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兄弟俩都在米兰上学,老家在西西里。哥哥叫罗维诺·瓦尔加斯,在维吉尔中学念二年级,成绩平平。平日在教室里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时看看窗外的鸟,一会儿又在课本上贴着边儿描摹阳光洒在树叶上的阴影,画累了就直接趴在桌上打起了盹儿。这景象在别的时候叫任何一个老师看到都要感到忧心忡忡,但是时米兰早已人人自危,又是黑衫军又是暴动的,甚至已经有十几个年轻讲师回乡参了军,一个内向不合群的学生也由此显得没那么重要了。数学课乱成了一锅粥,底下年轻气盛的男学生们朝讲台扔着纸飞机。先撕下草稿纸折两个角,再对折一次、两次,纸飞机就做好了,张嘴,冲着机头哈一口气,飞机尖儿向前猛地掷出去——这时,数学老师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正好写完了一道题,右手捏着粉笔左手抻着课本转过身来,嘴里还嘀咕着题目的要点——纸飞机正中了他的脑门,完成使命后掉在了讲台上。全班哄堂大笑,罗维诺·瓦尔加斯这时终于被吵醒了,撑着胳膊睡眼惺忪地看着讲台,看到安东尼奥蹲下身捡起了飞机,一声不吭地走下讲台,走到罗维诺身边的座位旁,拉着那个扔纸飞机的同学和他的纸飞机一起请出了教室。教室里又是一阵起哄。安东尼奥回到教室,“砰”的一声极重地关上了门,这时,两人的目光对上了。罗维诺赶紧侧开了头,打开了草稿本,佯装要解题。这是哥哥。
弟弟叫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也在维吉尔中学读书,要比哥哥小一届。兄弟两人除了相貌相仿以外可谓没有任何相似点。弟弟开朗,这在眼下的至暗时刻是一个极其宝贵的品质,他在学校里很是混得开。
供瓦尔加斯兄弟二人上学的叫提齐安诺·瓦尔加斯,是两人的外公。提齐安诺在巴勒莫有自己的生意,深信知识的崇高性,执意要送两个孙辈都去米兰读书。提齐安诺带着妻子到巴勒莫生活,妻子在生女儿的时候难产死了,就给他留下这么一个女儿,女儿十六岁的时候离家出走了。回来的时候带回来当时只有一岁不到的罗维诺·瓦尔加斯,捧着个大肚子,里面是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后来费里西安诺出生了,再后来提齐安诺的女儿有一天早上再也没有醒过来。房子里只剩下提齐安诺和两个小孩儿。兄弟俩自从到了上初中的年龄便被外公推出了家门去米兰求学,可怜啊,周围的人都说,一个老头,独自一人住在郊区的房子里,造孽啊,死了都没人知道。过了一年,死了老公的海德薇莉·伊丽莎白到巴勒莫来和提齐安诺作伴,大家又言碎语。她是瓦尔加斯家的远房亲戚,往上数几代两家有一个共同的老祖母,后来子孙里有人嫁到了匈牙利,丈夫姓海德薇莉。伊丽莎白的老公去年在布达佩斯被一个盖世太保打死了,从此她便恢复了娘家的姓氏。再过了两年多,也就是罗维诺即将进入维吉尔中学念书的时候,提齐安诺寿终正寝。唯一值得庆幸的事情是是时正值暑假,伊丽莎白和兄弟俩陪提齐安诺走完了人生的最后一程,办了一个还算体面的葬礼。后面几年生活是一年不如一年。提齐安诺走后,兄弟俩必须要回米兰上学了,巴勒莫郊区的宅子里又只剩下海德薇莉·伊丽莎白一个人。周围的人说,可怜啊,一个小寡妇,是是非非的,造孽啊,出了事都没人帮。
数学讲师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利埃多在罗维诺到米兰上初中的那年进维吉尔中学当老师。他是哥伦比亚的土生贵族,据说八岁才回的西班牙。其余的经历乏善可陈,我们只消记住他原本的人生规划绝非如此——内战一爆发他便孤家寡人的拎着行李箱逃了出来,到法国找一份工,在邮局替人分拣信件;做得很不开心,才几天便辞了职连夜离开,继续顺着路毫无信仰的向前走,到了奥斯塔,在小学里教人数学,后来又兜兜转转了好几圈,才在维吉尔中学里找到了老师的工作,从此稳定下来。难道有人会把这当做自己的理想人生规划吗?学校里原本也有几个教师对他毫不买账,怎的,他们自己都还有这个侄子那个表姑想要挤进学校里混日子,校长竟然突然善心大发收留了一个从西班牙过来的毛头小子,满头的卷毛,绿色的眼睛,皮肤晒得黑黑的。说难听点就是难民。这两年十几个讲师都辞了职回乡参军去了,学校里霎时没了方寸。安东尼奥·卡利埃多一个人至少顶了三个讲师的岗位,教数学、宗教以及体育课,每门课都要带两三个班级。那些原先斜着眼看他的米兰当地的教师才没再说什么:算了,他也怪累的……要我上这么多课、对付这么多恶魔一样的高中生,我早就寻死去啦,就让他干这个苦差事吧。
