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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南方,陪都的冬天要比羊城湿冷得多;同样是群山环绕的地方,陪都的雪也不像樊振东素未谋面的家乡下得多。更多的时候,陪都只是起雾。比方说此时此刻,樊有些受不了屋内闷热的环境,他凭栏眺望外面的景色,心想着吹吹冷风,好回去继续工作。重庆在极西边,就算是冬天太阳也落得晚,他们这帮副官吃了有一会儿了,天色才转为墨蓝,一轮弯月隐约出现在山头,而山上的雾正朝山脚浩浩荡荡奔去。这又是同以往不一样的点了,樊振东暗下思忖着,重庆对他来说是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独在异乡为异客,同是天涯沦落人啊,"旁座同僚的感慨打断樊振东的思考,他从窗边转过头,透过火锅白茫茫的雾气,只见那同僚起身向他敬酒,“樊兄青年才俊,跟随王长官多年深得器重,小人佩服至极,在此敬您一杯。”樊微笑着点头却不起身,知道自己是这场饭局的座上宾,有自傲的资本,只是轻酌一小口酒作陪。小酌之际,只听那人又道:“听闻樊兄年近而立,尚未婚配,家中冷清。这官场事务繁多,若有良人在樊兄身旁相助,前朝后院都有个照应,岂不美哉?舍妹正是双十年华,现在昆明念书,不知樊兄……”话没说完,樊振东放盏起身朗朗道:“日寇未灭,何以家为?本人一心效忠党国,效忠领袖,小情小爱还是待日后再谈吧。”他环顾四周,又忽地眯眼一笑,“大家有空调笑我,还不如想个主意劝劝咱王长官,他的大事可拖不得了。”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刚刚有些凝滞的氛围又开始流动起来。“王长官不结婚,你也不结婚。好个上行下效呀。”"上梁不正下梁歪。长官的长官也不结婚。我可听说,某军团的司令今年都四十多了,还没寻到佳偶良人呢。"大抵是酒喝多了,又看攒局的都是知根知底,从南京一路过来的自己人,一些人口不择言,尽挑着桃色下流的事说。“哪有什么不婚主义,我看呐,这不婚的无外乎两种情况。一是天性自由,不愿受人钳制。"众人一听皆是眉开眼笑,"是了,樊兄可不就是这样么。"“二来呢……就是这人情感丰沛,或得雌雄莫辨之貌,较常人有些许不同……”说到这,只见那人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异性相斥,同性相吸。" 众人大笑起来,“文绉绉的说什么屁话!你直接说鸡奸不就得了!”更有豪迈者遥指窗边的群山,“我早听说川渝之地好男风,就那峨眉山,诸位入川的时候肯定都见过吧?”见人附和,豪迈者将手上酒一饮而尽,说:“那地方秃驴多,卖的肥都比别处贵,问就是夯实了的!”大家一听又是一阵哄笑,在座诸位多是武夫,军中听惯了这类荤话,一时间瞎讲八讲,凑出不少段子来。也有好事者偷瞄一眼樊,看他这个投笔从戎的白面书生有无什么反应不。到底还是黄埔毕业的素质高,懂得与民同乐的道理。樊作为被调侃的不婚者,对这帮大老粗的论调不羞不恼,也跟着众人笑几声乐几下。几个副官对视一眼,心中对樊振东的佩服之情更盛:跟对人走对路,哪管人家结婚不结婚呢。窃喜之余,谁也没注意到樊眼底的冷意,真真是一块寒气逼人的坚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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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足饭饱,这帮人也相互道别,各有各的去处。瞧着自己的住处离饭馆近,樊也没叫黄包车,而是自己慢慢踱步回去。天已然全黑了,月亮斜挂着,照着地上忙碌的人们。街边的馄饨小摊盈着白烟,樊边走边盯着那白烟发呆,从蒙蒙的小水滴里抽出一缕又一缕思绪:金陵的事情、陪都的状况、羊城的组织、委员长、日寇、伪满、东北……东北…… 王皓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想到这,樊振东不觉地趔趄了几下,差点要撞上路边的路灯杆子。山城的路灯也是错落有致,别出心裁,人要是光顾着走路发呆,总会跟路灯碰个满怀。好在樊及时刹住,他摸了下鼻子,知道再转个弯就到自己住处了。便不再想这些,从兜里摸出钥匙大步向前,心里却还是不住地犯嘀咕:好端端地想他作什么?
