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0-11
Words:
22,454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2
Hits:
440

【夏五】囚徒困境

Summary:

百鬼夜行开始之前,夏油杰和五条悟一起被袭击了。

等到醒来之后,最恶诅咒师发现自己跟最强咒术师被关在一起。
昔日的好友遗忘了关于他的一切。

*原作向。神秘的剧情分支if。

Work Text:

囚徒困境

 

谁也没有想到,咒术界大名鼎鼎的最强咒术师和极恶诅咒师竟然会一同落入此番境地。
该说是对手太神秘,还是袭击的时机如此令人措手不及呢?

夏油杰坐在黑暗的、偶尔传来滴落的水声的牢房里,有些自嘲地想着。
昂贵的五条袈裟和他的僧袍一同铺在地上,已经被凹凸不平的堆积的白骨上的潮气浸润到潮湿不已。冰冷的湿气像是细蛇一样爬上他小腿的皮肤,让上面生出发痒发胀的错觉。

但令夏油杰最忧心的还不是这个。
粗粝的麻布条卡在他的唇齿之间,压住了舌头,在脑后紧紧地系了个压迫后脑神经的死结,两边的唇角都被压得像割裂了一样发疼。纵然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夏油杰还是没有放弃艰难地动着舌头,而是持续地、口齿不清并且含糊地呼唤着某个名字:

“Sa…to……ru…?”

没有回应。
与他被某种手铐般的咒具紧紧束缚在一起的那个人依旧无声无息,除了微弱到几乎到消失的呼吸声之外,没有任何还活着的痕迹。与他相贴的、一同被无法挣脱的咒具绑在背后的手腕的皮肤逐渐变得冰冷,属于活人的体温几乎就要消失。

夏油杰靠在五条悟的脊背上,仰起头,看向四周都是漆黑,只在上方透露出一丝熹微的亮光。

到底是怎么跟悟一起沦落到这个程度的呢?

就算是夏油,此刻也不由得因为这不可思议的现状流露出一丝苦笑。
他追溯着记忆中袭击者的线索,陷入了不久之前的回忆当中。

 

2017年12月24日,本该是预定好的盘星教在东京和京都举行百鬼夜行攻打咒术高专的日子。然而,夏油杰在前往高专的路上,发生了意外。他在高专外的道路上迎面遇见了不知为何还没有启程去京都祓除咒灵的五条悟,正惊讶地以为自己的调虎离山之计被看透了,准备的拿着黑绳的米格尔也没用了,一脸疲惫、行色匆匆的边走边打电话的五条悟却也注意到了他。夏油杰索性就挂着一幅看似亲切但在五条悟眼里肯定十分讨厌的营业笑容停步在那里等他,准备听听这位最强要说什么话。他是为了保护学生上来一照面就把我杀掉呢?还是勉强跟我叙叙旧才动手?或者说根本就当没看见我直接转移到京都呢?

夏油杰还有闲心揣度着接下来的情况的数种可能性,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种。
绷带严实地蒙住眼的白发教师看见他后,沉默了一刹那,直接把那头还有声音传出来的电话挂掉了。他静静地看了夏油杰半秒,似乎有什么话要说。恐怕是场合的原因吧,夏油杰看着如今的他,也无可抑制地沉浸入了回忆与现实的对比之中。

曾经他们也在这山门前被夜蛾罚扫金黄的、厚厚铺了一层的落叶,那个时候青空下跟他笑闹的五条悟墨镜背后的蓝眼睛还是那么清晰,满溢着灿烂明亮的笑意。虽然接触到了一部分咒术界的残酷,但他们那时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坚信着强大如他们能够战胜一切不幸,即使是注定的命运。而如今……自夏油从高专叛逃以来,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五条的眼睛了,如今想起过去,几乎感到有些怀念——

砰。

一声小小的闷响,唤回了夏油一部分的注意力。
夏油顺着声响传来的方向低头凝目望去,却见到一个形状怪异的小小骰子一样的立方体被扔到了他跟五条悟站立的中间。

那立方体的形状极其怪异,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一半,最上面的眼睛开裂,瞳孔被劈成两半,显得十分可怖。但其上散发出的咒力反应,这是……咒具?!

连夏油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拥有六眼的五条肯定也看了出来。
尚不知咒具效果,夏油本想后退,却还是谨慎地待在了原地。脚边隐隐蔓延开涌动着咒灵影子的阴影,他还是没有没有轻举妄动。咒具的触发条件和功能都并不清楚,现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短短的一瞬间内,对面的五条悟已经扯开了绷带,露出一只眼睛,用临战的状态盯着地上的咒具。夏油看着他雪白绷带下露出的那只与往日没有什么差别的、冰棱和苍天般透彻的蓝眼睛,就算知道是大忌。但他还是忍不住恍神了一刹那,想起了过去。直到一声断喝打破了他的思绪:“杰!立刻退后——”

什么。

夏油杰反应不及,但还是遵循本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防护的咒灵瞬间从脚下蹿出环绕在他身侧。

对面的五条悟也在飞速后退,眼见着他退后的过程中双手合在一起就要结出术式的手印,但还是迟了。

那个咒具无声无息地展开了。

巨大的、奇妙到像是触肢般延伸出的肉体触感般的枝干中心,大张的眼瞳只有一半,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油杰。或许在另一面也是同样的,五条悟看起来也动弹不得。

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夏油杰站在原地的身体就感觉被什么凭空出现的东西困住了。咒力全数如泥牛入海般消失无踪,咒灵也随之消融,连身上的气力都仿佛被黑洞吸走一般失去了。

仿佛听见了不知从何传来的一声轻笑,夏油杰的意识和视野就此陷入了黑暗。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等夏油杰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就待在这里了——跟五条悟一起。
他用了短暂的时间艰难地从虚弱和晕眩中恢复思考,才意识到,他跟老同学一起被囚禁了。在这方不见天日的、遍地铺满了膈应人的骸骨的黑暗囚室里,被背靠背地绑着,双手被锁在一起。

这是咒具的内部吗?

无法动用咒力和术式的夏油杰,单凭肉眼观察着这个黑暗的空间里的一切。
周围都是黑暗的,像是冥界般漆黑的空间里连光线都被吞噬得丝毫不剩。只有把脖子仰起到快要折断的、让人感到酸痛和勉强的极限,才能在上方无限的夜空的正中心找到一线遥远的、被什么东西割裂了幕布一般泄露下来的天光。

多亏了这到达下方时已经变得无比稀薄但是聊胜于无的光线,夏油杰看清了他们现在所处的幻境。身体下面磕人的嶙峋触感并非什么错觉,这里姑且称之为底部的空间里堆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骸骨。看结构很明显它们都属于人类,它们秉承着身死时的姿态将森白的手骨伸向夏油杰所在的地方,还有些散落的骨头被他们垫在身下。

……如果是六眼的话,观察这里,一定能察觉出更多的信息吧。
但是,悟他——

夏油杰微微动了下被绑死的手腕,靠在他身上的身体随之动弹了一下,但传来的呼吸声依旧微弱且昏沉,伴随着轻微的水滴滴落的声音。

五条悟并不在清醒的状态。

刚刚夏油醒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这点。出于对曾经的挚友的实力的绝对信任,他醒觉后就安静地观察着周围,一直一直等待着。但直到夏油用牙齿磨断了束缚口舌的布条、重获言语自由的此刻,五条悟还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夏油杰终于察觉到了这股不协调感。

那个不知名的绑架犯人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将两个人被绑在背后的手腕捆绑在一处,夏油稍微动动手就能将手背跟五条的手背贴在一起。没有无下限,他接触到的皮肤温凉,体温稀薄到像是风一吹就会散开的雾气,好像随时都会变成冷冰冰的样子。

这很不妙。夏油察觉到这点后,竭尽全力扭过一点身体,侧头去看靠在他身后的五条。
鼻尖凑过去时掠过一丝绝不陌生的、浓郁的腥气和铁锈味——五条肩膀上漆黑的制服上都是这个味道。夏油动了动,那些不再温热的液体顺着五条制服的袖口滑落下来,也沾上了他的手腕和手背。

这是血。

悟受伤了。
夏油杰竭力侧头也只能看见散下来的白色绷带、稍微有点湿漉漉的雪白碎发以及下垂的浓密睫毛尖儿。但毫无疑问,上面都染着些许斑斑的深色血迹,而五条本人没有任何意识。

悟的头部受了伤,所以到现在还没醒?
可是我只是单纯地昏迷过去了……之后是发生了什么吗?悟难道跟扔出咒具的幕后黑手战斗了?

夏油再次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全身上下,确认没有一丝咒力,却也没有哪怕一丝伤痕。暗算并且捕捉了他们的咒具似乎具备着压制咒力和吸收体力以防止猎物反抗的功效,五条要是在被封印了咒力、术式和体力的三重限制条件下被击伤也是很有可能的。但夏油被捕捉到这里之前可是直接昏迷了,这其中的区别不得不让夏油再三思索,对方为何用了手段避免与自己对峙,却击伤了五条悟。

所以,到底是什么人、又出于什么目的,才会在百鬼夜行开始之前这个时机同时袭击他和悟?

