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葛德文注意那个角落里的稀人很久了。
他绝对很年轻——皮革护手露出的手指苍白而光滑,也受过非常好的教育——双腿并拢,手肘完整地放在桌上。酒馆里的所有人都在喝酒,争吵,大笑着对葛德文喊:“再来一曲!”吟游诗人眨了眨眼睛,手指在鲁特琴上划出轻巧的音符。
“那来唱《赞颂永恒女王玛丽卡》如何?”
“哦,不要,不要唱那个老娘们。”醉汉粗鲁地说,“唱那个吧!牧羊女苏珊和她挂在谷仓的内裤!”
那个稀人动了一下,手指蜷起来——紧张?愤怒?伤感?葛德文微笑,没有理醉汉的疯言疯语,卖酒的小姑娘举着一束矢车菊钻到舞台低下,热烈地说:“唱那个吧!高文!和我们说说罗德尔金色的街道和美丽的花!”
葛德文接过那一束花,开始唱罗德尔。唉!所有人爱慕的罗德尔,永恒女王和她尊贵子嗣的居所,黄金的街道光明的广场,小黄金树垂落的枝叶如春风拂面,遍布街头的青春不老泉,连那里的月亮都不再冰冷,而像太阳一般温柔亲切。刚开始,醉汉还在不断嘟囔,但随着演奏进行,他和所有人一样把下巴搁在桌板上。葛德文看向角落里的稀人,稀人的手指放松了,平平地搁置。
“再来一曲吧!再来一曲!”大家欢呼。
于是葛德文满足了毛头小子的愿望,唱勇者杰克巴尔多战胜恶魔的故事;又响应姑娘们,唱买花姑娘和变成老鼠的王子的恋情。他今晚的生意出人意料地好,赚到这周以来最多的钱。黎明时客人累了,嘟嘟囔囔去睡觉。葛德文收好琴,酒馆老板踱过来,问他要这晚的场地费。
“这周不是才给过吗?”葛德文问。
“那是按比例给的。”老板厚颜无耻,他对葛德文比了一个指头,“今晚我要一个银币。”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哦,那你也可以去别家。”老板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他们都很清楚另一家最近的酒馆在史东薇尔——徒步要走一天半。吟游诗人深深皱起眉头,他想说什么,但被一道声音打断了。“你不应该拿这个钱。”稀人从阴影里走出,兜帽下一点苍白瘦削的下颌,“口头契约和纸面具有同等效力,随意毁约处以三倍于本金的违约金。”
“你是谁?”
“过路人。”
“那你...请您,”老板看了他腰间裹着的长形棍状物,语气变得很礼貌,“不要多管闲事,玛丽卡女王的法律管不到我们宁姆格福。”
过路人没说话,他只是拿起了那把剑——也许是矛尖,指向酒馆老板,布料垂落,露出漂亮的波浪形剑刃。“现在管到了吗?”他平静地说,“玛丽卡女王的法律。”
“管到了。”老板迅速说,瞪了吟游诗人一眼,返回后厨。稀人把布料重新缠上矛尖,看向葛德文(对方抱着胳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高高挂起与己无关的态度):
“你不说声谢谢吗?”
“非常感谢您的恩德。”
稀人又皱了一下眉——葛德文当然看不见,他只能从稀人抽搐了一下的嘴角判断。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碍于自尊心说不出口。于是葛德文很善解人意解围:“您要我做什么吗?”
“你对罗德尔...很熟悉。”
“略知一二。”
“那你知道怎么去罗德尔吗?”
葛德文眨了眨眼睛。
“知道。”
稀人看起来松了口气。
“我雇你做向导。”他说,“你带我去罗德尔,价格随便提。”
吟游诗人慢吞吞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稀人不明所以,犹豫了一下,把空着的那只手摆上去,试探性地抓住。诗人望向稀人:
“呃...我是说,定金。”
稀人光速抽手,把手心在衣服上擦了擦。
“现在没有,到罗德尔会给你的。”
“你是不是很不谙世事?”
“?”
“没事,”吟游诗人微笑起来,对他行礼,“我是说,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吟游诗人高文。”
他等稀人报给他一个名字,但是稀人只是矜持地扬起下巴,告诉他明早在巴扎门口见面,带好家当——他们预备踏上一场漫长的旅途。于是只能葛德文主动开口,“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稀人思考了一下。
“梅,你可以叫我梅。”
“哦,梅斯。”
“不要那么叫我。”
“好吧,梅阁下。”葛德文说,“能给我看看您的脸吗?”
梅双手抱胸:“你的要求太多了。”
“那明天我可能找不到你。”
“你只要等我来找你就可以了。”
第二天葛德文准时等在巴扎门口,知道他要走,不少男女真诚落泪,吟游诗人通病,总和风流搭点边。等他艰难从一堆送行者里杀出重围,梅已经等了一会了。
“你迟到了。”
“毕竟比较受欢迎。”
梅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他显然没什么社交经验,这让葛德文更确信他是个深闺贵族少爷,但他想遍交界地所有上流家族也没想出除了玛丽卡还有谁有稀人血统,又有谁家的武器是一把波浪纹的剑。梅问他应该先去哪里。
“摩恩城。”
“摩恩城在南边,”梅说,“如果你想多要点酬劳就直说。”
葛德文耐心地说:“如果你要去罗德尔,首先要在盖利德和摩恩城取得签证,随后才能有通过迪可达斯大升降机的符节。”
梅叹了口气。
他很瘦,昨天晚上光线不好还没这么明显,裹着一条灰黑色的斗篷,下面的衣服是暗红色的,点缀奢华的金色刺绣,很贵族式郊游风格,意思是两手空空,带着起码十车的辎重。葛德文觉得自己可能惹了个麻烦。带一点长途经验都没有的少爷去罗德尔?他忧虑的想:
怕不是走到一半就得呼叫黄金骑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