樊振东现在的住处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是王皓给他要来的,原话说让他一人独享,樊也乐享其成。他不请佣人,只是每周叫个老妈子来给他打扫卫生,工作繁忙也碰不上几面。走进房内,拉开电灯,樊照旧看看灯壁上细腻而均匀的薄灰——没人来过,他满意地点头。然后跑到厨房生火起灶,待水烧开后又从角落摸出一根葛根切成几段丢进去。单身汉也不好过,一回家就有热腾腾醒酒汤 的生活是别想有了,全凭自力更生。葛根起码要煮二十分钟,樊盯着那锅里的葛根上上下下翻滚,不由得又想起王皓来:这葛根还和他有点联系,那天他们坐小轿车往街里过,王皓眼睛尖,大老远就指着车窗招呼樊去看,那边有人摆摊卖好大的葛根。他们这路军往南边赶,往西边跑,小模小样的东西见惯了,一时间看到如此巨物反倒勾起了王皓的思乡之情。他说东子你没去过东北,关外鹿大鱼大高粱也肥,唉东北啊东北啊。樊心说得了吧你,之前在广州见大蟑螂大老鼠的时候也没见你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地上去跟人家拜把子,那玩意儿还是我解决的。王皓又说东子你帮我买了吧,今天出来没带钱,那人看着怪可怜的,你让人早点收摊吧。樊仔细看看那小贩手上都是茧,不停地搓手哈白气,心也软了。结果下车被那小贩狠敲二十来块钱。那小贩手也灵活,带茧的食指一抽就抽走他一周的生活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把葛根往他怀里一塞就跑了。没办法,樊挠挠头抱着葛根上车,王皓正呲着牙朝他笑,还怪动人的。"这葛根你领回去吧,听说煮着醒酒有奇效,回头你那钱我给你在奖金那补上。
" 煮好了。樊先盛了一碗一饮而尽,喝完后撇撇嘴——实在是受不了这若有若无的怪味。不过他盛汤的动作也没停,把葛根捞进碗里打算端着上楼吃。他打听过了,煮过的葛根嚼着吃最有醒酒功效。楼上有三个房间,他边嚼着葛根边径直向书房走去。这楼全由他一人布置,书房是时兴的摩登装饰。书桌正对着窗户,底下是街道,远眺就是层峦叠嶂的群山,颇具风雅。不过樊俗人一个,没有此等雅兴,他拉上窗帘,叫外头的人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黑影,然后又拧开桌上收音机的木头旋钮,里面正放着《四季歌》,周璇的嗓音甜美,只是歌词实在伤人。樊在桌子上垒上两枕头,从书架里拿出一本《美人恩》,借视觉死角踩着书架爬到高处,他掀开天花板进去,里面才是他的真正的去处。 阁楼四面封闭,伸手不见五指,樊摸索着拉开灯,一台电报机出现在眼前,他拉开椅子坐下,戴上耳机,专心破译着来自远方电码。【蒋欲促反共计,具体细案在张涤处,其人将于一周后抵达重庆,重庆拟组织晚会,见机行事——峨眉】
是了,樊早有通共之嫌,自打他投笔从戎被王皓赏识塞进黄埔,中统就在暗地里调查他,不过每回试探都被樊反客为主,怼了个哑口无言。而王皓也不怀疑樊,反倒向人家打包票称樊知根知底,绝无通共可能。但谁能想到他早在大学时期就参加了学生运动,是共党在国军内部安插的闲棋冷子之一。与其说樊通共,倒不如说是国军来晚一步。先前由于时局不稳,樊的上头联系人换过很多个,入川后渐渐稳定下来,目前固定上头代号叫峨眉,樊自己在星宿里面选了一个代号叫廉贞,这段时间国党消极抗日,积极反共,这样明目张胆的明谋自然要交换不少消息。根据樊本人的分析,像他这样渗透进内部的闲棋冷子还有很多,峨眉在国军内的职位应该还要比他高上不少。破译完密码后,廉贞立即向峨眉发出保证完成任务的答复。电报声渐止,樊放好耳机,翻身下楼,收音机已经放到《天涯歌女》了。陪着"爱呀爱呀"的婉转音调,樊撤掉枕头拉开书桌,从抽屉里拿出烟灰缸扔到桌上,给自己点了只烟,顺便把破译的密码纸付之一炬。
