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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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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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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八/雍廉】 问

Summary:

现代AU,弘昼视角,纯属我造谣。

Work Text:


出乎意料,八叔的葬礼是父亲和十二叔一起操办的。我以为八叔死了,爸会开心的多吃几碗饭然后去他葬礼细数他的过错—————就像他曾经在公司董事会破口大骂让八叔滚蛋那样。

八叔死在重阳前夕,葬礼上,集团高层的叔叔伯伯为了讨好他们大清的现任总裁,推举他做发言追悼人。

他拒绝了,意料之中。

也许是我错觉,独自坐在第一排的父亲,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好像瘦了一些。最后还是我四哥,集团几乎公认内定的下一位接班人上台追悼草草结束了这场寒酸简陋葬礼。

结束后父亲起身很快,没有任何人能追上他。我不是他最喜欢的儿子,自然不会去自讨没趣,但隔天我从行政部被他秘书叫去他办公室。父亲眉心中间的川字纹越来越重,看着既威严又老气。自我记事起他就眉头紧锁,他是公司总裁,万人之上,大权在握,属下对他一向言听计从,顺昌逆亡,集团最近股票又大红,一路高歌,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不开心的。他依旧高高在上,公事公办的态度指挥我和三哥去整理八叔遗物。

三哥和八叔感情很好,还认了八叔做干爹,为此和父亲闹翻很久了,如果不是这次葬礼,他已经几年没和父亲见面了,我一直在他们中间做和事佬传话筒,受夹板气。很好理解,在三哥小时候,父亲和八叔没闹翻,八叔对他很好,他重感情,所以后来念及旧情为八叔说了两句话,就被父亲破口大骂,三哥不是不懂家族里人情冷暖趋利避害,他只是太傻太笨没认清父亲的寡情薄恩,看不懂父亲和八叔已经不复当初。

这是一栋上世纪的老楼,没有电梯,阴暗寒冷,窗户是蓝色的,八叔离开集团一直到去世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在我印象里,八叔家以前在联排别墅,宽敞明亮,后院的游泳池水蓝清透亮,那时候他们和我家还是邻居,八婶热情又好客,喜欢带着我们小辈一起玩捉迷藏,三哥从小就喜欢去八叔家玩。

插入钥匙,打开房门,标准的两室一厅,八婶几年前和八叔离婚后不久,就乳腺癌离开了,堂弟也被接走没有回来,当然,父亲也不准他回来。

客厅茶几上深绿啤酒瓶中插着一只香水百合,已经枯了,灰黄的花瓣落在茶几上,余香散了。

电视旁的立柜橱窗里摆着几张相片,有八叔八婶的,堂弟的,传闻中八叔九叔十叔合影。最上边顶层有一一张全家福,我拿了下来,是爷爷和叔伯全家的大合照,已经有些泛黄。八叔年轻时候出了个大丑闻得罪了爷爷,所以爷爷在世的后几年,他已经被排挤到边缘去了,这张大概是他们还没有裂痕的时候。中间C位的当然是爷爷和家族八卦中的二伯。芝兰玉树二伯手牵着一脸骄傲的小少年,那居然是十三叔。十二叔,十四叔还是小小幼儿,站在前排。令我惊讶的是,父亲和八叔并排站在一起,父亲的手还搂在年轻八叔的肩膀上,像是世界上所有亲兄弟那样,爸的表情平静祥和,没有现在这种川字纹,其实还蛮帅。而八叔微微带笑,自信又阳光,和死前战战兢兢沉默卑微的样子像判若两人。在我盯着这张照片时候,三哥忽然出现在我身后,吓了我一跳,他罕见的沉默看着这张图,似乎陷入了回忆,但也只是几秒,随即让我收起来。

茶几上放着几张光盘,都是些老掉牙的电影,《枪火》《英雄本色》《顺流逆流》等一些各类港片,估计是八叔年轻时候喜欢的东西,光盘已经有些划痕,在最下面,还有张没有封面的光盘,封装上只手写标记了年份,1900,粗略算下,是父亲还没到我这个年龄的光盘,八叔那时候也是个少年吧?会是什么内容呢?为什么八叔只留了这张?是故意留下?还是忘记处理了?

越是空白越是让人好奇,趁着三哥不注意,随手塞进卫衣的大口袋,这是不听年长者们的话,第一次偷东西,心理压力巨大,心怦怦跳的异常,我偷瞄了一下,还好三哥在阳台,没有看见。

两个房间,一间改成了书房,另一间干净的不像是独居男人的住所。三哥临时接了一个电话,是四哥叫他立刻回沈阳分公司,听出来很急,旁边有父亲暴躁的声音。
三哥欲言又止,最后才犹犹豫豫:
“东西整理好你不要动,等我回来处理”

我一如既往听话的点点头,又试探开口:
“出什么事了?三哥?”

“和你没什么关系”

说罢摔门而出,我有些犹豫,要不给十三叔打个电话?十三叔虽然疼我,但告诉我的几率也不大,他一向不希望我插手集团的内部事务。不过,正好三哥出门,八叔家又有这种老式的DVD,意味着我现在就可以看。

嗡嗡

手机振动了两下,我女朋友发来消息,问我晚上去哪里吃饭,我发了定位给她,叫她一起来八叔这里,我又叫了点外卖,等下可以一边看这些旧影片一边喝点啤酒。我家和女友家是世交,读大学又一起玩乐队,我喜欢民乐她喜欢西洋乐,自然而然就走到一起,爸不管我情感问题,十二叔十三叔对此很支持,我们感情之路异常顺利。

一边百度一边鼓弄这个影片播放的DVD机器,弄好刚瘫在沙发上摆烂,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女友像小鹿一样蹦蹦跳跳着进来,站在客厅笑着打量了一圈:
“我正巧在家里新开的商场附近做美甲,你看好看吗?”

