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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ic of Immortality

Summary:

在接手某件疑似谋杀案之后,康纳开始对永生提出质疑。

Notes:

⚠️汉康汉无差

Work Text:

40岁时,我们死于一颗20岁那年射进心里的子弹。

——加缪

 

 

康纳从警局下班前,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出门前他叫好计程车,现在车子距离他三百米,行车轨迹投射在人造视网膜内侧,在纷飞的大雪中划出一道浅红色的印记,漂浮着,很快被他抹去。他站在警局门口,向右张望,无人驾驶计程车的暖黄灯光闪动着,逐渐靠近,在他面前停下。康纳的目光落在副驾驶的感应灯上,他打开后排乘客位的门,坐进去,脑中回味着一秒钟之前迅速出现又消失的一道指令。

人类的大脑需要利用大概连续的二十多天形成一个新习惯,而康纳称之为仿生人的指令覆写——他已经不再与汉克·安德森一起出任务,当然,从前那道坐进副驾驶的指令应当被覆写,虽然这一进程时常遭遇毫无缘由的阻断,并使他感到挫败,但也仅此而已。

尽管搭载专业的刑侦系统,从不错过任何蛛丝马迹,但康纳逐渐学会忽略某些细节——仅存在于日常生活中,例如Sumo遗留在他身上的一团团毛发,在汉堡店用餐时汉克试图瞒着他多加的那一块炸肉排,以及电流和蓝血在系统中时不时引发的一些反应,和随之而来使他捉摸不透的情绪。他学着像一个人类那样生活,不把每件事都搞得一清二楚。

确切说,他学着像汉克·安德森那样生活。

汉克从不在凌晨十二点前睡觉,且很少在清醒的情况下入睡;汉克最拿手的菜是番茄酱肉末通心粉和速食汤,且无法忍受在康纳的注视下用叉子叉起通心粉并送入口中;汉克没有一次不在看底特律篮球队的比赛时破口大骂,却依然乐此不疲;汉克坚持不把卷宗拿回家,“这狗屁班谁爱上谁上”,他曾如此说道。

针对以上一系列行为,康纳只对最后一件表示赞同,但与汉克完全相反,他偏偏无法学习汉克“最美好的品质”,因为关于案情的数据无时无刻不在他的仿生大脑中流动,像是在河水里掀起波澜,使他不得不留意着,并随时准备接收新情报,即使在睡眠状态也是如此。

“知道吗?你真的可以在下班之后关掉这个该死的功能。”而在今夜,早已光荣退休的前警督汉克·安德森再次对他发出与工作有关的命令。

“很抱歉,我无法遵守,这是我的优先指令。”康纳跨过散落在地上的电子杂志,坐在Sumo为他让出一边的沙发上,拍了拍Sumo的背以示感谢。

“你已经不是那个给模控生命工作的仿生人了,康纳。”汉克将炸鸡块的盒子丢在餐桌上,”仿生人可不需要像人类一样从工作里寻找他妈的什么存在的意义吧?“

“我不需要寻找存在的意义,汉克。可是……”

“我叫你把那该死的玩意儿关掉!”

“好的。”他没有继续争辩,尽管他喜欢这份工作并且乐于保持时刻在线的状态,或者不如说,这是一种将死板的程序剥离之后的……习惯,而他已经学会让自己享受这种习惯,但汉克的话在此时此刻占据了优先级,康纳用一秒钟的时间切断数据流,大脑中的嘈杂消失了,一切陷入寂静,只听得到暴雪拍打窗玻璃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沙发另一端的汉克,对方愤怒的表情松动了,下颌不再紧绷,抚摸着Sumo的手转而在它的耳朵上抓了一把,紧接着,这位已经退休的警督叹了口气。

“说说吧,案子上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康纳没有预料到汉克的反应,他刻意忽略了那些有助于判断的细节,以免做出刻板的回应。他的策略明显成功了,在看到他上挑的眉梢和扬起的嘴角后,汉克的表情有些恼怒,更多的是无可奈何——康纳没有计算过这是汉克的第几次主动妥协,但的确有很多次,他们的深夜长谈以案情开始,以案情结束。

