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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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日,洪知秀按时到了。他蹲下将湿了一部分的裤脚挽起,往吸水垫上踩过后才推开门进入练习室。
室内灯开得足,有人蹲在一起挤着犯困,有人在拍搞怪合照,有人核对排练项目,站在一方声色俱满的空间里,他迟钝的四肢与五感渐渐复苏。
打完招呼再做完热身,一团黑白灰的小人们就开始各司其职地跟着老师开练。这份职业做到这种地步,身体像是已经记住了一道固定的程序指令,数拍子,或是看站位,肌肉都听话地乖乖燃烧。
中场休息时各自去取饮品,洪知秀要了一杯香芋拿铁,双倍糖奶,甜腻腻的,所有人里只有他能喝得下。
一只手从身后绕过,修长又瘦韧,跟着取走了台面上的一支冰美。抬手间流出的香水味道很熟悉,洪知秀最近也爱用这款。
洪知秀抿了一口自己的,再转过身,和咬着吸管的李硕珉对上眼睛。
出汗了,刘海湿润,运动服外套里是黑色的背心,十分有男性魅力的一具身体。李硕珉是很瘦的骨相,不做表情时脸颊两侧有细微的性感的凹陷,锐利,好看,他总能在洪知秀面前站成一柄剑的样子。
被抓到的人眼神没忍住躲闪了一下,沉默两秒,又鼓起勇气平而直地望向他。
这道视线从进门时就黏在洪知秀身上不放,微微闪烁,恰似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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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首尔都在下雨。
比来时更剧烈,天空轻易地掏了个窟窿往外倒即将绽开的豆荚,噼里啪啦,伴奏暂停后留在耳朵里,只剩轰隆隆的雨声。
两相衬托下,今天李硕珉格外安静,陪着耍宝了一阵后偃旗息鼓,做一朵闭嘴的蘑菇。
李硕珉张了张嘴想说话,洪知秀他先一步动了,下意识地伸出手给他的刘海往上撩了一下。
李硕珉在不高兴。
这个人不喜欢也不怎么喝咖啡,天赋不水肿的人的爱好听起来好任性。就算去咖啡厅也会选择巧克力,尤其喜欢喝水蜜桃味的冰茶。
但他今天在喝冰美,是一道十足的暗示。
认识的时间接近不认识的时间,熟悉程度可以用高阶版的豌豆公主来形容——躺上七七四十九层床垫,仍能精准感受一颗卡在第八层的小沙砾。
成员之间有不对劲大家就安慰,伤心就给很多拥抱,涉及到更深层的隐私问过后就选择先留给当事人处理,处理不了再做外力干预。
现在他们都当作没看见,洪知秀抬眼过去,一个个挤眉弄眼做着鬼脸,或者露出意味不明的笑,那么好了,李硕珉就是在对他闹别扭。
也许不是冲他,但总归是因为他。
手被捏了捏又松开,李硕珉终于舍得开口:“昨天晚上没休息好,经纪人哥早上叫我的时候,我只睡了四个小时。”
他说着还伸出四根手指头作比划,慢吞吞的,像疯狂动物城里的那只树懒。
“就因为这个吗?”
“……嗯。”语言上肯定,表情却好心虚。
洪知秀难得有些气馁。
考试高手仍有失利时刻,更别说是正处在亲密关系的人之间。即使是再健康的感情,也仍然要品尝到不能用逻辑去解决的幻灭感,去体会拿对方没办法,感受被不可遏制地影响后,带来的些微不适。
排练室不适合再多说话,洪知秀扶正他的帽子,只问:“是有做不好的梦吗?”
李硕珉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我今天想去哥家,你不要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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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领地,入目是暖白的柔光砖、浅色的沙发与胡桃木的桌椅,各式软装皆为精心挑选,明显价格不菲,玲珑又别致。
洪知秀上午排练,下午赶个人行程,李硕珉上完两小时的声乐课,再简单吃了晚餐就径直过来。他熟练地指纹解锁,熟练地使用浴室,熟练地躺上那张两米的床。
熟练得仿佛在装腔作势。
床上的味道清爽干净,被褥绵密。洪知秀是不把香水与外出穿过的衣服带进卧室的人,整个空间唯余柔顺剂与特制香薰,散发的皂香质地微妙有硬度,嗅起来像阳光下的猫咪毛发。
很舒服,李硕珉想,即使他现在的心跳吵得很大声,人变成窗外暴雨下的叶子,因为承受不住复杂的情绪而显得垂头丧气,也还是很舒服。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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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硕珉醒来时有那么一会儿不太确定自己是在什么时间。这几乎是无梦的一觉,睡得他虽然四肢发软,但神清气爽,状态比白天好了很多。
床头搁了一杯水,荧光的显示时钟被倒扣。洪知秀回来了。
回来怎么不进卧室。李硕珉嘀咕着走出房门,洪知秀正窝在沙发前看手机,眼神不是很专注,他总是把亮度调得很高,这样很伤眼睛。
听到动静坐着的人才抬起头,脚边的落地灯是一颗能触摸到的月球,照映下的眼珠里有无声的依恋在流淌,他每眨一下眼,轻软的睫毛就交错在一起,令脸庞呈现出一种很简单的美丽,然后就听见他说:“道兼啊,我饿了。”
怎么没吃饭啊,都八点多了。我忘记了,他又说,漫不经心,不是在解释。
李硕珉上前从背后环住他的肩颈,不轻不重脸贴着脖颈,无奈地轻叹口气。他不知道洪知秀已经回来多久,难不成是一直在等他睡醒吗?要是他一直睡下去、睡到第二天呢,哥今天不当完美大人了吗?
