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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夏油杰在五条家睁开眼睛的第三天。
他依旧什么也没能得到。不管是自己为什么被关在这里的情报,还是家人的消息,或者其他他所期待的一切。
“外面的情况如何?”夏油杰对着送来饭菜的侍者不动声色地问着,他盘坐在榻榻米上,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高深,“今日有访客上门吗?”
侍者弯腰鞠躬,一言不发,随即退去,沉默得像是被拔去了舌头的哑巴。
夏油瞥了精致的饭菜一眼,没有任何进餐的念头。
他定定望了再次空空如也的庭院几秒,脸上最后一丝用于装作亲切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他表情极其冷漠地看着面前的庭院。
枯山水。大造价的景观,奢侈的手笔,年代悠久的御三家的韵味。
这里的一切处处合乎夏油杰的心意,在待客之道上可以说是没有一点错漏。
但前提是,这里不是软禁夏油杰的牢笼的话。
夏油杰在这里已经待了足足三天了。
他记得自己在百鬼夜行中战败,但此刻距离他记忆中的最后时刻已经过了七十二个小时,足以他全部成功摆脱咒高势力的家人们将东京每一个他可能在的角落都掘地三尺。
但夏油杰本人依然没有听到什么相关的音信。
身为咒术界四位仅有的特级咒术师之一,他依旧待在这里,御三家之首的五条家的老宅,被莫须有的结界禁锢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中。这是相当不合常理的——但联系到囚禁他的那个人的身份,似乎又非常符合常理。
实在没有食欲也没有事情可做的夏油杰索性思索着,用手指沾了茶水,在袈裟上写下两个字:
五條。
他看着这个姓氏,沉默了一瞬间,还是在后面加上了一个字:“悟”。
夏油杰对着这个在咒术师中如雷贯耳的名字皱起了眉头。
这是他印象中他计划失败的关键之一。
在百鬼夜行的末尾,夏油杰战败逃走的时刻,在高专外围拦下他的,正是这位御三家之首的五条家主、被称为当代最强术师的——五条悟。
夏油杰认识他,但也只限于知识层面的认知。
他回忆起自己在百鬼夜行末尾彻底失去意识前的那个瞬间,碎片般的记忆已然模糊,只记得自己在夕阳的光影里看见了一双如天空般苍冷的冰蓝眼瞳。
然后他的世界一片黑暗,醒来时已经躺在了五条家的这个小院里。
在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夏油毫无印象,他却本能地察觉到,五条悟不是现在的自己能够对付的存在。
且不说他在对战乙骨忧太的过程中消耗掉的四千多只咒灵,就算是夏油杰全盛时期,他也未必能够在与五条悟的一战中胜出。而这已经是非常保守的估计了。
在夏油杰醒来的时候,那位五条家的六眼就守在他的身边。
他们对话了几句,那个男人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夏油也用交易或者利诱等任何他能想到的手段尝试要离开五条家,却遭到了非常冷漠的拒绝。就算动手,也会被无情地镇压。
就这样几次后,夏油杰算是从对方的态度中领悟到了一件事:
对于他的软禁是无可转圜的。
是我罪无可恕吗?夏油杰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却还是没能想通五条家软禁他的缘由。毕竟对于罪人本该杀掉以绝后患,但那位家主却没有想要取走他的性命的意思。或许是像当年的禅院甚尔一样,在顾虑死去的咒灵操术拥有者会放出所有吞噬的咒灵?
……可我战败的时候,明明体内已经几乎是空空荡荡了。
剩余的咒灵也都在东京和京都的街道上游行,现在恐怕已经被全部祓除或者被盘星教的人手带了回去。杀死那时候的夏油杰应该不可能导致一位特级咒术师能力范围之外的后果。
那么是私情?