汉克的睡眠情况一直很糟糕,就像神经网络上无法磨灭的一个突触,刻入警督的生命系统里,并且倔强地拒绝改变。他甚至没有继续玩俄罗斯轮盘赌,却不愿寻求方法提升自己的睡眠质量。这是康纳所无法理解,且无法干涉的执拗,他只能将这个问题存放在脑中的角落,留意汉克呼吸的频率,以免出现任何问题,并且尽可能用一些事情填补失眠留下的空缺。

“是一起疑似谋杀案,正在追查。”康纳在脑中罗列线索,“死去的是一个新人类。”

“什么时候起新人类的案子也归仿生人专案组管了?富勒那老家伙这么缺人手?“汉克讽刺道。

“没办法。”康纳换了一个看起来更加舒适的姿势,摊开双手,“新人类所使用的是仿生人机体,关系到模控生命,所以这一类案子会被统一分配到我们组,再加上凶手可能是仿生人,李德探长表示拒绝接手。”

“我就知道这个小肚鸡肠的混蛋会把案子推给你。”汉克在沙发上摆动双腿,穿好拖鞋,“不,不不,我必须得喝一杯才能消气。”

“但现在已经……”康纳的系统不允许他表示赞同。

“看在上帝份上,闭嘴,康纳。”

康纳深吸一口气——这也是他从汉克身上学到的、降低那颗人造心脏跳动频率的妙招之一,尽管并不经常有用——选择忽略关于酒的一切话题,用汉克能听到的音量继续讲述案情。

“案发地位于东南部的新区。受害人死在自己的房产中,另一名房产所有人,一位仿生人,现正处于失踪状态。值得一提的是……”康纳看了汉克一眼,“两人是伴侣关系。”

汉克站在冰箱旁边喝了一口酒,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可能是情杀?”

“不排除这种可能。受害者的核心生物组件取出时间过长导致系统损坏,无法重启,但受害者的机体上没有伤口,案发现场也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这说明,生物组件是用正常的手段取出的,且受害者没有进行反抗。”

“没有反抗?”汉克挑起一边眉毛,“一个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上载意识,成为新人类,到最后居然选择不反抗?“

“也可能被植入了某种病毒,所以无法反抗。机体被送去模控生命接受分析,很快就会有结果,如果我能连接到内网的话……”

“绝无可能,康纳,除非你今晚想睡沙发。”汉克的声音沉下去,从语调判断,这应当不是虚张声势。

“好的,警督。”又是一条未被覆写的指令,顽强地扎根在他的系统里,不允许做任何更改,提醒着他仿生人与人类在某些方面无比相似,尽管他们在另一些方面又截然不同,譬如……

“我已经退休了,康纳。我可一点都不想重新回到那种操蛋的生活里去,塑料小子,还有,别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我,真受不了。”汉克瞪着他,把空了的啤酒瓶重重地放在桌子上,击打声使Sumo的尾巴抽动了一下,不耐烦地撇向另一侧。

汉克这顿无来由的责怪使他的数据流产生了一些轻微的躁动,他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下沉,并迅速断定,自己因为被误解而感到茫然甚至挫败。他被给予的这幅面孔使他看上去相当和善,在一些时候,疑惑,无措乃至于惊讶的情绪会统统被汉克归纳为“无辜”,康纳很好奇,抱怨他长着一张无辜的脸是否只是汉克发牢骚并且在无形中选择让步的借口。

但毫无疑问,汉克并不讨厌那种“操蛋的”生活,甚至如果可能,他或许很乐意重回警局——至少会乐意和康纳一起工作。不过康纳始终没有问出那个问题:汉克·安德森是否会选择将意识植入仿生躯体,成为一名不会衰老也不会死去的新人类?