这栋小楼虽说是王皓给他要来的,但在一开始看房的时候他就发现这里有处小阁楼,于是让王长官出马,帮他讨来了这个如意居所。王长官,王长官,王皓,王皓,樊默念着人家的名字,又吸了一口烟,他从军若干载,从军时党组织告诉樊说他准能讨王皓的喜欢,等王皓开始栽培他后他在国军中的标签又是王皓的学生,现在跟着王皓来到陪都,他连升几级变成王皓的亲信,王皓的左右手,王皓的得力干将。可以说樊的政治生涯同王皓紧密地绑在一起,就算王皓有一天想解了樊也不会那么乐意松绑。不过……樊吐出烟圈,王皓总教育他要成为“等”之前的那个人,那他呢?王皓什么时候能成为"樊的恩师",“樊的友人”"樊的……"眼看缸里的纸条化成白灰,樊强撑着的精神也有所松懈,他捻灭烟头,倚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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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很少做梦,可能做了梦也在醒来眯眼那刻就遗忘了。但这次不太一样,他老能听到王皓在喊他。东子东子的声音和收音机里郎呀咱们俩是一条心的歌声纠缠在一起,叫人心烦意乱……不对。樊睁开眼睛,他好像真听到王皓在楼下叫他。他抖掉手上的烟灰,瞄一眼表:凌晨一时三刻。他拉开窗帘往外看,一抹圆形的白光在窗前晃了晃,街上路灯早灭了,重庆夜里湿冷,王皓穿着国军发的那套墨绿色毛毡大衣,手上拎着手电筒。若有旁人看见了,定要说这长官真不是好东西,半夜抓人,叫百姓不得安生。王皓见樊探出头来,抱着逗弄的心思让光束渐渐挪到樊身上,"叫你半天了都不应,光看你坐在窗前一动不动,我都想上去找你了。”樊一只手举起来遮住光,脸微微侧过去,小声说了一句王长官。王皓见他这样,问清醒了吧,下来我和你有点事说。樊这才注意到王皓身后熄火的黑色小轿车。司机刘桓不在车里,王皓是一个人来找他的。
樊心下一紧,自觉自己平日里做事没有纰漏,甚至比那帮酒囊饭袋的效率还高上不少。虽说最近国军内部查得紧,但王皓也不至于怀疑到他头上。樊下楼洗把脸理个头,刚准备把公文包拎上,就听见王皓在外头嚷嚷:“不用拎包啊,咱俩就开车出去走走。”他不说还好,一说就让樊想起来饭桌上开的那笑话。樊摇摇头,力图让那点心思晃出脑袋再出门。王皓坐在副驾驶上,环抱双臂搁那儿放空。他年轻时就这德性,一无聊就把目光放到某处愣神,还尤其喜欢盯着活物。不少人说王皓笑起来好看,大抵也是因为他冷着脸总让人心里犯嘀咕,这是老虎抓猎物还是恶鬼找替身呢?樊一出门王皓就隔着车窗盯着人家,也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砰。樊拉开车门又关上,坐在驾驶座上伸手戳王皓胳膊,“大老远就感觉到你在盯着我,去哪啊王长官。"说罢还有意无意打了个哈欠,“我可是舍觉配君子了,你回头可得给我发奖金。”他开这点玩笑主要是为了缓解气氛,毕竟还是时光慢车马也慢的时候,长官一般充分尊重下属的私人空间,有的连自己好学生通共了都不知道。王皓像这样大张旗鼓地深夜前来还是头一次,搞得他心里怪不安的。
“看月亮。”王皓这话说出口把樊吓得一激灵,差点打到喇叭上。王皓看着樊扑到方向盘上也没管,眼皮子抬也没抬,只是补充了一句: “如此良宵,岂可困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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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哪能不听从长官命令?樊一路踩着油门出了城又开上山路,车轮碾过石子和细枝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峨眉山月半轮秋,尽管樊开车去的只是一处小山头,但上山赏月这点道理他还是清楚。车灯只能照亮前面一小截路,道路两旁树长得很密,细长的树枝拍打着车窗,车内寂静得可怕。樊借着看路况的机会瞄人家:王皓头抵在窗上,看不清脸,好像闭着眼睛 但他脖子伸得很直,下巴抬得也高——人家还清醒着。樊也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只能继续闷头开车。开着开着,他突然福至心灵来了一句:
“皓哥?”
