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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0-12
Completed:
2024-11-04
Words:
43,257
Chapters:
10/10
Comments:
23
Kudos:
72
Bookmarks:
9
Hits:
1,038

【奎避】识东风

Summary:

奎良从自己十年前的身体里醒来。
犹如一个未经死亡的灵魂的复苏,而命运的馈赠总开始于某种失落。

Notes:

*剧情截至主线结局,不涉及dlc,有年龄操作/私设/魔改
*存在不可靠叙述,角色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
*我流角色理解和意识流描写

Chapter Text

林鬼前宗师停灵的第三日正值冬至。

山间风雪肃肃,古朴的殿宇笼罩在铁灰色的天穹下,昼夜不能分辨。灵堂内外一片白惨惨的灯光,映照着阶下的积雪和梁柱间素白的布幔,有如天地倒旋,跌碎了一地银屑似的月亮。

一具盖着白布的躯体头朝南置于堂上。他的儿子们在堂下守灵,各自守规矩地跪着,不说话,不哭泣,也不动。灯光降下静止的阴影。

对于刺客们而言,死亡实在太过平常,死亡的仪式却陌生。一个人的死竟能耗费生者大张旗鼓到如此地步,也只是因为死的那人是林鬼的宗师,他们的父亲。避寒垂着眼睛,他跪着,心里却默默地想:不知除了堂下另外跪着的人,还有谁会为这个男人的死而伤怀。他能在林鬼所获的哀荣截至明日下葬,装骨灰的匣子归于祖坟,与母亲的并在一处;灵位送进祠堂,列入历代宗师之行。但承载着意识的魂魄若真的下至阴间,恐怕只会迎来无数死于他手的亡魂的复仇。

这就是刺客的死,生前的荣耀顷刻换算成死后的报应。凡以杀人为业者皆如此。

不知我的死又会如何。思及此处,避寒却没什么特别的感想。他决定这不是人活着时该思考的事。

 

供桌上,长明灯的火光忽地闪了一下,许是油将要烧尽。

有念头短暂地冒出来,细细地教唆:让灯油烧尽吧。任由长明灯熄灭了,亡魂便寻不到阴间的道路。

避寒晃了一下神,终于还是皱着眉起身给灯添油。他站近供桌,火光将染白的麻布又染成昏黄,身后却传来沉闷的声响。

——再熟悉不过的声响。像一截圆木,一袋血肉,一具失去意识的身体落在地上的声响。

避寒 倏然 回头。

他只看见托马斯惊惶的面孔。而奎良往前扑倒,一动也不动了。

 

————————

 

像是陷入了无穷与无穷的狭缝里。

没有光,没有声音,却并非黑暗和寂静。更像是丧失了用以感知的形体,连同意识也没了依托。

生之前,死之后,神魂飘荡,莫过如是。

在这非生非死的狭缝里,奎良慢慢地找回自己的存在。

仍然听不到,看不到,触摸不到。只是意识渐渐开始感到某种——发生,先是极其隐约幽微的,孱弱或是遥远地闪烁;然后是残像如幻的轮廓波动着,像因经受不存在的狂喜与暴怒震颤着;忽然某一刻降临,天门訇然中开,一切都在顷刻间——发生,信息的洪流超越人类知性极尽延展的边界,无数流动的图像、面孔、言语横渡永恒的尽头融化于他,永恒的时间与空间也融化于他;一切连续都断裂于他,一切孤立都重组于他;存在被冲毁为不存在的虚无,又因确证自身的虚无而重归于一。

犹如一个未经死亡的灵魂的复苏。宇宙诞生时的奇点投下世界之外的一瞥。

 

终于,终于,终于。所有发生的都消退了,平息了。或是所有发生的都戛然而止。

沉重的身躯出现,迸发,上浮。而相向的灵魂永无止境地坠落,直至回归。

永恒的噩梦结束了。奎良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惊醒。

 

他几乎从床铺上弹起来,心脏跳得极快,躯干、四肢和头脑都一阵阵地发麻。床边仪器尖锐地响起,有医疗人员慌忙跑进来。奎良呆坐着,五感慢了不知多少拍才渐次开始运转。他只好任凭自己的身体坐着,看着,听着,想着。