他甚至从未触及这个问题的边缘,就连最初那几年,意识上载项目初具规模的时候,这个想法也只是在他脑中短暂停留,很快便消失了。那时他不觉得周围的任何一个人类需要成为“新人类”,而马库斯甚至还在为仿生人与新人类未来可见的权利分配问题而四处奔走,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更多地放在频发的案件上。在那时,仿生人与人类的冲突曾一度达到尖锐甚至难以遏制的程度。

他很少想起那些往事,尽管它们就保存在他的数据库中,可以随时调取,不会像人类的记忆那样褪色、消失,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会忘记调取记忆这个行为本身……直到今天。

“大多数人类都会渴望永生吗?”康纳决定采用另一种问问题的方式。

汉克的视线还停留在空荡荡的啤酒瓶上,康纳的问题使他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大约半分钟,才漫不经心地说:“你可以检索一下,能得到更精确的答案。”

“但这并不能代表人们的真实想法。数据可以作为佐证,但它们是冰冷的。”康纳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可以分析罪案现场的诸多样本,甚至可以刺探仿生人的记忆,却总有无法触及的地方,比如人类内心的秘密。

“都他妈是狗屁。”汉克粗声说,酒精使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别傻了,康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打了个酒嗝,“但这不可能。现在,好好坐下,继续谈谈那桩案子。”

“如果不搞清楚人类对永生的渴望,也许这桩案子很难推进下去。”康纳没有调用任何表情,这会使他看起来冷冰冰的,即使长着一张友好的脸也格外不可接近。他知道汉克对这一点嗤之以鼻,这反而是他们结束这场尴尬对话的最好方式,“汉克,你该休息了。只有保持健康,才能……”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家用保姆仿生人。”汉克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恼人的小虫,“今天你睡沙发,别来烦我。”

与那些无来由的怒气不同,烦躁是一种经常伴随焦虑而生的情绪,并且尤其复杂,就像电流紊乱的沙沙声一样,在皮肤下跳动。冲动的袭来犹如一场数据风暴,撞击着康纳的逻辑模块,他将系统运行所需的能源调低,迫使自己切换为低电量模式,将Sumo牵去它的垫子上,向走廊望去,看到汉克走入卧室的背影。

新人类与仿生人之间的伴侣关系……这条线索在脑中浮现,曾经是人类与仿生人的伴侣关系,就好像汉克与康纳的关系。

那么选择永生与选择死亡,是否与此相关呢?

进入睡眠模式之前,康纳将这条推论存入记忆模块,决定明天去拜访一个人。

 

第二天,康纳准时在七点钟醒来,汉克仍睡着,客厅和厨房均没有人走动的痕迹,倒是Sumo很早就醒了,正把爪子搭在沙发上,用耷拉着眼皮的眼睛看他。这条圣伯纳犬也已经步入暮年,睡眠比壮年的犬只少很多,却依旧热衷于户外活动。康纳在食盆里倒入新的狗粮,利用换衣服的时间让Sumo享用早餐,随后牵着狗绳出门。暴风雪已经停歇,前院和车库门前堆满厚厚的积雪,康纳又花了一些时间扫雪,清理出一条供汽车驶出的道路,才将汉克的老式轿车驶出,打开副驾驶车门,让Sumo坐在座位上,圣伯纳犬吐着舌头,朝窗外探出头。康纳没有打开车载播放器,空荡荡的寂静在周围颠簸着,就连发动机的声音似乎都会被积雪吸收。几年前,他们刚为这辆老式轿车更换过发动机和到达使用年限的零部件,不如说,这台车已经成为了一台套着老式外壳的新车,甚至搭载了自动驾驶功能——这是康纳对当代科技的信任,尽管汉克一次都没有使用过。

康纳将车子驶上主路,设置地址,打开自动驾驶功能,双手依旧搭在方向盘上。Sumo兴奋地吠了一声,康纳分出一只手,揉着它的脑袋。路边的景致次第变化,尽管大部分都是被漆成不同颜色,挂着不同装饰的住家,却也间或能看到一两家小店。经过一片开阔空地的时候,康纳发现汉克常去的那家吉米汉堡店的餐车悬挂了另一幅招牌,售卖越南卷和果汁饮料。这座城市的一切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发生变化,除了汉克的房子之外,倔强固执与其主人如出一辙。

很多时候,康纳不明白汉克坚持不改变的原因是什么,正如他不明白很多人类选择永生的原因是什么一样,仿生人主动选择死亡的原因又是什么,他们就像无数本未被打开的书,让康纳无从刺探,也无法理解。

