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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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如果知道什么叫地厚天高或许就不是青年人了。
从市里艺校拿到毕业证没多久,张呈和苗若芃便带着爸妈给的、自己攒的统共三千多块钱还有街坊四邻塞的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到横店这块梦想之地打拼。出了车站,头等大事是找个可以栖息落脚的地方。
想在当地租房不难,但他们不想和几十号人挤在廉价旅社里。怎么说那个屋子也算小情侣的第一个家,花了的钱赚回来就好。二人遂走街串巷看了好几户,到日暮时才走进这间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
小区有些年头但胜在交通方便,四十余平的单身宿舍内桌、椅、冰箱、衣橱、热水器燃气灶设施齐全,电视柜上还摆了个小彩电。环视一圈,苗若芃满意地点点头,拍拍张呈肩示意他去和房东谈价钱,自己蹲下观察墙面是否有渗水裂开的地方。大高个却还没学会怎么面不改色杀价,和那老太太纠缠几个回合快败下阵来,抿唇用心灵感应向苗苗求援,他收到了自己的讯息般碰巧从门里探出头,叫他们进来。
一块大墙皮正好落在卫生间的蹲便器里,周边还散落些白色灰渣。苗若芃瞥眼老太太,指指那石灰块问:奶奶,这房间都潮成这样了,能再便宜点不?
房子的情况老太太心里清楚,眼下人证物证俱在她也没法装糊涂耍赖,只好收敛起嚣张气焰比了个数,补充句“水电另算”后签字算账收钱飞快走人——我晚上还要打麻将呢。见苗苗对着她的背影做个鬼脸张呈就明白了——他总能在这种时候耍耍聪明,神兵天降救自己于水火。
收拾好出租屋已经八点多钟。神经稍有放松,舟车劳顿积攒的疲惫便趁虚而入,两人双双倒在光秃秃的木板床上累得不想动了。
“睡吧,明天咱们去联系这个经纪公司。”张呈把兜里名片的电话号码存到通讯录,苗苗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眼,不知道是与周公约会还是在闭目养神。
下床拉灯,睡觉前张呈悄悄吻了他额头一下。
第二天早晨他们对着街坊送的、本用来贴门上辟邪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个多小时仪容仪表,信心满满拨出通向璀璨星途的电话。
电话那头,星探说预约见经纪人的人有点多,可能得等到下周才能面试他们。在张呈焦急证明自己是昨天在火车站附近被他咨询了十多分钟的大高个后,星探压低声音表示愿意偷偷让他们插个队,下午两点到某某酒店411来面试。
定好闹钟,两人蹦蹦跳跳手牵着手去楼下早餐店点了四碗馄饨,吃好去商业街散步消食同时采购生活物品。
他们约好一个人管账另一个管钱,苗若芃用计算器估了个预算从钱夹里抽出两百块去对街买菜米油盐,购置床上四件套和日用品的任务落到张呈身上。
没过多久,苗打电话让张呈买好了东西就先回去不用等,自己待会去小菜馆点菜打包带回来问问他有什么想吃的。
“还是那个菜咯——”尾音还没结束,苗若芃就被恶心到挂断了电话。
推开门,从老家带来丢在墙角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已经不见了,街坊邻居们塞的那些杂物都被安置在合适的位置——逗逗给的风铃、灯子送的大弹珠、小镇二胖一人雕的一个小木人……一股风撩起苗苗长度刚过耳的头发,穿堂,吹到窗边梧桐沙沙声起。外面日头很大,照得屋里也亮堂堂,张呈似乎刚铺好床单正在努力抹平每一道褶皱。
苗若芃那时鼻子发酸有点想哭,因为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发觉自己到了一个新世界。不是小学时候的春游,也不同于中学的毕业研学,是真真正正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启一段新的生活——而且是和张呈一起。
恋人走过来帮自己把塑料袋放进厨房端出碗筷,翘着兰花指小心打开快餐盒盒盖,搓搓手招呼自己坐下吃饭。
