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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 of 【司马丕】鸳鸯瓦 历史向 短篇系列
Stats:
Published:
2024-10-14
Words:
20,898
Chapters:
1/1
Comments: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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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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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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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

【司马丕】 星辰非昨夜

Summary:

旧文搬运中。
三国历史向同人司马懿x曹丕,左右有意义。

【玄幻向内容注意】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星辰非昨夜

 

【一】

司马懿起身的时候,还不过四更。他看完军报睡下的时候就已经过了子时,算起来,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不是不想睡,只是睡不着。
明明已经很困了,昏昏沉沉的身躯叫嚣着要求休息,人也已经宽衣解带在床上寻到了最舒适的位置躺好,可神智偏偏就是清醒得无以复加,怎么都睡不着。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司马懿难受得几乎要吐出来,他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这几年又一直驻军在雍凉二州和蜀军胶着,竟然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他顺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茶壶,才倾斜了一个细微的角度,耳旁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说了句“夜茶伤胃”,语调是说不出的熟悉。司马懿叹了一口气,将茶壶放了回去,又不愿意再叫下人进来,只拿了那冷水壶,倒了杯白水喝了一口。
寒冬的天气,这一口凉水下去,仿佛整个肺腑都结了冰。司马懿匆忙回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仲达,不要闷坏了哟。”
司马懿愤恨地叹了一口气,将被子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头来。
一室清辉,半地月霜,冷冷清清的。
司马懿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去年皇帝换了新年号,叫青龙,前年用的还是太和,再之前叫黄初,还是先帝的年号。算起来,离开那个人也已经有七八年了,可是为什么还总是会在耳畔听到他的声音。
阴魂不散,真正的阴魂不散。
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觉得被子上一沉。探头看去,却是一只黑猫,瞪着圆滚滚的蓝眼睛,端端正正地压在他的被子上,也不知道是怎么钻进屋里来的。
司马懿瞥了一眼被撞开一条缝的窗子,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
“外面很冷吗?”司马懿试探地伸出手去。黑猫似乎有些戒备,往后缩了一缩。它身上很干净,没有灰尘,也没有水迹,倒不像是从外面进来的。见司马懿没有赶它出去的意思,黑猫勾勾尾巴,在司马懿的被子上团成一圈躺下了。
司马懿觉得,有这么只猫压在自己腿上,肯定更加睡不着了。可他却不想起身去赶它。事实上,就在这样的想法中,他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晚上,司马懿依旧是子时睡的。他卷着被子在床上躺好,忽然有了一丝微妙的期待。但是今天他迅速睡着了,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看到被子靠近小腿的地方有一个浅浅的圆坑。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涨起来,心情好像一下子好了许多。司马懿伸手抚平被面,为这一点小发现微笑起来。
第三夜如此,第四夜亦是如此。连着十天,每天一早司马懿都会在被子上发现黑猫睡过的小坑。这十天,他也前所未有的好眠。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情,这是他与黑猫之间的小秘密。
第十一个晚上,司马懿决定一边看书,一边等黑猫出现。
前几日接到军报,诸葛亮率十万蜀军出斜谷攻魏。司马懿准备次日就拔营,渡过渭水与之对峙。在最后一个晚上,他想再亲眼看看那只黑猫。
可是床头的灯一直燃到天明,它也没有来。

第二天早晨卯时,军队已经列队完毕,整装待发。司马懿和几位将军一同登上木台,做出发前最后的检阅。
“大哥会领我们打胜仗的!”司马昭笑嘻嘻地说,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司马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子上也要努力啊!”他笑了一下,转向台下整装待发的士兵们,高声说道:“大魏的将士们,皇帝陛下的龙威定会使我们旗开得胜!”
军士们列阵欢呼,长戟顿地的声音地动山摇。
司马懿高举起右手示意,灿烂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轻声对自己说:“先帝会保佑我们的。”

 

【二】

背水一战的决心并不是谁都有的,花了一番唇舌,司马懿才把他背水扎营的意图向手下将领解释清楚。司马师多留了片刻,不过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身为人子每日寻常的问安。司马懿放松下来,坐回到椅子里,与他随口聊了几句,便让他自己回去休息。他出门的时候,司马懿分明看到司马昭站在外面等他。
明明也是自己的儿子,不愿自己先回去,却也不想进来,难道就这么害怕自己吗,司马懿摇摇头。他还没来得及喝口水,便隐隐约约听到外面两兄弟的说话声。
他们并没有离去,反而站在自己帐前争执起来。听起来是阿昭想要做什么事,阿师不同意。说着说着,司马昭的声音就有些高,但是被兄长训斥了一句,立刻又轻了好几分,带着些愤愤不平和委屈。
终于,司马懿自己走了出去:“什么事,非要大半夜的站在外面说?”
司马昭看了司马师一眼,才道:“家里有信来,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大哥说不必报予父亲。”
“那就是说,你觉得应该告诉我?”司马懿问。
司马昭又瞥了一眼大哥,还是点了头。
“那就说吧,何事?”
“是元姬给我的信里说的,母亲最近好像心情不好。”
自己的妻子司马懿自然清楚,十四岁便能面不改色地杀人灭口。司马昭的妻子王元姬亦是出身不凡,手腕凌厉。以她们行事的风格,绝对不会把这种无聊的事写到信里千里迢迢送到军中。
“就为这个?”司马懿很是诧异,“谁敢给你娘脸色看?”
“其实是为了父亲——”司马昭干脆合盘托出,完全不顾旁边司马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母亲时常在父亲的书房中听到声音,可是父亲的书房一向是锁着不让人进的。母亲叫人把守在门外,并没有人出入,可是也时不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母亲有些担心。”
司马懿明白张春华没有说出口的担忧。此次诸葛亮亲率蜀军进犯,来势不善。司马氏一门多在战场上,她心神不宁,疑神疑鬼倒也是可以理解的。
“子上,你怕吗?”司马懿问道。
“怕什么!”正是大好年华的青年得意地抱起胳膊,“我会好好保护父亲和大哥的!”
“谁要你保护了!”司马师对父亲恭敬地行完礼,扭头就走。司马昭见状,匆忙地对老爹拱了拱手,快跑几步追了上去。
司马懿仰头,黑沉沉的夜幕上繁星点点。他看得脖子酸疼眼花缭乱,也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一颗。

 

【三】

说来也奇怪,虽然那只行踪可疑的黑猫不再出现,司马懿却也没有再失眠过。每天一夜好眠,即便醒来时被子上没有小猫睡过的坑,心情也会变得很好。
这天晚上,他刚拖去外衫,准备靠在床上再看一会儿书,房间里忽然刮进了一阵风,蜡烛的光影顿时摇晃起来。
门窗明明都关好了,哪来的——
一个玄衣青年站在屋子中央,左右环顾了一下,对上了倚在床头的司马懿:“仲达,都不请我坐一下吗?”
司马懿怔怔地看着他,攥着书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青年看着他呆住的样子,往前走了几步凑到他面前,疑惑地用手摸了一下脸:“怎么,真的不认识了?”
“曹丕——”司马懿嘶哑地念出他的名字,“我怎么会不认得。”
“可是他已经死了。”书卷落了下来,下一秒,司马懿的手就紧紧扣在了青年的手腕上,强势而充满防备,是触手的温度却让他一惊。
那不是正常人手的感觉,不温暖,甚至也不冰冷。
只是没有温度。
就像抓了一把空气,感受不到任何冷暖变化,只不过手中肌肤柔软的触感,证实他确实抓到了对方的手。
“你是什么人!”司马懿压低声音嘶嘶地说,“夜闯军营乃是死罪!”
“直呼先帝名讳,亦是死罪。”青年温和地说,似乎毫不惊讶,也没有一点慌张。觉察到司马懿的手正在慢慢松开,他反手一转,脱离了司马懿的控制,然后反客为主,抓住了司马懿的手。并不是制约或束缚,只是像老朋友那样握着,缓缓地将司马懿的手带向自己的胸口。
修长而已显苍老的手指覆上衣襟,司马懿犹豫地将手往下轻轻地按了些,他想象中手指穿胸而过的惊悚场面并没有发生,虽然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但是衣服下面平坦而结实的肌肉是实实在在的。
那样的宁静,指尖没有感受到任何起伏和搏动。
“你到底是谁?”司马懿猛然抽手。
“子桓啊。”青年淡淡说,直视司马懿的眼睛,没有一点心虚。
“先帝已经驾崩很多年了。”司马懿干巴巴地说,偏过头去,不再与他对视。
“是啊,”曹丕再一次抓起司马懿的手,将之紧紧地按在自己胸口,“你看,我已经死了啊。”