而且这个咒具也很蹊跷,居然能同时拘束两位特级咒术师并压制他们的咒力,这几乎等同于封印的效果了。

能做到这个程度,难道是传说中源信和尚的尸体化作的咒具狱门疆?但是,就算是夏油也听说过,那个曾经保存于薨星宫中的特级咒具早就遗失了,而且,封印效力超强的狱门疆的捕捉条件如何苛刻暂且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它只能封印一个人——显然不符合现在展现出的条件,他和悟可是同时被拘束住了。

想到这一点,对他和五条悟动手的人的身份更是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雾一般的面纱。
夏油一时竟然还想不出什么人选。

说实在的,咒术界能够收集到珍稀咒具并且胆敢向两位特级动手的人选并不多。御三家逐渐没落,除了五条悟之外没有什么强力的咒术师,况且五条悟是他们的倚仗,这群古老又腐朽的耗子又哪里敢动性如烈火的六眼——非要说的话,动也不可能跟夏油杰一起动。对那群连一级术师都视若珍宝的家伙来说,唯一一个六眼就足以使他们如临大敌。而这么多年来,他们虽然看不起平民出身的夏油,却也忌惮他的实力,更何况夏油羽翼渐丰,手中的势力比起世家也不容小觑。不过他们有咒具的线索倒是有可能,但他们的咒具库是经常与高专方面共享的,想要解决即将举行百鬼夜行的夏油杰的话也不该把最为有力的高专方的最强五条悟卷进来。所以这怎么也说不通。而历数各个特级,乙骨尚不成熟还是五条的学生,从短暂的会面来看怎么也不像有这番把夏油和他老师一网打尽的野心……不过也不排除这孩子的性格是伪装的可能性,但是要伪装得更彻底的话,在上次的短暂会面里他不应该对夏油杰露出那么明显的敌意才对。至于九十九由基,夏油杰之前为了排除她碍事的可能还打听过她的踪迹,此人如往常一样根本不在东京境内。

说起来,在这里咒力被压制的话,反转术式自然不能用了。
悟伤得会不会有点重……真的还能醒过来吗?

夏油杰不由得生出一丝本能般的担忧。意识到自己久违地在想什么的时候,已经叛离高专足足十年的诅咒师不禁哑然。自从五条悟一个人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最强了之后,夏油杰有多久没有担忧过他的安危了呢?从星浆体死去的那一年开始已经是一只手都数的出来的程度了。

但是如果是悟的话,能够做到的吧。

夏油杰听着背后昏迷中微弱的呼吸声,动了动被绑在一起、尚还麻木的手,尽量轻柔地去勾他手指。

如果是悟的话,这样的险境一定也是能够跨越的。就算所有咒力和术式都被封印,但毫不夸张地说,他们被关押在一起,就是彼此最大的倚仗。
而且五条悟脸上的伤说明了他很有可能跟罪魁祸首对峙过,拥有相应的情报。也无怪夏油如此信任他,正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曾经的挚友的能力——关于六眼是多么强大的获取情报的利器,而这个男人的实力本身又是多么超出常理。

夏油用自己的手指勾着五条悟的指节,一点一点地摸索上去,摸到手指间细微的伤口,但常年开着无下限的手指摸起来还是玉似的冰冷柔和,只从内里微微透出一股属于人体的温热。夏油杰慢慢地用指尖按压着柔软白皙的皮肤,顺着修长的手指摸上去,用自己指根和手掌上练习咒具使用时磨的薄茧去摩挲对方微冷的手掌,将其染上体温的同时,也是在模拟高专时期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游戏。

那个时候他跟悟经常在彼此的寝室过夜,每日清晨在彻夜的游戏狂欢之后的暴睡里醒来,只要对方还沉浸在睡梦之中,百无聊赖又想要等对方醒来的他们都会去拉起对方的更为靠近的手,玩这个小小的、能够彰显亲密的游戏,到最后这几乎成了一种同床共枕时的条件反射。

第一节、第二节……指根。差不多了,要是昔日,就算是沉眠,悟也该醒来了。
夏油杰在对方的掌心中揉按着,感受到贴在一起的那只手敏感地微微颤抖起来。靠在背后的黑衣教师沙哑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这让夏油情不自禁地一瞬间攥紧了他的手。但他又想到什么,立刻放开了,好像之前从来没有握过。

对方才有醒转的征兆,似乎也没察觉到夏油突兀的放开,像是觉得昏迷里手掌感觉到的温热是幻觉一样。他只是微弱地低吟着,还微微甩了甩脑袋,似乎是感觉到了昏眩。

脑袋上的伤的缘故吗?

夏油憋住了没有追问,他不想让自己听起来那么关心这个问题。
倒是五条悟又沉默了下来。他的呼吸声恢复了正常的频率,根据夏油的经验,他的神志应该已经濒临清醒,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跟他靠在一起的夏油也没有说话,静观其变的同时感觉到五条悟的脑袋在转来转去,像是在打量周围的环境。对方也仰头看了天穹顶上的那一线光几秒,然后偏头扫了背后几眼。如果不是错觉的话,目光在夏油的身上停留了格外漫长的两秒。

但他最后也没有说话。

夏油原来以为他在适应术式被封印的世界,但好像不是这样。五条悟铁了心似的没有说话,好像跟他靠在一起的夏油只是团不能交流的空气。放在平时也就罢了,夏油也会很配合地把他当一团空气不去互相找不愉快,但是现下的情景交流情报显然是很有必要的。总不能除了额头还伤了嗓子吧……夏油还想知道五条的伤是怎么来的呢——那显然跟黑幕有关,而那个凶手的线索就是他们逃离这里的线索。

在这较劲般的沉默拉锯赛中,夏油杰率先妥协了。
他开口唤了声对方的名字:

“……悟?”

对方的呼吸稍稍停滞了一瞬间,然后很快回答了,语气冷淡,听不出什么端倪:
“……嗯。”

看来有问题的不是嗓子,夏油杰心想,却也放下了心。他心想五条悟做老师之后那么沉得住气,也是成长了啊。于是他清了清自己久未开口而变得有些干涩的嗓子,尽量平静柔和地开了口:
“对于目前的状况,你有什么线索吗,悟?”

对方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语气轻而笃定:
“没有。”

这么干脆?这本身就是种异常。夏油杰为这个回答微微蹙眉,忽略了心里涌起的一丝违和感。他揣度着旧友的心理,五条悟在困顿中分享情报向来大方,不该说的他绝不会多说,但是该说的时候他可不是那种会藏藏掖掖的性格。刚刚那句听起来像是真话,但那就麻烦了。而且六眼跟袭击者一个照面后居然会没有得到任何情报吗?就算天元亲自去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吧。

综上所述,夏油只能猜测对方还在为百鬼夜行的事情感到生气。
这可不是赌气的时候,他有些哭笑不得,只好说道:

“悟,不要任性。现在就算是我想继续百鬼夜行也是不可能的吧,无论发生什么,就算要把我抓回高专,也得等我们一起逃出这里再说。”

对方沉默了,这次没有说一个字。靠着他的脊背微微震动,似乎正在思索着他话语的合理性。
与此同时,夏油杰进一步地感到了奇怪。悟最讨厌的就是他说教的语气,就算说的是正确的,他也免不了要开口呛上夏油几句。今天的五条实在是安静冷淡得有点过头了。

但有时候从街上偶遇的五条老师也会故意对他这样,所以夏油还是没有放在心上,而是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继续说了下去:

“悟,你被袭击的时候,有看清对方的脸吗?”

这是至关重要的问题。五条显然也非常清楚这一点,没有再继续沉默下去,而是开口回答了,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不。应该是看见过——但我忘记了。”

忘记了?夏油杰愣了愣,一瞬间挺直了脊背,方才被忽略的违和感卷土重来,再度涌上心头。夏油难以将这个事实与五条悟联想到一起,他压抑着因为直觉而生出的不安,强硬地继续发问,急切地试图从五条那里得知答案:
“忘记?怎么会忘记,是因为额头上的伤吗?”

对方却不回答他的话了,仿佛尽了义务般,对方不再回答夏油杰抛出的问题,而是带着些疑惑,几乎能算是强硬地发问道:
“那么,现在轮到我发问的时间了吧,这位问题那么多的先生——你是谁?我可不记得记忆中有你这号人物。你啊,为什么跟我绑在一起?”

听清楚那个问题的一瞬间,夏油杰完全不知道作何反应。
他第一反应,是这一切都是一场荒诞的梦——要不就是他陷入了敌人试图动摇他的心神的幻觉,或者误食了什么致幻的毒物,不然身为他旧友的悟,怎么可能坦坦荡荡地冲他问出这样的问题。

我是谁?