我不懂欣赏女孩子的指甲,但我懂女友,连忙点头:
“好看,很有创意”

她笑着揶揄,算你有眼光。

她抱着沙发靠垫坐进沙发里,我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她眼睛也亮了起来,催促我赶快点播放键。

拉好窗帘,四周暗淡下来,我回到她身边坐了下来,按下了遥控器的播放键。

开始是一些酒席的空镜,在我们以为是谁的婚礼时候,画面视角转了180°出现舞台,上面红布横幅挂着“大清集团1989年终庆典”,原来是年会,主持人是年轻的索伯伯,爷爷那时候出奇的年轻,也就现在爸爸的年纪。

家族里八卦的二伯还没被送进精神病院,镜头下的他一表人才谈吐不凡举止得体,站在爷爷身边,俨然一副下任接班人的样子,并没有家里说要拔爷爷氧气管的那种疯魔。

画质不是很好,有些泛黄,但所有人共飨盛宴,亲密无间的氛围还是隔着屏幕传递给了我们。
女友不知什么时候歪头轻轻靠在我的肩头,看向电视机的眼神带着无限柔情,一如我转头看她的眼神。

主持人熟练的报幕,听到八叔的名字,我忽然转回头看向电视。

刚刚照片里的活力阳光八叔从上面走了出来,迈向舞台接过话筒,没有着急唱歌,反而笑嘻嘻说道:
“最近和四哥一起在佟姨那里看完了北京人,四哥唱的比我还好听,让我们欢迎四哥和我一起”

镜头给到年轻没有那么阴郁的父亲,俊朗的脸上似乎很是惊讶,连连摆手摇头:

“你们来就好”

没想到八叔从台上直接跳了下来,直接拉起父亲:
“四哥,四哥,一起吧”

台下掌声雷动,起哄声此起彼伏。虽然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我知道父亲并没有生气,他眉头舒展,眼角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生机笑意,接过八叔递过来的话筒。

音乐咚咚响起,八叔也接过后台人员递过来的话筒,两人同时唱起,同频,合拍,分毫不差


Time and time again you ask me

问我到底恨不恨你

Time and time again I ask myself

问自己你到底好在哪里


我从没听过父亲唱歌,原来他唱歌是这么好听,看来我玩乐器的有些基因是因为他。只是当时的一首流行曲,但看台上互动的两人,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噗嗤”

女友忽然没忍住,笑出声,我转头看向她,影像映在她脸上,依次闪过色彩斑斓,她笑道:
“如果不是知道这是你爸和八叔,我会认为他俩是情侣”

“别胡说,少刷点小红薯”

“真不是”,她拍拍胸口,做了一个静下来的手势动作

“如果换成两个明星做出这样的动作,这样对视,第二天cp的热搜就爆了,你信不信?”

很不喜欢女友这种说法,又无法反驳,我知道爸和八叔年轻时候关系很好,爸就是这种性格,好的时候恨不得心肝脾肺肾都交给对方,恨的时候一丝情分也不会留,对年姨是真爱,但封杀年舅舅逼他自杀,也是父亲做出来的事。爸和八叔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走到决裂?想起八叔生前,爸的种种行为,真的看不出一点过去情分的样子。最过分的一次,是我亲眼撞见,在吸烟处楼道,爸堵住请假一周的八叔,把他逼到墙角,愤怒质问:
“信呢?”

八叔回答淡淡的
“烧了”

父亲更加歇斯底里
“撒谎,你撒谎”

八叔似乎是轻笑了一下“如果我说谎,全家死绝”

爸彻底陷入疯狂“你咒我?”

咚的一声,把拐角处的我吓了一跳,生怕父亲把八叔推下楼梯,忙从楼道里出来,规规矩矩的垂下头,叫了一声“父亲”,父亲狠推八叔在墙上,刚刚的声音是八叔后脑撞在墙壁上发出的声音。父亲见我出现,收起刚刚暴戾的样子,狠狠瞪了八叔一眼,转身就走,摔出楼道门。

八叔后脑有血流下,如红线流过白皙的后颈。

拿出手机,我准备打120,被八叔拦住,让我去车库自己开车出来,别惊动司机。随后去附近不需要挂号社区诊所内包扎了一下。

“想什么呢”,感觉被人锤了一下,回过神,看到女友凑近的手“带子空了”,电视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屏。

我把VCD取出来收好,想想不放心,还是放在女友包里,免得被三哥收走。

接下来是书房,书柜里倒是很好收拾,一些商务管理的书籍,一些杂书,商务管理的书籍看着像是经常被翻阅的,有些还做了标记和笔记。杂书倒是很杂,有些国内外名著,诗词,还有《金刚经》之类的,有些书籍还是崭新的,书封都没开,其中有本刘禹锡诗词,还有张崭新的藏书票在上面。我找了个纸箱,把书一本一本整理装进去,女友喜欢刘禹锡,就顺手把这本抽了出来。名著里有本俄文版的《罪与罚》,因为和俄罗斯有生意往来,我懂一些皮毛,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圣彼得堡明信书签,女友好奇的拿起来,发现后边有手写的一段文字。


致八弟

来到你心心念念的莫斯科,没能看见你喜欢的索菲亚,听闻你最近在读《罪与罚》,特买了俄文送你,教堂确实很壮观,可惜你没亲眼看到。俄餐列巴吃不惯,没有良姨做的枣糕好吃,盼早点结束回去与你看新上映的电影。

另:听良姨说你最近蛀牙,不要再吃甜品了。

                    兄,莫斯科,1994.8


没有署名是哪位,但字迹太熟悉了,文雅的蝇头小楷,落款是文件签名下熟悉的遒劲行书,是父亲的字迹,而且父亲年轻确实去俄罗斯拓展过业务,不是他是谁?文字之间透出温柔亲近欣喜,是对我们这些儿子都不曾有过的语气。

女友翻来看了看,又放回书里,合上书:
“这是谁的字迹,好熟悉”

“我,我也感觉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忽然之间,我大脑空白,有些理不清,手脚发麻,父亲对八叔,真的像女朋友说的,超过一般兄弟的了吗?不能,不会的,他们是亲兄弟,何况,八叔八婶感情之前一直很好。

大脑浑浑噩噩,我几乎是麻木机械的整理其他东西,书架上的一些摆件,俄罗斯套娃,一些奖杯,还有本弘旺堂弟小时候的相册,电脑里干干净净,没有涉及商业机密。

房间内更是干净的不像人住过的样子,一些旧衣服,有几件应该是以前的手工定制,留着撑场面的,大多数都是普通的旧衣服,洗的发白。我和女友将所有的东西打包好,贴上便签搬到客厅里,等三哥回来处理。剩下的家具联系回收站,等东西一收就让他们搬走。

结束后已经很晚了,黄昏把靛青色的天空画了一笔粉橘,女友想去吃夜市小摊,她没叫司机来接,我自己开车载她过去,吃完顺便可以送她回去。

我不常来这种地方,与其说家里管的比较严,不如说父亲该死的控制欲。街边有卖枣糕的,我鬼使神差的买了两块和女友分享。香甜却不腻,是不喜欢吃甜食也会很喜欢的程度。爸原来喜欢这种口味吗?我一直不知道,家里阿姨永远烧什么他吃什么,从没说过喜欢和不喜欢。虽然是一家人,但父亲活得如同迷,猜不透谜底的谜题。

