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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水。这是当然的,毕竟现在是在海边。海浪的起伏像呼吸,起……伏……脑中一闪而过的画面是剧烈起伏后便不再有动静的,那人的胸膛。林致想起那天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一声,在那天他几乎觉得那就是全世界最吵闹的声音,现在也仍觉得很吵。这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来看海是突然决定的。尽管父母依然对他独自出门这件事很担心,但在再三请求和假装自己精神已无大碍的演说后他们还是同意了。明明在家里就连出门也做不到,现在却能够自然地融入观光的人群中,这是说明他已经好了?或是伪装能力增强了?林致并不在意是哪个解释。
海水。飞溅的、温热的液体,沾到衣服上就会留下了深色的抹不去的痕迹。海水被推到高处时堆砌出的白浪也很锋利吗?就像那天他紧紧握在手中的那把刀子一样吗?
……不要再想了。看来即使见到了海,也完全没好转。林致开始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股想要立刻收拾行李逃回家的冲动。但是在家跟在这里也完全没区别,还是一样没法遏制住脑袋里面的妄想。
林致不会去想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他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虽然并不是想要放弃生命,不过如果可以沉入海中……能够获得片刻的宁静吗?
“但那样是不对的吧。”
旁边有人在说话。很巧合地,跟他的想法接上话了。
“不是巧合。我就是在跟你说话。”
他忍不住向旁边望去,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看起来跟他年龄相仿的少年站到了他旁边。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少年。
“你误会了。我可没有跳海之类的想法。”
“是吗?”少年仔细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下去:“那说明你比看上去要更坚强一些。”
“呃……谢谢?”
仔细打量之后就能发现他的穿着虽然整洁,但却十分简陋。是附近生活比较困难的本地人吗?林致有点想要转身离开这个奇怪的少年,但是又忍不住留在原地,听听他还会说些什么话。
“我刚来的时候也很想把自己沉进海里。”他望着海浪说。
林致现在盯着海面时不会有那些奇怪的妄想了。他想象这个漂亮少年躺在水里的样子,得到的结论是应该会很好看。
“你现在还会吗?”
“会啊,毕竟我前天刚到。”
真是莫名其妙的对话。
“你不是本地人?”
海风吹来,把他后颈长到过肩的头发吹了一缕起来。
“我是逃到这里的。”
有一瞬间的寂静,让林致几乎觉得其实他们之间从没发生过什么对话,一切都是他的妄想,或许甚至少年的存在也是他的妄想。然而事实是少年继续说了起来,他的声音真实地传来,提醒他:并非虚妄。
“还以为能吓你一跳。不过看你的表情,简直就像在说‘我也是一样’。”
他说对了,但林致没有接话。
“跟你聊天很开心。不过不好意思,到我工作的时间了。你明天还会再来这里吗?”少年问他。
“也许会。”其实他想的是,明天就离开。
但他没有走,因为当天晚上他久违地没有做噩梦,梦里只有安静的海浪。
为了能够在早晨醒来时不感觉到满背的汗水,林致决定再留一天。
第二天的天气仍然是阴的,好像要下雨一样笼着黑云,林致在海滩边坐了一天,最终没有下。但空气里始终有一股潮湿的味道,不知道是因为云还是因为海。
他从早上坐到下午,中途去吃了个饭,那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少年一直没有来。
他倒不是目的很明确地在等他,只是好像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不舒服。他也没有想要跟那个少年倾诉些什么,没什么好说的。
阴沉沉的天,连月亮也看不清楚。海浪也看起来很浑浊似的,不透亮。这样的海水不适合躺下。林致想。他打算坐到能看见月亮为止,结果当月亮刚开始露出一个轮廓时,少年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蹿了过来。
神出鬼没的,有点像野猫。
两人并肩坐在海滩细软的沙子上,都没有先说话。
其实就这样也挺好的。就这样安静地下沉、往下沉……
“不过今天的水看起来是浑浊的,不太适合。”
林致点头表示赞同。
他们接着没说任何话,直到月亮完全地从云后露出来,林致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少年点点头,又突然想起来似的,也站了起来:“乔殊,我的名字。”他蹲下身,在沙上用手指写下那两个字。林致看着,在下面写下了“林致”两个字。
林致这天晚上什么梦也没做。但是黑乎乎的夜晚也已经比光怪陆离的梦好得多,所以他决定再停留多一天。早上的时候父母打来电话,很小心翼翼地问他玩得怎么样,心情如何,又旁敲侧击地问他想不想转校,想到哪里去。林致想多半是班主任找了他们,就随便说了句都可以。
他出门吃完早点,才发现天居然放晴了。林致在街上逛了一圈,觉得没意思,就又走回了海边。乔殊坐在他昨天坐过的那个地方。
“手是怎么回事?”他没看向林致右手缠着的绷带,只是好像聊闲天一样随口说道。
“刀划的。”林致没有多说,也不想多说。像是为了报复乔殊这个超过界限的问题一样,他也摆出平常的语气问:“你呢?你为什么逃到这里?”