“……你不记得我吗?”夏油杰花费了些时间,才在冲击中干涩地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一句话,“一点都不记得?”

“当然。我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哦,这位一上来就自来熟地叫我悟啊悟啊的先生。”五条悟回答道,但他熟悉的低沉华丽的男中音此刻听起来像是从天边传来的陌生话语,“难不成你是我的熟人?”

这次换夏油杰没有回答了。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很希望这只是悟的一个不合时宜的恶作剧和玩笑。夏油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用个不合时宜的比喻,五条悟现在的语气听起来比他高二时对夏油说他上课想要画鸡鸡纸条扔到七海的口袋里还要真心。

对方还在坚持不懈地追问,似乎对他的身份很有兴趣:
“你是诅咒师吗,还是倒霉的跟我一起被抓住的咒术师?老头子雇佣的护卫?”

……该用什么,来形容他跟五条悟之间的关系呢?
短暂又漫长的十数年时光掠过脑海。最后夏油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个时候取信于五条悟才是最重要的——对方似乎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他其实知道这个时候该说出什么答案能让五条悟最大程度地放下戒心,而且那个答案某种意义上也是事实。但是夏油做不到。

穿着五条袈裟的教祖沉默了很久,靠着已经不记得他的五条老师的肩背,才用尽量自然的、不至于让五条悟感觉到异常的语气,轻轻说出了答案:

“只是敌人哦。我是诅咒师,是悟最大的敌人。”

“真的假的?”五条悟的语气轻快中带着一丝好奇,也不知道有没有信,“诅咒师,那都是一群弱鸡哎,我五岁的时候一根指头都能碾死一堆。骗人的吧?”

“没有骗人哦。”夏油杰似真似假地呵呵低笑了起来,用上了接待那些不知情的、找他来祓除咒灵的猴子们的语气,“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特级呢。”

“哦——”五条悟若有所思,“特级啊。”

“现在可看不出来。”夏油笑着道,“毕竟也跟悟一样被封印了嘛。说起来那边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极恶诅咒师,跟你的最强咒术师听起来是不是挺像呢?”

“哼,那怪不得。”这话似乎打消了五条悟的一部分疑心,他高高在上的傲然语气还残余着几分高专刚入学时那个谁都看不起的小少爷的影子,“诅咒师那边也就你一个特级吧,不是你还有谁。”

“所以你的情况如何,悟?”夏油杰平复好了心情,微微一笑,“对于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头绪吗?”

“跟你对话后,倒是找到了一点头绪。”五条悟回答着,夏油杰感觉到他背后跟自己绑在一起的双手窸窸窣窣地在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感觉记忆里有残缺的部分,而且很不自然。现在我倒是知道,这些残缺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为了什么?”
夏油杰不禁疑问道。

五条悟却没有回答,他扭动了与夏油杰拘束在一起的手腕一会儿,忽然问道:
“就知道叫我悟啊悟啊的,这可不是敌人该有的叫法……你叫什么名字?”

夏油杰犹豫了一刹那。
他知道自己的叫法肯定会露出端倪,但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费心改变的余裕。不如说这样叫五条悟已经成了他刻入骨髓的习惯,可没有那么容易好更改的。

正在他思虑要不要说出自己的名字的当口,五条悟忽然喃喃了一句:“算了,这个也不重要了”。后面传来的咔嚓一声断骨的声音打断了夏油的思绪。他猛地扭头,却只看见五条悟把生生拧断的手腕从拘束他们的疑似咒具的东西中抽了出来。

“虽然只有一点,但试试看吧。似乎足够了。”
他自言自语着,似乎根本就没有将身边的夏油杰放在眼里。

折断的雪白手腕碎骨嶙峋、刺破皮肤,但五条悟却浑然不顾,像没有感觉到痛楚似的。只见一阵微弱的咒力涌动,鲜血之下的皮肤和碎骨看上去都恢复了正常——

反转术式?
悟的咒力,什么时候恢复了?

夏油瞠目结舌,还没能将之前话语行动中透露出的种种线索串到一起,五条悟已经将手瞄准头顶那天光一线之处,高高举起,冰蓝的六眼里是唯我独尊的漠然。

他摆出的那个莲花般绽开的手印夏油杰并不熟悉,但是他认得。

那是虚式·茈。

伴随着耀眼的紫光自五条悟周身爆发,咒力还被封印着的夏油杰在这个挤压撕裂的黑暗空间中飓风般的咒力风暴里勉力仰头,黑发四散飞扬。被巨大的冲击裹挟、失去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倒映在他眼睛里的,是被射入一线雷霆般的紫光后,骤然张开的黑洞——嵌在那一线天光之中,像是睁开的、冷冷地凝视着他们的漆黑的瞳孔。

 

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油杰再度从黑暗中醒转。
周围还是熟悉的水滴声和四散的白骨,以及从背后传来的熟悉到令人安心的、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体温还有微弱又不规律的呼吸。四周一片安静,而夏油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出乎意料地胀痛。他喘息了数秒,在眼前一片雪花闪烁般的失神中勉强回忆起了之前的片段——

悟的咒力不知为何恢复了一部分。
他想办法脱困,使用了虚式攻击了上方的薄弱之处——

等等。

夏油找回了麻木的知觉,他动了动被绑在背后的双手,另一双不属于他的手正好好地与他贴着,温度微凉。背后本该已经脱困的五条悟依旧靠着他的肩背,头颅低垂着似乎正在昏迷之中。什么都是同样的,仿佛他第一次醒来,连五条身上流下的血液蜿蜒的轨迹都别无二致。

就像之前的所有都是一场梦。
事实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夏油杰悚然一惊。

但似乎还有一点不同。夏油杰偏头,侧耳努力地倾听,在遥远的地方——头顶天光的尽头,似乎有隐约的陌生女性的声音模模糊糊地断续飘落下来。

 

“我说,香织姐姐。”有着淡蓝色的长发的男孩好奇地扒着桌边,看着放在木桌上的一个长相古怪的骰子,“刚才好像有一只眼睛闭上了哦。”

“没关系的,闭上就闭上吧。”
黑色短发、长相婉约秀丽的女性因此回看了一眼,却并不在意。她笑着继续手里的针线活,用手指将垂落到脸侧的黑发绕到耳后,娴静的模样跟额头愈合的那一圈仿佛荆棘冠的十字伤疤并不搭调,也让人想不出她是个何等穷凶极恶的诅咒师。

但比起她对于身体原主惟妙惟肖的模仿伪装来,旁边的孩子和桌子上的那个骰子给人的违和感显然更加浓重。

淡蓝长发的小男孩模样可爱,脸上和衣袖下露出来的身体上却布满了吓人的缝合线,就好像他是一块曾被人碎尸的破布,又再次被人缝合成人形一般。而被他那双异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的立在桌子上的骰子更是如此,看起来十分不寻常:

桌子上散落着一圈似乎是之前用来包裹它的、染血又陈旧的白色绷带不说,立方体骰子的六面上都长满了睁开的眼睛。尤其是向上的那一面,仿佛被人硬生生地从中间劈开成两半一般,像是在枝头自然成熟的石榴般开裂,硬生生地从头裂开到尾部,露出里面虚空般的黑暗。

只不过正如孩童所说,方才在侧面,有一只曾经睁开的眼睛闭上了。
除开本来就被劈裂开来的那一只眼睛之外,还有四只眼睛是睁开的。里面的瞳孔像是活物一样在转动,窥视着四周,显然是高级咒具才会有的表现。而淡蓝长发的男孩却一脸好奇,甚至还伸出短短胖胖的食指戳了戳,毫无畏惧。

“这个,改造后的……狱门疆,真的没问题吗?刚才可是有眼睛闭上了。”男孩眨了眨异色的瞳孔,问旁边明显与他的母亲或者姐姐都沾不上边的黑发女性,“那可是五条悟和夏油杰哎,当代最强的特级咒术师们。一定是他们在里面做了什么吧?”

被称作“香织”的黑发女人笑着摇摇头,放下手里还在缝制的布料,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只立方体,将它放置在掌心之上,弯起唇角露出的笑容里融入了一丝阴冷的、与面容不符的诡谲。

“没关系的哦。虽然应该是六眼做了什么,但不会影响到结果。”她柔声说着,向跑过来扑在她腿上用亮晶晶的异瞳看她的小男孩解释着,如果不看他们身上的缝线和诡谲的气氛,还真有些母子般慈爱的温馨,“之前的改造打破了狱门疆内部时空的闭环,不过除了产生一些断层,使里面的状态没办法具体观测之外不会有别的副作用。我感觉到了,他们两个的状态没有改变。”

“断层?”男孩歪歪头,脸上有一种接近天真的残忍,“看不到的话真的没关系吗?不如提前杀掉他们以绝后患吧,香织?”