"嗯。"语气平淡,听不出感情。
"你离开东北几年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樊了然。不知过了多久,樊把车开上山顶,停好车的那一刻,他听到副驾驶传来低声的,带着鼻音的回答:“十二年了。"
十二年,十二年。十二年前樊还是学堂里的中学生,他天资较一般人要高,连跳几级,正准备大学入学考试。学校里氛围紧张,他回宿舍的路上总会被塞几张传单,上面大多言辞激烈而恳切,叫人燃起一腔热血。回寝后樊坐在板凳上一边啃饼一边看这些传单,里面有一张特别叫人心痛:广袤的、犹如秋海棠叶的国土正在被虫子一点点蚕食。樊看了又看,到最后连饼也啃不下去了。他从床底翻出一张详细的中国地图,把灰尘吹掉,郑重而小心地钉在墙上。欸,干嘛干嘛,学堂里可不让搞这个,回到寝室的同学发出无声的尖叫,你不怕被退学么?
可是你看,广州在这里,东北在那里,真远啊,可是与我们息息相关。
刚被乌云笼罩的月亮现在又冒出来了。车内的两人无言。樊尴尬地摸了把脸,企图抚平自己微皱的眉头。提什么不好,尽提这些伤心事。坏了,透过微弱的月光,樊能看到水珠正从王皓的脸颊滑落。他现在不敢开灯,怕看见王皓盈满泪水的眼睛,也不敢说话,怕听到王皓难抑的抽噎。一时间骑虎难下,显得格外为难。
樊想起组织上的人对他的嘱咐,他们说王皓来自吉林,为人慷慨好义,对故土感情颇深,必要时可以拉拢。你年纪轻轻就进了大学,平日里又是爱国进步青年,定能投其所好。不过……提到这些,组织上的同志长叹一声,你怎么就不是东北的呢?
什么东北不东北,樊振东一头雾水,我爸妈长沙不跑跑广州来都够呛,我要真能是东北的,估计都不托生在羊城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人语重心长,国党最喜欢就是轮资排辈,按地域远近给所有人划个三六九等。你看那蒋光头的亲信,哪个不是浙江籍的!不过,不过……那人又叹了口气,哪天王皓要是和你聊东北了,你就搁那儿偷着乐吧。这话说的,当时叫樊摸不着头脑。不过后来他也懂了,故乡这玩意儿就是一群人一起共享美好记忆的福地,他连雪都没见过几回,怎么谈得上和王皓心连心呢?
果不其然,王皓见了他就喜欢得不行,专由他保荐进了黄埔,毕业后又成了王皓的亲信助手。王皓很少和他讲起东北,平日里遇到什么同乡会,王皓也不带他。要么给樊放个短假让他出去快活,要么樊在车里和刘桓打牌等着,接一个醉醺醺的王长官回家。
"东子,"到底还是王皓整理好心情,用手指擦完眼泪后调笑道,“如此良宵,你可有几句诗没有?”
良宵个鬼头,樊振东望着天上被乌云笼得严严实实的月亮,只得陪笑说:“王长官这么一讲,定然是诗兴大发了吧?”
“不行,我作诗不成,只得复古。”应该是眼睛红肿的缘故,王皓用手帕轻轻按压眼角,低头吟了几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还没等王皓念下半首,樊拉住他手劝道:“此曹操南下赤壁时写的诗,其结局你我都知道,念了不吉利。再说了,这地方又没有乌鸦。”
王皓一愣,把手抽回去笑道:“是了,你我都是南奔西逃之人,这诗确实不好。你看呢?你有什么佳句不?”