第二天我果然又被父亲叫到办公室,他一边处理公务文件,一边问我八叔遗物收拾出来什么没?
我想起三哥的叮嘱,就低下头,毕恭毕敬打太极说没什么特别的。

“呵”
他冷笑了两声,说果然。

不知道哪里踩了他逆鳞,想起有次办事不力,他打在我脸上的巴掌,我就和鹌鹑一样,缩起身子瑟瑟发抖,但三哥也是我亲哥哥,我也不能出卖他。我不知道他说“果然”什么意思,“果然”我是个废物还是八叔“果然”没留一丝情分。鉴于我毕竟是他亲儿子,继承他的DNA,我认为是第二种猜想可能性更大。我很想吐槽我爸,你这么薄情寡义对八叔,难道还想让八叔给你供个牌位?我肯定不敢当面说,只能在心里想想,嘴上嗯嗯应付着,一直到让我出来。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发现自己脖后都流了冷汗,我立刻给十三叔打电话,汇报了八叔家的事,除了书签、光盘我没说,其他都说了,顺便把爸在电话里对三哥发火,他们之间的新矛盾又说了一下。十三叔安慰我,这不关我的事,不要太管,并且有空让我去他那里坐坐。我说好。但我也知道,他肯定是没空的,他几乎是007。

冬天的北京寒冷漫长,冷的人心里都在颤抖,八叔家的光盘就像石头一样堵在我的心里,还好,温暖的春天很快就到了。立春那天,我和女友自然而然结婚,举办了婚礼,几个叔叔伯伯都出席了我们的典礼,父亲作为一家之主自然是发言人,他眉头难的舒展一些,但眉间的川字纹依旧刻在他额头。

“……盼你们总结同心,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站在司仪身边说了一堆,最后祝我们永结同心,然后他做了我一件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他居然继续说,送给我们一首歌,我转头看向他,要知道我从小到大从没听过他唱歌,而且,我也一直以为他不是很在乎我,我只是他儿子里的一个数字。所以,这个环节设计,本来是留给十三叔的。


你不曾真的离去

你始终在我心里

我对你仍有爱意 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他唱歌时候难的平和,没有焦躁和暴躁,平和的像是我第一次认识他。娓娓道来的音乐,流淌进每个来宾的心里。在这一刻,他不再是我心里的公司独裁机器,而更贴近一个父亲的角色。

台下的掌声久久不散,我相信不是宾客的奉承,而是父亲唱的歌确实一等一的好,一如二十几年前那个年会庆典。

我和爱人共举香槟,恭祝天下所有有情人终成眷属。四手紧握在流淌的音乐中,切下蛋糕,十三叔坐在父亲旁边,开心的像是他才是我亲爹,甄姨和我妈在旁边满眼的欣慰,从台上看下去,和我小时候她们年轻貌美相比,她们也多了几分憔悴,她们也曾像我一样年轻过,我也终归会有老的一天。父亲婚礼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会和我一样开心吗?还是依旧愁容不展?

敬酒的时候,照例先给父亲母亲和甄姨敬酒,然后是十三叔,三伯。十四叔也来了,不过没有在父亲那边,而是远远的角落里坐着,过去敬酒要绕一大圈。

我在内心疯狂祈求,不要闹什么乌龙,可天不遂人愿,我爹站起来陪我敬酒时候,还是扫射到角落里的十四叔。对着十四叔一阵阴阳:

“老八和你关系那么好,葬礼都不出席?”

十四叔对父亲的臭脾气也向来从不避让:

“装什么好人?我不出席还不是被你阴了?”

悄悄比手势,让女友远离硝烟弥漫的战场去娘家那边应付,我自己留在父亲身边,疯狂对十三叔和四哥使眼色。

“哼,你本身也没资格,如果不是你,老八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我就知道你从小就不要脸!怪不得妈不喜欢你!”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十三叔马上拉开两人
“董事长,董事长,弘昼婚礼大喜的日子,干嘛呀这是。”

三伯也接话:
“老十四!少说一句你能死吗?”

十三叔,三伯,十二叔,十七叔,张伯伯在旁边给父亲顺毛,十六叔,四哥在背后偷偷把十四叔拉到一边去了,在我敬酒后,十三叔又和四哥悄悄合计,叫来司机,把十四叔送走了。爱人回到我身边,看到这一幕,一边用高脚杯喝葡萄汁,一边小声在我耳边调侃:

“没有十三叔和四哥,大清集团吃枣药丸”

在女友家那边敬酒后,我们又去到大学同学那边,我和爱人一路从校园走到殿堂,她们都是我们爱情的见证者。被他们逮住机会,疯狂给我灌酒,变着法的开玩笑,让我蹲在凳子上,头顶酒瓶,叼着桌子上的杯子来喝,女友在旁边被我滑稽的动作逗笑,叫来摄影师录像,损友们在一边起哄。

女友酒量不好,我一个人要陪这群损友喝双倍,好歹在大院长大,应酬不少,我酒量很好,把这群孙子喝的面红耳赤,好久都没这么畅快过了,看着认输的他们,笑出了声:
“你们也有今天。”

他们觉得不过瘾,吵着去附近KTV继续通宵,顺便开两个麻将间打麻将,女友换下常服高跟鞋,带着他们去了,让我留下招呼剩余的宾客。

大部分宾客已经走了,甄姨也把父亲劝回去了,十七叔明天要早起,十二叔,十六叔不太适应这种场合,都在父亲走后回去了。只有十三叔,三伯和四哥在收拾残局,四哥和十三叔和剩下的宾客应酬,三伯在给司仪化妆师管家等发红包。三伯明显喝高了,脸通红,发完红包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了下来,也不管桌上剩下的酒杯是不是他的,我来不及阻拦,看着他拿起来就一饮而尽。

三伯平时有点结巴,喝酒上头,反而说话比我还要流畅:

“老四真不是个东西!”