……可是我与那位五条家主素不相识。百鬼夜行的末尾,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夏油杰扶额,思路又再次拐进一个死胡同。
思及差不多再次到了那个人造访这里的时间,他慢慢用大拇指的指腹抹平自己眉间的褶皱,然后直起腰背,将袈裟抖了抖。
在他思考的时间内,袈裟上微薄的湿痕在渐渐消失。那三个汉字再次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正如同夏油杰在思考这个名字代表的人时没有任何结果的内心。
“杰。”
有谁在低低地呼唤着夏油的名字。
夏油杰从沉思中抬起眉头,看见白发的高挑青年如同风一般迈入了庭院之中,三两步就到了他的面前。如同缩地成寸般的神异手段,恐怕都是那个夏油完全没办法破解的无下限的术式的应用方式。
虽然说刚认识就称呼名字过于亲密,但五条家主似乎是意外的不通人情的存在。
他这样叫着很自然,有一种突破了社交距离的亲昵。
夏油杰曾经在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暗自不快,他一向不喜欢陌生人与自己表现得如此亲密。但因为当下情形远不是该纠结这点小事的时候,于是他就没有计较太多。对方似乎自那以后就叫成了习惯。夏油偶尔撞见他跟学生同事打电话的时候多半都是叫名字或者昵称,连催他去出任务的辅助监督都有乱叫的称呼,进而认为那是五条悟独有的社交怪癖,于是不再在意。
“杰。”五条悟跪坐在了榻榻米上,看着桌上完全没动的怀石料理,用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发问,“今天的饭菜不符合你的口味吗?”
夏油杰没有回答。他仿佛没有注意到五条悟进来一样,兀自沉默着。
这种宛如消极抵抗的态度并未引起五条家主的注意。他在沉默的空气中依然态度自若地说着话,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夏油杰几乎要凝结成实体的拒绝之意,若无其事地关心着夏油:“杰不喜欢怀石料理的话,下次让他们送来凉面。”
“……不了。”夏油杰侧过头,望着庭院,脸上带着微笑,只是那微弱的笑意如同面具,其中只有一眼就能看出的虚情假意,“现在毕竟不是夏天,我没有在冬日食用凉面的习惯。”
被拒绝的五条家主的筷子在清淡的料理上停顿了一下。他慢慢放下筷子,最终也没有动那餐高级料理。伴随着筷子被放下的轻微声响,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归于彻底的沉寂。
夏油杰瞥了端坐在桌前的五条家主一眼。他穿着和服,跪坐在那里,腰背笔挺,看得出门阀世家的优秀教养。只是准备进食时他缠住六眼的绷带也没有除去,大半白色布条层层叠叠遮住了他面上所有的表情,只留下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冷峻的下颌线条。
夏油并无所谓他的想法,反正也看不出来,猜测只是徒劳。
盘星教教祖垂下了眼,只是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庭院景象。枯萎死去的石头堆砌成了山水的模样,再风雅优美也不过是一具称得上美观的尸体,又是什么值得观赏的艺术呢?
……死去的东西也永远不会再次活着。
夏油出神地望着外面。他已经彻底遗忘了还跪坐在桌前等待着与他共同进餐的五条家主。
那也是自然的,甚至都谈不上冷落那么客气的说法。
哪有囚犯待在笼子里的时候,会在意囚笼的想法呢?
作为特级咒术师的夏油,就算身上没有足够的咒灵,单凭体术和咒具也足够他独自杀出五条家。唯一阻拦他离开此地的,只有同为特级咒术师、最强的六眼,五条悟。
他是他逃出此地、重获自由的唯一枷锁。
而夏油杰怎么都想不出那个答案——那个能够打开五条家主紧闭的心扉的钥匙。
我与他素不相识,他为何要将我囚禁于此地?若是当作威胁高专和民众的罪人,投入牢狱也就罢了,却要每日来看我,与我对话,惺惺作态。
但就算再扑朔迷离,那句话也是要问的。
“要怎么样才能放我走?”
夏油杰垂首询问,声音漫不经心,却像是在神佛前寻求一个答案。
夏油杰的余光里,穿着和服的白发青年站了起来,他走到了障子门边,仅仅只是站在那里,绷带后的目光似乎也在凝视着外面的庭院的景象。
他们都在等着那个最后的、一成不变的回答。
“不会有那一天的。”白发青年微微侧过脸,被绷带遮挡住的目光投向夏油,声线和语气都如同抿起的唇线般冷硬,像是在说一个绝对牢不可破的誓言,尾音轻冷得像是落在冰面上就消融的一片雪花。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杰离开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