“杀掉特级可不是容易的事情。夏油杰还好说,五条悟可不能杀,真人。”黑发女人用食指点了点男孩的脑袋,像是教导幼子般耐心地谆谆教导他,“听话,之后准备好了更换身体的事宜,我们就能出去了。”

她一边摸着真人柔软的发丝,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其他的事情。

原本的狱门疆拥有闭环的独立内部时空,才能保证封印其中千年的生物不死。但是为了这次的计划,活在“香织”身体里的诅咒师专门为其能装下两个人进行了改造,也可以等同于某种不损伤功能的破坏,因此才能再塞一个人进去。正如之前所说在内部产生了一些副作用,但却无伤大雅。

比起担忧无法危害到外部使用者和狱门疆的封印效果的时空断层,还是想想六眼进去之前强行立下的那个束缚会不会对计划有影响比较好。

女人回忆起在高专结界之前见到五条悟的最后一面。

 

她熟悉的白发蓝眼的男人,有着千年来与所有六眼都相似的面貌,被狱门疆的展开状态束缚了之后,用一种几乎算是可怖的、充满怒气的表情看着她。他几乎已经失去了全部效力的苍天之瞳冷冷地大睁着,看着另一边同样被咒具束缚却软倒昏迷的夏油杰,咬牙切齿地说着“你休想得逞”。

黑发的女人站在两人中间,摇摇头,好笑地看着右手边这一轮回的六眼在既定的命运之中挣扎,而左手边的夏油杰已经在她的小手段中陷入了昏迷,却也感到了一种宿命般的神秘。

已臻成熟的咒灵操术的躯壳。即将被封印至狱门疆内千年无法转世的六眼。
一举而获这两个必要条件的时机来得如此巧妙,她几乎忍不住心内的狂喜。

天元啊,我距离走到你面前,也不过只差了半步……
当然,现在还不是得意的时候。

“狱门疆。”她压抑住大业将成的喜悦,低低地唤了一句咒具的名字,试图说出关闭的指令,将面前两个至关重要的猎物彻底封印,“闭——”

她的话语被打断了。

“不论你这家伙在打着什么算盘,都不可能成功的。”白发青年冷淡地说着,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什么死物,“我在此立下束缚,吾之咒力将系于彼身,不可封禁,不可损害,不得趋无——”

“怎么,五条悟。”黑发女人惊奇地看着他,也不忙着念出最后的封印指令了,而是笑眯眯地向他的额头伸出了食指,“难道没有人告诉过你,束缚是要付出代价的吗?”

就像她想要永生就必须摒弃身躯只余大脑还必须在躯体上留下不可磨灭的赝品的记号,就像禅院家的天予咒缚咒力越是稀少体能就越是强悍。越是强力的束缚,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大、越致命。五条悟如今想要获得突破狱门疆的封印的条件,不仅需要一个束缚条件可以依存的对象,需要付出的代价之大也可想而知。

不过说起来,这也算是计划的疏漏之一。

若是只用于封印六眼一人的话,当场立下束缚是行不通的。
但现在却有第三者,也就是束缚条件能够凭依并成立的合适对象在场。

说起来,他们两个人不是即将要开战了吗?
五条悟居然会把筹码再次放在敌对者的身上,该说不愧是夏油杰吗?这次的六眼的人际关系可真不一般。

黑发女人,也就是虎杖香织或者说羂索的目光,投向了被花御的花粉迷昏过去的夏油杰。
束缚的具体内容暂且不论,需要付出何种代价,熟悉各种咒术的构造和交换原则的羂索心里已经有所领悟。

那绝对是付出后会使条件很难达成的代价,肯定是与束缚依存对象相关的代价,也就是与夏油杰相关的代价。想来想去,五条悟身上与夏油杰有关的,也只有那么些东西了。
会是记忆,还是情感呢?不过这种事情都无所谓了。

真是会自作聪明啊,这一次的六眼。

“这种话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五条悟冷淡地应答道,六眼在她额头上的那道显现为伤痕的束缚上一掠而过,并没有什么心虚或者不甘的情绪,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她,“我想要和杰一起做的事情,是不可能会失败的。”

哦,是吗?那最后一任星浆体是怎么死的呢?
羂索玩味地看着他,却也不打算在此暴露她与星浆体的事件有所牵扯。毕竟伏黑甚尔那样的棋子也只有一颗,两人未曾成熟的机会也只有一次,平白暴露自己的手牌和情报可不是羂索喜欢的做法——她还没有那么浓厚的慈善精神。

她抬起手,正准备念出闭门的咒语将狱门疆召回手中,念出指令的同时却再次听见了六眼的话语。

“束缚已经成立了,你等着。”五条悟抬起头,他额角在试图挣脱狱门疆的束缚时留下的轻微擦伤被不知名的力量逐渐扩大,鲜血滴落下来,淌过他的眉眼和脸颊,他大张着鲜蓝色的瞳孔,嘴角扯出张狂又充满杀意的笑,“等我们出来,我就杀了你。我要你为自己的决策后悔千百遍。”

砰。

狱门疆变为小小的骰子掉落在地上。
两位特级术师随之消失无踪。

羂索捡起它,叹气。呜哇……刚才五条悟的表情真可怕啊。她夸张地挑了挑眉毛,然后轻松地笑了起来,眼睛深处掠过一丝凶光。可惜,这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

虽然不知道五条悟这个束缚到底是什么效果,不过不碍事,他们暂时是不可能逃脱狱门疆的封锁的。自作聪明的六眼,不过是增强我的胜算罢了。等我做好换身体的准备,将夏油杰带出来之后,束缚的条件就无法成立,六眼一个人在里面待上几百年也不是问题吧。

“没事,没事。”香织甜蜜地说,她抚摸着孩童淡蓝色的长发,就像是看着美味的食物,瞳孔深处露出一些渴求的神光,“就快了,我马上就要摆脱这具身体,得到我想要的……到时候,五条悟,千年后的新世界再见吧。”

 

夏油杰并不知道在狱门疆之外的罪魁祸首正在打着自己身体的主意。
他侧耳倾听着仿佛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那道女声,却没有任何能够听清的内容,断续的碎片经过重重过滤之后也模糊到似是而非,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

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个咒具附近有人。
——并不是被藏在什么不见天日的隐秘地方。旁边的人就是凶手的同谋或者凶手本人也不一定。

夏油倒是对外面的情况没有太大兴趣了,他现在正处于不知道自己是在现实还是在幻梦之中的恍惚里。

刚才的经历实在是太离奇了,但又完全不像是泡影之梦,有种梦魇无论如何都无法匹敌的真实感。他处在黑暗的空间之中,数着自己微微加快的心跳声计算时间。

目光所及之处,在地上从四面八方向着夏油和背后那个人伸出白骨森森的手的骸骨们与夏油的记忆之中没有丝毫分别。如果悟方才恢复了咒力用出虚式的话,身边的事物都会因为冲击力而改变状态才对。但是夏油的眼前丝毫没有出现这种应有的状况,就好像——

就好像,方才的事情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夏油杰合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背后靠在他身上的五条悟的呼吸声——微弱,仿佛随时都要断绝,却始终规律地响起,仿佛还处于深眠之中。

他们相贴的手指依旧是冰凉的。

所有感官得知的信息和要素都与之前一番无二,像是时空倒流般的不可思议的状况出现在了周围,而夏油的心头依旧萦绕着不止一个的重重谜团。

悟,为什么会失忆呢?不像是失去了常识的样子,至少对于自己抛出的与咒术界相关的话题,都能正确地理解并且对答如流。唯有一点,他听起来对夏油本人毫无记忆和相关的知识。
还有,悟方才醒来的时候,分明也是跟自己一样没有咒力的。但他在跟自己进行了一番对话之后,却使用了反转术式和虚式,他的咒力又是如何恢复的?
最后,使用了虚式攻击上方显现出的咒具的唯一破绽的悟,很明显是在为了脱困而努力。但那之后,咒力术式都被封印只有身体素质比常人强上一些的夏油因为术式发动的冲击陷入了昏迷,这也还算正常,但醒来之后,周围的一切为何会恢复一段时间方才醒来时的样子呢?

这些疑点都让夏油百思不得其解。
年少时在高专出了为数不少的任务、叛逃后运营盘星教来收集咒灵的夏油杰自认也算见多识广,可以说他身为当代唯一的咒灵操术拥有者,咒术界很少有比他对咒灵和咒灵引发的奇闻轶事的知识了解更加广博的人。

但就算是他,也没有见识过如此奇异的事件。
难道是咒具本身的效果?

