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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嘿，劳蒂，如你所见，这是一封信。对，来自罗梅卢卢卡库，收件人是劳塔罗马丁内斯。
也许你会感到震惊，没关系，即使在已经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也诧异着呢。你上一次联系我，哦，不对，应该说是试着联系我，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吧。我后来也试着给你打了电话，很不幸，你拒绝了。自那年罗马和国米的比赛以后，咱俩好像就已经是彻彻底底的陌生人了，不过没关系，你不能剥夺一个老头子和陌生人社交的权利对吧，所以我今天刚好闲着，劳蒂，咱们来聊聊咱们的事。
注意到了吗？我没写「见字如面」。我猜你并不是很想见我，所以也许这正合你的意。（瞧瞧，我还是很擅长讨你欢心吧）。说是要谈谈那时候的事，但即使现在让我来写那段回忆，想来也是不堪的。那些经历谈不上光彩，但我没感到后悔，真的，一点也不。你知道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不会否认自己，那不应当，但我知道我亏欠你，劳蒂，我一向是知道的。
说真的，劳蒂，人老了会变得很奇怪不是吗？皮肤，细胞乃至意志似乎都软了，融化了，那么感性——无谓的感性。这又导致什么呢？我猜大概是想到你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吧。但这似乎也不能完全概括那种感觉——像是出现了虫洞，稀疏、透气、寒冷又黏腻的潮湿和孤寂。蛇的信子在身上游荡，嗯，这倒是个不错的意象。
我总自己教唆自己:“嘿，别把什么都往劳塔罗身上扯，世界不是围绕着他转的”诸如此类的话语来掩盖一切的由来。但这总归是没有用的，我清楚，你应该更清楚，是因为你——是因为那件事，不是吗？
其实我的一生还蛮传奇的，我曾受万人敬仰，像英雄一样拥有自己的追随者和旗帜；也曾被万人唾弃，把“叛徒”“白眼狼”之类的称谓加之于我。我不在乎这些。我认为我这一生不错，我有过爱情，有过朋友，拿过俱乐部冠军，拿过世界杯季军，有着直到现在还成立的比利时国家队射手王的称谓。似乎没什么值得后悔的，就这样子走完一生挺好的，但很突然的，没什么征兆的，我想起了你。
说「想起」这个词有些不太对，毕竟即使你不相信，我也从未忘记过你，劳塔罗·马丁内斯，多么熟悉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感觉令我头皮发麻。那是我很清晰地冒出要给你写信的念头的时候。也是够可笑的，我都瞎扯这么多了，到底没有切入正题。这个问题不太好解释，但是也许我真的比我想象中胆怯一些。
好吧，无所谓了，我们来谈谈吧。
那个夏窗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深刻到我到现在仍能记起凯塞多和赖斯的天价转会费。不过这没什么，他们闪光过，这不错，但故事的主角终究是我们。谁也不能否认这个。
你，我和那通电话，劳蒂，这是我们的羁绊。
哈！开了头真是好说多了。正如我写的，劳蒂，我亏欠你。我记不太清我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个的，但时间肯定不会短。我思考了很久，但我还是没太明白当年的我为什么那么糊涂。我抱着一种莫名的，不知道来自于谁也不知道该释放给谁的怒气，像只嘲笑着悬于头上的脚的歇斯底里的蚂蚁。后来我发现我其实并不是在愤怒或者烦躁，事实上，天哪，我想我是在恐惧。随口衔起一片酸到发苦的柠檬，嚼碎种子又吐出果肉，也许再加上咬到舌头的感觉是那种慌乱的最佳描绘。我自己选择了离开却又对离开心存畏惧，我真的是一个奇怪的人吧。