他没有影子。他真的不是人。
司马懿确认了这一点,心里最后的一点惊疑却也消失了,嘴边反而出现了一丝嘲讽的讥笑:“那么,先帝不在首阳陵里呆着,到前线来闹鬼吗?”
曹丕见状,也舍了之前那副冰冷的样子,随意地往司马懿的床上一躺,做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首阳陵很冷的啊,只有我一个人。”
谁让你死得早。司马懿在心里说。他刚打算就曹丕的住宿问题询问一下曹丕本人,转头就看见一只眼熟至极的小黑猫在他的被子上团成了一团。
小猫讨好地冲他晃了晃尾巴,闭上眼睛睡了。
司马懿重重地叹了口气,钻回到被子里,一不小心踢到了小猫。小黑猫便四仰八叉地在他被子上滚成了一团,深蓝色的眼睛眨巴眨巴,很无辜的样子。
司马懿暴躁地伸出手,抓住后颈将它拎了起来,原本想扔到地上去的,可是神使鬼差地将它塞进了自己的被窝。
小猫发出满足地呼噜声,用额头去蹭司马懿的脸颊。司马懿刚开始嫌恶地偏过头,但是没一会儿就转回来,伸出一指手指去挠它的下巴。
软软的毛,很温和的手感,一直柔软到心底去了。
一夜好梦。
第二天,在司马懿醒来之前,它再度消失了。

 

【四】

司马懿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这些夜晚就好像是一个荒谬的梦,而他自己却毫无保留地接受了它,明知可能只是虚妄,却还是甘之如饴。
曹丕已经离开他多久了呢,七年,还是八年?可是,当司马懿试图仔细回顾自己这些年的日常生活,却悚然发觉,曹丕仿佛一直在他身边。
即使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可是司马懿知道,他就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曹叡登基的那一天,新帝拜过太庙,起身回首俯视苍生。司马懿作为先帝托孤的重臣之一,站在最前面,三叩九拜。司马懿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一场登基大典,年轻的天子也这样端正地立在高台上接受百官朝拜,那情景仿佛还在昨日。
“大将军?”
司马懿恍然回神,抬头的瞬间惊鸿一瞥,太庙的袅袅香烟中,仿佛有人影一闪而过。
后来,是在司马懿出任大都督,同曹真一道出军伐蜀的时候。司马懿驻军丹口停步不前,觉得那并不是一个最恰当的时期。结果没过几天便下起了大雨,司马懿干脆以此为由班师回朝。
在那凌乱的雨声中,司马大都督分明听见,一个熟悉的轻笑稍纵即逝。

他知道曹丕一直在那里。否则,是谁那么无聊,将那些奇奇怪怪的花叶夹进了他的书房的卷册里。
唯有太和元年的那一次,曹丕表现地有些奇怪。
司马懿记得,那天天气不好。他拿着一卷书坐在书房里,有些神思不属,他的妻子张春华在后院指挥着一众忙碌的仆从,而他的妾室伏夫人,正在房里生产。听着张春华越来越高亢和不耐烦的语调,他知道后面情况不好。
他对于再添个儿子这种事并不是很在乎,但毕竟是两条人命。伏夫人虽是妾室,朝夕相处,没有些夫妻情分也是不可能的。司马懿干脆放下书卷,到窗边张望,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忧。
背后忽然一冷,一阵阴风袭过,将庭院里的树吹得哗啦啦作响。司马懿猛然回头,屋角的阴影里虚影一晃而过,只留下那属于帝王冕毓上珠玉碰撞而发出的细微声响。
司马懿想,子桓不高兴了。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个活生生的小胎儿,哪是说有就有说没有就没有的。便是曹丕自己,还不是照样生了九个儿子。
他正要向那虚影消失的方向追去,家里的仆役跑过来,气喘吁吁却不掩激动之色:“大人,伏夫人生了一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是吗?”司马懿慢慢地坐了回去,幼子出生的喜悦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疲惫感完全消磨了。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子桓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那都是哪一年的事了?黄初七年之后——
是太和元年。

 

【五】

司马懿不知道为什么曹丕如此固执地留在他身边,他看不出曹丕有多留恋尘世,至少他还活着的时候没表现出来。
曹丕活着的时候,和那些文人才子们一道吟诗作画、饮酒取乐,及其个别的时候也会抒发一下人生苦短的感慨。但是,他也毫不避讳地同司马懿说,人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他不惧死亡。
他说这句话时,正准备提笔给王朗写信。他在砚边舔了舔笔,用左手拢了拢右边袖子,将方才对司马懿说的话写了下来,又在后面续道:“唯立德扬名,可以不朽。”
对于通常不靠谱的曹丕突然变得一本正经这种现象,司马懿将之总结为文艺气质流露导致的临时发抽。不过,他不能否认曹丕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曹丕是个通透的人,他知道。而且,对长生修仙之术也不怎么热衷,更不屑于相信来世。
但是,格外矛盾的,他又以一种特别痴迷的态度对待鬼神和谶纬之学。司马懿猜想,这跟他那些整天算命析梦的神棍臣子们脱不了关系。
朱建平在前,周宣在后,一个比一个能说会道,神机妙算。

司马懿不信这个。在他看来,天命,无非是失败者给自己找的借口。大汉也曾是天命之所衷,不过百年光景,也凋零衰败到眼前这副凄惨景象。
天命这种东西,是不能指望它从天而降落到自己手中的。想要,就得自己去夺,去抢。就如同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御座一般,抢到了,便是自己的,让人夺去了,也只能怪自己无用。他是这样觉得的,便也是这样做的。
如今曹操已经位极人臣,但是他未必会去挑开最后的那层纱幔。这个世界的下一位主子,是曹丕。
曹操死后,曹丕继任魏王。三辞四请,魏王又登基成了魏帝。
名正言顺,司马懿很满意。
这才是天命。

话说回来,司马懿并没有立场去质疑曹丕的个人爱好。就算是皇帝,也是可以有一点私人喜好的。
所以当曹丕拿着自己平常用的那把梳子,以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固执要求和司马懿交换的时候,司马懿也没有多问什么。不就是梳子么,用曹丕的和用自己的又有什么不同,只要他高兴就好了。
不过,现在已经年近五十的司马懿回想起来,曹丕那时说的话忽然变得格外耐人寻味。
他说:“以梳为礼,结发同心,白首齐眉,三生不离。”
白首齐眉,三生不离。
原来,这就是他的愿望吗?
想要和自己在一起,想要两个人永远陪在对方身边。
“这真是一个简单的愿望啊。”司马懿握紧手中的梳子。司马懿送给曹丕的梳子已经随着棺木一同葬入了首阳山,曹丕送给司马懿的这一把,却还完好的被司马懿随身携带着。梳子的齿已经变得圆润,可是因为被紧紧攥在掌中,还是在手心上留下了一排排明显的印痕。
“即便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也需要靠这种方式才能达成吗?”司马懿问自己,不禁苦笑出声。
如果这就是天命——

很久很久以前,司马懿发誓要守护一个年幼的孩子,愿他终生平安喜乐。后来,守护变成了忠诚,忠诚变成了钦慕,钦慕变成了信仰。
他是他一辈子的信仰。

 

【六】

司马懿在渭水旁驻军已经有些时日了。雍州刺史郭淮一直建议他移兵北原,起先他并没有注意到这条建议的重要性,失了先机却是自己的失误,不过现在弥补,倒也不算太晚。
他离开自己的营帐,准备到司马师那里去,同他商量一番。他进门的时候,司马师正伏在案前写批文,一缕金色的光线照亮了他半边脸,恍惚中他的脸庞和另一个人重合了起来。
“子——子元。”
“父亲?”正在埋头工作的青年抬起头,疑惑地问道。
光芒瞬间破碎了,场景回归现实,这是他的长子司马师。就算他和曹丕再相像,那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占领北原的事情最终发展到魏蜀两军对峙,谁也讨不到便宜去。不过司马懿倒是胸有成竹。他知道己方粮草充足后顾无忧,而诸葛亮那边却不是这样。
蜀国的后主刘禅,是一个手握天命,却不知如何运用的人。他的父亲将天命塞进了他手里,可是他不懂得如何握紧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多么深刻的道理,刘禅却不懂得。
当然,对司马懿来说,敌人有这样一个主子,是一个如此美妙的机会。
【你们知道我是有多想在这里写“当真~十分~美妙~”吗】