老四自然是我父亲,这吓了我一跳,急忙四处查看,还好附近的已经没有宾客了,四哥和十三叔还在远处和人聊天,我放下心来。紧张不是因为他骂我父亲,事实上整个家族除了十三叔,都认为我父亲是个滚蛋,我早已见怪不怪。

我试探安慰三伯:

“三伯别气,我爸就是这样的人,有什么委屈你和我说,我能不能解决”

“我可是他亲哥哥,他在公司里天天挤兑我”

可能是喝酒有点上头,也可能是大脑一时短路,我脱口而出:

“至少您待遇比八叔好,八叔都没命了”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恨不得立刻上吊在三伯面前,让他忽略掉这句话。

他愣了几秒,随即自顾自拿起面前的酒又倒了一杯给自己,就在我绞尽脑汁怎么把话圆回来的时候,他开口:

“老八……风光霁月一般的人,如果不是遇上你爹……”

“你爹真的不是东西,八弟对他掏心掏肺,他怕老爷子疑心,转头就背刺八弟……”

“没有人比你爸更懂趋利避害……”

三伯又仰头几口喝干,放下杯冷笑了几声:

“你爹还有脸问老八为什么疏远他……”

这些话平时在集团算是大逆不道,如果让周围有心的人听到,三伯明天的下场大概会和年舅一样。大概是积怨已久,平时又无法诉说,所以今天才这么多话。

一面是我生理上的亲生父亲,刚刚还在台上像真正的父亲一样为我祝福,心中对他升起一点暖意的至亲。一面又是代表家族心声的三伯,我不知道该站那方,也说不出到底是谁对谁错。

唠唠叨叨一堆家长里短和怨气,最后三伯竟然像小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哭了。我也像哄小孩一样,拍着他背,安慰他。

周围人走的差不多了,四哥刚刚来找我,听到三伯的抱怨及哭声,但他没有说话,也没任何不开心的表情,只是示意我把三伯送回去,四哥某种方面也和父亲一样,是个合格的集团机器。

和十三叔打招呼后,我拖着三伯向电梯走,十三叔是忙到最后一个的人。有时候想想,十三叔比父亲更像我亲爸。小时候重病在家,是十三叔冲进来发现我,把我抱去医院抢救,我才捡回来一条命,尽职尽责教育小时候的四哥和我,所以从小到大,有什么心里话我也更愿意和十三叔来说。

除了今天父亲给我的感动,我仔仔细细思考了一下父亲在我成长过程中的作用,结果发现作用不能说没用,但真没大用。

就算家里只有宜姨,甄姨和我妈,再加上十三叔,十六叔,三哥四哥和我,这个家不敢想多开明多温馨。至于父亲,他应该和年姨另住,不该和我们住在一起,不过如果下次孩子满月酒,我还是希望他也能出席。

到三伯家楼下,还没上电梯,十三叔就打来电话,问我到没到,并叮嘱我今天早点回新房休息。我一边应付着,一边抽出手机发了条微信给爱人,问她那边几点回去。消息很快回复,只有两个字“通宵”。她不回去,我也不急着回去,家里的猫猫狗狗有阿姨照顾,也不是很担心。

房间是黑的,敲门没有反应,三伯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反应了一下,伯母应该是去甄姨和我妈那边了,堂姐在沈阳还没回来,堂哥晚上吃完酒赶飞机去俄罗斯了,保姆要么睡着了要么放假,我只能拉着醉醺醺三伯的手,用指纹开门。玄关感应灯昏黄,我没换鞋,直接把三伯拖到大厅沙发上,让他侧躺过来。

要守喝醉睡着的三伯一整晚,四下打量后,我把湿垃圾桶移过来以防万一。

客厅装修风格中规中矩,在我们喜欢ins的年轻人眼里看来可能有些过时,是老一派会喜欢的实木风。我站在楼梯转角叫了几声,没人应,估计保姆也不在。于是自己坐在旁边小沙发上玩起手机刷视频。

在手机提示电量不足,我才想起来充电宝忘在楼下车里,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三伯家不至于连个充电都没有,我在客厅像个贼四处翻找充电线。

听到短短两声咳嗽,我心里铃声大作,连忙回头从阳台跑过去,把三伯翻过来侧脸向外时,他正好呕进垃圾桶。如果今晚没人在这里守着他,可能他会窒息交代在这,喜事变丧事,吐好后三伯清醒了一两秒,我趁机赶快问:

“三伯,你家充电线在哪?”

“书房”

简单粗暴两个字,然后就又睡死过去。我脸皱了皱,脏话在我嘴里过了一遍,长叹了一声,最后咽了回去,书房在小客厅的另一边,我穿过阳台直接抄近路走过去。

三伯家的书房都比八叔整个家还气派,要在这里面找充电口充电线,我真的是(脏话),拉开书柜下边的抽屉,没有看到充电线,但我看到了和八叔家一样的光盘。从1900-2000整整齐齐。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要,不要拿起来,但我身体不受控制,鬼使神差般拿了起来。如同潘多拉被诅咒,打开了那个魔盒。

小客厅就有播放器,我一直知道,三伯一时半会也醒不来,我干脆把所有光盘都拿去了小客厅。大客厅和小客厅只隔了一条过道,有声音和异常我可以随时跑过去照看。

当时八叔家里那盘和女友一起看的时候,女友的调侃深深印在我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所以我点击光盘时候,特别关注八叔,快进看八叔出场。

年轻的八叔,真担当的起风光霁月芝兰玉树。1990年后,八叔和父亲又在一起断断续续合唱了几次,一直到1997年,这年香港回归,家族扩大生意,家国大事太多了,八叔和父亲关系这件事,太小了,小到台下忽略了八叔在台上唱的歌


为何你不懂

只要有爱就有痛

有一天你会知道

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


我脑子是突然懵掉了的,大脑一片空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空荡荡了,典礼上些许感动荡然无存。

耳鸣消失后,后知后觉,最先涌现出来的情绪是愤怒!妈算什么?!甄姨年姨宜姨他们又算什么?!

随后是恶心,生理性的,那我们兄弟姐妹又算什么?只是他的证明,他的挡箭牌吗?!他何曾真的爱过我们??

