他,“然后,不许到三层。”
“好的。”
“这个时候要说谢谢。”
“谢谢。”
就这样,两只魔族开始了莫名其妙的同居生活。虽然索莉缇尔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收养了马哈特,也许只是心血来潮——但不可否认的是,没有其他的魔族会愿意和同类朝夕相处了。由于曾经隐藏自己的身份与人类呆在一起,索莉缇尔拥有很强的对冬季的抗性,几乎不会受到季节变化的影响。在占据了造船厂的每个冬天,她都是陷在沙发椅里一边安静地读着搜刮而来的魔导书,一边品着不同种类的茶,看着窗外的大雪度过的。平静,安宁,偶尔外出捕猎,从不大张旗鼓、引祸上身,这就是大魔族的处世哲学。只是这个冬天有所不同——
“喂,马哈特,你还活着吗?”从楼梯上走下来,抱着书的索莉缇尔嫌弃地踢了踢壁炉旁边的不明物体。这一坨巨大的毛绒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动弹了,只有索莉缇尔给炉火添加劈柴时,为了防止被飞溅的火星点燃,它才会慢悠悠地挪一下地方。
“......”绒球没有回答。
“你给我醒醒,”索莉缇尔一把抓住七崩贤的外衣,把里面的马哈特抖落出来,“昨晚的雪把楼顶压塌了,你去补上。”
由于怕冷而把自己蜷成一团、用暖和的藏蓝色毛绒外套把自己紧紧裹住的马哈特这才勉强睁开眼睛,瞥向自己的房东:
“...哪里?”
“我说你之前怎么活下来的?”索莉缇尔没好气道,“再冷也不至于睡得像死了一样吧。”
“这里比较安全。”马哈特说。
“我就当作夸奖了,”索莉缇尔撩了撩身后的长发,然后指向头顶,“三楼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左手边屋子的天花板漏了,对你来说很轻松吧。”
“你不是不让我去三楼吗?”睡眼惺忪的家伙脑子倒是转得很快。
“我还不想被冻死,让你去你就快去,不然我把你扔出家门。”索莉缇尔坐进躺椅,调整了喜欢的舒服姿势后便开始读起书来。马哈特摇摇晃晃地扶着扶手走上楼,不一会儿又摇摇晃晃地走了下来,他径直走到方才呆的地方,然后趴下将外套裹紧身子,没一会儿又变成了一个球。索莉缇尔无奈地看着他慢腾腾的变身动作,接着又移走了目光。
这个冬天,会很有趣吧......这么想着,困意也渐渐袭来。木柴噼啪作响,温暖的火焰把两人的影子投到远处的墙壁上,屋外大雪纷飞,浓厚的黑夜静静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第二天清晨,造船厂的顶层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索莉缇尔觉得有些无聊。
往日她从不会有这种想法,但如果家里多了一个生物后还是和平时一样岂不是很没有意思吗。秉持着找点乐子的理念,她放下手里的书,把缩在厚地毯上正在熟睡的马哈特叫醒,然后递给他一块血淋淋的肉。马哈特看也没看地接了过去,闭着眼双手捧着啃食完毕,伸出舌头舔干净唇角的血迹后再次准备入睡。索莉缇尔用手支着下巴,笑眯眯道:
“好吃吗?我刚才出门猎到的人类。”
“食物而已。”马哈特打了个哈欠。
“和姐姐聊一聊?”
“......?”
“我说啊,你为什么会有和食物共存的愿望?”
“你不是也曾经有过吗?”