五月的时候,东吴出兵攻魏,也想从着僵持的战场上分一杯羹。曹叡给司马懿增派了两万兵士,自己率主力反攻吴军。不到两个月,吴军便撤军而还。
收到战报的当晚,曹丕照旧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司马懿的营帐里。
“仲达今天似乎很高兴?”
“东吴退军了,”司马懿连头也没有抬,他早就习惯了夜晚有曹丕的陪伴,“你儿子比你强。”
曹丕似乎沉默了一下,而后毫无预兆地笑出声来:“不错,元仲确实比我强。”
“说到儿子,”他继续说道,“你说说你自己,可比得上子元和子上?”
司马懿也轻笑了一声:“我已经老了,而他们还年轻。”
“说的也是。”曹丕摸摸下巴,自己在司马懿的床铺上坐了下来。
司马懿放下手中的笔走过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曹丕挑眉,伸出手去勾司马懿的脖子,司马懿猛地抓住他的手,顺势压在他身上。
曹丕仰头去吻他的脖子,司马懿却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制在身下。
“你到底是谁!”司马懿嘶嘶地问道。
曹丕并没有露出司马懿记忆中那种带着三分无辜七分戏谑的表情,而是仅属于鬼魂的淡漠和平静:“我是子桓啊,仲达,你忘记了吗?”
“你不是!”司马懿控制不住地低吼出声,一句话发泄而出,又好像失了全身的力气,颓然松开手,跌坐在床沿上, “你不是他。”
“我当然是。”曹丕依旧淡淡地说。
司马懿粗暴地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的嘴,双手恶狠狠地掐上了曹丕的咽喉。一个吻粗野而绵长,却没有任何一方得到了欢愉,有的只是掠夺与侵犯,带着不可忽视的暴戾和绝望。
“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回来——”司马懿喃喃地说,忽然被刺到一般松开了钳制着曹丕的手。
“我说过,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曹丕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不见气喘,“怎么?你不愿意吗?”
司马懿站起来,走到房间那一头,干脆背对着曹丕,也不言语。
清风一转,司马懿知道,曹丕离开了。
他没有回头,眼泪却顺着已经变得松弛的皮肤流了下来:“我不想你离开,可是别逼我说出来,这让我感到——卑微。”

 

【七】

虽然那天晚上他们不欢而散,但是这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小黑猫每晚准时出现在司马懿的寝账里。不过,曹丕再也没有化作人形,也没有再和司马懿说过话。司马懿甚至有了一种错觉,好像这真的只是一只进来躲雨避风的野猫,而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
白天的时候,黑猫是不会出现的。司马懿知道这点,在白天也从不会想起它。可是,司马懿却在这几天议事的时候频频走神,就好像他丢了一分魂魄在那只小动物身上。

“父亲?”司马师看了一眼明显心不在焉的父亲,试探地唤道。
“老爹在考虑什么高深的战术?”司马昭大大咧咧地说,并且因为这个只有他自己觉得好笑的句子笑了起来。
向来明事理的大儿子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示意别的将领退下。很快,房间里就只剩下了司马家的三个男人。
“父亲?”司马师看着司马懿脸上浮现出虚幻的微笑,又一次唤道。
“子元?”司马懿回过神来,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不合时宜的走神而表现出一丝歉意,就像在一个普普通通、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他们一家人坐在家里那棵巨大的樟树下,说一些平平淡淡的家常话,“我又想起了先帝。”
他拿出挂在腰间的梳子,举起来对着窗的方向。
阳光从梳齿缝里透过来,被分成一片一片的,又衍射聚合在一起,形成一片重重叠叠的光影。司马懿眼前的的风景忽然变得朦胧而虚幻。
“这是——那把梳子?”
“原来子上你也记得,这可是子桓送给我的梳子。”
他向来不在儿子面前讳言他与曹丕的关系,也未曾隐去那些明显太过亲密的称呼,私下里,他们称呼天子就如同一个邻家的友人。可是当司马懿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却看到两个儿子惊讶的眼神。
“父亲,”两个儿子对视了一眼,先开口的依然是略显浮躁的司马昭,“先帝已经——驾崩了啊。”
“我当然知道他已经去世很久了,这个不用你提醒。”司马懿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他的次子,“我看上去像是那么不愿意接受现实结果整天遇到鬼魂看到亡灵的怨妇吗?”
话才出口,他自己便笑了起来。
司马昭的脸色变得更加奇怪,他又看了一眼他的哥哥。这回,开口的是司马师:“父亲,那把梳子——你拿到那把梳子的时候,先帝已经过世了呀。”
“不可能!”司马懿断然反驳道,“我记得很清楚,是他亲手交到我手里,又换了我自己的梳子去的,我绝不会记错。”
面带忧虑的长子犹豫地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有将反驳说出口。
“我一直收着,也许你们之前没有看到过。”司马懿说道,觉得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好了,你们还有什么事情?”
两个年轻人交换了一个不明显的眼神,行礼退了出去。
司马懿把玩着手中的梳子,有那么一瞬,他忽然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拿到的这把梳子。不过很快,记忆中曹丕的声音伴着木梳温润的触感出现在耳边。
“仲达,你可要收好呀。”
“我会的,子桓。”
司马懿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八】

转眼间,青龙二年的七月也耗费在了五丈原的僵局上。
大概是由于曹丕临死前托孤的缘故,曹叡似乎对司马懿格外地放心。“坚壁拒守,以逸待劳”,一道诏书下得干脆利落。
司马懿看着那张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干净简洁得过分的诏书,不知为何忽然很想发笑。他在心里篡改那些分明的语句,试着给它们加上各种各样华而不实的形容词,很快就因为自己这孩子气的举动彻底笑出声来。
他与曹丕的冷战不知因何而起,也毫无预兆地忽然结束了。每天晚上曹丕出现之后,司马懿就把被自己篡改过的诏书给他看,曹丕每次都会笑得在司马懿床上滚成一团,毫不留情地对司马懿堆砌上去的辞藻大加嘲讽。
在与诸葛亮僵持的日子里,这似乎已经成了司马懿唯一的消遣。

在这场智谋和耐心的比拼中,首先忍不住的人是诸葛亮。蜀国已经渐渐负担不起这种没有结果的战争,他自己的身体也拖不起这么多时日了。无奈司马懿坚壁清野,死活不踏出城门一步,他也无计可施。
这天,司马懿正在与众将调侃说,不知诸葛亮会出什么幺蛾子,帐外就有士兵报告说,蜀军使者替诸葛丞相给司马大都督送上贺礼。
“这可真是巧了!”司马懿拊掌大笑,对司马师道,“一起去看看?”

无可挑剔的礼数,包装精美的匣子,里面是一整套女式的衣衫,叠得整整齐齐,无可指摘。
司马懿一哂,无非是想要激他一战罢了,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大惊小怪的。他叹了一口气,看着身边司马师皱起的眉头,觉得这个孩子心思太重,早晚要折在这上面,可是另一边站着的司马昭,已经气急败坏地作势要拔刀。
这一个两个,都还叫人放心不下。
“大都督可还满意?”使者笑着问。
司马懿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向左右道:“听说诸葛丞相的娶了那么个老婆,我还道他眼光有问题呢,没想到这挑衣服水平倒也还过得去。”
“这份大礼,司马懿收下了!”
使者拱了拱手,还未作答,司马懿又忽然变了脸色,将那衣裙扔回了匣中:“送他出去!”
那使者面上做出一副惶恐的表情,心里却是暗喜。若能引得司马懿出兵一战,自己便是身死亦是大功一件。可是等他回到营中,诸葛亮等了又等,对面魏军大营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又耐下性子等了好几天,回报的探子终于得了新消息,说是辛毗正站在魏军大营门口当门神,一副谁出门就砍了谁的凶煞模样。每次蜀军叫阵,司马昭就领着一群士兵大喊大叫着要杀出来,可从来也没见他们越过辛毗一步。司马师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任他弟弟整天胡闹。至于司马懿,倒是连影子都没有看见。

 

【九】

当然,对于司马懿来说,装完发脾气之后,他现在只要躲在房间里偷笑就好了。身为主将,他其实完全拥有战场的一切指挥权,何至于出营打个仗都要兴师动众地递折子回许昌去请求皇帝批示。
更何况,曹叡喜爱穿女装这件事,在他们这些近臣中间,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秘密。借机调戏一下自己的主子,也是件很有乐趣的事。
曹叡果然是个聪明人,一个朱批的“否”红得鲜艳夺目。显然他对司马懿的潜台词也心知肚明,所以,除了那张批复,他干脆好人做到底,封了一个军师的职位给辛毗,将他也派过来,整天戳在司马懿面前让他心烦。