我不知道怎么快进完剩下的几张光盘,但后边的光盘都没有八叔再出现了。将剩余的光盘收好,已经凌晨六点了,我坐在客厅捡起烟给自己点了一支,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咯吱”

门突然被打开,我抬头发现阿姨回来了,她刚进玄关,就似乎被惊呆了:

“哎呀,怎么满屋子烟啊”

这才发现,原来房间已经遍布青灰的烟雾,我在早上抽了太多的烟,烟灰缸的灰都已经溢出。我不该看的,如果不知道反而抱着虚假的幸福,继续父慈子孝,继续沉浸在虚假的感动中。

在桌上烟灰缸按灭手里剩余的烟,我对她嘱咐了一下给三伯煮醒酒汤,随后叫了车直接回了新房。

我没有理会女友质问怎么不接电话,回到书房反锁进房门,倒在了休息杀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我又想起父亲将八叔推到墙角,撞破后脑那件事。我以前一直只是以为他们关系不好,可现在想来,他们更像是怨侣,因为太过了解彼此,所以箭无虚发的伤害对方。

有多爱就有多恨。

等我睁眼,只见窗户透出满天的红云,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下午五点半了。我打开门后,发现爱人抱胸坐在沙发上,一脸的怨气怒气如厉鬼附体,马上要把我生吞活剥。

“说说吧?结婚第一天就不想过了?”

控制不住的心理委屈,我只想落泪,那一刻无法控制自己,冲上去抱住了她,死死抱住。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出乎意料,她愣住了,随即回抱住我:

“我也爱你”

马上她又警觉起来:

“等会,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理会她的警觉,我抱的更紧了

“你说,爱是什么?”

“爱是你不接电话,我担心,爱是希望你永远开心幸福,爱是我们永远都在一起,患难与共白首不离。”

是了,这才是爱,无论是亲情,爱情,友情,而父亲占有,嫉妒,愤懑,猜忌,恨不得拆之入腹,也能算作爱吗?心如死灰的八叔,抑郁而终的年姨,愤懑自杀的年舅舅,无论是谁,遇到父亲最后都是死局。

开朗善良的爱人,使我暂时忘掉父亲复杂的感情,我贪恋她带来的温暖,沉溺于她带来的阳光,可婚假过去的太快了,很快我就被四哥打电话叫回去了—————

十三叔病倒了。

在我的印象里,十三叔还是那个能轻松制服2个歹徒,把我高高举在肩膀的上去摸篮筐的壮年人,可因为长期劳累,如今我在病床上看到他,瘦如枯木,健壮的肌肉如今已经化成稀软的皮肉挂在他身上。

不应该是这样,十三叔还是壮年,他还应该生龙活虎,不该是如今的模样。

十三叔看我来了,灰暗的眼睛亮起了一丝光,“弘昼来了,你玩的开心吗?”

即是自己病重,也第一时间关照我的心情,我的十三叔永远是把我们放在第一位,永远爱护着我们。

“我很开心的,你病了怎么不提前打电话叫我回来,十三叔。爸”

注意父亲也坐在一边,我条件反射连忙毕恭毕敬对父亲施礼。

他点点头,起身站起来,皱着眉:

“你来了,好好陪你十三叔吧,他小时候救过你命。”

我脸上惶恐,点点头,却心里冷笑:

“还用你说,还不是你对权利向往,做父亲不够称职”

送他到门口后,他看了眼手机让司机来接,摆摆手示意我回去。

床头到旁边摆着一堆礼品,病房的卫生间也布满了物品,一定是父亲让人送的,听过一些风言风语,他少年缺少父亲母亲的关爱,导致他不会正确表达关心,无论什么只会送礼,用物质来补偿。

父亲没有属于他的十三叔关照,没有他的母亲独爱,没有他的甄姨视如己出,他困在四四方方大院中时,只有小三岁的弟弟一起扶持陪伴,可这唯一的温暖也被他亲手撕碎了。

大概是因为我来了,护士说十三叔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我和十三叔聊了很多,聊小时候他带我看小老虎,说那是二伯以前养的。聊小时候他把我送进抢救室他在门外是如何着急。

“十二哥和十六弟从小就离经叛道,非要学殡葬行业,把你爷爷差点气坏了。”

“后来爷爷为什么又同意了?”

“还不是你二伯……”

想起了什么,十三叔眼前暗淡了一下,随即转移话题:

“你小时候总粘着我们,真怕你被十六弟学殡葬把你带坏了。”

聊起叔叔伯伯,我又想起短暂忘记的八叔,和上次看到的光盘,以及两个人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略带消极说道:

“死人其实比活人更好打交道”

我原以为他会苛责我,没有,十三叔只是费力举起挂水的手,我连忙过去双手握住,十三叔微微叹息:

“试着理解活人吧,他不容易”

那是十三叔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父亲在葬礼上哭的泣不成声,我红着眼眶冷眼看着他,他真的在乎十三叔吗?如果真的在乎十三叔,为什么给他超出精力的工作量,活生生累死了十三叔?他难道不知道十三叔之前身体就已经不好了?他在乎吗?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他自己!只在乎他自己的方式来表达爱,可根本不在乎这些爱他们本人是不是愿意。

难得四哥也展露了悲伤的情绪,但十三叔一死,更多责任又要落在他身上,他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我不希望我们兄弟也落的父亲叔伯他们的下场,而且我能力确实不如四哥,当个闲散股东,拿着分红过着逍遥的日子就是我最大的梦想,所以,我早早就说过

“四哥,我能力不及你,也没什么野心,未来集团是你的,我不和你争”

如今看到四哥在父亲手下操劳过度,那通宵熬夜通红的双眼,又有些不忍,悄悄走到他身前,小声道:

“四哥,我在这里盯着就好,你去睡一会吧”

他看了看我,嘴角提起一点微笑:

“没事”

“你眼睛都红了,去眯一会吧,放心,有我呢”

随即我又顿了顿

“哥,有什么需要我的,别逞强,一定要来找我”

我们是亲兄弟,所以愿意为对方考虑。

“我知道”

他眼里有些感动,最终伸出手认可的拍了拍我肩膀,表示交给我了,他回去后堂休息。

有了前车之鉴,再加上十二叔和十六叔的帮忙,我操办起来熟门熟路。记得日本文学家川端康成有个短篇《参加葬礼的名人》,那是我最喜欢的一篇,甚至超过了他的成名作。以前只是喜欢,如今却在逐步理解,并非不痛苦,只是习惯了失去与疼痛,流血代替了流泪。十三叔的人缘很好,十四叔这次没有闹,只是冷冷站在一边看着他的骨灰被埋进祖坟的墓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集团的顶梁柱塌了一根,但也仅仅修整了一个月,甚至还不满一个月,无情的公司机器便带着集团上下重新开始运作。我也不例外,被他大秘日常叫进办公室。

极度抗拒,一方面是无法原谅,另一方面是恐惧,无论什么由头,都够我喝一壶了。

我从来不敢坐在他办公室对面的椅子上,更不敢坐沙发上,一般都是站在书桌前等着挨训。

这次进来,他十分难得没有办公,而是坐在沙发上,带着眼镜在拿着什么文件看,文件袋散落在桌面上。还在壮年,已满头白发,爷爷在他这个年龄还雄心壮志,可他似乎已经行将就木油尽灯枯。他抬头看到我,似乎想挤出一个微笑,在我看来却比僵尸还恐怖:

“来,弘昼,坐这边”

“父亲”

我不敢挨着他坐,只捡隔着他一个位置的地方坐了。父亲把合同递给我:

“来,你看看”

“什么?”