就是这样。
体育课其实无需多加管教,只要给男孩们一个球,然后看着他们不要出事就行。安东尼奥倚在种在操场边上的树旁,喝着水看着男生们在草坪上踢着足球,鞋子尖铲进草地里,挖出一大块褐色的泥土倒扣在地上。大半个草坪都是类似的状态,已经很久没有人维护过了。罗维诺一个人抱着自己的膝盖,脚背上枕着速写本,下巴艰难地抵在膝盖上拿着笔写写画画。足球滚到了罗维诺的身边,他愣了一下,刚想起身把球踢回去,足球场上的几个男生便奔了过来。有一人绕到了足球的边上,俯下身子看到了罗维诺在纸上画的东西,便手一捞扯下了那页纸,冲着同伴们大喊,嬉笑打闹着拎着涂鸦恨不得给全校每个人都观摩一圈。大家看过以后把纸头揉成了一个团,又瞄准罗维诺扔了回去。罗维诺本不想多计较什么,事已至此,而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安东尼奥正眯着眼看向他。他突然回过神来,猛地起身冲过去和同学们扭打了起来,很快便被大家伙儿按在了地上。四个人钳住他的四肢,一个人蹲坐在他的身上,略显得意地抡圆了拳头砸下去。罗维诺被揍得闷声侧过了脑袋,看到安东尼奥已经放下了水杯挽起了衬衫的袖子,露出紧实的小臂,正握着一把长戒尺朝这里走来。罗维诺大口的喘着气,口腔里满是血的铁锈味儿,然后转过头,铆足了一口劲儿,朝着他身上的那位敌人啐了一大口含着血丝的唾沫。正中对方的脸颊。
行了,都给我停下。安东尼奥伸出戒尺拨楞骑在罗维诺身上的男孩的衣服,先前固定住罗维诺四肢的四人便识趣地跑了开来。被吐了唾沫的正主伸手摸了摸自己被糟蹋了的脸,气不打一处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又狠狠地打了罗维诺一拳。这次罗维诺没憋住声,吃了痛大声嚷了起来。安东尼奥猛地拎起打人者的领子,握着戒尺的手臂一发劲儿,往后者的屁股上用力抽了一记。打人的人受了打,不服气地大叫起来,校舍里的其余老师循声跑出来,把几个同学都往教室里赶。
现在,操场上只剩下了罗维诺·瓦尔加斯和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安东尼奥把长戒尺像拐杖一样撑在地上,问他,还能自己站起来吗。罗维诺满嘴的血丝,每一次的呼吸都让他的鼻腔里充满死亡与下水道一般的铁锈味儿。他捏着衬衫的一角擦了擦嘴,侧着头斜着眼注视着安东尼奥,安东尼奥也垂眼注视着他。他点了点头,撑着胳膊在安东尼奥的注视下艰难爬起来。安东尼奥拿戒尺轻轻地拍了拍罗维诺的腿,说,去医务室吧。罗维诺感到尾椎一阵激寒,慢慢地顺着脊椎骨衍生到他的脑中。
听闻哥哥白天发生的事情,晚上费里西安诺端着从医务室里偷来的酒精敲开了哥哥的寝室门。费里西安诺小心地抚摸着罗维诺脸上淤青的伤口。大多数的资源都供给前线了,老百姓平时想到药店里买点纱布都难如登天。医务室的老师简单地拿一块干净的毛巾点了酒精酒精擦了擦罗维诺的额头便算了事。费里西安诺此时也只能够攒起自己土灰色的衬衫,倒了点酒精,重新给看上去肿起的几处伤口涂抹了一番。土灰色的衬衫上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晕开褐色的斑。
