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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纪走了一半的一半，吴本正结束在宾州的访学，时间已经是2024年。他几乎有十年没回过国，年初经人联络，忝受教职，落地在北方陌生的城市。南京的老房子久疏打理，还好朋友替他将东西寄了来，也就是书籍和衣物，都是在出国前就整理好的，出于以防万一，为了卖房方便，他当时不知道是否自己还会回来。
在机场打上车，甫一上高速，吴本正已靠在后排昏昏欲睡，他在欧洲转的机，前后程都超过十小时，倒穿几个时区，生物钟极其混乱。直到一声巨响，吴本正怀揣激烈的心跳睁开眼睛。托安全带的福，人倒是被箍的稳当，只有眼镜飞了出去，落在脚边。吴本正躬下身，摸摸索索，终于将眼镜重新戴上，他的近视很厉害，这时候才发现前座撞到了怎样的地步，司机陷在安全气囊里，白色的装置上有红色的血，吴本正的第一反应是匆忙拿起手机。他提起身边的包，抖着手脚下了车，前方被追了尾的是一辆越野，事主么，大概就是站在旁边的年轻人。
吴本正有些局促，不知道要对事主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反而那年轻人看他一眼，“你过来。”
好，吴本正点点头。这里还是快速路的匝道口，他将行李箱小心地靠在路肩，前后看看，才贴着车身走到这小哥的面前。
这辆车追尾后又撞向隔离栏，车门有些变形，大概是卡住了，年轻人喊他一起用力，试过几次，终于吴本正和车门一起甩了出去。
吴本正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后方的车流，他不敢动弹，没了那两片树脂他寸步难行。正在为难的当口，一只手抓住了他的，眼镜被放在手上。
多灾多难的镜片终于摔碎了一半，吴本正透过蛛网般的纹路，看到年轻人抿着嘴，面色严正，站的挺拔。那司机幽幽转醒，吴本正心里悬在一线，直看到他抬起头，人中拖着一条血痕，原来气囊上是鼻血。哦……吴本正终于放下心，他真怕刚回国就遇上严重的事故，他从没有处理这些事情的经验。
年轻人同司机交涉，吴本正站在路边，他只是个乘客，撞成这样，喊拖车是一定的了，可他该什么时候走呢？
等到定了责，吴本正已经被秋风吹得僵硬。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似乎有些惊讶。
“你住这儿？”他指着吴本正的行李牌。
吴本正不喜爱这种窥探，但毕竟称不上泄密，也不能够说些什么。
年轻人走过来，说：“顺路。上车，我送你。”
吴本正断定他是活雷锋一样的人物，他的那副热心肠将车里也烤的热烘烘，吴本正半解开外套，在副座上不转头地左右探看。很罕见的，驾驶台上粘了一辆苏式，t34下面压着的是挪车电话。
正想要没话找话的当口，年轻人解了意，说道：“我也住那里。”
话匣子就这样打开，吴本正知道他叫张孝恒，新近退伍。他当然没透露服役单位，可他喜欢坦克，吴本正只能猜他或许是个装甲兵。
礼尚往来，吴本正也做自我介绍，他说自己刚回国，将到某大任职。
正逢一个红灯，张孝恒拉了手刹，侧头看他，“大专家呀。”
含糊之中，吴本正有些脸热，他是聪明惯了的，然而这年头，专家二字滥发滥用，张孝恒的语气虽然不多崇敬，听来却不像一句促狭的调笑。或许是由于这人出身行伍，一行一止端正俨然。
吴本正谦辞，“不算什么。”
“那你可坐稳了，一定把你安全送到。”
这倒是，吴本正心想，就刚刚司机撞车那一下，若不是他习惯良好，系了安全带，说不好就是个背部轻微骨裂。