樊歪头略微思索,说:"还是陈子昂的诗好,‘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好、好,"王皓抚掌大笑,"慷慨激昂,确实不错。"他心情好转不少,终于把话转到正事上来,"一周后有个欢迎舞会,你好好表现,别丢我的脸。"
"保证完成任务,不负长官嘱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刚打瞌睡就有枕头送过来了,樊精神大振,被打扰睡眠的不快一扫而空,
可王皓的下一句话又把他的心情拉到谷底。
"宴会上各界名流众多,你争取多接触那些良家美眷,也算了却我的心结,好不辜负当年你父母对我的嘱托。"
合着这才是正事吧,樊撇撇嘴,启动车子准备踩油门下山,"长官,你这可是把我拉出去挡枪啊!回头可得再给我加点奖金,我要攒老婆本呢。"王皓也不恼,支着个下巴瞧着樊笑,眼角那抹红还没消下去,平白无故添了份妩媚感,只听他低声道,当然可以,我定给你置办周全。
这包票打得又好又牢,樊这下是明白自己和王皓已经捆在一条船上了,可不知怎的,他心中没来由泛起一阵酸意,久久不能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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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时运不济,前线吃紧,美国人援助的飞机和飞行员依旧在天上运着皮鞋马桶和床垫。尽管后方联合大学食堂的粥已经掺进了沙石,官员们的晚会里烧鹅烧猪、鲍鱼炖鸡之流也照上不误。达官贵人们在陪都这个大后方载歌载舞,底下是前线将士和后方百姓的累累尸骨。
樊把着一杯起泡白葡萄酒,靠在墙角看王皓和那帮人交际。这还是他第一回参加这么高级别的晚会,他身上这身礼服还是王皓借给他的。时间太赶,就算王长官特地加钱请裁缝修改,在樊身上还是有些许不合身的地方,表现在樊一边喝酒,一边把领带扯松:还是太紧了些。他想起那天下班前王皓把这身衣服给他时脸上尴尬的笑容,这我年轻时候找人订做的,颜色也衬你,就是款式有点老。
没事,王长官。樊从小嘴甜,这点小场面当然不在话下,现在前线吃紧,我们在后方也要力行节俭,我这一身穿出去,哪个不夸您王长官治下严明。
估计还是心里过意不去,王皓又补充说,回头我再找人给你订作一套,保你以后订婚结婚都穿的好。
回忆就此打住,樊抿几口酒,小心观察着附近的各色人等,皆是光鲜亮丽之徒。要换做是过去,他定然要破口大骂这帮蝇营狗苟,恬不知耻地吸吮人民的血肉。但是组织教育他要做心里美萝卜——白皮红心,为了情报,为了更多的人。还没等樊的思维继续延伸,王皓从人群中脱身,朝他走了过来。王皓远远地向樊举起酒杯,脸颊两侧飞着红晕——已经喝了不少。见他走来,不远处唧唧喳喳,说要找樊副官跳舞的女眷顿时没了声。不过王皓还是听见了,他笑道:"玩的如何?我不会坏了你的好事吧?"
"怎么可能呢王长官,我还要感谢你替我解围呢。"
"你这小子,尽挑好话讲。我倒成给你挡枪的了,知道我今晚接了多少好亲事么?"王皓喝了酒,行事也较平常要放浪些,他佯装生气,伸手要去捏樊的脸,可是手到半空他又停住了,王皓定定地看着樊,"你不会没学过跳舞吧?"
是了,王皓这话猜的不假,樊是一个十足的舞盲。他自小独身一人上学堂,大学埋头苦读尚未开窍,加上年纪又小,同届的女同学都把他当幼弟看待,没人教他跳舞。跟了王皓后就更不用说了,军校部队里一帮大老爷们儿,工作繁忙,更没那个闲情雅致去学跳舞。他上次接触跳舞是刚入川那会儿,王皓还没给他找房子,樊索性去投奔老乡。那地方是商住两用建筑,楼下是茶馆,晚上兼作舞厅。一入夜就只能听见舞曲和高跟鞋的嚓嚓踏踏声。往往跳到半夜都不停歇,气得樊往楼下扔东西,外送两句"丢雷喽某"以示回敬。
"跳舞又不是必要的。"樊讪讪道,获取情报并不靠跳舞,更多时候靠的是打麻将和喝酒。还没等他胡编几个理由出来辩解,王皓把酒杯一放,扯着他往舞池里冲。
"欸,王长官?"像是感受到他的抗拒和疑惑,王皓给樊摆好起步姿势后爽朗一笑:"教你学跳舞啊!这曲子舒缓,拍子也好找,你跟着我跳就行,踩空子总会吧?"见樊迷茫地点头又摇头,王皓笑得更欢了,"你跳一跳就知道了,我跳女步,别踩到我脚就行。"
在舞池欣欣然跳舞的男男女女中,他俩确实是奇葩,一个步伐慵懒而洒脱,随着节奏而自在律动,一个则谨慎而着急,几个来回下来不知道踩中对方几次。跳的还是男步,显然不像个绅士。不过跳女步的年长者也不着急,慢慢引导,而年轻人也逐渐放缓呼吸节奏,几趟下来俨然成为一个合格的舞伴。都说两男跳探戈是野兽的角逐,是不见血的明争暗斗,他俩倒好似翩翩共舞,深情交颈的天鹅。一舞完毕,两人均是大汗淋漓。舞池乐队里好事的外国人给他俩吹口哨喝彩,樊瞪了人家好几眼。
