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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穴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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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se 指代 prota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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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告诉我你感觉怎样,告诉我你心中所想。

外面冷吗?

 

1
他第一次爬上九楼。

拖着一具摇摇欲坠的身体,举步维艰。脚步虚浮几乎像被人拆去两根肋骨。电梯门打开,他踉跄着抬头。一时他瞳孔扩散,不知该看向何处。视线惊恐地左右飘忽,后来才摇摇晃晃落在我的身上。或许他不想承认我的存在。

胸膛剧烈起伏。太急促了。

我就看着他靠着电梯几乎虚脱,愣着不动好半天。眼睛睁睁的看过来,颤动着,连带着整具身体都停不下的战栗,就像才学会使用双腿般。
他浑身斑驳,破旧脏乱,炸开猩红。像一块被磨烂的粗布——不知何时起他也开始放任那些粘稠的液体留在身上了。

 

就一次面试而言他确实不太成体统。我应该把他扔下去重来一次的。
但我最终没有过分苛责他。

这能让他感到一份友善吗?

 

chase、chase……是的,这位准员工的名字。

 

我默念。
能爬到这里,也值得一些阶段性的夸奖了。这份宽容或许能安抚到他。就经验而言,或许我应该好好呵护一下他,不至于现在的他,随时可能如一盘散沙般,在我面前溃散而去。是的,人类往往远比我认知中还要脆弱。

一份仁慈的怜悯与宽容后,于是,面试就会得到更顺利的开展。
我期待与他的谈话。我期待他的能力。

“恭喜。”

我看着他乌青的眼底,笑着念出两个字。

 

然后,他如同木刻的身体,抽动了那么一瞬,连同那对疲惫的双眼也流转一轮像死木逢春。他怔住了。

他的眼睛像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

真可惜。看着你这一路走来。我原以为,这会是一场热情的见面。
真消极啊chase。

 

为什么呢,或许这里太亮了?

我没有考虑过为他拉下些天空亮度的选项。
这也是一项指标,适应能力也在考核范围之内。自踏入起,学习,承受,缄口,吸取教训并总结,进步,成长,贡献。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服从。这是必修课。
在这样的考核过后,新人的面试就显得令人神清气爽多了。

 

我愉悦地看向他。

 

我看到。他那具快被压垮的身体里。满眼晴空,幻象模糊,吞食着着具象的痛苦。青春和年迈融为一体,残忍和胆怯并非相互疏离。我看见他的本质,在被搅乱后灵魂如乱麻。像被一阵风吹过,禁闭的空间里,我听见冗长的回音。

他流失了大半的血里。顽强和懦弱并行不悖。

我看着。
他眼皮沉重到了极点,几乎要昏厥,虚弱的要命。他又麻木,却在害怕。那些情感在他的身体里,他的喜怒,以及善恶、爱恨,是那样的界限不明,模糊不清。它们亲密无间,彼此像是家人一样。
然后他曾拥有的一些东西,他所拥有的有价值而又在此不被需要的,经过新一轮的洗牌。他反复死亡着的身体,在褪去了求生欲后,随之而来的,道德感也消失了。
我希望他是一无所知、一无所有,如死物,如一张白纸。

 

而这过程中——我逐渐才认识到——一定出了什么差错。

 

他是什么样的表情呢?我看不见。
毕竟那时他的头发已经很乱糟糟的,整个人都皱巴巴的,就像先前先前被扭断的四肢没恢复好一样。阴翳下,或许,是他的野心在增长?
或许他是认不清现状。又或是他已经认识我了。我相信他能猜到些什么,所以我看中的正是他这份能力。尽管我们还仍未有过一句交谈。

但总而言之,他还是太过于年轻。
他的冲动、杀意,和他渴望、欲望、奢望,与他初次到来时的热忱、局促别无二致。自始至终,他什么也没瞒住过。没有秘密,没有个人。
没有反抗,没有葬身之地。

 

哦…这可不好。

 

我还没能让他学会听话。他是什么呢。

 

我照常进行着本职工作,按着规范化的程序提问。他尽力平复着,努力而乖顺地回答着。认真的听着我的话,将它们安放在大脑的角落,思考着回复。这副顺从的样子差点折服我。

如果他偷偷背在身后的紧握着剪刀的手能放松些,我或许不会发现。
chase,你太不真诚了,太懈怠了。

他太紧张了,又或者太累。他的手像是痉挛,颤得厉害,甚至牵扯到了他的声带。他每一次回答都带着犹豫。我发现他会看着我脸色应变。

他害怕,也在飞速学习着、适应着。正此时此刻。全力以赴。

真厉害。

 

听着他抑制不住的吞咽,喉咙里漂出一个个支离破碎的音符,断断续续的像要断了气似的。于是我不厌其烦从中挑出有用的信息,帮他拼凑成完整的话。听着他的阳奉阴违和弥天大谎。
他的声音颤抖得像是在哭,在哭诉。他的句子却撂得一个比一个狠。字句的背面都像是说要杀了我,一定杀了我。