卡里埃多就该更早阻止他们的,费里西安诺抱怨道,这又不是他们头一回欺负……罗维诺打断弟弟道,是我自己要打他们的,跟卡里埃多没关系。酒精渗进他的伤口里,他吃了痛“嘶”的抽了口气。兄弟俩悄声谈了半夜的天,后半夜费里西安诺趴在他的床上昏睡了过去。罗维诺蹑手蹑脚地去医务室还酒精。他下楼前,安东尼奥还在楼下抽着烟,缕缕薄烟顺着风向上飘进他的肺腔,等他晕晕乎乎地下了楼,安东尼奥已经进自己的房间里了。明黄色的台灯从房间的深处透过窗帘映出来。罗维诺拿着费里西安诺给他的医务室钥匙打开了门,按着门沿不让它发出老旧物品被开关都有的那种“咿咿呀呀呜呜呜”的声响,从脚跟到脚尖一点点往前运着步子,放好酒精瓶后再原路退回,锁好门,把钥匙放回保卫室的抽屉里。安东尼奥的房间里仍旧亮着光。罗维诺远远地望着房间的帘子,于隐隐绰绰的剪影中,他看到安东尼奥似乎在伏案写着东西,等罗维诺经过的他的房间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光透过纱帘和窗玻璃,在水泥地板上印出了他模糊的人影。罗维诺上了楼,不一会儿,安东尼奥的房间的灯熄灭了。整个校园重回暗夜之中的平静。
之后的日子无事发生。罗维诺依旧坐在教室的后排,肆无忌惮地发呆、写写画画、甚至在安东尼奥的课上趴在桌上打瞌睡,索性他仍旧成绩平平。六月底,兄弟两人在期末考试结束之后结伴回了老家。原先他们一年回两次巴勒莫,圣诞节还有暑假都要回去和提齐安诺·瓦尔加斯一起过。提齐安诺死后便是一年只回去一次,暑假的时候。天晴的时候,海德薇莉·伊丽莎白会在家旁的河道边洗衣服,有时候也会自己跳进河里游泳。罗维诺和费里西安诺把行李箱放上接客的计程车上,两人坐到后座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路边的景色。路途越开越远,树荫渐渐繁多起来,在灌木丛之间,罗维诺看到海德薇莉·伊丽莎白正披散着她栗色的长发在河边洗着衣服,一条腿半屈着搭在河边的石滩上,另一条腿泡在凉爽的河水里,她的背被一层薄汗覆盖,碎花衬衫被汗沁得深深浅浅。
等到他们到家收拾好行李的时候,伊丽莎白已经抱着衣服回家来了,浑身劳作的味道。伊丽莎白和兄弟二人长久地拥抱,随后便进了厨房,拿着锅铲大声问兄弟俩人想吃什么,是想吃通心粉还是千层面还是她出去买点肉烧匈牙利红酒炖肉。熟练的意大利语里带着些许匈牙利口音。罗维诺倚在厨房的门框边上,低着头看着伊丽莎白抬手拿调料罐,笑着说,做什么都可以,你烧的我们都乐意吃,我们爱你。他已经比伊丽莎白高出一个头还多了,此时就像一个丈夫看着自己的妻子一样和伊丽莎白说着话。在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还没有到来的时候,他每年暑假都会想着海德薇莉·伊丽莎白。他在初中的时候就跟着隔壁寝室的学长学会了怎么做男人的那种事情,暑假的时候每天清晨都会把自己锁在浴室里,躺在浴缸里想着伊丽莎白抚摸自己。良久才收拾完,打开浴室的门走出房间,通常费里西安诺已经吃好了早饭,和伊丽莎白以及提齐安诺读着报纸闲聊,谈天说地,桌上还放着留给罗维诺的早饭。罗维诺打开灶台重新热了自己的饭,边吃边含糊不清地加入三人的谈话。提齐安诺死后情况并没有变得更好,罗维诺依旧是最后一个下了楼吃饭,之后便是难以忍受的暑假的一天。直到安东尼奥出现,罗维诺低着头看着伊丽莎白在厨房里炒着番茄,突然想到,他和她这样,简直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夫妻一样,带着他的弟弟,他们的儿子。一个在外面受了气的丈夫……伊丽莎白在不等候着他们的时候都在做什么呢。
暑假的每一天都难以忍受,听说彼得罗·巴多格利奥已经在国王的支持下软禁了墨索里尼。又听说战争即将终止,巴多格利奥已经在同盟军秘密会谈,而德国实则已经不是我们的战友。说实话,他完全没有搞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之后还能回去上学吗,怎么回去呢。如果哪儿也去不了,他该带着伊丽莎白和费里西安诺去哪儿呢,靠什么为生,蹲在马路牙子上擦皮鞋吗。年龄最大的一家之主啊。安东尼奥当时是怎么过来的……焦躁不安的明艳夏日便在这样的不断思忖中反复度过,毫无进展。八月初,德国人隆美尔率领钢铁之军从北部攻进了国内,过了两天就又听说英国人派了轰炸机把米兰给毁了,死伤惨重。罗维诺在躺椅上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立即鱼跃而起,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后立即扯过了搭在衣帽架上的外套,朝着屋内大喊了一声“我出去一次”,便蹬上了脚踏车朝镇里的电话亭飞驰过去。