我顺手接过合同,才注意到上面是一份股权转让书,父亲的字已经签好了。

“听你四哥说你不喜欢在集团工作,这是股权转让书,以后你想不来就不来,只拿分红就行了。”

我抬眼看着他,满眼的不可置信,他是个卷王,从小对我们要求也十分严格,我就连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会同意我不思进取胸无大志。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

他又恢复眉头紧锁的样子,但随后又松开,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温情,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我的肩膀,但最终没有落下,停在半空,握紧后又收了回去:

“去法务部让人给你解释一下,签完让秘书送过来去公正吧!”

父亲刚接手集团时候,和八叔又恢复了一段时间的亲密关系,那时候招了一批管培生,爸发现有人作弊,开会时候对主管大发雷霆,说到一半,突然被哽了一下,捂着胸口就向旁边倒去……就在那时,坐在旁边八叔和十三叔迅速起身,两边扶住了父亲,父亲倒在十三叔的怀里,抬头看向面前皱眉担忧,手拿水杯在一边的八叔,似乎也想伸出手,却最终只是紧紧握了握拳头,收回了已经抬起的手。

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

我不知道我怎么从他办公室走出来,我该原谅他吗?他或许不是个好父亲,也从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做一个父亲。从来都没拥有过的东西,如何去给予呢?可如今,他似乎正在改变,在他失去了几乎一切后,他正尝试,像初入社会的精灵一样,笨拙的学着去爱,即使依旧怯懦。

如同吞了苍蝇,吞不下吐不出,心里压抑又痛苦,无从诉说,无处诉说,无法诉说。

工厂流水上一台台崭新的能源车被生产,组装,审核,测试投入市场。

街道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家族顺应环保潮流,拓展新业务,生产出的新能源车,一辆辆从我侧面路过。我坐在高排放不环保车里,驶向医院。

车上一半装满了新生儿的玩具用品,另一半放上了探病的礼物和轮椅。

产房的灯灭了,一大一小从里面被推出来。

第一次接触我女儿,和我血脉相连,互相羁绊,她太小了,骨头还没长全,软软的,太脆弱了,被护士放在我手上的瞬间,我连怎么呼吸都忘记,全身僵硬的不能自己,生怕她受到一点伤害。她好小好软带着奶香,睁开的眼睛那一刻没哭,只是纯真好奇的看着这个世界,看向我的眼神里纯真好奇。

在那一刻,我发誓,要守护这个小公主一辈子。

安排好后,月嫂和爱人的母亲在这边照顾,我从新生儿病房出来,上6楼去看脑溢血住院的父亲。

他被花团水果各种补品包围,在对旁边坐着的两位秘书交代什么,我见状也只是放下带过来的东西,默默在一边帮他洗了一些水果,剥好葡萄和荔枝。

秘书们走的时候和我打了个招呼,我点头致意,顺便走过去把水果端给父亲。我并未原谅他,只不过他已经行将就木,我没办法狠下心决绝老死不相往来,我可以抹除感情,却无法抹除血脉,如今我也已为人父,似乎是立场逐步相似,对他厌意已经没那么深了,更何况他似乎已经努力在当一个父亲了。

“听说是个千金?”

“嗯,是个女儿”

“抱她了吗?”

“抱了,很可爱,8斤2两”

那个独断专行说一不二的父亲,如今在拼命的找话题:

“和你小时候一样,你小时候也是斤2两”

抬眼看着他,我有些惊讶,在我心里,他是不会关注这些的,他没注意我的惊讶,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抱你的时候,你还对我笑了,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呀,心软”

我被他的话带着回忆了一下女儿看我的时候,不自觉微笑:

“哪从婴儿能看出来”

他摇摇头:

“我就是知道,你长大了,果然心善又心软”

他没等我反应,似乎陷入了回忆里:

“家里一下多了两个小孩,你爷爷按照族谱起的名字,弘历,弘昼,他很开心,难得对我那么满意。”

“你们小时候特别乖,不打架,不吵架,不挑食,一直到你们如今各有家庭,我一直为你们骄傲。”

是这样吗?或许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我,只是不善表达。

“爸”

他没被我的感动所困扰,亦或者他不会面对亲人的感情,所以他换了个话题:

“对了,你母亲最近是不是也生病了?感觉她气色不太好。”

“没大事,家庭医生来过了,有点劳累过度,甄姨和我妈还能互相照顾一下。”

似乎不会应对这种场景,他只是点点头:

“没事就好,就好。看来我是不会再回去了,让她们好好生活”

后半句话没有消极,只有平静,医生和我说过爸的身体状况,但我还是被他平静接受吓了一跳,连忙安慰:

“只是短暂留院观察,爸,你不用想太多,等下个月,我和四哥一起接你出院”

“出不去的,我知道,你好好帮你四哥,你们是亲兄弟。”

“我知道的,爸,你放心,我都知道”

“没事去老房子里把我书房东西整理整理烧了吧,免得到了地下找不到。”

“爸!”

我略带责怪叫了他一下,随即觉得有些僭越,又放缓声音:

“你还能长命百岁呢,集团都在等你回去”

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看向我的眼睛不再犀利如鹰,多了几分宠溺温情,像所有关照后辈的长辈。

又和父亲寒暄了几句,在护士送餐,护工过来喂餐时候,我起身说先回去了。作为大权独揽的前总裁,父亲是个极度要强的一个人,一定不想让他后辈看到他手颤抖的样子,所以我很知趣回到楼下母婴房,配合他的自尊心。

女儿从母婴房转去月子中心,再从月子中心回到家,父亲还是没有出院。甄姨和母亲喜欢小朋友喜欢的不得了,但四哥四嫂的孩子刚刚夭折,她们不愿意刺激到善良的四嫂,没有带我女儿去老房子,只是每天白天来我家,晚上再回去,陪着爱人和孩子一整天。