辛毗从前也是曹丕的心腹近臣,同司马懿自然也关系密切。可不知怎么的,司马懿就是单方面地看他不顺眼,觉得他太过严正古板,一点趣味都没有。
不过眼下,堵营门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还就需要辛毗这种人来做。司马懿赞赏这个任命,却不怎么热衷于和辛军师叙话,太阳刚落山就窝回自己的营帐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辛毗自然是知道司马懿的心意的,不仅是不愿出战的战略问题,也包括不多说话的私人问题。他拿着代表身份的杖节走向大门,忽然回头向司马懿道:“大都督还在记恨当年的事情?”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司马懿气得牙痒痒,只能道:“辛大人多虑了。”
辛毗摇摇头:“就为了当年被先帝勾了脖子的事讨厌了我这么多年,司马大人你就不累么!”说完,他哈哈大笑着走远,根本不顾司马懿在他背后用河内话咆哮出的一堆恶言恶语。反正也听不懂,气死一个算一个。

气急败坏的司马懿跑回自己的营帐,推开门的瞬间,心情却一下子平复了许多。他知道这会儿曹丕肯定已经等在了里面,这让他莫名地有了一种回家般的温暖感受。
但是下一秒,司马懿忽然觉得哭笑不得。他先前把诸葛亮送来的匣子随意地扔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也没有多加注意。可是现在,这个匣子已经被打开,斜斜地放在一边,曹丕拿着那套衣裙,很认真地打量着上面精美的绣花。
“你的?”曹丕很感兴趣地问。
“你的!”司马懿恶狠狠地反驳,“你儿子这么喜欢扮女装,可不是从你那儿学的吗?”
曹丕用鼻子哼笑了一声,竟堂而皇之地脱下身上玄色的衣袍,套上了那件女衫。
司马懿匆忙确认了一遍门窗都已经关好,才将目光转回到曹丕身上。“挺合身的。”他抱起双臂靠在桌边,指挥着曹丕张开双臂,前后转了两圈。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是一个多金而无耻的嫖客。不过,也不能怪他产生了这样离谱的联想——司马懿看看自己,年过五十,须鬓皆白,脸皮也开始往松树干发展,而眼前盛装华服的青年,看上去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五,甚至可能只有二十岁。司马懿依稀记得,两人在丞相府里相遇时,曹丕便是眼下这副模样。看着他,司马懿几乎要以为这过去的三十年不过是一场梦。
曹丕散下了头发,拙劣地模仿着胡姬的舞姿,伸出双臂飞快地原地旋转起来,裙裾上下翻飞,宛若群蝶点点翩然。扬起的披帛末端扫到了司马懿的脸,他猛然发力,扯着那块布料,让原本就站立不稳的人倒进了自己怀里。
曹丕安静地靠在他臂上,深沉的眸子里只有星光一点。
“换回来吧,好歹是大魏的皇帝,穿成这样怎么像话。”司马懿叹了一口气,帮曹丕松开衣服的系带,手指从那柔软光滑却不带丝毫生命气息的肌肤上划过,竟激起一片战栗。
司马懿弓起手指,紧紧地扣住曹丕光裸的手臂,只想把这个人融到自己的血肉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的温度传到对方的身体里。
“你——可愿意——”他断断续续地问。
曹丕缓缓地阖上了眼睛。
【作者高举河蟹的剪刀】

 

【十】

司马懿从梦中惊醒的时候,初阳还尚未爬上山头,洒下第一缕光线。他在一片迷糊中猛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条件反射般的往身边一摸,曹丕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抓住他的手。
“仲达?”
司马懿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恩。”
曹丕动了一下,裸露的上半身从被子里滑了出来。司马懿依然仰面朝天躺着,于是曹丕干脆用手臂支起身子,从上空俯视着司马懿。他的头发散落在背上,还有一些从肩上挂下,正好悬在司马懿的脸周围,搞得他很不舒服。
“仲达,你在想什么?”曹丕问道。
“在想你。”司马懿诚实地答道。
“想我什么?”曹丕追问道。
司马懿却笑了起来,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转了话题:“为什么你以前都不现身?我知道你一直在的。”
曹丕摇了摇头,咬着嘴唇躺回了被子里:“你不知道?”
司马懿把手探到枕头下面,突然感到脊背一凉。那把梳子,曹丕从前给他的梳子,他睡前都会将它压在枕下,可是现在它不在那里。
“你在找这个?”曹丕一扬手,小指最末关节上勾着一根红线,下面悬着的正是司马懿寻找的梳子。
司马懿松了一口气,伸手去够,曹丕却将手往后一缩:“我的东西?”
“是。”司马懿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我送给你的那一把呢,你还收着么?”
曹丕的脸色似乎有些僵。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在首阳陵里收着呢。”他看着司马懿小心地将梳子收好,很感兴趣地问:“从前我送你的东西,也不见得你有多宝贝,怎么想起收这个了?”
司马懿扭头看着他:“子桓,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跟我说,木梳用上了年头,沾染了人的生气,便可以实现主人的一个愿望。”
“我记得。”曹丕舒展了一下身体,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用厚实的棉被和司马懿的身体来温暖他自己根本不存在的体温,“我确实这么说过。”
“原来真的挺灵验的。”司马懿叹了一口气,“我当时也应该许一个才是。”
“什么灵验?”曹丕微微皱起眉头,一副很茫然的样子。
“你的愿望啊,”司马懿道,“‘以梳为礼,结发同心,白首齐眉,三生不离’,难道不是你的愿望吗?”
“也许吧,我记不清了。”曹丕淡淡地说,把脸埋进被子里,好像非常困倦的样子,兴致缺缺。
“我记得就够了。”司马懿说道,将曹丕凌乱的额发理顺抚到一边。两个人的头发全都铺开散在床上,一边灰白相间,一边青丝如瀑,两厢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然也不能完全理清。
就像他们之间的缘,剪不断理还乱。

 

【十一】

司马懿又一次看到诸葛亮派来的使者时,仿佛已经隐约看到了这场战争的终局。
那天晚上,他为使者设了宴,帐下所有的将领都到齐了。司马懿自己坐在正中间,司马师和司马昭分坐两侧,小黑猫团在司马懿腿上,被桌子一挡,根本看不出来。
酒过三巡,蜀军的使者提到了请战的事,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冠冕堂皇的一堆话。司马懿听得有些不耐烦,却又不得不听下去。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他伸出手指,将猫尾巴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上。黑猫摇晃着抽出尾巴,司马懿又不厌其烦地继续,直到小猫向他亮出了爪子,才若无其事地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蜀军使者身上。
使者正在等着他回话。可是司马懿根本没听见他之前问了什么。
司马懿干咳了一声,问道:“你家军师最近还好么,吃多少饭?”
使者愣了一下,如实答道:“三四升。”
司马懿又问:“听说丞相事必躬亲?”
使者琢磨了一下,中规中矩地答道:“二十罚已上皆自省览。”
司马懿还没有做出什么表示,他膝上的小猫却一下子窜了起来,却不料没有看清眼前,一头撞在了司马懿面前的矮桌上,晃晃脑袋,晕晕乎乎地倒了回去。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司马懿把小猫盖在袖子下面,用手指轻轻地给它揉脑袋,一边把话题岔了开去。

“你倒是关心诸葛亮!”刚刚远离了外人的视线,曹丕就从司马懿怀里跳了出来现出了人身,宽大的衣袖一甩,卷出好大一片风。
“我怎么了?”司马懿苦笑着追上去,“你小心一点,要是被别人看到了——”
“看到什么?”曹丕好像更生气了,一路走得飞快,司马懿几乎以为他就要飘了起来。他只好伸手去抓曹丕的衣角,试图让这个类似鬼魂的存在停留在地面上。
就在他们离司马懿的营帐只有几步路的时候,还是迎面遇上了司马师和司马昭。司马懿心头一跳,尽管没指望两兄弟会忽视曹丕这么大一个人,但还是把曹丕往身后一扯。
“父亲为何如此行色匆匆?”司马昭问道,好像根本没看见曹丕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他和司马懿中间。
司马懿愣住了。
司马师敏锐地觉出了他的不对,却以为他是身子有些不舒服,也没有往别的地方多想。他坚持将司马懿送回房间,再三确认他没有被下毒暗害之后才放心地离去。而司马懿根本没有注意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没有注意儿子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曹丕身上。一路上,曹丕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边,无论是司马师、司马昭,还是巡逻的士兵,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他们都看不见曹丕。