"怎么样?会了不?"见一曲舞完,樊的舞步逐渐熟练,王皓终于放心地松开手,得意地问他,"看你学的不错,现在出师吧。"经过刚刚一番运动,酒精在王皓脸上的作用更明显了,见王皓美目含情,面如桃花,准备甩开他去勾搭别人,樊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一把拉住王皓。
"王长官,我头发晕,脸也烧得厉害,"见王皓的眼睛逐渐从迷离变得严肃,樊知道自己的苦肉计生效了,他继续说:"王长官,楼上有休息室,我们去歇会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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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官宴会到底还是周到,每位来宾及家眷都特地配备了单独的休息室,王皓领着樊进了房间,指挥他坐到床边。然后又拿来一条白毛巾往樊背里面塞,一摸全是汗。"这衣服这么紧你也不早说,"王皓边抱怨边弯腰凑到樊身前帮他解扣子散热,樊双手撑在床沿,低头看着长官毛绒绒的脑袋,心头像是被浇了蜜酒,有千万只蚂蚁在细细啃噬。酒壮人胆,他伸出一只手不停摩挲王皓耳朵上那颗小黑痣,把王皓惊得一激灵,心想这孩子是真醉了。
"我去找他们要醒酒汤"王皓刚要起身,却被樊拉回怀里紧紧箍住,樊的大腿蛮横而壮实地死死夹住王皓的腰,王皓隐约能感觉到某个东西在顶着他,"王长官,王长官。"
"你醉了。"王皓心道这孩子喝完酒后咋力气那么大,硬的不行来软的,打算哄樊松手,没成想一抬头就望见樊漆黑而清亮的眸子。他当初收樊做学生格外喜欢这一点——一看就知道这孩子志向远大,他信誓旦旦地跟上级说,我定会把他培养成一个对党国事业有利的人才。只是没想到那不是广袤无垠的夜空,而是深不见底的潭水。他已经走进那水里面,时刻有溺毙的风险。
"王长官,"樊低下头埋在他颈旁,脑袋在王皓耳旁不停磨蹭,呼吸声急促而克制,"如此良宵,岂可困觉啊。"
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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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樊醒来的时候,身旁的人已经消失了,只是往被子里一摸还有些许余温。床单估计是他睡着后王皓叫人来换的,昨晚淫靡的气味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重庆冬天早晨惯有的清新而湿润的空气。崭新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挂在椅子靠背上,樊拿起衬衫往自己身上比了比,特别合身。他穿上衣服把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但脖子处还是落下一枚红印。没办法,只能说是重庆冬天的蚊子毒了。不过按照他昨天那个乱啃乱咬的劲儿,估计王长官会说自己被毒虫吃了吧。
穿好衣服,桌子上还有早餐,一碗粥,两张饼,一根油条。粥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樊啃着油条在那看,王皓说床头柜里有几份机要文件,让他读完后画一份草图,再起个纲领——上头要看。另附一小句:早餐看着有点少,你先吃着,回去再加餐。樊拉开床头柜一看——嘿,正是那份绝密情报。
整件事未免有些顺利过头了,樊边抄边想,可昨夜的事,难不成也在别人的计划中么?他定然不会把王长官想得那样坏,况且回顾种种,赚到的分明是他。要是樊去给报社匿名投稿讲这一桩情事,准要给报社编辑轰出去,外送八个大字:"痴人说梦,痴心妄想。"但不管怎么说,昨夜新月如钩,他这一尾鱼儿总算是把月亮咬住了。
情报抄送完毕,樊将其折好塞进衣服的暗袋里,他起身下楼,看到王皓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骏马,绕着公馆后院的大草坪缓步慢行。看见樊站在不远处等他,王皓挥手向他示意,樊振东一看明了,跑去找警卫把车调出来准备走了。
