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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伤口与药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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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浩泰醒来时,手机屏幕上刚好亮起16:00。
他吃痛地揉揉发麻的手肘,看到金东熙坐在桌前,低头读一本书,阳光透过玻璃窗和素描纸落在他发丝上,像冒着金黄香气的可颂蛋挞。
他呆呆愣在那儿,感觉灵魂尚未归位,直到金东熙没抬头但唤他一声,说你终于醒啦。他眨巴眨巴眼睛,没来由地问,你后悔吗,把我带来你自习的画室。
金东熙闻言放下书,单手托腮抬眼看他,诶,什么叫带来,明明是你自己跟过来的。
高浩泰远远噢一声,下巴搁在椅背上,压翘的那撮头发随着动作摇晃。
金东熙笑起来,说,不过后来觉得还蛮有意思的,像在看小狗,玩累了会自己睡觉。
呀,你说谁是小狗,高浩泰不满地抗议着,两步并一步跳过去,作势要打他。金东熙举起书挡住脸,只从后面露出一弯月牙似的眼睛。
高浩泰留意到书名,收敛动作,屈起手指敲敲封面,问,你又在看什么奇奇怪怪的书?混沌?讲什么的?
金东熙歪歪脑袋反问,你真想知道?
高浩泰字正腔圆地说了声嗯。他其实没那么感兴趣,但一想到金东熙在看,那他就要知道。
金东熙说,混沌就是讲混沌嘛,简单来说是一种复杂的有序,常见观点是初始的微小变化可能带动长期且巨大的链式反应。蝴蝶效应听说过吗,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结果可能引发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
什么南美洲德克萨斯,跟我有什么关系。高浩泰听得一个头两个大,逐渐开始走神,目光从金东熙鼻梁旁的痣跑到下巴那颗。
然后金东熙就叫他,问他是不是听不懂。
高浩泰点点头。
但他后来大概是有点懂了。
那天他们躲进医务室,阳光炙烤空气,透白的窗帘随风飘动,气氛暧昧得不像话。金东熙被他按在窗台边,不安地侧耳聆听,高浩泰低头,鼻尖碰得到他发梢。
他问金东熙能不能教自己如何接吻,应他要求叫他哥。金东熙抚上他的脸吻他,腰侧落进他手心,睫毛颤得像蝴蝶,在他身体里掀起一场七年来经久不息的狂风。
上课铃响起,金东熙几乎是把他推开,丢下一句你别想着不上课后匆匆逃离。高浩泰根本没心思回答,紧张到眼圈泛红,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来。
下唇的伤尚未痊愈,方才动作间又摩挲得有些开裂,散发一阵一阵地刺痛。金东熙坐回座位,失神地触碰那处伤口,感觉像亲吻过一棵未成熟的木棉。
之后好几天,高浩泰都没能在画室等到金东熙。他找去教室,在门口探头探脑,发现那什么智秀这个月第十八次揽着金东熙的肩,气得额角突突跳,那人游泳赢了他拿到第一,现在好像又赢到了金东熙。
那天放学,高浩泰堵在回家必经的废弃隧道,看到金东熙单肩背着包,从铁轨尽头慢慢走过来,深秋的落叶在他身后簌簌飘下。
他迎上去,质问金东熙,你在躲我吗?
金东熙否认,加快速度撞开他。
高浩泰继续问,听说你这段时间都早退,你做什么了?
金东熙自顾自走在前面,看不见表情,说我干嘛要告诉你。
怎么就不能告诉我,高浩泰扯住金东熙的书包,越说越着急,我要怎么做才有听的资格,你说,我都听你的。
金东熙停下,转过身看他,好像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瞬。他摘下包,丢进高浩泰怀里,说,像现在这样就好,拿着书包跟我走,回家。
高浩泰转不过弯,不依不饶追赶着问,就像现在这样,我想问什么都可以问,对吧?如果觉得无聊,也可以跟着你,是吗?
