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是男孩比女孩晚熟的缘故,大概。
反正祁煜终于意识到对着映在玻璃窗上的你发呆并非正常行为,并极有可能意味着喜欢时,你已经先发制人和别的男孩牵起小手了。
好不公平,像荷叶上蹲了一只蛤蟆,祁煜想。他恨恨地看着校门口的两个人:男孩把下巴搭在你头顶,你笑着同他说话,学校附近的流浪狗围着你们欢快地转悠。
狗、男孩和祁煜喜欢的女孩——如此炼狱景象每天放学后都要重演,对于他这瓣有意的落花而言未免太残忍无情。
祁煜并非那种会顺着无情流水漂到死的落花,他很擅长清洁,容不得水面上有旁的杂物,于是他躲在保安室后大喊:“张老师来了!”
象牙塔里最简单有效的一句咒语。
话音如冷水入油锅,炸得小吃摊前的学生们作鸟兽状四散奔逃,小蛤蟆亦闻声而动,一跃而起,跳离了他的宝贝荷叶。祁煜偷摸瞥见这幕,濒死的心坎坎活过来,却注意到背对着他的你垂下头用袖子擦眼睛。
祁煜不想你们在一起快乐,祁煜也不想你们在一起不快乐。他收回探出的脑袋,背靠石灰墙一点、一点滑落,最后像只断了吊绳的沙袋,抱着膝,“噗通”一屁股摔坐在地。
恋爱是要谈的,女朋友是要轻易丢下的,天杀的癞蛤蟆,你究竟要怎样啊?祁煜想。
“我究竟要怎样啊?”他把脸埋进手臂里,你的背影被烙在眼皮内侧,挥之不去。
02
喜报!喜报!
——你分手了!
祁煜从你同桌的兄弟的后桌的男朋友那儿听说的。一则消息绕了九曲十八弯才传进他耳朵里,谁不说费力。他大可当面问你,但他曾从中作梗问心有愧,如何能坦然面对你失落的眼睛?最后还是只能靠听说。
分手难免闹得不开心。往常那男孩走过你桌前时总要恋恋不舍地逗留一小会,现在像一阵风刮过去,脚步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蛤蟆是冷血动物,智力低,不具备认主的能力——祁煜对此表示。如果他能将那蛤蟆取而代之,他绝不会这样。他要像漩涡一样绕着你、包裹你、引诱你,他会想尽办法让你陷入、陷入、陷入……慢着,陷入什么?不知道,无所谓,他只想拖着你下沉,最终离他的心越来越近。“喜欢”是抗拒冷静,是汹涌的潮信,是递出自己的牵引绳,是打湿后不愿被晒干。如果那只该死的蛤蟆真的曾为你沉入过恋爱,疯狂的浪潮会拍碎它,它脸上将遍布“喜欢”的水痕,脖子仍被你紧紧拴住,总之——绝对不是它脸上的那种平静神情。
而是你脸上的那种。是祁煜脸上的这种。
你伏案假寐,只给祁煜留下一颗悲伤的、湿漉漉的后脑勺。
“别为他难过呀。请你看看我,把你的目光分给我一瞬——不要很多,只要几滴雨的分量就够——淋在我身上吧。让我有个机会开始,让我为你把‘喜欢’重新读一遍。”
03
一阵名为祁煜的风也从你桌前刮过。风在桌面抖落一包餐巾纸和一支棒棒糖后,默不作声吹远了。
“……你在哭吗?”风想。
风拍拍自己的脸颊,下定决心:“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要大追特追了。”
04
祁煜的计划简单到甚至富有哲理:他先单方面恋爱起来,然后带动你恋爱,以此达成全面恋爱。
你教科书忘带,他把自己的塞给你;你值日抽到没人想要的拖地板,他自告奋勇和你换;你懒得去小卖部,他热衷于跑腿;你运动会报好几个项目满场飞,他抱着扇子毛巾电解质水誓死追随。
“我是恋爱天才。”祁煜美滋滋地想。
你们变亲近了,是好事。所有人都知道你们变亲近了,是坏事。
“他俩一定是谈——上——了——”总有人这么起哄。
你不喜欢被起哄,看你皱起的眉头就能知道,何况谈不谈恋爱岂是能在学校里拿上台面说的事?但祁煜会为你们的名字同时出现而窃窃自喜一整天,脑子里偷偷敲锣打鼓,碰上人起哄反而觉得他们耳聪目明好有眼光。大概是因为他太喜欢你,以至于和你被人一并提起也成了种荣誉。
你好像有不一致的见解。
“你不喜欢我吗?”祁煜偷偷想——你紧绷的嘴唇夹碎他的余光。
他斩钉截铁地否认三连:你们不是,你们没有,早恋是不可能早恋的。
05
期末时张素老师找上祁煜,问他最近好不好,有没有遇上困难。他自你分手后一学期过得如鱼得水好不快活,哪来的困难。张老师又问祁煜和同学相处融不融洽。他想着你,快乐地说那可太融洽了谢谢老师关心。张老师与祁煜大眼瞪小眼,盯得他心里发毛。
她叹口气:“可我听说你被一个女同学欺负……”
祁煜不知所措。
如果一个男孩表现得像当了一个女孩的小弟,双方都表明并非出于恋爱方面的考虑,那他极有可能被霸凌了。热心群众将担忧上报给班主任张素,以为能阻止一场校园惨案发生,哪里想得到此事最终定性为:祁煜单纯想当你小弟。
“张老师,她没欺负我,我当小弟有瘾。”祁煜宣布。
一匹孤狼为爱当小弟,朋友们,什么概念。祁煜想。没有人比他更懂谈恋爱。
06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祁煜两手插兜酷酷地离开办公室,步履生风——像大决战后艰难胜出的主人公——身后老师们的笑声如同一场连环爆炸,誓要炸穿他的底裤。
“笑吧笑吧,等我俩抱在一起亲、亲亲的时候,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07
祁煜每天换睡裤——话题转折是不是有点突然?