夏油琢磨着,试图回忆起类似的传说,在记忆角落里搜寻许久,却没有丝毫的收获。
他思考的间隙,手指下意识地勾住还在昏迷中的五条悟的手指蹭动——这也是学生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个坏习惯,在久违的与五条悟独处的时间又不知不觉发作了。夏油杰一开始毫无所觉,直到身后的五条悟脊背弹动,忽的发出一丝低沉的呻吟,沉浸在思考中的灵魂才回归身体。手指为熟悉又陌生的触感僵硬了一刹那,想要收回,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喂。”五条悟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那根被勾住的中指也勾了勾夏油的手指,像是个回礼,“这里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夏油杰听着他从昏迷中初初醒转的沙哑干涸的声线,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悟,你的伤还好吗?”

对方这次沉默了一段时间。
夏油杰无端紧张起来。他在五条做出那个回勾手指的动作时心里忽而生出一丝微弱的期望——既然自己留存了记忆的话,五条悟说不定也可以,那个男人可是最强的。又或者,在之前的术式发动的冲击中,他恢复了全部的记忆——

一切都将在下面五条的回答中被决定——关于这次的现状。

“不碍事。”白发男人回答道,声音里本身并没什么情绪,不过语气状似轻快地上扬,“说起来,你是谁?”

墨菲定律彰显,最不希望的结果出现。
蛋糕涂着奶油的一面啪嗒掉到了地上,夏油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问法,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包括夏油的身份,之前的记忆,或者其他的种种。

这次的醒来,留给他的,是一个和最开始一样的、归零状态的五条悟。
没有比这个更糟的了。

“……”
夏油杰不由得沉默下来。

他已经没有余裕去在意五条悟如今的想法了,贸然发问和醒来前就勾着他手指的自己在他看来肯定十分莫名其妙吧,毕竟在五条悟现在的记忆里他是从未见过的、毫无联系的陌生人。

说起来,这也算是我期待过的世界,夏油杰无不自嘲地想。如果自己在悟的人生中,从来不算什么特殊的存在的话,他这一生,是否也能活得坦然许多呢?悟本身的话,肯定也会变得更加轻松吧。

“喂、喂——”夏油听见了背后的五条悟拉长了声音,“你这个家伙很没有礼貌哎,知道我的名字,却不愿意自己报上名字来。”

说起来,上一次醒来之后,五条也问过他的名字。
说实话,夏油杰其实到这里已经不想回答了。对于失忆的五条什么都不说才是上策,想在短时间内取得唯独不记得夏油的咒术界最强的信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毕竟夏油觉得,没了那些回忆之后,自己对于悟,当然什么也不是。

但是想到了之前是在对话之后五条才恢复了一部分咒力的事实,他还是改变了想法,选择透露出自己的一部分心绪,与五条继续周旋下去。

“我是谁很重要吗?”夏油杰不知为何,有些对失忆后的旧友坚持要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的固执感到无奈,“重要的是解决眼前的困境吧,悟。”

靠着夏油杰的肩背的五条悟听了他的回答,好似有些不快。他动了动两个人被绑在一起的胳膊,去勾动夏油杰垂落的手指,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还不小心勾到了一些夹在两人身体中间的宽松衣料。

“醒来时就勾着我的手指的男人还真敢说啊。”五条悟歪了歪脑袋,哼了一声,拉着夏油杰的手指开始捻起略微被湿气缠绕着的布料,透过上面绣着的金线认了出来,“这是什么,袈裟?你是僧侣吗?明明不是光头哎,真好笑。”

是手指露馅了吗……悟果然察觉到了。夏油久违地感觉到额角跳了跳,他遏制住自己马上就快要脱口而出“悟,我们去外面说”的心情,强硬地将话题转回正轨:

“你的伤真的没事吗?现在的话,反转术式不能用了吧?”

“放心放心,当然没事。”五条悟用轻松的语气说出了熟悉的台词,“我可是最强啊。”

没有人比夏油杰更清楚这点了,从那个夏天之后,真正变为了最强的身影大步地向前奔走。而再也没办法跟上他去像之前那样并肩的夏油只能望其项背,在脚下的深渊堆积的累累尸骨中不得解脱。

虽然“悟是最强”是事实,但是——

“喂。”夏油杰抽动了一下嘴角,轻声说出了一个现在也化为了事实的话语,“但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你,也是有可能会死的。”

没有咒力,无法使用术式。被束缚住身体,体力也在流失。
周围是陌生的封闭环境,没有任何逃生的筹码。

要是伤口一直没有办法愈合的话,五条会不会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生命危险呢?夏油不得不考虑这个可能性。因为贴在他手上的五条的皮肤已经快要变得冰凉了,这显然就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到底是谁给他留下了那么重的伤,还在额头上。跟他失忆有关吗,在他被封印了咒力之后做的?夏油扯了扯嘴角,却很难表现出本该有的幸灾乐祸的情感,眼睛深处唯有情不自禁的怒气浮现出来。

在夏油的心里,五条理所当然的是最强的。
用这等卑鄙下流的手段袭击他并且对他有所图谋的家伙,完全不能原谅。

然而,毫无记忆的五条,似乎是没有想到夏油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沉默了一小会儿,略微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夏油原先以为他在难受才会乱动,但很快发现他只是想要调整一个更加舒适省力的靠在他肩背上的姿势,一阵无语。但他回想起少年时代在寝室打游戏时似曾相识的旧事,还是随他去了,还配合地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肌肉,尽量放松下来。

五条悟靠在他的背上,手跟闲不住似的,又去勾他的手指。这次是确凿无疑的好奇心了,但语气郑重了不少。

“你到底是谁啊。”他的话近似自言自语,但这么近的距离,夏油毫无疑问能听见他话语里的任何内容,连微小的一丝沙哑都很清晰。五条的语气里有些罕见的认真,夏油知道这是他一向端正态度对待某件事时会有的表现,这个状态的五条,一般会非常坦诚。
“虽然是个陌生的家伙,但不知为何,感觉我们会合得来。”

“合得来?”夏油杰微微偏头,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细长的眉目弯起,那是盘星教教祖专有的笑法,看起来亲切,其实下面什么也没有,“就算知道我是个即将要带领几千个咒灵攻打高专的诅咒师?”

“几千个咒灵?”可惜五条悟好像没有注意到他散发出的些微敌意,注意力完全被其他的内容吸引过去,语气在猜想里透出点跃跃欲试,“你是式神使吗?不对,那么多的数量,你难道是那什么咒灵操术的拥有者?真稀罕呐,敢跟老子为敌的话,肯定是特级吧。”

要是在平常的话夏油的术式这种东西五条看一眼肯定也就获得相应的情报了。
然而在咒力被封印的当下他的六眼似乎也失去了绝大部分的作用,只能根据夏油自行透露的情报来推测。真敢信啊,也不怕是假话。

 

“刚才就想说了。”夏油杰避而不答,叹了口气,“你的自称怎么又变回‘俺’去了。给我稍微谦逊一点,看看场合啊,悟。”

“哪有诅咒师敢跟我说这样的话。”五条悟十分不服,又动了动被骸骨硌得难受的屁股,不客气地指出一点,“对我管这个管那个的,你是什么人啊?不许转移话题,回答我。”

“敌人。”
夏油杰再次笑了起来,回答道。

“别笑得那么假惺惺的,看着让人想吐。真不爽。”五条悟似乎在背后翻白眼,曲起手肘捅了夏油的背部一下,顶的地方十分微妙力度也没怎么留手,疼得夏油脸上的表情差点没能维持住,“哪有敌人是这样的。虽然你说你是诅咒师,但又是关心我的伤,又叫我悟悟悟的,你是个会喜欢上敌人的抖M吗?”

某种意义上也没有说错,虽然抖M什么的当然是无稽之谈。

“那倒没有。”夏油杰因为五条悟暌违已久的直率的说话方式忍不住微笑,少年时代的影子在他的心里一闪而过,几乎让他忘记了如今所处的是环境恶劣又谜团重重之地。他开始半真半假地解释关心的缘由:“毕竟悟要是因为伤势倒下了,我一个人可是很难从这里出去的。”

“Bingo,这就说到点子上了。”五条虽然被绑着手,但还是顺应气氛地在背后打了个响指,可惜因为食指和大拇指之间流下来的零星血液让指腹打滑,声响并没有那么清脆,于是打完响指后顺手在夏油的袈裟上面抹了抹,“要得到五条老师的帮助可是有代价的哦。就算是无条件的出于人道主义的援手,也不会对身份不明还疑似是危险分子伸出来的哦。明白了这一点的话就乖乖告诉我你是谁吧,怪刘海先生。”

原来如此,夏油杰恍然,似乎知道了一些五条悟自醒来后就执著地追问自己的身份的原因。是因为不想跟身份还有危险程度不明的家伙合作吗……对于夏油来说,现下的状况是必须要跟五条联手的,但在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五条看来则不然。
不过最强的咒术师已经习惯对他人伸出援手,所以,就算夏油看起来是个可疑的陌生人,他也没有放弃夏油的生命和意愿,对他不理不睬。

……说起来这家伙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外号,真的失忆了吗?使劲转过脸来把眼珠子挪到眼角偷偷看我半天就看见刘海了吗,比起以前完全没长进啊。

 

“你啊。”夏油杰咋舌,“明明已经察觉到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就算说了,你也不可能记得吧,悟?”