“也是,”她轻轻笑了一声,“看来异类总是会互相吸引的。况且我也知道,你不会听从我的劝解,哪怕最终要搭上整个种族。”
“我们有用不尽的时间,”最强的七崩贤淡然道,“如果这个过程中产生了什么威胁,解决掉就是。”
“原来这就是你的想法,真是幼稚。”话音未落,索莉缇尔从手中变幻出一柄利刃,刀锋直冲马哈特而去。后者反应迅速,立即将外衣黄金化顶住了大魔族全力的一击,金属与金属的剧烈撞击摩擦出火花,马哈特随即起身从左肩拽过长袖,黄金以迅雷之势攀爬而上,刹那便化作了金色长刀,在空中劈出夺目的光辉。他双手共持武器,堪堪格挡住索莉缇尔召唤出的满屋长剑,被扰乱了攻击方向的魔力直冲墙壁而去,脆弱的木板登时被创出巨大的洞口,顿时狂风呼啸,裹挟暴雪而至,索莉缇尔的青翠长发在风中摇曳不已,宛若海兽暴怒的触手。接着,伴随畅快至极的狂笑,大魔族挥手驱使武器上前,刀光剑影之下,就连黄金也被铭刻上了深深的创痕。“许久没有这么活动一下了,”索莉缇尔漂浮在空中,看着马哈特挥舞金刃,动作慵懒而优雅,自己没有伤到他分毫,“但是,没必要。”接着,她就像方才发起攻击那样,毫无征兆地收了手。看着那些魔力化作的锋刃消失在空中,马哈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将武器变回软和的大衣,准备裹着继续入眠。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没有。”马哈特舒舒服服地靠近壁炉,看到火焰因为入侵的暴雪而变得微弱,他打了个响指,炉火顿时熊熊燃烧起来,映亮了半边房屋。索莉缇尔烧柴纯粹是因为喜欢闻木头的香味,但马哈特懒得去拿旁边的柴火了——即使就近在咫尺。
“你不觉得冷吗?”索莉缇尔指了指他背后墙上的大洞,用命令的口气道,“赶紧修好。”
“那不是你整出来的吗?”
“废话少说。”
第二天清晨,半个造船厂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索莉缇尔站在空地上,皱起眉头打量着自己这变得越来越陌生的家。
索莉缇尔试图给马哈特讲一讲进化论和生物学,但是对方很显然对此不感兴趣。虽然无法从科学的角度说服马哈特尽快放弃做无用功,她也依旧容忍了七崩贤占据着自己最喜爱的地毯。万物成金魔法实在太过便捷,忽视掉与化石完全不同的颜色,这个能力用来填补索莉缇尔所收藏的骨骼的空缺部位还是很合适的。往常,她会使用黏土来给标本进行补完和塑形,现在只需要让马哈特根据自己画的草图造出来就好了。收养的七崩贤已经基本适应了造船厂的安宁生活(如果忽略索莉缇尔心血来潮的攻击以外),现在一天能够保持足足五个小时的清醒,真是可喜可贺。这段时间被索莉缇尔充分运用起来,既然不想接受独一无二的私人教导——这可是师承魔王大人的知识,没品的东西——那就用其他的方式来支付房租,比如修理房屋、填补化石、外出狩猎和收纳藏书,最后一项显然不是马哈特的擅长领域,因为索莉缇尔看到他是按照封面的颜色来给书归类后气得差点晕过去。她已经有上百年没有这么真情实意地无语过了。
“索莉缇尔。”
“怎么了?”
“似乎有一周的时间没下雪了。”马哈特站在窗前看向屋外,手里还在娴熟地摆弄着精巧的鱼类标本。不一会儿,他就修复好了这条近海鱼因为埋藏时间久远而断裂的骨骼,索莉缇尔满意地点了点头,指使他摆回原处。
“春天快来了吧。”她随意道。
“我要走了。”
“嗯,”书页在指尖沙沙作响,“你准备去哪里?”
“维伊泽。在这片沙滩的尽头,穿过森林,坐落于山坡之上的城塞都市。不知为何,有某种思绪在指示我,那里有着我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你是修拉哈特吗?”索莉缇尔说。
马哈特没有回答。他打开金色的大门,回头望向这座自己住了一整个冬季的房屋。
他看到,整座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