在巴勒莫,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几个亲戚在米兰。电话亭前排起了长队,罗维诺排在队伍的末尾,不时有已经打完电话的人从他身边穿过,或铁青着脸,或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等候许久,终于排到他,他拨通了学校保卫室的电话,第一次并没有接通。他放下电话的时候,后面的队伍里已经有人在催促叫他赶紧让位给下一个人了,但他厚着脸皮又拨了一次电话。这一次保安接了电话,很快就把电话让给了安东尼奥。罗维诺通过电话听到了安东尼奥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我一直在等着你给我来电话,安东尼奥压抑着自己由于惊魂未定而干燥的声带说道。求求你了,罗维诺腿一软,撑着桌子几乎要跪下来,他顺着一口吐露的气息说,求求你了,来找我吧。
一天后,巴勒莫郊区的小镇上迎来了本年度的第一位不速之客。瓦尔加斯家的狗刚从午睡中缓过神来,趴在地上冲着安东尼奥毫不客气地狂吠。费尔南德斯绕开毛皮油亮的黑色卡斯罗犬叩了半晌的门,仍不见回音。他在阳光底下站累了,便把手提箱当作坐凳躲到了无花果树下打发时间。他捡了个熟透了的果子,又小心地擦干净果子上的泥土和灰尘,啃了起来。他一边枯燥无味地进行着咀嚼,一边和黑狗对视。黑狗龇着白牙露出血红的牙龈,唾液从门齿和犬齿的缝隙里向下涎着。小路上疾步走来一个人。费尔南德斯迎上门去,将剩下的半个无花果扔给了黑狗。费里西安诺来开了门,把安东尼奥请进了屋子。罗维诺把自己的杂物都搬进了原先提齐安诺·瓦尔加斯住的房间里,让安东尼奥住自己的房间。罗维诺的房间里有那种青少年独有的焦躁的味道,虽然杂物已被一并清空,但仍然处处都有男孩生活的痕迹。他的枕头上有那种最典型的当地的发胶的味道,发胶的外包装锡盒印着一艘帆船。安东尼奥收拾好行李,打开窗帘从阳台向下望去,屋旁的清澈河道波光粼粼,大瓦尔加斯和小瓦尔加斯的脑袋在碧光波浪中浮浮沉沉。罗维诺游到岸边甩了甩头发起身,同岸边躺椅上看书的有着栗色长发女人说话,之后两人一起朝安东尼奥挥了挥手。
当安东尼奥从浮躁的午睡中醒来时,罗维诺正穿着泳裤湿着身子跪在床边凝视他。安东尼奥抚摸着罗维诺湿漉漉的头发,带有水和新鲜泥土气味的水珠顺着前者的胳膊滴落在海军蓝的床单上,形成了一个深邃的泪之谷。罗维诺爬上床,和费尔南德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直到太阳落山也没有动过。安东尼奥玩弄着罗维诺逐渐干燥的发梢,两人就以这种姿势深深睡去。
他说,别回米兰了。另一个人回答道,我不回去,我就和你在这。前一个人又问,那我们怎么办呢,靠什么为生呢;后者答,我来教你我做过的事情。现在已经能听出来了,问问题的是年轻的那个,回答问题的是年长的那个。夜里,他们打开了房间里的留声机,把声音开到最小,随后伴着节奏跳着快步舞,安东尼奥的呼吸声一步步靠近罗维诺,最后贴在后者的脸颊旁。在黑夜中,罗维诺终于哭泣了。两人靠在阳台上,朝屋后的河道里扔着石子儿。石子落进河流里发出一声闷响,溅起层层涟漪,月光顺着涟漪渐漂渐远。罗维诺说,他有时会想象自己死在那条河流中,双臂张开,头朝上仰在浅滩里,水流濡湿他的白衬衫,冲刷他身上的血迹流向远方。就像安提诺乌斯一样,安东尼奥说。就像哈德良的安提诺乌斯,罗维诺答。他又问,哈德良的安提诺乌斯叫安提诺乌斯,那么安东尼奥的安提诺乌斯叫什么。安东尼奥捧住了罗维诺的脑袋,额头抵上了对方的额头,回答说,罗维诺。罗维诺,罗维诺·瓦尔加斯。两人终于在这时绵长地接吻了。
第二天一早,费里西安诺和伊丽莎白很平静地接受了安东尼奥的到来,就像是罗维诺给自己和这个家找了一个丈夫一样。白天,罗维诺带安东尼奥去当地的教堂里做了礼拜,带大家都认识了安东尼奥,大家都斜着眼看这个西班牙过来的难民。美国人和英国人在之后一天登陆了西西里岛南部,听说南面城市的战时警报响了一整天,大家还不是很慌张。再过了一天,部队就已经快推进到巴勒莫了,大家疯了一样跑到市场去抢吃的,随后有条件的继续向北逃,没条件的留在原地,锁紧房门。