见他如此,王皓也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旁人闲聊,说这马养得好,毛色鲜亮,脾气也乖巧温顺。他恭维的好,把公馆主人逗得呵呵直笑,这马是不错,就是离千里马还差那么点。那人朝王皓比出一小截的手势,差一点血性。怕王皓一介武夫听不懂似的,又补充说在跑马场上,这点血性往往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那些天生血统高贵的我们不怕,最怕就是那类有血性的马,它指不定就会从众马里突出重围,杀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遇到那种马,真是什么力气和手段都白使了,空为他人作嫁衣。
我是不懂,王皓笑着说,我只知道除非你从小马开始养起,不然可不能挑脾气暴烈的马匹——脾气都定型了,小心哪天踢你两蹄子,你就知道痛了。哄笑之余,王皓朝主人家挥手,副官在等我了,今天先打道回府,改日有闲再会。
"王长官好雅兴,昨天闹成那样,今天还有精力骑马。"樊把车调出来,坐在驾驶座上不阴不阳地刺他。吃醋了,王皓心下暗笑,进了副驾驶伸手掐他的脸——这回是真掐上了。"你真是睡糊涂了,忘了昨天说了什么荤话。"
"我说了什么?不还是那些爱人的话吗?"
王皓哼了一声,"髀肉复生而功业不建,这不是你昨天晚上说的?"见樊闹了个大红脸,他心道这孩子果然还是年轻,昨天那醉酒荒唐之事且按下不提。转而大咧咧地问他:"叫你写的东西你都写了吧?"
写了,王皓便把那大纲连同草图拿过去一看,嘴里啧啧称赞:"不错,不错,慷慨激昂,大有革命风范。"真不愧是他精挑细选,一手带大的好苗子,只是自己付出的代价有点高。王皓一边看稿一边偷瞄后视镜,樊振东在那开车打方向盘,眉眼专注——好像昨天晚上樊也是这么看着自己的。
"王长官。"樊喊他喊得甜,王皓听了心软就应了,"欸。"
"王长官。"樊又喊他,这下王皓还能不知道人家的心思吗?罢了,他也算舍命陪君子了,至于以后的大事……从长计议吧。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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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秋天不同于樊振东先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城市,刚入秋时金陵只是一场一场地下雨,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这种体验在江淮地区最为明显。等到金陵冷到一定程度后,法国梧桐,银杏和金合欢树陆续黄了叶子。金陵城内金灿灿的,一片胜利繁荣景象。一辆顶着煤气包的公交车跟随车流人流驶入金陵城内,车道两旁人人脸上皆是喜气洋洋的笑容:南京解放也有一年了,每个人都有无穷的斗志和热情去建设这个百废待兴的国家。
“师父,我中华门站下。”公交车停住,一个男青年抱着公文包从人群中挤下去。他刚下了夜班,又是单身汉一个,姑且不着急回宿舍,绕着墙根散步。解放后南京大兴绿化,在街边种了不少法国悬铃木。现在大都长得格外茁壮,不少也结了果子,秋风一吹,枯黄的叶子便带着果实一道飘下来,乍一眼看像一颗颗五角星。樊振东歪头躲过一片叶子的“袭击”,心说这法国梧桐秋天是好看,就是春天那个毛絮一炸开——哎呀,叫人不好受。
让我们将时间拨回到年初,樊振东那时候身份暴露,在郊外别墅拉开手榴弹打算和反动派们同归于尽。不过好在南京梅雨天,炸药受潮,他大难不死,只是脑震荡,被送进战地医院好生修养。随着解放战争的逐步推进,国党大势已去。4月20号渡江战役打响,23号南京解放,24号南京总统府便升上了红旗。
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樊躺在病床上抱着饭碗,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发愣。“同志?同志?这腌萝卜不要我帮你吃了好不好?”旁边是和他一个时间进医院的小战士,十几岁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看什么都馋。樊振东把腌萝卜拨给他,那孩子激动地朝他敬礼,然后配着杂面窝头满足地吃了起来。医院里人手紧张,大多是十几个人共享一个病房,他这边也不例外。小战士边吃边看樊振东在那发呆,心想护士姐姐说错了,这人也不傻呀。
“休息得怎么样?”一穿着军装的中年男子推开门走进来,樊振东看着他,总觉得有几分眼熟。那男的走过来摸摸小战士的头,让他去找护士过来换药,顺便把帘子拉上。待小战士走后,中年男子转过身来,向樊振东伸出手:“廉贞,不,应该说樊振东同志,你好,我叫马琳。”
好似有道春风吹过,樊振东立马坐起来,瞪着中年男人问道:“你?你……你是峨眉?”