 

现在再想起,他大概是咬牙切齿的吧。我知道,他恨我。我恨这个电梯所联系的一切,一系列的超出常理,怪诞、诡谲,活物,死物,以至于是他自己。
总之,他已经杀过一次自己了。抱歉,它的出现是意外,今天还不该轮到它上场的。
而他的表现却是个意外的惊喜。

你真残忍。
——那时,我从上方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chase、chase。

 

我反复咀嚼这个简短的名字。

 

chase,再让我看看你。

 

2

 

在我没来得及开口说下一句话时。他冲过来了。

 

很突然。他蓄谋已久而我已全然知晓。

 

于是,我看着他猛然抬起的头,以及不知何时起再也没有松懈下来的眉头。他攥紧着手中血迹斑斑的刃。
他的神经,于痛苦里近乎迷失自我。他身不由己的蹙起眉,害怕的嘴唇颤抖。

就这样吧。
我抬起胳膊,握住他带着杀意伸向我的手,就像扶住了他。然后,如此情形应有的拥抱并没有发声。轻轻向后退了一步后,我拽着他踩上天空。
紧接着,就是他骤缩的、错愕的瞳孔。

 

这样,他向我靠近,又急速地在我眼前掠过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片天空,一个明媚的、可爱的好天气。美丽的风景,飘着白云几朵。除此之外,什么其他的也没有。
很快,也什么都不剩。

他的身影飞速缩小,直到很快,一切都归于平静。没有惊呼,没有惨叫,没人反应过来。
我敢说他会去哪,以及他会坠落多久。

 

chase摔下去了。
第16次,他又死了。不长教训的人。

我不明白他为何总是如此挣扎。为什么不听听我的话呢。

 

然而,只是这次。
这次,要不要让你真的死掉呢?chase。

 

我不太确定我是否会录用他。
即使他的回答几乎官方式的令人满意。虽然并不知道他巧夺人心的功夫是哪里来的,哪怕耍尽了小聪明。那我便不得不夸赞他,机敏和一些不可或缺的运气也是一项与生俱来的本领。
我要的不是培养,而且挑选。

 

要不要再给你一个机会呢。

 

他太像人类的,过于具有人性。
他站在那,矛盾、情感和痛苦就交织。他低劣同时而又在高尚,鲁莽也可以是勇敢,懦弱也可以是善良。纯粹的,人类的代表,万千而又独一。

 

“可我亲爱的,可爱的,你。”
我不需要这样的你。

 

我望着脚下的天空。在这里,没有大地,没有边界。只是蓝天,蓝天,或是深渊。这样说也不为过。

我想起他,他沉默的眼底,和剪刀一样一瞬折出凌厉的寒光。
我忽然很想玩他,想捏坏他。

 

于是,就这样,我还是决定再给他一个机会。

 

电梯慢吞吞地回到一楼,再一次承担起两个人的重量。

 

“再改过自新一次吧。”
捏着手中的方盒,透过缝隙。我窥见chase跪倒在地。

 

chase。我不打算放过你。
如此轻松,你还没有努力到值得死去这份奖励。

不 会 放过你。

让我再看看。
我想再看看,你的潜力、你的出格、无礼和你的出路。奉上你的206块骨头,豁出你全部的眼泪和死。直到我找到我的理由,你的独一无二。
这样,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再允许你活着。

我会珍惜你。我会在这里等着你。

 

当你的痛苦和我的好奇交织。
我知道。疼痛,会是对你最好的教育。

 

3
可以这样说吧。
他的确在不断的死去着。但,能说他真正品尝过死亡吗。
chase,你真的敬畏吗。你恐惧吗?

死亡的味道。
它是一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寒冬,一场闷杀大地的温柔的雪。
在肉体死亡后,不是天堂而或地狱,是寒冷,严酷的、死寂的寒冷,没有光色,没有声音。而,在那之后——

严寒过后——魂灵就会消失不见了。

 

强辐射他溃烂而死过,以及火。那大概是最痛苦的两种。

他很聪明,学得很快。
那样痛苦的死亡,他巧妙的规避开了。他让这成为一种快速解脱的通道,让瞬间的疼痛成为解脱,为他的粗心大意承担责任。

…真是令人惊讶。

 

真是漫长的苦旅,你走不完。天寒地冻、路远马亡

chase,啊,chase。你又来了。
有好好抱着杀我的决心吗?准备好必死的觉悟了吗?

比我预计的稍微迟了一些。
分心了吗?