乔殊笑了声,应该也看出他的蓄意报复,故而没有回答。
今天阳光下的海很漂亮,蓝色的,像一块蓝玻璃。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海。
“你在害怕什么?”乔殊说。这种没头没尾的对话太不符合人际交往规则,但是林致并不讨厌这样,也并不觉得他失礼。乔殊和他不一样,乔殊不需要遵守那些礼节。
窗户外的喧闹、那些已经落下和没来得及落下的指指点点。林致定了定神,说:“人。”
“你和我很像,但是我讨厌你。”乔殊没有对他的回答做出任何评价,突然说。
“你背负的东西太多了。”他还是没有看林致,而是望着海说,“而我已经没什么能背着的,所以我讨厌你。”
“我也讨厌你。”林致说。他想了想,又补充到:“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对别人说这种话。”
乔殊“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我还挺荣幸的。你讨厌我什么?”
“我讨厌你轻飘飘的样子。”与其说是“讨厌”,其实更像是“嫉妒”。乔殊漂浮在这个世界图层之上,独自待在另一个世界。而林致自己却没办法逃离人群的声音。
“我害怕我自己。”他听见乔殊说。声音似乎来着某个很遥远的地方。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正午。林致问:“你今天不用工作?”
“不去了。我要走了。”
“逃到另一个地方去?”林致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说话的方式变了。变得像乔殊那样。
“或许。也或许我不逃了,直接回重庆去。”
林致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是重庆人。
“你说我们很像,是因为我跟你一样都躲在这里吗?”
“是因为我们都没有错。”
“海就是海,是吗?”林致轻声说。不是锋利的刀刃,也不是弄脏他的衣服和双手,直到今天都没能洗干净的那种液体。
“海就是海。”乔殊伸出手去,好像要抓住打来的浪似的,林致一瞬间产生了错觉,似乎他的手马上就会被海浪割伤。然而没有。他们坐得离海浪很远。
他们在海滩边的小店里吃了面,林致鬼使神差地点了重庆小面,却又叮嘱不放辣,乔殊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脸,说:“肯定不好吃。”
吃完就回去继续看海,从中午坐到下午,又坐到太阳下山。
林致看着太阳被海平面切成两半,突然冒出来一句:“他死了。”
“谁?”乔殊转过身来,不过没有看向他,语气也并不十分热衷地问。
林致想到所有的一切,学校狭窄昏暗的洗手间里,他刚刚抢夺过来的刀尖刺破皮肉,像一个泵一样从鲜活的人体里榨出红色的液体;他想到自己站在那个狭小的台子里,听见他看不清脸的人宣读判决书:“正当防卫”;他听到女人的哭声,似乎有人在叫骂而对象是他。那些杂乱的声音全部涌了出来,然后被海浪的声音拍走。
“你还会回来这里吗?”
“谁知道。”
“我们就约在这里见面吧。”
“不约个时间吗?”
林致看着他,说:“不定吧,就,想来的时候。”
“‘想来的时候’吗……”乔殊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低低地笑了,好像很喜欢似的:“好。就定我们想来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