“就当是满足我的好奇心,我想知道。”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威胁他,“想让我帮忙就快说,不然一会儿恢复咒力就杀了你。”

恢复咒力?这家伙已经在这么短暂的时间内找到了恢复咒力的办法了吗?
夏油杰怔了一下,脑海中划过一丝隐约的灵感。刚才也没有在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五条身上更没有什么特殊的变化,唯一要说值得在意的,就是他一直坚持不懈地在追问夏油的名字。

难不成,刚才的对话里潜藏着让五条恢复咒力的条件?

“快点,还在犹豫什么。”五条悟开始催促,“不许编假话骗我哦,小眼睛诅咒师,我绝对会发现的,然后把你干掉。”

“这种事情用得上死亡威胁吗?还有那是什么称呼,真失礼。”
夏油的思索被打断,不由得因为五条悟成年后鲜少在自己面前展露的孩子气苦笑。

“老子高兴。”
五条悟的回答简单却让人没有办法。

都说到不回答不合作的份上了,还能怎么办呢。从之前他的话来看,对话可能是让咒力恢复的关键条件之一,能继续下去也不错。况且多说一点关于自己的事情也可能有助于五条悟恢复记忆,解开他失忆受伤的谜团。

但是如何描述自己和五条悟之间的关系呢?
夏油杰将漫长又短暂的人生中有关五条悟的部分从头捋到尾,发现有些东西是很难用话语表达的。就像是菜菜子和美美子第一次向他问起五条悟是谁的时候,他开始慢慢地斟酌筛选着从心里涌现的词句。

“没有骗你,我是你的敌人。”夏油杰感受着靠在一起的五条悟的肩背传来的体温,笑了笑,淡淡地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平静,“但也曾经是你的挚友。后来我们吵架了,就再也没见过了。”

“……”
五条沉默了。

“怎么了?”夏油明知故问,眯起眼睛露出笑容,“我说过了,现在该轮到悟了吧?”

“……朋友啊。”五条悟却没有理会他的调笑,而是安静了一小会儿,才说, “我没有过朋友哎。”

语气里有一丝惊奇。

夏油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硝子不算吗?”

“硝子是同学,但也不能说是那种关系。”五条想了想,说,“比较公事公办……说起来,我在高专上学的那两年,大部分时候也不是跟硝子在一起……呃……”

像是感受到了巨大的违和感,五条的声音停顿了。

然而夏油并不意外,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说起朋友的话题的话,五条的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浮现出来的,必然是夏油,而夏油也是同样的。在高专时萌发的那段友情对他们两个人的人生都有着相当独一无二的意义,甚至影响了他们的命运。说到底,说起朋友就再也没有别人可以称道了。当五条悟回忆起这一点的时候,肯定会为青春记忆里被挖去的属于夏油的那一部分所产生的无法弥合的巨大空洞而感到心惊。

因为那时候能感到快乐的时候都跟他在一起——至少对于夏油来说是这样的,那估计对于五条来说也差不了多少。付出的时间是双向的,一同铭记的青春才会成立。

“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夏油并没有特别顾虑陷入混乱之中的五条,坦然地提出了如果是陌生人绝对不会被答应的要求,“给我看看伤口。”

“总感觉还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不过算了。”五条悟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在低声嘀咕,随即提高声音回答了夏油的问题,“喂喂,死不了。”

嘴上这样说着,他还是按照夏油的话,乖巧地把头偏过来,费力地扭转脖颈,几乎就要把下巴靠在夏油的肩膀上。两个人距离进一步拉近,鼻尖对着鼻尖,脸都快要贴在一起,而夏油对这样呼吸可闻的暧昧距离并不在意,只是用眼睛仔细地探究着五条额角的那个伤口。

“没有看起来面积大,不如说比我根据出血量大概预估的少了一大半。”夏油说,“自然愈合做不到这种程度吧。悟是自己治疗过了吗?”

“怎么可能。”五条悟不自在地转动手腕,像是在试探束缚两人的手腕的咒具,“没有咒力怎么运转反转术式,做不到的吧。不过它确实之前更严重的样子,就是自己愈合了。”

不是开玩笑的语气,虽然内容很荒诞。就算是特级咒术师除开咒力和术式的作用自愈力也不会比平常人更强,但若是五条悟说的确是实话的话,夏油杰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这样连之前咒力的恢复也都解释得通了。

“是束缚吗,这个?”夏油杰问道,“以伤口为束缚象征的也不算少见,以位置来看也算合理。”

位置是在脑袋上方,跟五条悟失忆的事实也算对应。说起来,悟与我有关的记忆,是通过束缚作为代价付出去了吗?

夏油的心里隐隐有了些明悟。

“很可能吧。”五条悟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说出了至关重要的一个证据,“代价好像确实是跟你有关的,这个我能感觉到……对了,有一个好消息,听了别哭出来啊。”

“唔,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了。”
夏油叹着气,回应道。

“不是吧,这个都能猜到啊?”
五条悟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原本还带着些轻快的语气明显停顿了一下,露出些惊奇来。

很显然就是那个吧。
而且悟还是这个反应。

“当然。”真相上的迷雾被一层层揭开,夏油的心情也在不知不觉中轻松了一些,有了余裕跟五条悟开点玩笑,“俗话不是说‘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敌人’,我既是悟的敌人,又是悟曾经的挚友,知道的当然比别人多一些。”

“什么挚友啊。”五条悟喃喃,“这种连我内裤的颜色都了如指掌的语气,简直就是妈妈。”

“谁想当你的妈妈,而且我有女儿了。”夏油杰又开始叹气。他有一丝无奈,感觉重返青春,于是很快把话题转回正道上,“身为束缚象征的伤口恢复了,是咒力也随之恢复了吧?”

“猜对了,头奖~”五条在背后比出谁都看不见的777的手势,嘴巴里砰砰地模拟老虎机的中奖声,“我的咒力同步恢复了不少哦,在跟你的对话中。不过很遗憾的,不是全部。”

他一边说着,夏油杰就感觉到了自己的手背再也感受不到属于另一个人的皮肤触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空气屏障隔绝了开来。

是无下限。
无需语言,夏油很快意识到了五条在做什么。

五条悟调整着无下限的范围,很快用术式和咒力将捆绑着两人的手腕的咒具撑开了,他的手趁机抽了出来。与此同时,没有被通知的夏油杰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也在恰好的时机抽出了自己的双手,没有被重新收紧的咒具困在里面。

“这东西可真结实。”五条悟活动活动身子舒展了一下筋骨,就蹲下来戳落在地上的那个疑似枷锁的东西,“一下子还破坏不了,会吸收人的咒力,要不是恢复的咒力量还算够用,就要用跟极端的方法来了。”

夏油杰站起身来,久坐的被吸取了体力的身体虚弱,差点踉跄了一下,好在他这些年的格斗不是白练的,很快反应过来稳住身体。他感受了一下身体里的咒力,还是被封印的状态。盘星教的教祖现在就像他最厌恶的猴子,天生的极品术式和辛苦收集吞咽下去的数千咒灵一个也用不了,甚至因为所处的环境过于恶劣,连体力都有点危险。

果然,悟的咒力恢复是因为束缚的作用,不该心怀侥幸的,夏油杰在心里苦笑。那种被咒具捕捉的状况下还能立下最合适的束缚,也不愧是五条悟。不过似乎幕后黑手对自己和悟的图谋并不相同……夏油想起自己被捕后立刻昏迷的情况,若有所思地意识到了这点。

好在蹲在地上观察那个咒具的五条没有抬头,似乎没有注意到他那么狼狈的样子。或许是注意到了但是并不在意。夏油深知自己恐怕一会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活动着被缚太久僵硬麻木血脉不通的手腕,也蹲了下去。他却不是去看那个瘫在地上像是活物般蠕动的、两个拍扁的立方体之间长着肉一样的枷锁,而是伸手撩起了五条悟额前的雪白碎发,仔细地观察着他那个右边额角上的伤口。

五条悟:“?”