老房子是原来的联排别墅,八叔走后,父亲就把他房子一起“收购”,扩建成现在类似于庄园一样的大庭院,现在也过户给四哥四嫂了。

四嫂是个清风明月一般的美人,秀丽端庄,可惜身体不好,见我来了很开心,让小厨房多准备了几个菜,说晚点留我吃饭。

“这里是父亲后来的书房,你整理吧,吃饭时候嫂子来叫你”

嫂子很知趣留我一个人,父亲改建后的书房不是第一次来,确是第一次认真打量。之前每次来都是匆忙汇报工作,然后签字文件,再带回公司执行,来这里都是做秘书的工作。父亲喜欢读书,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图书馆,梨花书柜上书籍按照种类摆放的齐齐整整,防氧化玻璃柜明净通透。虎头镇尺安静的摆放在一边,桌上的砚已经干透了,父亲上一次就是从这里被送进急救室,还没来得及洗。

太干净太整洁了,打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一层层乱铺的财经报纸,和整体格格不入,拨开报纸,才发现下面放着被掰碎的光盘碎片,上面有些还残留着血迹。我将光盘小心翼翼拿出来,包好报纸,装在打包纸箱里。里面除了八叔,还有爷爷,十三叔他们,我希望父亲在临终之际,也能放下解脱。书架上的书,我翻了一些,倒是有些道家心经,父亲以前很喜欢,现在大概是不需要了,但我还是一起装在箱子里。书架上书很多,几乎每本都看过,做了批注,还有些文件夹里面放着各种没盖章的文件。最上面好像有什么,无分类孤零零放在顶上,我抬起头,踮起脚伸手拿了下来,带下一大片灰尘,呛的我咳嗽。没有被好好爱护,上面全是灰,黄化的不像样子,那是一本94版李碧华的《霸王别姬》。翻开扉页,上面也有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面似乎还有水痕,凑近闻了一下,似乎上面还留有二十多年前的余香。


致哥

俄餐吃得惯吗?还适应那边天气吗?新闻说那边社会不是很稳定,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呀。莫斯科是不是和书里的一样?你什么时候回来?最近又新上映了港片,听说很好看,但我忍住了,想等你回来一起看。

                    弟,北京,1994.7


以为看到这种明信片我会愤怒,会痛苦,会深陷自我怀疑,但我没有,我现在已经逐渐能够接受,爸和八叔一辈子的冤家,一辈子的心结到死都没解脱,痛苦了一辈子,再没机会和解,斯人已逝,长已矣。无法释怀可怜人,我又何苦在他们的纠缠上道德审判。

我没有将这本书没有放在纸箱里面,而是和其他书放在一起,等着父亲过世后全烧掉。书架下层的抽屉里还有几本日记,老式随身听和磁带,通通装进了纸箱,还有一些父亲经常翻阅的,诸如史记类,再把他的宝贝纸砚笔架砚头东西一起小心翼翼装好。最下面还有两本相册,和日记也被我一起装进来。

和哥哥嫂嫂甄姨母亲吃完饭已经是黄昏,天空阴沉,似乎被蒙上一层蓝色的滤镜,天空的云都蕴藏了一肚子的黑雨。

在雨中穿行,雨水打在车床上,晕染了窗外的世界,仿佛驶向过去那个世纪。直接开去了医院,我没有回家,司机帮我把一箱子东西抱上5楼,到门口后,我示意他放下回去,自己抱着纸箱打开门进去。

父亲在梦里也紧锁眉头,曾经那么不可一世大权独揽的父亲如今和街边任何一个干瘪的老大爷没有区别。

他已经睡着了,在梦里似乎都不得安稳,皱着眉,电视还在放着记录片,那个不可一世万人之上的虎王还是被自己一手带大亲女儿赶走,靠人类的投喂苟延残喘。

把两大纸箱放在父亲的床头,我将空调开高了一点。回到坐在父亲床边,慢慢削着苹果。

医生说父亲大限将至,四哥已经通知在外地叔伯姑及堂哥堂弟堂姐堂妹赶回来。既是给父亲送葬,也是见证他接任。父亲想见他们,坐飞机就可以赶到,而见八叔,大概要坐时光机才能再见了。或许他身边每一个都真爱过,只不过他不懂爱而已,亦或者他爱太重,太深,所以不敢靠近。毕竟情深不寿,爱重成仇。

雨拍打着窗户,北京很久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了,几乎和南方的台风天一样。最后一次撞见八叔也是在这个雨天,父亲开会时候将八叔的方案摔在他脸上,白净的脸上立刻红了一块。父亲对八叔总是意外的情绪起伏,一点情分不留,他怒吼着让八叔去外面反省反省!

临近立秋,外边是近40°的太阳,正午日头最热,他此刻让八叔去公司门口罚站,无非是想八叔认错服软,可八叔一句话没说,转头出门去A座门前,一动不动站在旋转梯外面。云渐渐聚拢,天色逐渐阴沉下来,我从办公文件中再抬头时,已经临近下班,雨如黄豆噼里啪啦打了下来,大厦里人群撑着各色的伞从阶梯下涌出,自动绕开站在雨里全身湿透的八叔,如此鲜明对比下,显得他如此憔悴,高挑,被风吹的差点站不稳,看着瘦弱的八叔,连我也觉得父亲有点过分了。在我去父亲办公室确认需求时候,才发现父亲站在阳台边,一直盯着下面。

三哥,四哥,都垂手站在办公桌附近,一直到人群走光,父亲才在秘书的陪同下,慢悠悠的走到门口。我和四哥站在他身后,看着八叔发青的唇哆哆嗦嗦勾起一个微笑:

“顺天者昌,你满意了吗?总裁四哥”

似乎就为了说这句话才等在这里,全靠着这半口气强撑着,这半口气一散他再也撑不住,大厦倾倒般倒在地上,口角吐出半口血,被雨瞬间冲刷干净,旁边的三哥再也忍不住,抢过秘书的伞,跑过去扶起八叔,对着站在台阶上的父亲怒吼:

“爸!你有没有良心?!”

“弘时,你过来!”

三哥没有理会父亲,扶起八叔向外B座大厅走去

“你不过来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依旧是没有回头,这之后,三哥就再也没主动去过父亲那里。两个人甚至没有直接对话,通过三哥或者我互相传话。

“你怎么来了?”