金东熙漫不经心地说随你。他掏了掏耳朵,感觉身后跟着一个头顶叮叮当当亮问号的小机器人。
小机器人还在喋喋不休,那几十年以后,我也可以跟你一起玩吗?就像这样形影不离,哪里都不去,对吗?
金东熙又停下,无奈道,我想走也无处可去了,好了吗。
高浩泰讨得答案,满意地笑起来,好了,这下好了。
那段时间金东熙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可以维持原状,像高浩泰说的那样形影不离几十年,直到他被高浩泰攥住手腕压在卧室的地毯上。
高浩泰说,你再教我一次好不好,他就神魂颠倒地闭上眼默许对方的一切行为。喘息间他一度开口,试图唤回对方的理智,两度挣扎,妄想减免自己的罪责。
最后他终于推开高浩泰,看着自己在他脸上划出的浅浅血痕,决定逃去首尔。
离开时他冲高浩泰笑,记忆是在那个下雨的废弃隧道,高浩泰对他说,多笑一笑嘛,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有多可爱。
他孑然一身步入大学,围栏的投影落在他身上,没有体积,也没有重量,但将困他数年,是他的牢笼。他常常梦见自己变成大鱼,上天入地,最终沉入回忆的深潭,在昔日的淤泥里化为绿洲。
阔别七年在咖啡店再见金东熙时,高浩泰第一反应是气愤,想揪住衣领把他拎到自己面前,问他为什么要在日记本上画自己,为什么要在店里种向日葵,这些年来他是不是也在念念不忘。
他转念想起当年金东熙可能是被自己吓跑,硬生生又把坏脾气憋回去,凶神恶煞的表情看得店里实习生心惊肉跳,以为是什么穷途末路的通缉犯要来抢劫咖啡店。
后来他想方设法地往这里跑,有人打他也不避,受了伤更好,受伤就有理由来找金东熙。
每次金东熙都数落他,说你能不能少给我惹点麻烦。高浩泰眼睛亮亮,得寸进尺,叫道,那你和我交往一个月,我会乖的。金东熙头疼地揉着太阳穴,摆手让他滚出去。
有一次严重些,右臂绽开一道长长的伤口。金东熙把他按坐在椅子上,从柜台翻出药箱,蹲下身帮他消毒。高浩泰头一回这么乖,抿着嘴不出声,唯有酒精渗进皮肉才倒吸几下凉气。
金东熙眼神落到高浩泰的纹身上,青黑色的线条组成翅膀,像荆棘扎在脖颈。
他问高浩泰,纹身的时候疼不疼?
高浩泰说疼。
金东熙又抚上他打过钢钉的膝盖,抬眼问,这里呢,疼不疼?
高浩泰顿住,接着回答,疼的,大概一年一次。
他心虚地低头,开始研究地毯上的纹路。其实一年远不止疼一次,两根坚硬冰冷的异物钉到髌骨里,一到阴雨天就疼的要命,他捂住膝盖蜷缩在床上,惦记的却是首尔的金东熙有没有在失眠。
金东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手上却毫不温柔地推了下他左肩,小声叫骂,该,让你没事装不良少年。
高浩泰咧着嘴傻乐,决心把七年前骑摩托车的缘由打得和当时的石膏像一样碎,然后带进坟墓。
农历新年,高浩泰接到金东熙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欣喜,对面就传来金东熙的声音,带着哭腔似的,说浩泰啊,新年快乐。
高浩泰脑中警铃呜哩哇啦响,尹泰俊说金东熙每次回本家过年都闹不愉快的记忆乍起。他忙不迭问,出什么事了吗?你现在在自己家吗?
金东熙挂掉电话,吸了吸鼻子。狗耳朵,怎么那么灵。
高浩泰放下手机,跳起来,冲房间里喊,妈,我要去找一下东熙哥。
母亲应声说好,又起身关切地叮嘱,这么晚出门就不要自己开车了,嗯?