 

这里是林鬼的医疗室。他穿着素色的宽松的病号服,纽扣上有林鬼的标志。 (不在白井流。他的徽章放在床头柜上,与旧款的通讯器一起。)

他现在十七岁,手上的茧不很厚,骨骺线还没有闭合,来年身高能再窜一窜。 (不是二十七岁。他的脸上也没有伤疤。)

父亲……去世了。他应该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为父亲守灵。 (父亲已经去世很久了。他一张父亲的照片也没能带走,镜子却忠实地映照出血缘的刻痕。)

 

奎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想着。与其说是静静地,不如说他的头脑像是遭到轰炸后的土地,荒颓死寂、寸草不生,反而奇异地因此开阔明晰起来。

他想要说话,刚一个“我……”喉咙便卡住,医生忙递水给他。

奎良灌了两口,终于能哑着嗓子发出声音:“我睡了多久?”

“两天了。”医生说,“但清醒前后,你的检查的结果都很正常。”

奎良试着扯了一下嘴角,嘴角也是僵硬的。他总不能说,这是因为一个十年后的灵魂回到了十年前的身体,只得含混道:“那就没什么事。大概我只是累了。”

医生也找不出更好的解释,只能劝他节哀,年轻人也要注意休息,建议再留半天观察云云。离开前奎良忽然想起来问:“避寒呢?他在哪里?”

“宗师现在不在总部,今早前往火神庙拜谒刘康大人了。”医生想了想,“要把你醒来的事通知他吗?”

听到“宗师”这个称呼,奎良不免一怔。是啊,父亲死了,避寒又是新的宗师了。这个习惯了的认知已经被他丢掉过一遍,现在又得重新拾回来。

他定了定神,赶忙道:“不必了,不要去打扰。等他回来了自然会知道。”

医生答应了,给他关上病房的门。奎良起身洗漱活动一番,又不能离开,只好睁着眼茫茫然躺了一会儿,有营养餐送来,也只好食不知味地吃了。他实在是睡够了,头脑分外清醒,记忆却像是被搅动过的河床,泥沙俱下,尚未平息,心绪也扰乱如麻。冬日里难得放晴,奎良坐在窗口,看见稀薄的阳光点点洒上鸦青色的重檐,前几日从大门一直铺设到正殿的白色布幔已尽数卸去。

当命运赐予他第二次机会时,这种赐予却始于一种失去。

他这一次连给父亲送殡都没有赶上。日历上的数字是倒卷的波浪,用熟悉的、遥远的忧郁追赶他,使他的心失重一般随着情感的潮汐浮沉,又格外残酷地洗练出他如今的模样。奎良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了,他不协调的灵魂拘束地屈从于十七岁的身体。在骤然多出的记忆中,他已经被重塑了一遍,它们重塑了他曾经不假思索的信任,重塑了纯粹的假象与假象的纯粹。再也不会有简单的爱、恨、幸福和痛苦了;再也不会有轻易掷下的话语、咬死不放的誓言了。二十七岁的奎良的世界倾倒了、扭曲了。或者,他猜想,世界本来就是倾倒扭曲的,只是从前不让他知道,他也不相信。等到他终于获得了与之相配的视野,便不得不重新学习起如何窥探世界的真实。

奎良还记得在父亲骤然离世时,自己心中曾有过多么大的孤独,多么大的失落,但也只是记得。如今他距离父亲的死再一次如此接近,最先想到的却不是亲人间相处的过往,不是白漫漫灵幡下肃穆的方碑。不。一幅过于深刻鲜明的画面已然越过了其他的一切。

那是在幽暗的嬴垒中,避寒傲慢地宣告:

“我放任他去死是正确的。”

 

一幅罪人的图像。他卸去了枷锁,两手空空,站在自己的对面,既不忏悔,亦不坦白;他要堂而皇之地宣告自己的罪。

随之而来的是不被要求的真相的揭示。致死伤口的袒露。对真理与公义的弃置。狭窄的世界于这一刻尖啸、混沌、沸腾;所有的罪终成就唯一的罪人。

悬而未决的背叛降临的时刻,一方昏暗的天地应声分开两边。

 