“不想动,好累,在你面前可以不当吧。”对方笑盈盈的。
一句精准狙击令李硕珉丢盔卸甲,嘴皮子打架半天也只扔下一句“我去做点吃的”,就站起身跑向厨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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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开冰箱的时候,空气似乎静止了几秒。
箱体一半空一半满,上回来的时候带的蔬菜竟还剩一部分,多的没再添过。而行程太忙,李硕珉很久没来了。
黄油、芝士、面粉等的食料倒是一样不缺,洪知秀是一向不吝于满足自己爱好的人。
怎么这样呢。李硕珉从收纳柜里摸了包速食面片汤利落下锅,又想,也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每个人应该都拥有做不管不顾的小狗的权利。
“好了,哥过来吧。”他招呼刚才在他心尖上变成小狗的人。
新鲜汤料浓稠鲜美,蜿蜒而上的热气将走来的洪知秀身形挡住一半,只剩他未摘的耳坠晃着,兀自拨开雾气撞进李硕珉的眼睛。
品牌给他戴了长耳饰,重量可观,耳垂那块儿红成一道指印。
“都回家了哥怎么不摘,”李硕珉嘟嘟囔囔,“不弄好的话,明天要发炎了。”
发炎就会发烧,发烧就会没力气和哑嗓子,就没办法练舞录音,身体不健康的顺行步骤他们快要刻进肺里。他说着,去客厅的一角矮柜翻出医药箱找消毒棉签。
洪知秀也不说话,只注视他的背影,他看到李硕珉回来时,表情要成一只苦瓜。
“哥是又在对我做恶作剧吗?”哥想挨骂吗,这句他没说。
冤枉,洪知秀咽了一口食物,今天察觉到李硕珉不对劲后,他多少安分,哪里敢惹他。
李硕珉将箱子往他面前一摆,指给他看,里面有消炎药和止痛片,那是他经常吃的,其他好多都过期了,或是用完没有再补。
哥对很多事情都上心,唯独对自己一点儿也不。
“哦。”被指控的人摸摸鼻尖,只说,“你知道我不怎么生病啊……呀,有点痛。”
李硕珉扶着他的脖子取下耳饰,用棉签沾了点医用酒精擦拭,凉嗖嗖的,嘴上一样不太留情,他说:“哥痛也忍着吧,这叫代价。”
擅长做料理,尤其是辣椒炒肉,但懒得做,更愿意做给别人吃,爱好在烘焙上,那么肯花时间研究。在意搭配,注重饰品,戴了耳环不摘哪怕耳洞已经红了。冬天走机场,不喜欢厚重的包裹感,于是只穿不能御寒的美丽外套。
这就是他哥,这就是洪知秀,是只有他知道的洪知秀。比成熟多些天真,比随性多份任性,谁也搞不定。
洪知秀任他摆弄,语气有一种自说自话的不确定,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李硕珉的戒指,李硕珉猜他想移开话题,但洪知秀没有。
“那是我知道,硕珉都会帮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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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动听的一句话。
我好笨蛋,李硕珉觉得,他被打败了,洪知秀在哄他开心。他常常在这段关系中体会到甜蜜的挫败感。
一直以来他担任的角色大概是推动者,洪知秀是那个敞开怀抱承接他一切的人。实际肯定有来有往,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可他似乎总是比洪知秀慢一步。
他把喜欢说出来时,洪知秀已经在等他了;他鼓起勇气想要接吻时,洪知秀告诉他,接吻怎么会需要做准备呢;他想攥住更多亲密瞬间,分享所有的自己时,洪知秀伸出双臂照单全收,用行动表明,这没什么好有顾虑。
想到这个点他还是有些庆幸的,谁是了解洪知秀第一名时他会当仁不让地举手。他知道很多瞬间他要是没动,洪知秀也许会因为迟缓的步伐将此搁置,他是在感情上慢热的人。
还有些时候,李硕珉是故意的,他偏要把亲密展示给世界看,洪知秀静静地站着不躲闪,只是赠予他一双笑弯了的眼睛,然后回应他。
洪知秀的爱是供他私心与占有欲疯狂滋长的温床。
弟弟要受哥哥照顾,这在这个国家称为理所当然。但他又不止、更不愿是弟弟,这叫不甘心,叫占有欲。
十七岁、二十七岁,发炎的耳朵,流泪的眼睛,累得躺在地板上,生气的或是情动的,然后笑着说爱的。去电玩厅的路上揣一兜的游戏币,洪知秀走在他身边,心跳和硬币声重合,哗啦、哗啦奔涌。他故意吃了一大口薄巧去讨吻,那并不是洪知秀喜爱的味道,李硕珉却依旧获得了无条件的迎合。
于是他更放肆,更无所顾忌,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驱使他,把不好的面也显露出来吧,洪知秀会觉得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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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听到他这么说,洪知秀手中的汤匙一顿,嘴里的咸汤变成柠檬汁,酸酸涩涩,通过味蕾传到鼻腔,令他有点痒,“没有在吵架吧,道什么歉。”