“你知道吗,我忽然又不确定你是不是子桓了。”司马懿再一次扣住那没有温度的手臂,将自己的脸颊埋进了对方的肩膀。曹丕微微向后仰起了头,任由司马懿错乱地亲吻他的脖子。
“是你先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先走的也是你。”司马懿在喘息的间隙说道,透着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绝望,“可是现在,你一声不吭地又要回来继续在一起。你到底想怎么样!”
曹丕扬起了一边眉毛,眼波流转,却流露出三分漠然,七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忧伤。他反手抱住司马懿的腰,摸到司马懿挂在腰间的梳子,忽然淡淡地笑了。
“我既然答应过你,便不会自己离开。”

 

【十二】

司马懿独自站在空地上,看着空中缓缓隐去的一颗小行星,身后匆匆跑来一个传讯兵,报告说蜀军退兵了。
诸葛亮最终还是没有能拖过青龙二年的八月。
事实上,司马懿并不觉得太意外。诸葛亮是个聪明人,可他总把所有的事情都抓在手里不肯放松。他活着的时候尚可,但他总要死的,死了之后,他手下的笨人依旧是笨人,聪明人却开始争夺他空出来的位置。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曹睿并没有批准他趁机进攻蜀国的要求,但是司马懿并不着急。这块肉已经放在了盘中,即便自己吃不到,司马师,司马昭,他们总能将这盘菜咽到肚子里。
他一点都不担心。

大军即将拔营回转许昌,所有的士兵都兴高采烈。根本没有人注意到司马懿的车架里多了一只懒洋洋的小黑猫,正试图把他们大将军的袖子撕成布条。
“回许昌有什么不好,恩?”司马懿奋力把自己的衣服扯回来。
“人太多。”黑猫的身影一闪,一身黑衣的曹丕放肆地枕在司马懿腿上,“会很麻烦。”
“那就再带你出去打仗,反正小皇帝总有大把的活儿想扔给我。懒惰胚,和你一样!”
“那是我儿子。”曹丕温和地提醒他。
“教训子元和子上的时候你总是冲在我前面。”司马懿不满地嘟哝了一声。
“或许只是不想让你破坏自己的慈父形象?”曹丕说。
司马懿瞥了他一眼:“如果你想表达的是这个意思的话——你根本没有什么慈父形象值得我帮你维护。”
依然躺在他大腿上的人微微笑了起来:“随你怎么说吧。”

曹丕不知道司马懿暗中做了什么手脚,他连身下的羊毛垫子都没有捂热,就被刚刚荣升太尉的司马大人一把抓住后颈扔进马车,转战辽东去了。
——可怜的公孙渊啊,人家留着你,只不过是为了无聊的时候还能找点乐子罢了。
司马懿果然是这个意思。他告诉曹睿打这仗需要一年——花了一百天赶到辽东,花一百天回来,一百天搞死公孙渊,还要六十天休息。
“六十天休息——”曹丕软软地趴着,占据了大半张床,司马懿正坐在床沿上看京城送来的消息,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曹丕的后脖颈。
“我军将士为大魏开疆辟土,多拿两个月俸禄又怎么了?”即便当着皇帝他亲爹的面,司马懿也毫无愧疚之意。
他们已经在襄平城外围了一个多月,因为连日暴雨,司马懿按兵不动,朝中也有不少人建议曹睿赶紧把司马懿找回来,省得他在外面光吃饭不干活。公孙渊大概也觉得这仗打不起来,竟然每天乘雨出城,打柴牧马。城中的百姓见此,自然也安然自若,不见慌乱。
“他在安定人心上倒有一手。”司马懿出门望了望天色,回头向屋里道,“看样子,今晚雨会停一阵子,不如我们悄悄进城看看?”

襄平城里居然很热闹。
曹丕想了一会儿,直到看见水里的漂浮着的花灯彩船,才想起今天是中元。
“七月半鬼门开呢,”他忽然扭头看着司马懿,“你怕不怕?”
正巧有卖花灯的小贩经过,见司马懿站在那里,便上前问道:“郎君一个人?不买花灯么?”
曹丕凑得更近了,几乎是伏在司马懿身后,故意把呼出的气往他脖子上喷,低声笑着道:“你怕不怕?”
街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司马懿不好发作,匆匆扯了曹丕往别处走。
“你怎么不买花灯?”曹丕也不再闹他,任由司马懿领自己沿着河边一路走着,“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灵验不灵验不好说,讨个吉利也挺有意思的。”
——曹丕这个人一直是这样。他活着的时候就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特别上心,死了之后,只会变本加厉。
但是司马懿一向是不信这些的。不仅自己不信,也不希望别人信。尽管眼下,曹丕就是他身边最大的一个异数,但他总是选择性地忽略这一点。
不过看着曹丕似乎兴致很好的样子,司马懿也有了一点玩的兴致。他在旁边的小摊上顺手买了两个面具,一个花兔子的挂在曹丕脸上,一个小老虎的便自己戴了。
“据说,当大家都戴上了面具,已经去世的亲人就会回到人群中,和大家行走在一起。”曹丕轻声说,忽然挣开了一直被司马懿牵着的手,“你就来找我吧。”

 

【十三】

掌中骤然一空,司马懿吓了一跳,连忙四处张望,却根本看不到曹丕的身影。
周围聚集了很多人,来来往往,每个都带着面具,提着花灯。人群一聚一散,司马懿根本不知道曹丕去了何处。他直觉地想要问身边过路的人,话还没有出口,便想起来别人是看不到曹丕的。
他又被人流裹夹着向前走了一段,忽然在前方看到了曹丕飘忽的身影,急忙拨开人群冲上去。跑了没几步,却又跟丢了。
曹丕今日依旧穿了一身黑衣,在一片跳跃的色彩中一点都不显眼。不过,凭借自己对曹丕的熟悉,司马懿相信自己完全能通过身形将他辨认出来。
“要玩么?那就一起吧。”

司马懿喘了口气,站到桥边高处,努力向人群中张望。从桥那边走来的人倒是也带了个兔子面具,只不过——他倏然全身一颤,那个样子,竟像是已故的魏王曹丞相。司马懿控制不住地向他走了几步,直到那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司马懿才发觉自己面具下的额头已经有了一丝薄汗。
那只是一个相似的人罢了,司马懿安慰自己。当他再一次抬头,却又是一怔。夏侯元让,荀令君,郭祭酒,张儁乂……那些人都带着面具,穿着黑衣,一个一个走过桥头,默然地走过他身边。那一刻,他想他确实感到了惊恐。
司马懿向后退了几步,想要用襄平城热闹的节日气氛冲淡自己心头的不适。可是身后哪里还有什么商贩游人,只剩下大片的茫茫白雾,许许多多的人带着面具,提着花灯从他身后的雾走来,又消失在他前方的雾气里。
“曹丕!你在搞什么鬼!”他高声喊道。可是根本没有人回答他,所有的人都自顾慢慢向前走着。
突然,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长文?这——你又和子桓一起搞什么鬼!”司马懿攥住身边一个人,猛然伸手揭去了他脸上那张老虎面具。
那张油彩的木面具下面,是一张雪白的面具,或者说,是一张惨白而没有五官的脸。
司马懿松开手,连退几步,才想起来陈群也在去年去世了。

“你走丢了吗?”一片寂静中忽然响起了一个小孩子稚嫩的声音,“还是你弄丢什么了?”
司马懿循声望去,看到一个青年牵着一个小孩子的手站在他身后。
“你弄丢什么了呢?”小孩子被拉着往前走,依然回头问道。一个魁梧的男子急匆匆地走过,他们一起消失在雾气的那一头。
“我丢了什么呢?”司马懿茫然地重复,“我忘记了什么呢?”
湿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渗进去,将人从里到外都冻成一块冰。白色的水雾黏糊糊的,蒸腾出无数触手,要把人抓住拖进去。司马懿发足狂奔,试图将这种压抑的感觉抛在脑后。
前面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个人影,静静地立在路中央,司马懿差点一头撞上去,将将停住,和那个人的兔子面具之间之差了半拳距离。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揭开了那张面具,瞬间,喧闹的人群,炫丽的花灯,一切都回来了。他还站在桥头,曹丕站在他面前。
“你找到我了,真快。”