“当然不是,”马琳噗呲一笑,“这代号谁取的,文不拉几,矫情。”他讲话带着东北口音,一股招猫逗狗的讨嫌劲儿。见樊跟泄气的皮球一样躺下了,他心说这孩子没他师弟好逗,于是清清嗓:“峨眉托我给你带份东西。”
樊振东又立起来了,送到他手上的是一块手帕外带一张字条。纸条上字迹俊秀,熟悉得叫人几乎要落下泪来,上面写着:"金陵的春天比不上重庆,注意保暖,当心毛絮——峨眉。"到现在他还没有不明白的吗,东北、组织、电台、情报……还有目前这个眼熟男人手上的冻疮和食指上的厚茧。峨眉山险峻,把自己也算计进去,峨眉山的月亮温柔,因为樊振东绝不信那感情有半点是假。
“诶诶,你咋哭了?欸!”马琳看着面前的青年无语,“你哭就算了,咋还拿我的手帕擤鼻涕。峨眉不是给了你一张吗?”
"我没哭,南京的梧桐絮太恼人了,害得我过敏。"樊振东擤完指指窗前,窗沿积了不少梧桐絮。然后又把峨眉的那张手帕小心翼翼地叠起来放好,看得马琳直摇头,自家师弟真是欠了一桩多情债啊。
“说吧,解放后打算干什么。”
“能咋办,重操旧业呗。”见马琳误会了他的意思直皱眉头,樊振东又补充道:“我大学学工科的,国家现在急需建设,正好用得上我。”
“行,那我先叫你一声小樊师傅了,”马琳眉头舒展,病房不给抽烟,他在一旁只能玩手解瘾,“你俩还挺有意思,一个学工科,一个学无线电,真是金子在什么时候都发光呀。”
"什么!王长官,不,王同志他还没?还没……"见马琳瞪他,樊自觉放低了音量,心头窃喜。“想什么呢,王皓人活得好好的。别没事咒人家。”估计是怕樊振东不放心,马琳又说:“没事,总有一天你们会见面的。何况这祖国大好河山,在哪里不是奉献嘛。”
由于广州还没解放,樊振东留在南京再作安排。春来暑往,樊跑到工厂里做起工来,凭着他尚未忘记的大学知识,到了秋天已经是厂里深受信赖的樊师傅。
砰,樊沿着城墙走,愣是没注意到身后铃声逐渐急促,那人死命按刹车,这才堪堪擦过去,避免了人车相撞的惨剧。只是车头撞到墙根里,那男子只得下车把车头转向,头也不抬地向樊振东骂了一句:“你这倒霉孩子,有车来不知道躲么?”听樊不搭话,他从围巾里抬起头,“没事吧?不会给我撞傻了……哎呀!”
正是冤家路窄,王皓心中哀嚎,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遇上讨债鬼了。看樊振东还在愣着,他骑上自行车就跑。听见后面那人反应过来了,一边跑一边在那边大喊:“王皓!王皓!”声音里带着哭腔。
得,还是心软了。王皓叹一口气,这辈子真是被这孩子吃定了。他停下自行车,回头看樊振东,青年三步并两步,朝自己跑来,脸上笑嘻嘻的,“我就知道王长官,不,是皓哥不会抛弃我。”
走吧,咱俩边走边聊。王皓推着自行车,樊振东跟在他旁边,两人朝着梧桐树林里走去。
“皓哥,这几年法币金圆券通货膨胀,我攒的老婆本全没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啊,钱全拿去支援前线了吧。我现在也没钱,这自行车还是这个月发工资新买的。”
“皓哥,你怎么不回东北呀?”
“我还想问你怎么不回广州呢。上个月刚向厂里打的条子,说要回东北支援。批复还没下来,结果又碰上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欸,咱俩真是心有灵犀。我也向厂里申请了,要去东北。皓哥,我还没见过东北的雪呢。”
“好,这回带你去看看。”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