张孝恒并不多话，一时间，又只有车载广播在耳边流淌，车开得平稳，吴本正昏昏欲睡，再睁眼，面前已经是城市夜幕中车水马龙的灯。他下意识推了推眼镜，长时间飞行的后遗症终于起来了，直感觉浑身僵硬，抱在膝头的电脑也快从腿上滑落，他赶忙将包拦住，想找瓶水。
张孝恒听到他动静，叮嘱他：“车门上有水。”
这是晚高峰的时段，堵了几个路口，无处可泄，车再也挪不动，张孝恒干脆熄了火。他打量吴专家的形容：鬓角见了白，脸色也并不好。
他有救护的知识，知道有些毛病当时没有知觉，武侠小说里所说的内伤，其实有些道理；或许该将他送到医院去。
张孝恒说：“你应该去做个检查，可以走那个司机的保险。”
“谢谢，”吴本正答道，他清楚自己并不会去。原来想说这不是由于追尾，他可怖的脸色只是因他上了年纪，又坐了二十多小时飞机，但这样的玩笑显得奇怪；不知怎么的，他有一副令人敬而远之的外表，博士、学者、讲师、研究员，楔住的是他工作之外的本真。
除了棒约翰的外送员，张孝恒或许是他今年在校外说过最多话的人。
那之后，车流重新滚动，张孝恒降下车窗，引进了夜风里淡淡的桂花香；他将吴本正和行李放在路边。
车刚调过头去，又听到后面传来呼声。
“等、等一下！”
吴本正过了马路，快步追了上来，脚步有些跌撞，挎包的肩带掉到臂弯，眼镜又要滑下，他抬手扶正，透过没有破碎的一半镜片清晰地看：还是眼熟，面前年轻人的肤色算深，大概常受日晒，皮肤显得粗糙，索性五官仍有力地刻在脸庞上，显露出眼眶里黝黑的瞳仁，眼光明亮异常，朝着吴本正望来。
吴本正摘下眼镜，再看他，揉揉眼睛，又戴上。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并没有说出声。
迷迷糊糊的，他觉着对方眼熟。这感觉从他下了那辆车，被张孝恒喊住时就在了。那时候背着光，看了总不是很清楚。现在，在柔和的路灯的投射下，吴本正仔细瞧他，确实从来未见过。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些信心，可是真矛盾，为什么觉得熟悉呢？张孝恒并不算是博有亲和力的长相。他们的人生轨迹此前应该从未重合。难道是胎生里带下来前世的一眼？仿佛不在今生。
他是科学家，怎么能相信感觉，只信仰成千上万条支撑这个物质世界运转的铁律。
被他叫住，张孝恒的神色虽然有些冷，但并不厌烦，吴本正是个学者，学者么，总是有点奇怪的，所以受了他的打量，也不生气。也是奇怪，他明明讨厌故作派头的人。
他看到吴本正的表情从迷惑变得怅然，仿佛解开一道不美丽的题，最终朝自己挥了挥手，说道：“今天谢谢你，再见！”
再见！张孝恒点点头，心想，或许哪天会在取快递时遇见；他也腾出一手，朝吴本正轻轻一挥。
回到家里，母亲已经做好了饭，张孝恒洗了手，进厨房端碗筷。隔着玻璃门，老太太喊他：“咱们对面终于搬进人了。”
是，张孝恒回来时正看见楼道里一座快递的山峦。
“听说是你弟弟学校的，海归哦，博士。”
已经搞得这么清楚了？他真佩服老辈人的社交，再过几天，恐怕就要替人家做媒了。
老太太接着说，“你也帮着搭把手。”
张孝恒讷讷应了。夏天刚过，葡萄已经是尾声的尾声，折上的折，碰上街口自产自贩的三轮车，老太太买了不少。他装了一兜，按响对面的铃。
为着搬东西方便，那门是半掩的，他从门缝里听到主人家匆匆忙忙的脚步，像是拖鞋在地板上不干脆的拖拉。然后门开了，主人家把着门，一半的脸出现在门后，是个小心的人。
张孝恒惊讶地挑了眉，原来世界这样小。
他将东西递过去，叮嘱吴本正：“葡萄快不好了，你挑着甜的吃。”
吴本正的手将袋子接着，脸上却是还没弄明白的表情；这专家肯定不懂得水果，张孝恒看了想笑，又想，算了，冬枣已经上了，又甜又脆，他正好明天带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