被一声问询打断了回忆,不知道什么时候父亲已经醒了,语气似乎有些不满,带着质问。

又被他问的手足无措,只能低下头结巴

“顺路”

似乎是看出我的低落情绪,或是怕我误会他,他又开口补充道:

“我是说这么大的雨,你过来很麻烦”

“东西整理好了,我想着先送来给你看看缺什么?我再老房子拿”

他按下起床按钮,半坐了起来,我把东西抱过来放在他床边。

“这本三国是我之前在大学很喜欢读的,后来工作就没空读了。

这个录音机好像还能使用,我们那个年代的东西都特别耐用,不像现在,什么东西用几天就坏了。”

“日记你也拿来了,工作忙,哪有时间写日记呀”

“这些诗词,常看常新,你以后也多读读,别天天刷短视频”

他絮絮叨叨说的话,比过去近二十年对我说的都多,机器长出了灵魂。

忽然间,他僵住了,随即发疯班从最下面抽出带血的碎光盘,试图拼回去:

“他又来了,又来了!我就知道他故意气我,不让我好过”

碎光盘锋利,又割破了他的骨节分明的手,我试图上前阻止:

“爸,你别这样”

“你别以为这样我会原谅你,故意气我是啦,等着吧你”

爸跟疯了一样,随即又将所有的东西摔向地面

心电图和检测器疯狂鸣叫,配合父亲近似歇斯底里的疯言疯语,恍惚如同进了精神病医院。

医生冲了进来,护士几人拉开了我,医生从输液针链接处补了一针镇定剂,随后推着父亲的床进了ICU。

在门外等了大半夜,才看到绿灯亮起,父亲脱离了危险。

护士千叮咛万嘱咐脑溢血的父亲再受不了一点刺激了,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对所有人千恩万谢,差点给他们磕一个。

虽然有护工,但我不放心,索性没走,直接坐在父亲床边看护。父亲已经醒了,他眼神却没看向我,只是看着外边已经黑透了无任何灯光照进的窗户。

我以为他嫌弃没拉窗帘的窗子,于是起身去将窗帘拉上,就在我即将转身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是个好父亲”

那一刻我几乎要拍案而起,所有愤懑不平都堵在胸口,他怎么能,能够平静说出这么伤人的话,在甄姨母亲她们几乎单亲抚育我们,而我们自己克服困难长大的情况下。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误,在生命的尽头。

我咬着嘴唇,没有回头,克制挣扎,将眼泪收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最后说出的却是:

“没关系的,爸爸”

随着这句话出口,刚刚那一刻的愤懑也随之烟消云散,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应该谢谢过去的经历成就如今的自己,没有去歌颂,也没有原谅,只是应该和解了。

和解了。

我们后来又说了好多话,试图将父子情在他人生最后的几天补回来。

所以这次葬礼,我没有哭,奇怪,很平静的接受了,他最后遗言没有对我说,但已经没那么重要了。随着冬天的到来,与落叶一同被风吹走了。

春天时候,女儿已经会爬了,像是个小恶魔,吞噬一切她能接触到的东西,大概看我们经常去书房办公写写画画,她也拿了彩笔在能接触到的一切书本上涂鸦,通常是红色蓝色的圈圈。

爱人出去和闺蜜聚餐,我在家办公,刚签完字准备报批,抬头看到月嫂过来了,低头发现地上的女儿蹒跚爬进书房门口,米团一般软糯可爱,笑起来门牙像小兔子一样。我起身走过去把她抱过来,放在膝盖上继续办公。她手也不老实,先是试图抢夺我手里文件,这是比较重要的,当然不能让她划到,我赶快把文件举高,在她哭之前从面前的书堆随便抽了一本递给她,她撇了撇嘴,没有哭。她翻开书页,似乎是对藏书票很感兴趣,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一把把藏书票撕下来,往嘴里塞。我赶紧去抢,还好在她塞进去之前抢救过来。

我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哇”的哭了出来,赶快书放在一边,抱着她站起来,轻拍后背哄着她,还好爱人不在家,不然可有得挨骂了,我已经幻听“你怎么当爸的”“你怎么惹她了?”。

月嫂冲好奶粉拿了过来,我下楼走到客厅。唱着摇篮曲哄着哭够了的女王大人一边吃奶一边眯着眼睛睡着。

“风儿轻,月儿明”

她睡的还算安稳,我放她在婴儿房后,回到书房准备去继续办公。走到桌前,原来刚刚女儿拿的是八叔那本刘禹锡诗词,拿起藏书票,刚准备贴回去,才发现藏书票背后有手写的楷字,翻过来,上面写的是一首诗: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北京 1997.9


没有落款,但字迹怎么会不认识呢?太熟悉了,这个字迹上次也是出现在八叔家,是父亲。

96年,爷爷试探父亲,父亲背刺了八叔,两人决裂,96-97年的年会上,八叔最后一次登台,唱了“人生没有我并不会不同”,至此,明面上两人已无交集。一直到爷爷去世,父亲继位,也没见两人回到过去的亲密无间。果然是情深不寿,爱重成仇。

八叔看过这本书吗?以八叔的性格,大概是没有看过父亲送出的这本书吧,更也无从发现父亲对八叔隐秘求和表白信息。

父亲和八叔两个人其实很像,不是外在性格,而是骨子里的那种决绝,傲气与倔强。你已决裂疏离,何谈情分?破镜到底不能再重圆。

闻君有两意,特此相决绝。

八叔离世时候会想什么呢?会想起爷爷,良奶奶,惠奶奶,大概会想起癌症的八婶和堂弟,以及那些只出现在名单上,我未曾见过的九叔十叔。在他走马灯的一隅,会不会留给父亲一小片段?同他青梅竹马长大,差点走到背德禁区,又莫名其妙背叛他的父亲,可他永远也不会知晓,父亲早已向他求和,通过如此隐秘的方式表达如此晦涩暧昧。

父亲呢,父亲到死都没有放下,无法释怀,所以他大概也永远不知道,并非八叔绝情,只是没有看到他的消息。

如果两个人都更勇敢,敢于打破社会的桎梏,家庭的封建,更直白一点,鼓起勇气当面质问,是不是结局会不同?

阴差阳错,造化弄人,两个人最终还是错过了,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春走了,花也落了,满地的粉红的花瓣,我把铁盆拿到后院花园。

将这本刘禹锡诗词浇上汽油,点燃,看着黄红色的火蛇飞舞,将藏书票也丢入其中,很快就发红发黑变成一团灰烬,被风吹起带着猩红飞散不见。

父亲在下面不知道找到八叔了没?两个人这次应该会把话都说开了吧?

“八叔,书还给你了,这次要认真看”

风起,吹散了残红一地,这一场春事终是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