白发青年抬起头,表情有点怪地看着他,但当夏油顺手把他疑问般微歪的头颅摆正之后,他就不说话了,随便夏油查看,无下限也没有开。夏油用指腹把被血污糊住了的一小片柔软发丝向着发际线上撩起,轻轻地用手掌擦了擦一塌糊涂的血块边缘,将红色晕染开来,好清楚地看见伤口的范围。

像是利器划出来的横向伤口,看起来已经愈合了大半。
看血迹的范围,原本伤口的尾部延伸到了接近眉心的地方,不过被夏油杰的手抹开后,下面的肌肤已经是光洁的了,愈合的部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唯有靠近太阳穴的地方,还残余着大概三厘米左右的长度的伤痕,一直延伸到眉尾,鲜红的血肉在豁裂的伤口里显现出来。

上一次醒来的时候,夏油在失去意识前对放出茈的五条惊鸿一瞥。当时他额角的伤口,范围似乎比这个大得多……原来如此。

夏油看了一眼,没有去碰,而是放开了手,让那银白的额发落回眉骨之上:
“……看来是没有什么大碍了。”

五条对着他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瞳,雪白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一些血迹。他也站了起来,满不在乎地用手背抹了抹脸蛋上半凝固的血迹,眼瞳却随着礼貌地后退一步的夏油杰移动,从他的额发打量到身上的五条袈裟和脚下系着红绳的木屐,最后向上的目光在夏油细长的眉眼上停留了几秒。

“确实看起来很眼熟,这张脸给人一种熟悉到很难忘记的印象。”五条悟低语着,也不知道是讲给谁听,向前跨了一步,消弭了夏油杰刚刚退出的安全社交距离,毫不避讳地将脸凑到不动声色的黑发僧人的眼前,透彻的六眼散发着一股能够将人心看透的魅力,“我说,你还有东西隐瞒着没有告诉我吧?”

“……”
当然不止是名字。

夏油杰保持了沉默,脸上扬起一个仿佛是画上去的佛陀般的微笑,什么也没有说。

五条悟却像是对他这个反应早有预料,也没有失望,而是继续自言自语:
“我其实并不清楚我忘记了多少东西。但是确实能感觉到,你肯定是我重要的人,毕竟我这个人根本没有朋友,你要是的话,一定是我亲口承认过的,‘唯一的一个’。”

说罢,他深深看进夏油杰的眼底,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角的那个伤口,张唇想说什么,但是少见地沉默了,到最后什么也没说。

“算了,虽然你有所保留,但现在这样应该也能搞定。”他看着夏油杰始终无言的虚伪的笑脸,叹了口气,转过身,背对着他向着天穹上抬起单手,告诫道,“要开始了哦。我可没有余力保护你,你自己小心点,别没死在这里却被我弄死了。”

他刚要结出莲花绽开般的手印,却被夏油杰拉住了垂下来的那只手,因而停了下来。

“悟有多少把握?”
黑发男人问。

“不知道。”五条悟回答得坦诚而干脆,“不论有多少把握,总得试一试。”

“就算是明知道我没有全部坦诚,咒力没能全部恢复,记忆也还模糊的情况下?”
夏油杰反问道。

“就算是这样。”五条悟点头,看着他,有些单纯的不解,和惫懒混在一起,“你不是不愿意说吗,我也不能逼你。”

“我就问最后一个问题。”夏油杰点点头,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了,他神色冷静下来,侧眼看向五条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冷峻了,“失败了会有什么后果?”

“不会有什么后果。”五条悟说着,没有看夏油杰,而是抬头看向了上方的天穹。那一线断裂的天光断断续续地投下来,像是深渊里唯一垂下的蜘蛛丝,让罪人知晓其脆弱却还是为了脱离此处而不得不攀爬。而此代的六眼意外的冷静,他看着那个裂口,说出了肉眼凡胎难以看透的本质:“这是时空断层,我们现在在断层内部,就算我攻击出去的咒力不足以撕裂这个咒具的缺口,也不过会造成断层震荡。失败的后果,大概是会漂流到这里的时空的随便哪里吧,运气好的话不会死。”

也就是说,运气不好的话,会死。
夏油杰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攻击那个咒具唯一的裂口需要足量的咒力去撕裂它,束缚恢复的咒力不算太多,五条悟理所当然地会竭尽全力,不可能在身体里剩余下足够的咒力——上一次醒来时的悟大概就是因为咒力量不足失败了——而反转术式在没有咒力的状况下也是不可能运转的。要是五条在力量冲突的过程中再次受伤的话,很可能就没有治愈的机会了。

但这总比两个人都在这里被封印到死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五条悟没有回头。夏油杰看着他穿着黑衣的背影和雪白的后脑勺,恍惚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年的那个夏天,只能停在原地看着某位真正的最强者越走越远,疲惫地看着他不曾回头的背影。

“知道了。如果是你的话,就能做到吧。”最后夏油杰只是这样说,“不要死,悟。”

五条悟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冲他笑了一笑。笑容很灿烂,仿佛当年冲绳海滩上的那个迎着阳光在对他笑的白发少年。

他的话语几乎让夏油幻视了十二年前那个少年的笑脸:
“我不会死的。不是还有你吗?”

语音落下的同时,耀眼的紫光从他莲花般绽开的手中射出,仿佛雷霆般击向了遥远天穹之上的那只眼睛。在黑洞张开吞噬光芒、炸开的白光和冲击波剧烈地冲击过夏油杰的身体和衣袂的同时,夏油在几乎致聋的声响里听见了一句幻觉般轻轻落下来的声音:

“……杰。”

 

夏油杰再次从黑暗中醒转,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时间都失去概念,像是做了噩梦一样浑身冷汗,心跳剧烈到像是要跳出胸膛。

他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气管却被大量吸入的空气刮得生疼,让他忍不住嗓子深处干涸的瘙痒,开始咳嗽起来。白光中最后来自五条悟的话和笑脸还历历在目,他咳的同时忍耐不住内心泛起的自我厌恶感,却也发现了自己弓起的身体颤抖的动静似乎惊扰了昏迷中的五条悟。

靠在他背后的白发青年不安地皱起眉毛,脑袋在夏油的背后动了动。夏油能听见他近在咫尺的不畅呼吸和喉咙深处的咕哝,却还是出于本能地、冲动地反手握紧了五条悟的手掌,用力地攥紧,好像不能从手腕的脉搏里感觉到对方还活着的事实就不能心安。

——失败了。

夏油环视着昏暗的周围,不出意料地发现周围骸骨的位置并没有什么变化。又回到了一开始,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这样重来的机会还有几次呢?往好了说可能还有机会,但夏油杰不敢赌。他只能当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他以为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

不能再失败了。

不能帮上什么忙,但唯独在这件事上面,不能拖悟的后腿。

“……唔。”五条悟的身体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呻吟,看来是被夏油手上不自觉加大的力道攥醒了,夏油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手指被惊吓似的猛地弹动了一下,“呜啊……这是哪里?”

“悟,醒来了吗?”
身后有一道低柔的男声飘了过来,语气亲切。

五条悟意识原本还朦胧,意识到自己背靠着一个陌生男人后,冰蓝的瞳孔一缩,直接发问:
“喂,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也是,没人不知道我。你是咒术师?”

“……”
夏油杰没有回答。他领悟到一个事实。

这次的悟,也没有之前任何的记忆。又归零了。
夏油消化着这个可能是意料之中的麻烦事实,思索着自己接下来的对策。五条悟却用力地用指甲狂挠夏油的掌心,语气有点不快地抱怨:

“知道我是谁就把手松开,喂,我说,拉着男人的手有什么意思啊。”

“我也不是那种会随便拉着别的男人的手的类型啊。”夏油杰有点好笑地回应了他。要是没有失忆的五条悟在这里,肯定会猛说你放屁当我是瞎的吗没看见你来宣战那天对忧太干了什么,但是现在的五条悟并不知道,只是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于是夏油杰继续对等着他解释的旧友讲了下去,声线愈发柔和:“悟,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暂且听我讲个故事吧。”

 

羂索揉着真人的脑袋,解释完毕之后正准备拿起咒具继续刻录咒文,却在几秒后意识到桌子上的狱门疆在抖动。

她眯了眯眼睛,放下手中的东西,仔细去观察那个特级咒具。

原本还睁着四只的眼睛又闭上了一只。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狱门疆内部,在发生什么剧变吗?

羂索探究地看着改造过后的狱门疆。可惜的是,肉体凡胎的眼睛是无法穿透咒具的屏障的。改造后的狱门疆之所以不能从外部观测到内部的具体情况,正是因为时空乱流中时间的乱序无法达成被观测的条件,就算是亲手改造咒具的羂索,也没办法解决这个副作用。

这为其中的两人的行动争取了不少时间。

 

夏油杰下定决心后,在这一次的开头将之前两次循环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几乎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五条悟。

五条悟沉吟着,吸收着大量的信息,却没有什么意外的样子,而是随着夏油的讲述沉入了思考。他若有所思的样子很是熟悉,像是高专时他们玩游戏时卡关后冥思苦想的样子。

“你不停地重复这段经历,是第三次了吧。”五条悟向夏油杰确认了一下,随即眨了眨眼睛,解释道,“我觉得,应该是时空断层的作用。之前的那个我,恢复咒力后用六眼看过上面的那个裂口后,是这样跟你说的吧?”