突然就对了,梦遗来得也这么突然。
某天早晨他猛地惊醒,脑子被你炸开了花,睁眼是他如何用嘴唇缓缓磨蹭你的耳朵,闭眼是你如何从他的脸颊吻到锁骨。他的小兄弟神清气爽,生机勃发。
所以不换睡裤不行啊,它们……那些东西会把内裤和睡裤一起弄脏,黏糊糊,湿嗒嗒,布料海带一样黏住皮肤,谁愿意裤裆里挂着海带去上课呢?至少祁煜是不愿意的。
一个小知识:正常来说,男孩不会每晚都触发被动。比如祁煜,他的频率就不高,有时一周一回,有时两周一回。那他为什么每天换睡裤呢?因为纸巾用得快吧,大概。
为了保守祁煜的少男小秘密,天蒙蒙亮,他就得鬼鬼祟祟地猫进浴室搓内裤和睡裤,避免撞上起床洗漱的爸妈。
祁煜并非每天都能早起,有那么一两次,他醒来时不仅要应对精神昂扬的小兄弟与它留下的一片狼藉,还要应对迟到危机,只好把内裤裹在睡裤里团成一团塞进床底。经此一遭,他干脆定了凌晨五点半的闹钟每天准点起床洗衣服,活像上世纪的农奴。
闹钟吵醒的不止祁煜一个,还有他耳尖的妈。当他妈质问他天天早上不睡觉究竟在折腾什么时,他只能支支吾吾说自己最近去公园打太极。
后来祁煜想出一个狠招:把闹铃改成狗叫声。
他那不知真相的妈始终被蒙在鼓里,甚至真的以为是邻家吉娃娃每天五点半准时叫魂,以至于她每次遇上那只龇牙瞪眼、四肢跟枯柴似的小狗都会翻个白眼骂一句:“蠢狗。”
罪魁祸首祁煜充满歉意地瞟一眼吉娃娃:“小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妈你别跟它生气啊。”
07
“蠢狗。”你说。
祁煜爽得头皮发麻。
你神色不虞:“我在骂你呢,怎么还开心上了?蠢狗,不许过来。”
祁煜如遭雷劈,直挺挺僵立在原地,仿佛临时得了移动身体就会死的病——即便那话不是对他,而是对那种总在学校附近徘徊的流浪狗说的——毛发打结的萨摩耶一瘸一拐朝你小跑来,乐呵呵地吐出舌头。
“我说了,不、许、过、来,蠢狗。”你低头看着一个劲往你怀里拱的小狗。
“它很喜欢你,你也喜欢它,为什么叫它别过来啊。”祁煜说。
听见天真可爱的话,你笑起来:“它喜欢我?我也喜欢它?”
“是啊。”
“它是一条饿得要死的流浪狗,逢人就要讨饭;我是一个看它可怜的无聊路人,偶尔买点狗粮喂它吃。狗才不懂喜不喜欢,它只是看见我就知道今天能饱肚子,它高兴。”
“那也不该骂它‘蠢狗’。”祁煜低下头,“它这么可爱,还对你吐舌头呢。”
“它对谁都吐舌头,看见谁都要凑上去,简直笨得要命,所以讨厌狗的人才有机会打断它的腿。”
“那你讨厌它吗?”他问。
“不讨厌,不喜欢,只觉得它可怜。”
“……反正它喜欢你,就算你只是可怜它,它也高兴。”
“都说了它喜欢的是我喂的狗粮,不是我——”
祁煜说:“今天喜欢狗粮,明天就喜欢喂狗粮的你,你这么、咳……你又不坏,它不喜欢你才怪。”
你笑了一下,笑声短促、轻巧,像柳叶上的露水滴进池塘:“你不是狗,你怎么知道?”
“我可以是”差点脱口而出,祁煜被自己吓得冒冷汗。妈妈呀,我要开发新性癖了吗?我还只是个孩子,他想。
“反正我看得出它高兴,喜欢你只是时间问题。”祁煜说。
“高兴……”你收回分给他的视线,又笑了——不太高兴的那种——“高兴”是什么很让人不高兴的词吗?
祁煜觉得气氛怪怪的:“……至少狗知道高兴,不像蛤蟆喂不熟。”
“你经历这么丰富吗,还养过蛤蟆?”
“没,朋友养过。”祁煜不敢看你,垂眼瞄你正摸狗头的手。
“冷血动物,低智商,”他补充道,恶狠狠地,“千万别养蛤蟆。”
“你居然还有朋友。”
“喂,我怎么没有朋友——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啊……”祁煜不满地嘟囔,手却老实地递来一张酒精湿巾。
“快擦擦手,流浪狗脏。”他提醒道。
08
奇怪的氛围沁入皮肤,侵入血管,顺着静脉一路爬升,心也变得怪怪的。祁煜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一闭就控制不住琢磨和你的对话。
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吗?
你在说狗吗?你不是在说狗吗?
他喜欢你吗?他不够喜欢你吗?
“坏了,冲我来的。”祁煜把头缩进被子里,床上鼓起一个忐忑的包。
是男孩比女孩晚熟的缘故,他坎坎有了跳下海的勇气,女孩已经驯服海潮荣登神位,他在你面前像个无助的原始人对阵三体人。
心中这份被你归为质检结果不合格的感情究竟是什么?不是爱,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呢?
总不会是想当你的狗吧,哈哈。
09
祁煜把头像换成一只萨摩耶,笑得很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