 

【十四】

襄平之战的时间表根据司马懿的时间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好像老天也按照司马懿的进度办事,魏军完成了对襄平城的包围和攻城工事后,持续了月余的大雨也就这样停了。
后面的事情,对司马懿来说就跟陪曹丕念诗一样简单。破敌,屠城,襄平城中十五岁以上的男子几乎没有留下活口。尸体堆筑而成的京观高得望不见顶。
零零碎碎的事情很多,但是要司马懿亲自去做的却没有多少。他又恢复了在五丈原吃喝玩乐的日子,整天和曹丕呆在屋子里,喝茶看书,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司马懿没有对曹丕说过中元节那天晚上他遇见的事,他觉得那很没面子。但是他毕竟还是留了心,开始细细地回想曹丕出现的始末。
先前他是被相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不过司马懿到底是极聪明的人,静下心来想想,便注意到了很多之前忽略的疑点和细节。
——曹丕确实已经去世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现在他身边的曹丕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还是从一只猫变过来的——猫妖,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但是,曹丕现在是猫妖,不等于他从前也是。这中间还画不上等号。司马懿晃晃脑袋,掏出腰间系的梳子,在指尖把玩着。
我究竟忘记了什么呢。

司马师敲门进来的时候,曹丕连要躲的意思都没有,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斜靠在一边,看他和司马懿说话。
不料,司马师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中好像有火烧起来:“这位是——”
曹丕显得很惊讶,一旋身消失了。司马懿也惊得跳了起来,质问道:“你说什么?”
司马师狐疑地看着他,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左眼,目光瞥到司马懿手中的梳子,顿时皱起了眉头:“父亲——我听说有个道士驱鬼很灵验的,明日请他来看一看吧。”
“那是子桓。”司马懿道,“这件事同你没有关系,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我为我父亲考虑有什么不对!”司马懿从没见过这么激烈地情绪从这个内敛的孩子身上迸发出来,“父亲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先帝已经驾崩十多年了,无论你看到的是什么——”
“子元——”司马懿也站了起来,他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依然保有父亲不可侵犯的尊严,“你以为我已经是个老糊涂了吗,司马师!”
他这句话说重了,他的长子跪到了地上,却仰着头以示自己的不服。这番动静太大,把司马昭也引了过来——或者说,他本来就等在门外。
“父亲,大哥说得没错。”那个桀骜不驯的次子倔强地抬起头,把他哥哥从地上拽了起来,“父亲,你把那梳子收起来吧,等我们回许昌就把它放回先帝的陵寝里去。父亲把自己的梳子留给先帝也就够了,还是不要留——留这个在身边。”
司马懿看着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父亲,先帝已经驾崩了。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吧。”
——放过,究竟是谁放过谁。
司马懿闭上眼睛。握着梳子的指节逐渐发白。
那个希望彼此永远相守的愿望,到底是谁的呢。
他是个聪明人,却还不够聪明。骗得了自己一时,却骗不了自己一辈子。

再睁开眼的时候,两个儿子都已经悄然离去。曹丕静静地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那两个动物面具。
“你想起来了?”他淡淡地问。
“我该想起什么?”司马懿反问道。
曹丕又有些恍惚地笑了起来,自己戴上了那个兔子面具,将小老虎的面具给司马懿戴上:“今天是下元呢。”
“是吗?”司马懿的手指从他面具的边缘划过,触到的肌肤,说不上冷热,不带一丝温度,“原来都已经过了三个月了。”
“你该回许昌了。”
“未必呢。”司马懿自嘲地叹了一句,“刚收到的诏令,是让我去镇守关中。”
曹丕偏了偏头,没有说话。
中元时,街上那种潮湿寒冷的雾气一下子又出现了,一团一团,隔绝了周围的一切,将两个人缠在里面,冷入骨髓,不祥的感觉顺着脊椎的骨节慢慢爬上来。
司马懿用食指勾住面具的边缘,非常缓慢地,一点一点将它掀起来。
露出来的却是曹睿的脸。
——非常相似的面容,但那确实是曹睿,当今天子的面孔。
“视吾面。”曹睿轻声说,扬起头直视司马懿隐藏在面具后的脸,“视吾面。”
远处,似乎又传来小孩天真的问话:“你丢了什么呢?”
你忘记的那些,都想起来了吧。
司马懿颤抖着拿下了自己面具。寒冷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他还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曹丕已经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花兔子面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大将军——大将军——”传令兵一路高喊着奔到了司马懿房门前,“陛下从许昌千里加急的手书!”
司马懿打开来,只扫了一眼,手里的面具便也落到了地上。
他苦笑着摇头,命人将司马师叫来,将曹睿的诏书递给他看:“这位陛下——恐怕也到头了吧。”

 

【十五】

司马懿从未想过,就连曹睿也会死在自己前面。
曹睿登基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可驾崩时的年龄甚至还不比他父亲。他一直在试图摆脱他父亲的阴影,但是却似乎总在步曹丕后尘,这也让这个年轻人的努力显得格外可悲。
新即位的小皇帝曹芳只有八岁,懵懵懂懂地坐在皇座上,一举一动僵硬地像被人牵在手中的木偶。他出生的时候,曹丕都已经过世好几年了,更何况,他甚至不是曹睿的骨血,而是从旁支过继来的义子。
曹睿临终前,在榻边将曹芳交到司马懿手中,病骨支离的脸上却显出明显的游移和小心翼翼:“太傅,我儿就拜托你了——这些孩子,亲生的全都早殇,余下的,也只有这一个最得先帝神韵。”
司马懿转向跪在旁边的孩子,伸手招呼他走近来。
小孩子战战兢兢地蹭着脚步,一点一点挪过来,敬畏地看着眼前这个算得上是祖父辈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老臣。
——曹芳其实和曹丕一点都不像。当然,年龄太小看不出性情是一方面,单就长相来说,也只能勉强寻出一缕从前任城王的影子。
“仲达?”曹睿急切地抓住了司马懿的手腕。他很着急,这不难理解,所以也很容易猜到他弥留的意识在算计些什么。
司马懿低头看着那个垂死的帝王。“臣已经是历经三朝了,”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缓缓地说,“四朝,足够多了。”
曹睿的眼神猛然一动,又逐渐黯淡下去。
“托孤遗命,一次就足够叫人肝肠寸断。臣不想有第二次,可到了如今,却还是不得不受。”
“司马太傅——”
司马懿抓住曹睿干枯的手,将它从自己的腕上拨开,塞回到被子里去:“陛下请放心吧,臣自当竭忠尽智辅佐幼主。”

司马懿回到府中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忽然就想和曹丕说说话。
自从白屋的那夜之后,曹丕就不再整天跟在他身边,但是司马懿知道怎么去找他。说出来真是简单的可以,只要在脑子里想一想就好了——只不过,刚回到许昌,所有人都忙成了一锅粥,也没有什么时间想这些事情。
他在心里使劲念了曹丕的名字,甫一回头,便从窗口看见曹丕从对面的廊下缓缓走来。这世上,真是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穿黑衣了。衣摆迤逦而下,随着走动时轻微的晃动,上面暗织的云纹便飘了起来,从流水一样的锦缎上滑过。

有的人便是这样,你可以想象他端庄地从廊下走过,衣袂翻飞,宛如飞仙;也可以想象他青剑银甲纵横沙场,血染红旗,凶狠地仿佛修罗在世。
——曹丕就是这样的人。
但是司马懿不是。他在战场上也呆了好多年,说不上是文臣也不知能不能算是武臣。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来不能想象自己如曹丕一般吟诗作赋笑谈风月。
这到底是出尘还是入世,真是一件矛盾的事情。

“你来啦。”司马懿看着他径直穿过紧闭的门出现在自己身边,轻轻地叹了一声。
“皇帝驾崩了,是不是?”曹丕问道,脸上居然是一片淡然,一点情绪都读不出来。
但是司马懿知道,他非常的伤心。
“好了,还有我呢,恩?”他站起来,从后面拥住那具没有温度的身体,双臂环过腋下,在胸口交叉,一点一点感受根本不存在的心跳,“还有我呢。”
曹丕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显得格外得薄。他活着的时候,就有人说,薄唇的人天生寡情,更何况是帝王,恐怕更加刻薄绝情。
但是司马懿知道,他并不是无情,而是太过多情。恰是处处留情,便成了无情;恰是太过执着,所以专情,便也成了对其它人的无情。