也许康纳并不需要理解,正如他不理解2038年时的自己为什么会成为异常仿生人那样,这只是一种选择,无论发源于人类的神经网络,还是仿生人的生物组件,是属于每个人类和仿生人的轨迹,自发形成的逻辑,所有人都像那些自动驾驶的车辆一样,沿着自己的轨迹前进,无论会不会到达终点。

车子驶入东南区后,康纳关闭自动驾驶模式,按照记忆开上一条没有加装自动驾驶路径的小路,陆续转过几个路口,最后将车子停在一幢房子的车道上。车门自动开启,Sumo从车上跳下,跟在他身后,他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深色皮肤的高挑男人已经在门廊上等他。

“康纳。”男人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马库斯。”康纳露出礼貌的微笑,“很抱歉没有提前通知你,这是临时决定。”

“你应该知道,我这里随时欢迎你。”马库斯在他身后把门关上,“西蒙在楼上,他也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毫无疑问,马库斯和西蒙过着一种更和谐,更健康,也更像人类的伴侣生活。“像人类”这个形容是康纳所能找到的最贴切的单词,毕竟如果有什么仿生人一直在坚持争取的,那就是和人类一样的平等,和人类一样的自由以及权利。毫无疑问,马库斯做到了以上全部,并且,他学会运用人类的民主与团结,在适当的时候交出领袖的职责,离开耶利哥,作为一名普通的仿生人与伴侣生活在仿生人聚居的东南区。他仍有很高的威望,这也正是康纳向他寻求帮助的原因。

“我以为你已经做好决定,打算离开底特律警局了。”屋子里的电视上正播放着最近的罪案新闻,首当其冲便是康纳刚接手的新人类“谋杀”案。

“不,我从没这样打算过。”康纳就事论事,“新闻媒体只是在虚张声势,这案子还没有被定性为谋杀。”

“如果你是为了案子来找我,很遗憾,我无法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马库斯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冲着电视屏幕打了个手势,切换到另一个频道。

“我还什么都没有问,马库斯。”康纳皱起眉,一种紧绷感传遍全身,他确定这不是自己过度反应,而马库斯也不会蠢到暴露什么对他不利的线索,很明显,马库斯想让康纳明白:他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愿说,或者不能说。

马库斯耸了耸肩:”好吧,那就是另一件事。如果你准备好接受新机体了,随时可以联系模控生命。你屏蔽了他们的邮箱地址和联系电话,这帮穷追不舍的家伙只能把邮件塞满我的收件箱。西蒙都要以为我有外遇了。“

“是的,毫无疑问。”西蒙干巴巴的回答声从楼上传来,“这一点都不好笑,马库斯。”

康纳微笑起来。马库斯在使人放松这方面有无可比拟的天赋,康纳猜测这或许与他曾和一位艺术家一起生活有很大关系,他不仅习惯人类的生活,还能够洞悉人类的情感,并使自己变得更像人类,如果说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RA9,马库斯则称得上最为接近它的那一个。

“暂时不打算。”康纳摇头,在看到马库斯严肃的表情后抬起一根手指补充道,“我会考虑的,我只是需要时间。”

“好吧。”马库斯举起双手,“好吧,我无权要求你,康纳,只不过,机体的磨损不可避免,而且会影响到生物组件的运作,你应当清楚。”

“然后我就会被强制关机。”康纳做出总结。

“而这本可以避免。”马库斯坚决地说,“康纳,你知道我不希望任何人……”

“在搞清楚一切之前,我不会做出选择,马库斯。如果你想加快这一切的进度,就告诉我,你知道多少。“康纳加重语气,他不仅想迅速切入正题,还想尽快结束上一个令他不适的话题。马库斯善意的关心反而使他产生一些负面情绪,例如挫败,恼怒,不耐,还有一些埋藏得很深的悲伤,如果不是这种情绪形成了一小股数据流的话,康纳甚至不可能发觉。

“我不能告诉你,警督。“马库斯用了一个戏谑的称呼,”但这决不会影响案件的侦破,我可以保证。现在,我的朋友,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你就可以从我这里或者别处得到答案。所以,不如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我们聊聊。“