劳蒂，我不得不说，我真的很适应在感到恐惧的时候身边没有你，瞧瞧吧，明明在对方身边被衬得的像个青少年的是你，但似乎更多情况下是我需要你。我回到国米的第一堂训练课，记得这个吗？我抱了你，把你整个人压在草皮上。没什么原因，我只需要在那个早晨得到一点儿爱，而你又总是满足我。
逃离了切尔西又拥有你，我想我会是追忆第二段国米生活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但我到底是走了。
尤文图斯联系过我，这不假，谁也都知道。最后前往罗马的到底是什么推动的其实到现在我都说不清楚，恍恍惚惚地，从一个泡泡洄游到另一个，没什么意义，却又不得不那么做。
我和尤文高层的谈话要早于欧冠决赛，在结婚之后没多久。我仍记得那个场面:几周前我手机拿着你单独塞给我的捧花，举着葡萄酒兑着胆汁的杯子，用最大的力气微笑，当然也没忘了说“新婚快乐”;几周后我和经纪人抱着臂坐在都灵的某个房间里，听尤文的高层跟我分析各项利弊，“那有什么可说的呢？和切尔西谈妥，我会来的”，我这么说，脑子里浮现的是你的脸。
可笑吗？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加盟尤文和米兰，不管是对外还是对你，都说了那么多遍，不过到也真的没去。
我也说我会为了你而战死，我记得。你记得吗？谁还会记得呢？
我面临过离别，不止一次说白了，其实每次都是拥抱，流泪，挥着手大喊“再见”却再也不会见面。不过没什么关系，其实我也并不太在乎这些——我是商品，商品无权要求这个，对吧？
但也总会有运气好的时候。
劳蒂，想想吧，重逢那些日子不快乐吗？我得承认那些虚无缥缈的“幸运”是存在的，也许有客观的因素，但总是要感谢上帝。
我们是商品，劳蒂，但我们异于常人。
如果你没有扔掉这封信——在看到寄件人然后仍没有，又凑巧打开并阅读了它，那我猜你这会儿会感到愤怒。你有着顶漂亮的眉眼，皱起眉头来也是很讨人喜欢的，不过现在千万别摆出来。
你得稍微谅解我一下，我太寂寞啦。我多想找个人跟我聊聊在国米的事，但除了媒体记者们，没谁真的愿意听，也没谁有资格听。
（很希望在这时候能听到一声西语的“为什么”）
劳蒂，把你和“爱”这个字绑一起很奇怪，但真相似乎总是很奇怪的。
不管你是否相信，我以上帝之名起誓，劳蒂，我真的爱过你。
这句话在我这儿待了几十年，我也许在不屑，也许在畏惧，总之是没有说出口的。说真的，现在这么随便地写出来似乎也不合适，但大概是没有更好的机会了，而我总是不希望我的人生有遗憾的。
我藏的很好，客观来说，好的不得了。偶尔会有些露出马脚的时候，不过没关系，好兄弟之间几个过久的对视或过用力的拥抱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大家都是这样，人人都是这样。
我在某次驶往萨索洛的大巴上吻了你的侧颈。其他人要么在睡觉，要么在看着窗外，总之，没人注意到这里。这是我第一次做出逾矩的事情，这让我很罕见地在面对你的时候感受到类似于紧张的情绪，不过很幸运，你没醒。很不幸，你没醒。
你知道吗，劳蒂，你睡着的时候很美，美得像件艺术品，像柜子里放着任人摆弄的洋娃娃，像全副武装等待四处征战的太阳神。你总是这样的，柔软与坚韧的结合体，我该庆幸我得以见证全部的劳塔罗·马丁内斯。
好了，好了，我想我该就此打住了，毕竟我并不是很希望这封信变成什么矫情的表白信。
不过没关系，谁年轻的时候没有一些所谓的“激情时刻”呢？现在不一样啦，还是那句话:我老了，老得像只脱了皮的犀牛，角都掉落了，没什么资格再追求激情了。
聊聊别的事吧。
屋子里太闷了，保姆跟我说我得出来透透气，所以我现在坐在安特卫普很普通的一家小咖啡馆为你写下了这句话。她本来要跟来的，但我没同意，毕竟，我想，这大概是我们之间仅有的「私密时刻」，她不应该妄加打扰。
这杯咖啡有点苦，说真的。
其实我本来以为我是赢家。