“没错。”
夏油杰点头肯定。

“我说过失败的后果很可能是‘漂流’吧?”五条悟扭了扭自己的手腕,看起来很想撑住自己的下巴做出思考状,但最后还是退而求其次,勾住夏油的手指开始晃,“你这种状况,很可能就是从循环的末尾漂流到了起点,运气真是不错啊。不过也有可能是这个咒具内部的结构导致的,漂流的终点可能是固定的。”

“虽然听不太懂,但我之前猜测的大概也是这样。”夏油叹了口气,五条不太擅长同他人解释东西,他没有听得一头雾水而是半知半解已经是没有六眼的正常人类能够做到的极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了。悟也都是猜测吧,并不确定。”

“当然。”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回答,“现在的咒力还没有全部回来嘛,你看。”

夏油领会了他的意图,侧过头,正巧看见五条尽力侧过头,去给他展示他额角上的那个伤口。
伤口看起来已经开始愈合了,但还是没有完全消失掉。看来还需要一点束缚生效的时间——以及其他的条件。

“对于上面那个的解决方式,你有什么头绪吗,悟?”
夏油杰问了一声。他自己心里已经有些猜想,只想着和五条互相印证。

“这个不急,等我看看。”对话之间,五条悟已经开始在背后扯动那个属于咒具的一部分的枷锁,用轻微恢复的咒力打开无下限,故技重施,解放了两人的双手,“嗯……原来如此……”

“如何?”夏油杰边活动着僵硬的双臂边观察着五条悟额角的伤口。正在以可观的、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有看出来什么吗?”

五条悟专注地仰头看着天穹上的裂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冷不丁地发问:
“我说,你之前是不是猜过这个可能是‘狱门疆’啊。”

“是。”夏油承认了,“因为封印的性质和强力程度非常相似。不过传说狱门疆只能关押一人,而且早就遗失了,封印条件也不可知。”

“你说不定猜对了。”五条悟抱着手臂,转头看他,苍天之瞳色泽鲜蓝,像是许久不得见的天空,“这个咒具啊,说不定还真是狱门疆,不过是被人擅自改动过的。”

“改造过的?”
没想到还有能够改造咒具的思路,完全没见过类似工匠的、并未出身于咒术世家的夏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了自己思维的误区。并非所有的咒具都是天然形成的,有制作的工匠,肯定也有改造的手段,连咒术都能传承到现代的话,这种古老的技艺流传下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改造的人如果不是个天才,就是彻底的蠢材。”五条悟望着远方的臆想天光,眯起眼睛喃喃着,“虽然效力很强、捕捉范围也变成了两人,但居然留下了那么明显的破绽。这个封印,不是绝对的,虽然很难,但是集齐条件就能摧毁——这种事情,当时在咒具外立下束缚的我,应该早已经想到了。”

夏油随着他的话语,将目光投向他额头上的那个作为束缚的伤口。

已经痊愈到了上次循环末尾的水平了,只在血污下留下了短短一道从太阳穴到眉尾的、未曾愈合的伤口。

“所以,到底需要多少咒力量才能彻底撕毁这个裂口?”
夏油杰已经有所预料,但还是将问题问出了口。

“很简单。”五条转头回看他,脸上都是认真做事时才会有的冷淡,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它原先能够封印的上限是一个特级,那么至少要有超过一个特级的咒力量才能摧毁。”

超过一个特级的咒力量。夏油沉默下来,这个条件说着简单,尤其是在场有两位特级咒术师的情况下,好像是轻而易举能够达成的事情,但其实没有那么轻易。
因为夏油毫无摆脱封印效力的办法,他的咒力一丝一毫也不能动用。明明身为一个术式是咒灵操术的特级,他身体里属于自己和咒灵们的可以调动的咒力无比庞大,这样的滋味简直糟透了。但夏油也很清楚一点:要不是五条在进入狱门疆之前看透了这个咒具的突破方法,及时立下了非常合适的束缚,他的咒力也会被完全压制,那么他们就根本没有脱出的可能了。

这不是自我责怪的时候。夏油杰想,至少,我还有一件能够做到的事情。

“……你之前说过,你也是特级吧?如果你还能用咒力的话,把你的借我就行了。可惜好像不行。”夏油想到的,五条自然也想到了,白发青年一个人捏着下巴在那里碎碎念,“当然,我一个人能做到远远超出特级标准的咒力量也是轻而易举,毕竟我是五条悟……但是不完全恢复恐怕不行。”

说着,他对着站在那里的夏油眨了眨苍天般的蓝色眼瞳,似乎在暗示着什么,声音和表情都很无辜:“你也知道的吧,这边还是有可以跟束缚对抗的、能够直接压制咒力的封印之力,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成功突破的,要完全恢复才有胜算哦。”

“完全恢复”啊。
夏油的目光落在了五条额角白发下的那个未曾愈合的伤口上。

这个束缚立下的时候,悟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就那么笃定,我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合乎他预料的选择吗?……真是了不起啊,不愧是悟。

“所以,你对于我来说,到底是谁?”五条悟睁着苍天般的眼眸凝视着夏油,脸上是好奇和期待混杂的神色,坦然地问出了最后的话语,“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解开束缚的,最后的条件吧?”

“……上一次,悟靠自己想起了我的名字,我当然会告诉你。”夏油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微微笑了起来,“况且现在隐瞒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其实那个问题的“答案”,是根本不该说出口的话,就算是世界末日也不可以。
本该带到坟墓里,喑哑于沉暗的棺木和泥土,数百年后,才能在雨声之下沙沙地回响。

原先的话,不必说出来,五条悟都懂。夏油杰是知道这点的。因为没有人比他们两个更明白他们怀有的那一个、没有他人知晓的共同的秘密。

但是五条悟现在把它弄丢了。

把它当做命运的筹码丢上了赌桌,也将它不慎掉落在时空的夹缝里。
到底在哪里能够拿回那个秘密,夏油杰不得而知。

现在五条悟不再与他心有灵犀。
只有夏油才知道这个秘密,于是他只能说出口。

只有他能说出来……
也必须由他说出来。

——那个解开一切束缚的、真实的答案。

“我们不仅仅是挚友。”夏油杰笑着,承认了这一点。他看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里,五条悟的眼睛渐渐睁大,瞳孔里只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于是他继续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末日之地,说出了本该一生都无法到来的、被命运所遗弃的告白,弯起眉眼,笑得好像岁月里那个早已不知所踪的、情窦初开的少年。

“悟,我喜欢过你。我们曾经相爱。”

这就是他和五条悟关系深处最深的秘密。
那是无法道出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因为背向而行不再能够说出口的秘密。

“我爱着你,你也爱我,但是我们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我无法遗忘你,却从来没办法在你面前承认。”夏油杰说出了最后的、身为钥匙的答案,他叹息着,却又情不自禁地在微笑,说出了无比笃定的话语,“——我是你的爱人。”

 

轰然一声巨响,狱门疆彻底从中心裂开。
耀目又炙热的紫光从咒具裂开的中心喷薄而出,光柱击裂了整个屋顶。

羂索及时收回了想要去拿着之前摇晃不停的狱门疆的手,带着这具相对脆弱的尸体和幼年期的人之诅咒跃开余波涉及的范围。

她在一阵烈风中睁开眼睛,透过飞扬的黑发的缝隙去看屋中的情形。

原本放着狱门疆的桌子已经彻底碎裂成渣,飘散在屋中,而从中心像熟透的石榴彻底开裂的狱门疆落在地上,被烟尘中逐渐走出的脚步声接近,然后被一只属于男人的宽大手掌拾起。

羂索自下向上看去。
白袜红绳木屐,俯身捡起狱门疆时垂落的漆黑袍袖,在逐渐散去的房屋倒塌大半产生的烟尘里显现出来的金绿色的五条袈裟。

一张眉目细长的黑发男人的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是特级诅咒师,夏油杰。
他脚下的阴影里,似乎已经有无数形状狰狞的咒灵浮现了出来。

羂索心里暗道不妙,却已经迟了。她悄悄在背后掐了个手诀召唤其他同伴。
她此刻还抱有着一丝侥幸心理:万一出来的只有夏油杰一个人呢?那样说不定能搞定。

但下一秒出现在眼前的景象,宣告了她侥幸心的破裂。
在黑发男人的身后,烟尘终于散尽,一个穿着漆黑教师制服的高个子男人的身影也终于显现出来,一头白发在天花板碎裂的地方投射进来的阳光的照射下显得特别耀眼。

六眼和咒灵操术都已破封而出,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但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就算里梅及时赶来,战力恐怕也难以胜过面前这联手的两人。

没想到,真是被摆了一道啊。
大敌当前的羂索谨慎地悄悄从袖口抽出了防御和逃跑用的咒具,而那个白发男人转头看向她,漂亮的脸蛋上露出了堪称狰狞的、充满杀意的笑容,一双千年来熟悉的苍天之瞳分外碍眼。

这下可麻烦了。

面对两个杀意拉满、满身戾气的特级,羂索在千年以来,前所未见地头疼起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