康纳肯定不会选择撬开马库斯的脑袋,或者侵入他的记忆,来获得一条可能在一个小时后揭晓的线索。或许马库斯的提议不错,正如汉克的提议一样,他可以暂时将工作放下,找人聊聊那个困惑他已久的话题。

“马库斯,你比我了解人类。”如果面前有一瓶酒的话,康纳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管他能造成什么损害!汉克总是在喝酒前这么说。

“虽然我调查过许多与人类和仿生人相关的案件,但那都基于事实,论证和逻辑。对于这次的案件,我无法找到逻辑,也许这是因为它仍是与人类相关的案件,而我并不擅长这一领域,我无法读取他们的记忆,分析他们的模组,我总是很难搞懂人类的想法,包括汉克……”

“所以一切还是关于汉克,是吗?”马库斯叹了口气,“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康纳。”

“不,一切还正在发生,人类和仿生人的死亡案件层出不穷,他们原本可以好好地活着。在人类的历史上,他们写过无穷的著作论述这一切,我可以轻而易举搜索到任何一篇,但它们无法解答我的问题。”脑中的数据流逐渐成为一场风暴,康纳可以情绪地感受到某种东西在酝酿成型,“为什么人类会渴望永生,而在他们得到一切的时候又会决定去死?就连仿生人也是一样?”

“也许正是因为他们已经得到了一切。”马库斯说,“所以他们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也就是他们所说的,‘意义’。人类是一群矛盾的动物,他们与我们不同——我们生来就是不朽的,所以根本不用考虑这一切。听着,康纳,你应该放下有关于汉克的想法,它们卡在你的大脑里了,就像一段坏掉的代码一样,即使你无法将它抹除,至少可以储存在你的记忆模组里。它们不需要时时刻刻跟随着你。”

“仿生人比人类更难假装这一切不存在。”康纳坚定地说,“只要汉克生活在那幢房子里,我们就很难不爆发有关上载意识的争吵,马库斯,这是你和西蒙所无法理解的。”康纳痛苦地发现,针对这件事,也许除他之外的所有生命形式都不足够了解。

马库斯愣住了,他的眉梢因诧异而扬起,保持了很久,好像突然宕机了那样,语言模组也受到了损伤。

“康纳,”马库斯轻声说着,突然之间,一切对抗都消失了,他的那双异色瞳孔里饱含着错愕与悲伤的情绪,“卡姆斯基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难以解释,就像一段编码一样,康纳接收了,但他难以理解,他甚至难以理解自己接下来的一系列举动,他恰如其分地与马库斯谈论着新闻上的内容,谈论仿生人宇航员与火星之旅,谈论左邻右舍的新闻,包括马库斯家隔壁搬来一对仿生人伴侣,她们决定要一个孩子……他们谈论一切琐事,但有一道屏障将他们隔开了,马库斯在另一面注视着他,他知道,但他无法看见,就像警局的单面镜。那一刻,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仿生人,尚未觉醒,只是重复着程序所赋予的任务。他毫无波动地做着这一切,直到警局通过内网传来讯息,一具仿生人的尸体在远郊被发现。

告别马库斯后,康纳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播放汉克最喜欢的重金属摇滚乐。右边的副驾驶座上,Sumo早已在那里等他。

 

2078年11月5日深夜11时,康纳离开底特律警局。大雪再一次从午后开始下起,直到现在仍未停止,同僚们的脚印被更新的雪覆盖,康纳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审讯并未持续很久,确切来说,相比起审讯,这更像一场忏悔。康纳听到皮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从更远处,他听到出租车驶来的细微鸣响。车子行驶得很慢,他不得不多等了五分钟,肩头已经落满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一切如常。

汉克今天的晚餐选择是速冻披萨,和往常一样不健康,却能让他满足。电视上依旧播放着球赛,而Sumo早已钻进它的毯子里睡熟了。康纳回答了汉克关于案件的问题,尽管他相信新闻频道上已经有了报道。