以此刻为界,奎良终于能够对自己承认,他所有过的一切维系或修补的尝试都已灾难性地破灭,再也无可挽回。而那一日发生的种种,伴随着熔断理智的狂怒,每一次、每一次,都会不知疲倦地从记忆里反复燃起,在头脑中重演至纤毫毕现。就像有一个不受理智控制的自我在和他作对,让在他独处的时候,空闲的时候,发呆走神的时候,任何可能或不可能的时候,都要防备着从内部发起的不可预测的袭击。

奎良在白井流度过了一段相对平和安定的时间,可惜帮助不大,还是没能摆脱记忆景象的纠缠。他有点苦恼,却也不算很在乎;在奎良看来,这只是一些不足以影响正常生活的小麻烦,慢慢地消解即可。托马斯和春美,很遗憾,没有被他的一面之词说服。他们有时会故意打扰奎良一下,在他沉思时忽然插一句话,独处时喊他帮点小忙。刺客感官敏锐,奎良时不时能察觉到自己被关注着,不近也不远地,目光中怀有善意的忧虑。他并不觉得困扰,反而从心底生出高兴来,托马斯和春美的存在仿佛是命运对他所渴望的兄弟姐妹的形象的补偿。他悄悄地想:一种错位的、失而复得的幸运。

但这还不够。奎良面对的不是能在时间的尺度中轻易抚平的创伤,倒不如说他早有预料,甚至托马斯和春美或许也已经知道,如今所有事情只要和避寒扯上关系,就决不会如此简单和轻松。 他怀藏着的是一个熊熊燃烧的空洞,无论怎样压抑它、否定它、对它视而不见,也阻止不了掩饰太平的敷料被一遍遍揭穿;它索求,向他的灵魂的深处,它要以痛苦、背叛、罪行以至某种更黑暗的东西为食。

而善意的、忧虑的、亲爱的人们啊,在那不歇的熔炉前,能带来的仅有片刻可悲的镇静。

有一次春美找到奎良,态度相当严肃,结果只是特地建议他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奎良又感动又无奈又好笑,最后还是坚定地拒绝了,给出的理由是他做不到向陌生人剖白自己的内心。春美说你就找借口吧,你肯定需要专业咨询。奎良没承认,也没敢否认,但他确实非常非常不想去,他的整个精神——包括常常与理智唱反调的那部分——都难得一致地反对,拒绝把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隐秘拿出来叫人审视。相比之下,维持现状的代价简直微不足道,叫人十分乐意承受了。

后来他听说春美也建议了托马斯,被后者隐身逃掉,气得骂林鬼出来的人都有毛病;当刺客真是叫人变成鬼云云。奎良因此愈发佩服春美,因为她一语道出了他们俩加起来好几十年生活的本质。 林鬼巍峨的剪影被一个异国女人的牙齿干脆地咬碎了。

 

奎良仰倒在病床上,一条胳膊盖住眼睛。这些回忆多少使他的神经放松了些。

不过,他想,我现在不需要心理医生了,或许以后也不再需要。

不知为何,这一次的回忆没有将他卷入破坏性的情绪旋涡之中。头脑中的混乱慢慢平息了,他的记忆逐渐回落到完整、连贯、清晰的弧线上,只有超出当前时间线的部分像是经过了提纯的产物,所引起的情感则与他隔开了一层的毛玻璃,距离微妙且形容模糊。胸口呼呼作响的熔炉也噤声了,炉膛里满是灰烬,闪着赤红的余火,兀自不甘地烧灼着、隐隐作痛着。

或许这就是时间线修正的结果,奎良对此接受良好。但他也得承认,好处与坏处是对等的;正如一切激烈的负面情结那样,一切正面的、愉快的、慰藉的、轻松的感触同样淡去,在玻璃的另一面影影绰绰,描摹出湿润棉花一般柔软空落的怅然。

奎良长长地叹气。他又躺了一会儿,翻身爬起来,不太熟练地拿起旧款通讯器开机、解锁,发现几十条新消息,大多是托马斯发的,也有其他认识的人的关心,依次认真地回了。

没有避寒的消息。

奎良五味杂陈地与那个默认头像对视。消息框无动于衷地空着,过了一会儿,屏幕自动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