你想想看，离开了不看重我的主教练和烦的要死的英国球队，没什么悬念地获得了我本就应该得到的主力位置，顺便也稳定一下在国家队的地位。很好的规划，毫无疑问。
本来一切都进展的不错，尤文图斯和切尔西谈妥以后我就会飞往都灵，奔赴职业生涯的下一个节点。但是你，劳蒂，又是你，总是你。
意大利的小报记者似乎有些过于尽职尽责了，以至于交易意向被暴露出来的时候我还没做好完全的准备——指怎么面对你。
然后发生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哎，瞧瞧，瞧瞧，一说到这事我就絮絮叨叨的，像穆里尼奥那张永远闭不上的嘴。我总是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地讲一遍又一遍，明明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却又控制不住这么做。奇怪的是，记忆不应该是随着时间而淡去的吗？但也许它格外喜欢在我这儿逆行——离那时候越久，关于你和国米的事情反而越来越清晰，似乎是刻在视网膜上的刺青，越眨眼反而越难受。
所以说，劳蒂，你记得吗？或者说，你是否真的像你表现的一样忘却了呢？
以我来说，我最挣扎的阶段大概是2023年的下半年，国米和罗马那赛季第一场比赛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罗马的成绩烂得出奇，而国米则没什么悬念地霸占着积分榜的榜首。那段时间我总是在莫名其妙的时候冒出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也许是担忧强敌，但最主要的原因当然还是你。
赛前的集训，穆里尼奥专门把我拉去谈了谈。讨厌的葡萄牙人，他不懂我真正在想什么，只是嚷嚷着放轻松别担心别想太多之类的话，真的可笑，国米的传奇教练当然不懂我会在梅阿查经历什么，他在那里收获的掌声与欢迎太多了，怎么和一个即将被万人唾弃的人共情呢？
我不清楚当天的梅阿查是否真的拿着两万个哨子，但即使没有，我想嘘声也是够震耳欲聋的了，恶人是一个强壮的孩子，对吧？我想那天的梅阿查也许是一个儿童乐园。
哎呦，真是糊涂，我怎么选择向你说这些呢？好吧，劳蒂，好吧，也许我还是习惯的把你当成一个可信赖的能接受我的倾诉的人。习惯不好改，原谅我这一次吧。
今天天气不错，空气很清新，我还蛮开心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写这一篇注定得不到回应的信有什么意义，但却又总是难以自抑地让续的纸变得越来越长。
我曾把这视为一种对于老年无聊生活的消遣，但这不对，当然。我有太多选择了，我可以叫着库尔图瓦他们去打高尔夫，也可以干脆接受那些体育电视台的无聊邀请去当当体育评论员什么的，但那使我感到空虚，像给了即将干死的鱼一汪热油。
所以我现在仍然在这里，拿出了一页新的信纸。
我想说什么呢？所以我究竟想做什么呢？
怀念一段还算得上不错的职位生涯？追忆一个曾经亲密现在形同陌路的挚友？还是悼念一段还没来得及开始的爱情？
我想也许我并不只是一厢情愿。
我太轻视感情而你又太看重感情，这是我们最普通，最本质，最致命的弱点。
我们似乎不适合谈爱也不适合谈恨，漠视才是我们的主旋律。
我是说——我们异于常人。
我想写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所以我昨天找到了你的地址，五分钟后我会把这封信投出去。
劳蒂，我曾说过我从未后悔职业生涯中的任何决定，包括离开国米，包括爱你。我不会向你道歉，也不渴求你的原谅。我知道你说不定甚至根本就不会打开这封信。
但没关系，劳蒂，这不重要。我爱你而我仍在爱你，这是我想说的。
好吧，那就这样吧。
End
Estr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