可哥还是哄我了,李硕珉扁了扁嘴,他的视线开始有点模糊,眨一下眼变得清晰,再眨一下,就又模糊了。
洪知秀又说,轻声细语地:“让我们硕珉不高兴的理由好像很多,你得承认吧。”
是哦,李硕珉笑起来,指甲轻轻划了一下桌面,他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我也能知道大概,不然我觉得我会有些失败。”
在他们之间,洪知秀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担当这种身份的往往是现在耷拉下耳朵的那个人。
“哥别这么说,”李硕珉俯身抱住他一条胳膊,又去亲吻他的手背,眷恋的体温是他十几年间对洪知秀的所有幻想,“我就是太久没见哥了。”
不是见面的那种见,是转身背离世界只有眼前的那种见。
他们要工作,赶场,停下来要给自己,家人,要去运动,去独处,要和成员们待在一起,他们也是亲密的家人。
而洪知秀与李硕珉,是亲密之上的亲密,另一种质地的,却因为常常与原来的那层紧贴在一起,致使它偶尔会带给他们一种未曾存在过的错觉,好像和之前也没有差别。
于此产生的患得患失自我消解后还是会遗留下一点委屈,这很正常。
在认识李硕珉前,洪知秀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很满足。家人疼爱,朋友挂念,生活富足,别的好像都不需要。
直到真正陷入时他才觉得不是。他好需要。
爱从不是一块糖果,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不完全由撒娇与宠溺组成。比方说他们会吵架,小吵会别扭几天,大吵时莫名安静,只剩零星的冷箭,把把都戳到很痛的地方。
选择产生的必然的果,落下时才发现心脏的角落有一处容易塌陷的空心,由它填满后,每一下跳动才能有十成十的力气。
品尝不完美的这个过程也好快乐的。今天李硕珉不在状态,所以洪知秀用自己的方法去解决,在李硕珉露出脆弱的、不太好看的部分时,他也陪着一起——你看,我没有你也会变得不太好。
这令洪知秀感觉非常好,他真的需要这样。
鼓吹完美之爱,或分手后立马复原皆是社会情感病态的表现。示弱,露出脆弱的肚皮让李硕珉感到自己“被需要”,或是放开一点隐藏的坚持,都并非自我矮化。
因为他失去的一部分自我总会在李硕珉那里得到一个新的,循环往复,不断重塑。
反过来也是一样,他不在餐桌上时,李硕珉会第一个找他,不让他饿肚子。他觉得疲惫的时候,李硕珉也总会第一时间给他力量,告诉他做得真好。
他们是双方永远的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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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终于停了,手机跳出天气预报的弹框,明天是个像美好祝愿一般的大晴天。
李硕珉俯身含住那片嘴唇,双手扣住,吞吃缠绵,他想起前几天他们玩过的一个游戏。
是小灿先在群里发了一个问题,如果我变成了毛毛虫你们会怎么样。调皮的几位哥很快回复:“当然是把你吃掉啦。”
大家笑得很开心,李灿当然习惯了,他变成毛毛虫,也会被他们揣起来带上舞台捧着玩的。于是他开玩笑地怼回去,“好恶趣味的哥,怎么吃虫子。”
李硕珉跟着笑完就把手机收了,拍摄马上开始,他跟着走出几步,又不是很甘心地想起什么,还是决定把手机掏出来转发给置顶,并特此注明,想要哥好好说。
对方回复得很快,小小一行字,不足百道笔画,却将李硕珉牢牢框住,周身在摄影棚的冷白灯光下泛起甜美的光晕。
他看到洪知秀说,会给你一束花吧。
为什么是花?
“因为我想你可能会变成一只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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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知秀是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理由之一,李硕珉已经发现了。
而他是住在信封里的人,印在背景色彩浓烈或是黯淡的纸上寄给洪知秀,一封又一封,他是被好好收起来的。
被收起来就专心享受接吻。
吻给世界上所有犹豫的恋人们,吻给不打招呼就淋湿裤脚的雨,吻给不完美却胜似完美的爱。
FIN.
个人认为我产彼此相处的模式与他们对他人、对镜头展现的其实很不一样。这篇是由于另一篇太长了写不完所以今天凌晨临时决定迅速滑铲的一篇,若觉粗糙请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