风把天刮净了,夜泼墨一样黑,只剩几颗银星斜斜挂在天边。
高浩泰赶上最后一班巴士,耳边是母亲临出门前叫住他,声音轻轻颤着,说帮我转告东熙,如果你们能幸福的话,叫姨母一声妈妈也没关系。
开门时金东熙好像并不意外,只红着眼责备他穿太少。高浩泰踏进门,可怜地哈出一口白气,吓得金东熙把空调升高两度还不够,又往他面前推了个小型电暖。
高浩泰搓着手,看到金东熙走进厨房,捡出三两瓶烧酒。他挑眉,想起去年他们酒后发生的一些小事件。
金东熙不自在地咳一声,过年嘛,少喝一点,这次不会、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高浩泰从他手中接过酒瓶,笑说,真希望你这次喝醉了头一点就能答应和我交往一个月。
金东熙不可思议地瞪他一眼,小发雷霆,龇牙道,不许再提一个月的事情。
他们背靠沙发席地而坐,像两只团在一起的小兽。那台电暖立在一旁,释放出温热的橘黄色光晕。
起初是高浩泰在找话题,说他上次送咖啡不小心送错了口味,说池元英给他辅导的功课完全听不懂。
后来变成金东熙单方面的倾吐。
他攥住酒杯,抽泣着说,我早就跟我爸说我喜欢男生,但他不接受,他打我,骂我,逼我承认我没得这种奇怪的病,可是性取向是与生俱来的,是基因里早早谱写好的,我就生成了这个样子,我能怎么办。
我原本是要留在江原道上医学院的,我想着你总是受伤,你总要来找我的。但后来我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当医生,我无法阻止你受伤,也无法治好我自己。我以为去了首尔就能解决一切,所有人都会幸福。
高浩泰沉默地注视着金东熙,听他坦白性向被父亲打骂心疼,听他为了给自己治伤想上医学院心疼,听他封闭感情独自去首尔心疼,而这一切的苦痛他都没能陪在金东熙身边。他咬牙,心里泛起酸涩的悔恨,平生第一次希望金东熙的分享欲不要那么强烈,却又庆幸他终于愿意向自己倾诉出来。
我让你叫我哥。金东熙有些醉了,讲话慢吞吞的,一句话翻来覆去。他闭了闭眼,轻微甩甩头,继续说,我让你叫我哥,是想提醒自己,你是姨母的儿子,是我的弟弟,我不能喜欢你,至少不能让你知道我喜欢你,那样是不对的。
高浩泰把玻璃杯从他手中抽离,吻住他。宽大的掌心覆在后颈,让金东熙有股莫名的心安,他卸下浑身的力气,舒服到发出一声小小的喟叹。
那天晚上高浩泰一直叫他哥,舔吻他耳尖时叫,抚按他脊骨时也叫。金东熙哭着摇头,被高浩泰拥入怀中,眼泪从脸颊淌到锁骨。他张嘴,粉着脸汲取氧气,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像要被高浩泰拆开揉碎吞吃入腹熔进骨血里。
第二天他睁眼,发现高浩泰胳膊紧紧箍在他腰际,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生怕松了手他又要消失不见,毕竟他们每次过分亲密后的下一个步骤就是金东熙失联。
见他醒来,高浩泰没头没脑地问,那删掉一个月的期限,我们现在可不可以谈恋爱?
金东熙消化着他异于常人的表白方式,伸手在虚空里描摹高浩泰的鼻尖,一直到对方眼睛里流露出紧张来。
他开口,嘴角噙上极为温柔的笑,声音还带着些酒精浸染的喑哑,说welcome to my whole world。
高浩泰歪头,大脑里检索未果,弹窗宕机了,呀,能不能不要讲英语,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金东熙佯怒,拍开他的爪子挪到床边,小声叫嚷,这都听不懂就别想通过学历资格考试了。
无奈对方又摆出那幅听不懂话的狗表情,哼哼唧唧蹭过来要抱他。
金东熙挣扎一番,终于叹了口气,像脑海中预演了千百万次那样翻身钻进高浩泰怀里,轻声道,你会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