晚上宵禁的时间到了,但今天睡也睡不着。瓦尔加斯兄弟、海德薇莉·伊丽莎白和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围坐在客厅里,点燃了一颗蜡烛,互相讲着怪谈。安东尼奥告诉大家他小时候在哥伦比亚遇到的稀奇事儿,一个女人裹着床单就顺着风儿起飞飘走了。伊丽莎白坐正,强打起精神做了个鬼脸,说她曾经在匈牙利上学的时候遇到一个日本来的留学生,跟她讲了这辈子她听过的最惆怅的怪故事,日本版的睡美人。说一位名叫珠名姬的公主有着世界上最美丽的容颜,在十四岁的时候突然昏迷了过去,大家都以为她死了,但其实没有。她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一个天生的坏胚,离家出走到处作恶。家仆抬着公主四处寻医,路上遇到了一个重病的病人,昏迷的公主竟在此时露出了微笑,治愈了病人。她早已离家出走的哥哥这时正好在旁边,目睹公主的微笑的瞬间,他内心深处蓬勃的情欲满溢了出来,又因是兄妹而感到无比羞耻,便逃远了。公主一行继续踏上寻医之路。后来,战争打响了,家仆们都感到公主是个累赘,便想抛下她各自逃命,拿刀刺开公主的腹部,血顺着山一路向下流,怎么流也流不完,公主还是昏迷、但活着。家仆们感到无奈,便把公主放进了河流之中,就任由河流把公主带向远方。
罗维诺握紧了安东尼奥的手,悄声问道,之后呢。之后公主漂了整整三十年,伊丽莎白哑着嗓子继续说。外面已经传来了大批汽车的行进声和人的交谈声。安东尼奥听得出那是英语的腔调,便回应了罗维诺,另一只手臂搂住了罗维诺。
这三十年她那无恶不作的哥哥差点被朝廷抓捕,逃进了一座寺庙皈依做了和尚才躲过一命。有一天,哥哥的徒弟们去打水,在河道里看到了整整五六十年未曾衰老的公主,便把她打捞了回来叫自己的师傅明鉴。那天晚上,老和尚心情激动地掀开了载着公主的棺盒。第二天早上小和尚们再想去找师傅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公主消失不见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费里西安诺去应了门。一个美国军官站在房门前,盛气凌人地用蹩脚的意大利语叫他们把房子挪出来几个房间,他们要拿这里指挥部。瓦尔加斯家是这附近看上去最整气的一间屋子,美国人会想着占用他们的屋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费里西安诺紧闭著嘴。美国人拽起了费里西安诺的领子,正在这时,一直在身后观望的罗维诺冲了上去,大喊着“放开我弟弟”。在军官身后的一个侍卫兵朝罗维诺的脚旁开了一枪以示警告。他们把提齐安诺的老房间腾了出来,让给那位军官住,客厅和餐厅都被征用,放进了各种设备。
之后的几天,年轻气盛的罗维诺·瓦尔加斯又和美国人起了冲突。在河边,他们趁他背过身去的时候把他枪毙了。费里西安诺和伊丽莎白还有安东尼奥找了他一个上午没有任何踪迹,最后在河流的下游看到了他。
他们发现他的时候,他双臂张开,仰躺在河水的浅滩上,娟娟水流濡湿了他白色的衬衣,背后的枪眼口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渗出一点血丝,被河流冲洗走。费里西安诺踉跄着淌进河水,抱着自己的哥哥的尸体,在午后的巴勒莫郊区不断大喊道,谁也不可以欺我而不受惩罚,谁也不可以欺我而不受惩罚。安东尼奥走近二人,心中感到了莫大的悲伤。现在,他终于死在了自己的掌控之中。费里西安诺眼中满是恨与泪水地抬起了头,看向了安东尼奥。他抱着自己的兄长,哭嚎着撕心裂肺地大喊道,安东尼奥,你走吧!走吧!谁也不许进我的家门!谁也不许跨进我的家门一步!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吧,安东尼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