一场协助自杀的悲剧。这是新闻通稿上出现最多的词语。新人类究竟能否承受永生所需要的代价?身为新人类的伴侣,仿生人又能否帮助他们走过这一切,完成一场革命式的进化?意识的上载是否符合伦理?模控生命在这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意识上载能否全面推广?人类、仿生人和新人类就一切问题争吵不休,但不会得到任何结果,康纳早已尝试过,他得到了一个结果,可最终他发现,那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如果面前有一杯仿生人能喝的酒,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体会自己全身的模组被液体渗透的滞涩,并且就此不愿回到一个清醒的世界中去。

“见鬼,你怎么到现在才明白?”汉克斜觑了他一眼,目光重新回到酒瓶上,“这就是快感,明白吗?快感!”他破天荒地拿出另一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推给康纳。康纳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充满气泡的液体如同洪流涌入全身,与他体内流淌的蓝血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足以使他拉响系统警报的晕眩感。他脱力般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空无一物。

康纳看向取代了电视的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汉克生前留下的东西,黑胶唱片,奖杯,印有底特律篮球队的棒球帽,和Sumo的照片,和康纳一起的照片。在一些照片上,他做着窘迫的表情,另一些上,则故意流露出不屑。比V字手势?这太他妈傻了。他曾这样说过。

房子的另一侧是早已不用的厨房和餐桌,空空荡荡。康纳不需要饮食,所以他不需要微波炉,冰箱,煮锅,也不需要速冻食品和各种调料,那间屋子就一直空着,只有Sumo的食盆放在角落,有段时间没擦拭过,已经落了一些灰尘。

我可以帮助你。十年前,卡姆斯基曾这样对他说。别误会,并不是出于人道,我只是想看看使我自豪的RK800原型机能做到什么程度。不过,我只能写一段代码,这期间的很大一部分工作需要你自己完成。

康纳无法估计三十年前的卡姆斯基在重构阿曼妲的时候做了多少准备工作,可禅意花园中的阿曼妲毕竟只是一道执行特定命令的程序,而康纳即将要做的事情完全不同。

他要在大脑中构建一个完整的汉克·安德森。

这是个秘密计划,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即使如马库斯一般来往频繁的朋友也只知道他允许卡姆斯基在他身上做一个实验,那是汉克·安德森死后的第一个冬天。

“永生?意识上载?谁稀罕那玩意儿?”进入暮年的汉克否决了康纳的想法,并且没有告诉他理由,而在汉克·安德森的弥留之际,他只是握着康纳的手,用浑浊、迷蒙的眼睛看着他,向他露出最后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

出于好心,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安德森警督可能并不喜欢你这样做。植入代码前,卡姆斯基曾警告他。你还有机会选择放弃。

占有欲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像一只得胜的野兽一样盘踞在上风,使康纳冒出很多不该有的念头,如同见到月球背面那样,他希望能创造一个不朽的汉克·安德森,活在他的机体之内,直至永远。

康纳坐在沙发上,让所有记忆退回存储区,转而浏览着收件箱里的邮件,在最后一页找到一年前模控生命发来的机体转移授权书,向下拉到末尾,勾选“拒绝”,签名,并发还给模控生命。他将邮箱清空,关闭,从脑中删除。他收到马库斯发来的简讯,问他是否还好,但他没有理会。

他的生物组件可能在十一年前的冬天,汉克死去的那一刻就已经停止运转,在他的胸膛撕扯出空洞的悲鸣。在接下来的这些年当中,代替他行动的只不过是他的影子,一个理智,果决,冷静的仿生人警督,RK800原型机,一个不再被人提起的型号,却在最初与汉克·安德森结识。

他依旧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执着于追求死亡,并且拒绝接受永生,但他仿佛领受神启一般明白了自己在生与死之间需要做出的抉择。

于是他这么做了,和三十年前一样,他走入呼啸的暴雪中,把有关汉克·安德森的一切锁在身后的房子里。系统开始发出警报,但他不管不顾地向前走去,走过四五个街口,转弯,锁定吉米汉堡店的餐车,天空在一瞬间被点亮了,像是黎明,也像是黄昏。他的视野剧烈颤抖,然后他看到汉克站在那里,站在空旷的,被积雪覆盖的水泥地上等着他,张开双臂。

理所当然,他向那个等待了他十一年的男人走去,那个他在旧时代的伴侣,拒绝选择永生的人类。他走入一个阔别已久的拥抱,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所谓永生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