扭头,苗若芃惊讶地发现张呈还买了一面穿衣镜。它靠放在衣柜旁恰好能映出餐桌上的画面,镜面四周包了圈金色边条,如同相框,存下此时的幸福。
下午面试,两人在敲门前紧张坏了,想互相鼓励鼓励却发现双手不听使唤。是想牵手还是击掌?要十指相扣还是手心合十?舞太极似推拉回合,张呈干脆拉住苗苗手腕,把他的手抵在自己胸口,深呼吸再吐气。
忐忑做完自我介绍,经纪人瞪大眼睛称赞两人是未加工的璞玉,眉飞色舞地把哥俩夸到天花乱坠,仿佛明天开机后天拍完戏大后天就能走红毯当上天王巨星。
兄弟俩乐呵呵交完报名费体检费,隔天再拨打那串数字收到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原来能接到戏也不是那么简单。
宾馆寻人无果,张呈和苗若芃依然不愿相信这种连在《今日说法》里都不配作为反面教材出现的诈骗案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没钱寸步难行,所以两人腿着11路公交车去派出所报警,然后回家盘算往后日子该怎么过。
骄阳野兽的牙啃咬肌肤,走了十几分钟,两个少年都出了一身汗。张呈说着休息会吧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苗若芃热到五官拧成一团不想说话,并紧手掌当扇子,给自己扇扇,再给张呈降降温。
“苗,我看太阳都感觉它是黑的。”
“你傻啊,别直视太阳那么久,眼珠子受不了的。”
脑子就像被塞进一台花屏彩电,越思考越乱作一团。天好蓝,云好白,感觉有什么要抽离出身体,街道和车辆开始扭曲变形,逗逗的小熊玩偶们牵起手在马路中间跳舞……
刹那一股冰凉从头顶浇下来沁入大脑,张呈打了个激灵回神,苗若芃让他张大嘴要倒点冰水给他喝。大旱遇甘霖,张呈恢复点生气后问苗苗哪来的买水钱。苗苗挑挑眉说藏在鞋里的,安慰道:我们被骗了大头,但还不算是穷光蛋,买水的一块钱还是有的。
继续在烈日下行军几十分钟,两兄弟萧瑟地推开派出所大门。皮肤被晒到涨红,汗水浸湿t恤衫,刚踏进门时候面相宛如饥荒灾民。先是蹲在饮水机边疯狂补水,再去立式空调前猛吹几分钟,等恢复了正常思考功能才走到办事处找警察同志报案。
横店演员很多,但警察同志们多年后依然记得那天来所里报案的兄弟二人。他们理解初来乍到小年轻被骗掉一笔不算太少的资金急于找回的心情,但一唱一和绘声绘色把被骗过程重演下来的报案形式他们确实是没见过。
几天的经历被即兴演绎外化,一个个事件串珍珠似联系起来,张呈和苗若芃情绪亦如过山车忽高忽低——有时还能打个圈。期待、疲惫、失落、感动……搜肠刮肚发现没有一个词能准确概括出那种感觉。陈述完毕,身边除了记笔录的警察外,还围了一圈人。
玩了,笑话被人看光了。
——羞愧二字挺身而出。
真想钻个地缝躲起来。
警察同志们哭笑不得地驱散围观人群,带着两只霜打的茄子去服务中心办理演员证。期间让他俩关注警方公众号增强防范意识,临了语重心长建议他们可以去试着演演喜剧,
“有天分的。”
在这句踏实有力的建议下,张呈和苗若芃好像砸吧出点被认可的味道。
太阳西沉,鸟兽也该归巢。苗子走在前头,张呈觉得红黄色的夕阳让自己想起妈妈做的水煮蛋,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沉默着走到街心的十字路口,苗突然停下问:
“张呈,还记得原来不开心的时候会去干嘛吗?”
“去上网。”他即答。
“走吧,去打几小时LOL再回去,手感要持续保持的。”苗若芃向另一个方向迈开步子。
“我们没钱了呀。”张呈苦笑。
“我请客。”
“你鞋底还有钱?”
“不,这回是袜子里的。”
“那不得臭了吗?”
“开玩笑,昨天洗衣服从裤子里翻出来的。”
“谁的裤子啊?”
“好像是叫张呈的裤子……”
“那还不是花我的钱吗!”
开好机子,张呈去吧台买了两桶泡面。打热水回来后苗若芃递给他颗太妃糖。
“这是走出局子时一个看咱即兴表演的小妹妹塞给的,一人一颗算是打赏。”
“那就是我们第一笔收入喽。”
硬糖在嘴里化开,甜中带咸。
生活也是,笑中带泪。
看吧,苦难在他们共同扶持下都能被加工成一颗让别人开怀大笑的糖,那还有什么理由感叹生活无望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