 

不论如何。我时常想。我们之间不会再相通更多的悲欢了。我已经给了你最大限度的怜悯。
怎么样,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真的太满意了,你的能力,你是如此的出色。
如果不是我,不是由我抹杀你的灵魂。而是你心甘情愿的俯下身子,亲手把灵魂交付给我。然后就这样再也不起来,再也不抬头,该多好。

 

怎么样才能折断你的腿?
让你更恐惧一些呢。怎么样才能让你更痛苦一些呢。

 

于是。这次我为你准备了一份惊喜。

 

我起身,缓缓转向了chase。
我看他以非常快的速度,戒备了起来。

他的眼睛一寸不离地盯着我。好像这样有所行动,就能够保护他自己似的。
我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下一秒,他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因为我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我半蹲下,单手掐着他的脖颈。一手托着脸,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指间收得越紧,他挣扎的就越剧烈。双手胡乱挣扎着,手中紧攥着的剪刀也滑落了。
他再也没法握住什么了,手肘一次次撞击着电梯内壁。
慢慢的,我看清疼痛揉皱了他的脸颊。

如暴雨胡乱拍打着发丝和脸,他疼得睁不开眼。窒息感从胸腔爬上,包裹、吞并他,神经一点点被蚕食,意识一点点湮灭。
他的叫声像濒死的小兽踩进了陷进,流了好多好多血,虚弱又痛苦。我这样清晰地感知着,他的生命如细流从我掌间溜走。
他喘得好急促,浑身都绷紧了。抖得剧烈,嘴唇发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腰腹耸动着,无助而不安。
被摁着摊开在电梯内壁时,他双腿夹着我,拼命的踢踹。后来,或许他自己未察觉,他剩下的力气少到甚至连反抗也只像是蹭着贴着。

 

很久,我不再如此直观地感受人类的脆弱。

真奇怪,chase。你死了这么多次,为什么还这么怕疼呢。

 

明明再没一点力气和可能了。在等待着死亡亲吻他脸颊,带他走,在带他再次醒来时,而他作为人类,作为一个切实存在的活物。本能地想活。
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只是活下去。廉价又可怜的奢求。

我看见他的汗水和涎液混在一起,交缠不清,一塌糊涂。

他的手虚脱地握上我的手腕。
而,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做无用功般地想扯开我的胳膊。

我用心辨别了一下,微笑不禁碎裂一瞬嗤笑出声。明白了为什么说弱小它可怜又可笑。甚至是可爱。
几乎感受不到的力气里,他想加重我手中的握力,加速他的死亡。

是吗,chase?你又想死了吗,还是想逃跑?

 

所以,一切都像我预料并设计的一样完美地开展了。他是这样想的——

好疼,太疼了。

所以。

好想死。
好难受,好想快点死掉。

 

我又想起在,刚过去不久的一段时间里,久远的却像是前几生得回忆,朦朦胧胧浸在前生的溪水里。那时,还没踏进大门,走进电梯里的、完整的他,会想到这样的境遇。
如此强烈的求死欲。

 

你个骗子。

 

我不知道这种他是否能用这种想法骗过自己。
但他的泪水,他的呻吟,挣扎,以及混乱,分明都在叫嚣着:

 

好想活啊。
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chase,你想回家吗?所以要杀了我,对吗。

 

时间走得漫,一分一秒都似乎在耳畔很被无限拉长。我几乎感到时间静止。
狭小的空间内,电梯都在融化。漫长无比,永无止境。

含混不清的抽噎声我看他的脸色从青色,到逐渐发白。动静越来越小。汗水,黑暗,怨恨火冒三丈,灵魂锈迹斑驳。语言,思维,情感,欲望,都被埋藏再六尺之下。他没法再听到我的声音。

 

我看见他逐渐黯淡下去的目光。
目的到此就达成了。

 

我松开了手。一片罪孽横生,糜烂的残花败柳。
青紫色的勒痕如同血管,几乎要淹入血肉,恣意流淌。

 

我看见他颤颤巍巍的,不可置信地睁开眼。怕见光似的瞳孔颤抖。

他投过来的神情,大限将至而侥幸未死。支离破碎,行将就木。仿佛已经在土里被埋了半个世纪,血液早已断流。只剩我,一身伪装的皮囊,你,和一具如灰烬一样枯萎的肉体。

 

他看向我的眼神从未如此灵动。就像是在问我。

为什么会这样呢。

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呢。

 

直到我再伸手。
他又惊恐地看过来。而这次没有鲜血,惊吓和痛楚。

我轻轻捏住他的脸颊。

我还是半蹲着,打量着他。如同看一个破烂的漏了棉花的玩偶。

我看着他笑,将力气压低至极尽温柔。

我看到他的幻想涌起又覆灭,人生推翻又重组。一段段情感过路,一次次死亡又不经意间落下帷幕。
最后,他终于疲惫的阖上了眼,向前倒去。

 

“欢迎回来,要开始面试吗。”

我又问他。

 

所以,故事回到了正轨。

在一小段情诗与绝望的插曲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