“元仲也走了啊。”曹丕反手覆上司马懿捂在自己心口上的手掌,指节无意识地弯曲又伸直,居然带了一丝颤抖,“他是我最喜爱的儿子。”
“我爱过甄,也爱过植,可是他们都已经死了。”

“那不是你的错。”司马懿低低地说,“人总有这一天。你是这样,我也会这样。”
“终有这一天……”曹丕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似哭似笑,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有些瘆人,“凡人——都是会死的啊。”

 

【十六】

凡人都是要死的。
这本来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但是现在,司马懿忽然有了一点不确定。
曹丕的面孔和曹睿的面孔在他眼前交替地闪过,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一个毫不起眼的早晨。他从嘉福殿里走出来,走了好几步,才忽然听到后面宫人爆发出来的哭声。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中有什么呢?是刺眼的阳光,还是一片阴霾,他好像完全想不起来了。
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掌心,他低头去看,是一把绿檀的梳子。就在刚才,他最后一次为床上的那个人梳好头发,竟然忘记将梳子放回去,而是攥在掌中带了出来。那把梳子是曹丕最喜欢的,用了很多年,木头的颜色已经有点深了,但是淡淡的香味反而愈加明显,若隐若现地缭绕在身边。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失去那个人,也从来没有想过,倘若有一天失去,他将要怎样活下去。可是事情真的发生了,他才明白,就算之前想了再多,也是没有用的。
逝者已矣,而活着的人,总归要继续活下去。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呢,总要想把你捆在身边。”司马懿喃喃自语道,仿佛下定了决心,“你回去吧,我松手了。”
他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曹丕转过身惊讶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有很多事情,曹丕并没有告诉司马懿,但是他只是伸手抚上司马懿的额头,一点点将蹙起的眉头揉开。司马懿因为他这孩子气的动作笑了起来,面容舒展开来,额上的皱纹却依然层层叠叠,怎么也化不掉。他已经年老了。
“有件事情,我应该告诉你。”司马懿握住曹丕的手,干枯的手指从白皙的手背上划过,已经没有一点旖旎的气氛,“我一直沿着别人的道路前进,从前是你父亲,接着是你,还有你的后代。”
——只是觉得心安。你想做什么,我就努力为你做好,为你解决一切,我已经习惯了这样。我曾经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一路走下去。
可是现在,你已经死了。我有了自己想走的道路。
我只能选择自己的方向,走我自己的道路,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
“对不起。”
“我明白了。”曹丕淡淡地说,身影一点点消散,一只蓝眼睛的黑猫出现在窗台上。
“等等!”司马懿叫了一声,“我确实很贪心。”
我希望,终有一天,还能见到你。

云层渐渐散开,银钩正好勾在飞檐的角上,金属色的月光泠泠漓漓地洒下来,几乎能听到泉水般叮咚作响的声音。
黑猫微微阖了一下眼睛,很快转身,从月光仅剩的阴影里溜走了。
泉水一下子漫过了头顶,冰冷刺骨。

司马懿凝视了一会儿黑沉的窗口,缓缓地关上了窗户。他正了正衣冠,珍而重之地转向北面的书架,从背后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小匣子。
里面是一份封好的诏书,一尘不染,看得出经常被拿出来看,却依然封得好好的,从来没有被打开过。
司马懿小心地启开封印,将布帛展开。
——上面空白一片,一个字都没有,仅在落款处盖了一方小印。
“一心长乐”,是曹丕的私章。
这方印还是司马懿给他弄来的,但是曹丕自己从未用过它,所以这封传说中的遗诏,若是拿出去,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司马懿笑了一下,将它封好,还放回了暗格里。对付曹丕这种自以为工于心计的人,他有的是办法。

 

【十七】

嘉平元年,曹爽死,夷三族。
嘉平三年,王凌死,夷三族。
司马懿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屠戮所谓的大魏老臣。
其实他并没有打算让这个帝国改姓司马,他只是想让这片曾经属于曹丕的江山能够千秋万代下去。
——不管是在谁手里,只要能长久地存在下去,让他的子民能够永远在这片土地上安稳地生活下去,就好了。
说起来很简单,只可惜从来都没有人相信。
如果他想要坐一坐那把龙椅——开玩笑,曹丕活着的时候,他们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在那把椅子上——偏题了。话说回来,即便曹丕留给他的遗诏上只有一个无关痛痒的私章什么事都办不成,可是到了嘉平年间,魏国象征军机大权的印玺也在司马懿手上,他想盖几个就盖几个,想盖给谁就盖给谁。那张空白的遗诏,还不如自己填上“曹子桓爱司马仲达一辈子”之类的话骗骗自己。

“忙碌了半生,也不知是为了谁。”司马懿懒洋洋地半躺在廊下的椅子上,听司马昭的几个小儿子摇头晃脑地背书。
零零散散地听了几段,他忽然起了玩心,把小孩子叫到身边,故意问道:“如何可使国家千秋万代?”
这问题其实太过宽泛,也无甚新意,不过是想考查一番孩子们看问题的角度和思考问题的方法。不料,却有一个孩子正色道:“世上无不掘之墓,亦未有不亡之国。唯有立德传世,可使百姓安居乐业,血脉连绵,方为上策。”
“哦?”司马懿挑眉,“这是你自己悟出来的?”
“不是——”小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乃是文帝终制中所说的,炎儿不过是借来一用罢了。”
文帝终制啊,司马懿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叫司马炎背给他听。听完了一遍,司马懿一时兴起,又道:“会背文帝的燕歌行么?”
小孙子点点头,一句一句背了一遍。
“丹霞蔽日行——大墙上蒿行——月重轮行——”他好像听上了瘾,“还会背哪些?一首首念来听听吧。”
这可比正儿八经的策论好玩多了,几个小孩子马上七嘴八舌地背了起来,倒也把曹丕的诗作背出了大半。伴随着稚嫩的童声,司马懿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曹丕总是喜欢站在廊下念诗,清凉的月光水一般淌下来,浸了他一身。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眼前的景物好像在飞快地向后退去,化为重重虚影。不远处的屋脊上,一只幽灵般的黑猫踏着高傲而轻巧的步伐一闪而过。
我又看见你了,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从心底微笑起来。

“那是什么?”司马昭皱着眉头往屋脊上扫了一眼,加快脚步往中庭走去,见司马懿还睡在廊下,便压低声音训斥围在一边的小孩子,“怎么还让你祖父坐在外面!我说了多少次了,见你祖父睡着就叫下人把他搬回屋里,要是受风着凉就不好了。”
“子上——”走在一边的司马师忽然僵了一下,抓住了弟弟的胳膊,艰难地道,“父亲——过世了。”

 

【十八】

朱建平曾经说,曹丕寿有八十,四十岁的时候只不过“有小厄”。可是最后,曹丕还不是栽在了这个指代不明的小厄上。司马懿对自己的命数其实看得很淡,可是到了后来,太子四友,满堂臣子,他却是活得最久的那一个。
身后的事情他并不是没有想过,该交代的事情也早就说清楚了,但是后辈的事情,他却也是管不到的。
朦胧之间,司马懿仿佛听到耳边传来阵阵私语。不带波澜循环重复的念咒声并不让人厌烦,反而有了一点点微妙的宁静感。
“天地同生,还形太真;度命延生,吉日良辰;使我长生,天地同根……弟子魂魄,五脏玄冥……智慧明净,心神安宁……”

人世七十三载沉浮功名,不过长梦一场。纷杂的记忆疯狂地涌上来,却又像潮水一般很快褪去,和脑中千百年的记忆一起被埋葬在了深处。再睁开眼的时候,依旧是梨花溶月,柳絮淡风。

“紫微星君回来了!”忽然有个扎着双角小辫的童子奔进来,笑着说,“上仙此次下凡,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说与我们听?”
“好玩的事情?”司马懿愣了片刻,纷杂的记忆又一次涌上心头,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得随便敷衍过去。
那童子并没有觉出司马懿的心不在焉,继续兴高采烈地道:“上仙离开前交代我们的事情,我都有照样做——只不过,从前上仙一直在喂的那只黑猫,自星君前往轮回台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可惜了我们每日为他准备的吃食呢。”
“什么没有来?”司马懿皱眉,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思路。
“上仙不记得了?就是您上次从贪狼星君那儿见到的那只黑猫,他不是每天都来找上仙么?”童子忽然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忽然换了话题,“对了,轮回台的命格仙君特地嘱咐我们,若上仙一回来就要通知他,我这就去了!”
这莽撞的样子,倒与子上有几分相似。
司马懿叹息着摇头,一边从床上坐起身,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落下来。他迅速伸手去翻弄,发现是一卷帛书,展开一看,正是曹丕留给他的那张空白诏书。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下短促的笑声,却将那卷帛书小心地卷回去,格外仔细地藏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传说中的命格仙君就出现在了司马懿面前。小仙人一脸愧疚地连连道歉:“小仙原本算好的,紫微星君是九五之尊的命格,此去便可一统天下。谁知那该死的猫妖正在那时候跳进了轮回阵,占了星君的命格投胎。这天下君王只能有一个,小仙只得重排了星君托生的那谋士的命格,令他后人继承天人灵气,不出两代便可身登大宝,还望星君勿要见怪。”
还“身登大宝”, 说是谋权篡位还差不多。司马懿摇摇头,示意无妨。就在命格小仙作揖告退的时候,他突然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是黑猫——现在何处?”
命格君自然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道:“小仙发觉轮回出错,自然要立刻纠正弥补。可那猫妖托生帝王,倒也没有什么失德之处。星君原本要投生的君王寿有八十,便折了那猫妖一半寿数,令他四十而终,两代而绝,再由星君后人执掌江山——”
“我是问你他现在何处!”司马懿听着他啰啰嗦嗦,心头不耐,厉声追问。
“这——天庭兽类皆由贪狼星君豢养,那猫妖归来后想来是去那里领罚了。”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见司马懿广袖一拂,径自走了出去。

贪狼君与司马懿其实也算是旧识。
昔日的曹丞相翘着二郎腿喝着小酒,眯起了眼睛:“紫微君这是来讨债来了?就算我家崽子抢了你几年皇帝做,也不至于——”
“他在哪里?”司马懿不耐烦地问。
贪狼君哼了一声,显然不打算合作:“那小猫崽子虽说早就死回来了,可还是三天两头心痒痒地要往下界跑,是去找你了?”
“我要见他。”司马懿坚持道,对贪狼君的话其实是默认了。
“被我关起来了,收收心,整整他那坏脾气。”贪狼君慢吞吞地站起来,领着司马懿往里面走,“爪子还真尖,见谁挠谁,啧啧。”
司马懿并没有注意听他的抱怨,他的目光完全被墙角的一个铁笼子吸引了。坚硬冰冷的金属后面囚禁着一只黑色的小猫,整个身体都隐藏在阴影里,唯有一双蓝眼睛正阴森森地瞪着外面。
“子桓?”
黑猫见到他,似乎愣了一下,慢慢地展开身体站了起来。司马懿注意到它的脖子上还系着一条丝带,上面挂着一把小小的木梳子。
“子桓?”司马懿敏捷地避开小猫挥舞的爪子,将他整个揉到怀里,“我们回家。”

 

【十九】

吃过午饭以后,司马懿端了一杯茶,自顾坐在窗边看书。曹丕还维持着黑猫的样子,懒洋洋地躺在旁边的垫子上睡午觉。
不过,曹丕并不是真的睡着了。司马懿注意到他时不时悄悄眯起眼睛打量司马懿,发觉司马懿的目光,便迅速合上眼帘,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既然司马懿能够注意到这一点,说明他也没有在认真看书。

觉察到司马懿戏谑的目光,黑猫恼羞成怒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干脆背过身去蜷成一团。司马懿低笑起来,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走过去用手指轻挠小猫的耳根。小黑猫终于屈服在舒服的爱抚下,配合地转过半边脸,把另一只耳朵也送到了司马懿的手指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坏笑的仙人再接再厉,很快曹丕就摊成了一张地毯,把柔软的肚子翻出来让司马懿摸。
“你又在不高兴些什么?”司马懿笑着说,手指移到了小猫的脑门上轻轻地戳了一下,“我这不是把你接回来了吗?”
“说了你也不懂。”小猫甩开他,一旋身变成了那个熟悉的黑衣青年,一挥袖子就从打开的窗口跳了出去。
“你——”司马懿慌忙攥住他的袖口,觉得他同上辈子一样不可理喻,“你要是不说,我又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曹丕显得更加不开心了:“你若是能懂,又何须我说?”
司马懿叹了口气,不愿在这种口舌之争上纠缠。他紧扣着曹丕的腰不敢让他逃走,可让他自己跳出窗外也是不可能的,两人只能隔着窗洞扣在一起,谁也不打算让步。
“你说,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下界?”
“我——”曹丕忽然显得有些窘迫,垂眼道,“我只是不想你扔下我,一时心急才会跳到你前面——”
“跳得还不够快,”司马懿偏偏头,调侃道,“明明是你先跳的,怎么还比我小了八岁?”
曹丕哼了一声,戳着司马懿的胸口告诉他自己要发火了,心火。

他们就这样隔着窗洞接吻,温暖地拥抱在一起。阳光浅浅地盖了两个人大半身,从指间暖和到发梢。
“我真的很喜欢你。”司马懿忽然说道。
“我知道。”

 

【外一·情不知所起】

贪狼星君很喜欢找人下棋。但是,既不喜欢输,也不喜欢被别人放水。于是,整个天界也就只有紫微星君还愿意陪他做这种既浪费时间又没有乐趣的事。
不过,贪狼星君也算有自知之明。骚扰了紫微君好几百年之后,他终于提出要送紫微君一件礼物。
“真的?”紫微君原本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脚步一顿,生生把脖子扭了小半圈,回过头来看着贪狼君,“绝无反悔?”
“无!”贪狼君拍胸脯保证,“你要喜欢什么,直接——诶?”
他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中,而后直直地指向紫微君:“你——你怎么可以抢我儿子!”
“怎么了?”紫微君正单手提着一只小奶猫的后颈,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小黑猫四足都悬在半空,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瞪着一双蓝眼睛可怜巴巴地叫。
“多谢贪狼君割爱!”紫微君大步走了出去,扔下贪狼君的一地鬼哭狼嚎。

当然,猫妖和紫微君早就眉来眼去勾搭成奸这种事情,贪狼君是绝对不会知道的。
计谋得逞的一仙一妖得意地蹲在庭院里晒太阳。紫微君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把小木梳,仔细地帮小猫把全身的毛发梳得油光水滑黑得发亮。小猫半眯着眼睛,将睡未睡之间,摇晃着粗粗的尾巴去缠紫微君的手指。软软的绒毛触在指尖,格外地温暖舒服。紫微君干脆把小猫搂到怀里,抓着他的尾巴,用毛茸茸的尾巴末梢给自己挠下巴。
“你真烦人。”小猫嘟哝着滚了一圈,肉乎乎的爪子推了紫微君的胳膊一下,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
“你又不是人……”
“哼!”
“喂,生气了?”
“……”
“不喜欢我的话,就送你回贪狼君那里去好了。”
“不要!”小猫猛地跳起来,睁大一双蓝眼睛,“不许不要我!”
紫微君原本只是开开玩笑,被他这一闹,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哄道:“不会不会,我最喜欢你了,花了这么大工夫才把你带回家,怎么会不要你呢。”
小猫喵了一声,又把自己团了回去。前不久,他听贪狼君那里的黑乌鸦说,贪狼君最喜欢的那只麝香鹿不知为什么跟贪狼君生了误会,一气之下自己下界投胎去了,急得贪狼君也只得追下界去。
后来,紫微君也说自己要下界避天劫,叫小猫回贪狼君那全是仙兽的院子里住些日子。谁知轮回台前,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飞快地窜进了法阵,怎么拉都拉不住。
再后来,有一个年轻人抓着他的手,许他们若有来生,当终日相伴,生死不离。
又过了很久,紫微君才知道,劫,早就开始了。

 

【三点五 插花】

司马懿很快就习惯了有小猫陪伴的夜晚。
他入睡之前,曹丕的鬼魂或是冒充曹丕鬼魂的什么东西,会过来跟他闲聊一阵,然后变成小黑猫钻他的被窝。过了几天,曹丕就不大愿意变成猫,试图长久的维持人形。
起先司马懿并没有什么意见。但是有一天晚上,他们亲着亲着就让司马懿亲上了一嘴猫毛,之后司马懿就勒令曹丕永远都只能以猫的样子出现。
“你不变成人,我就不会想去亲你,也就不会亲到猫嘴上了。”司马懿如是说。
黑猫很委屈地喵了一声。

Notes:

 如果说天哭是一个关于谁比谁更绝情的故事【并不是!】,星辰大概是一个关于谁比谁更长情的故事。中元面具游的那个段子其实不在我原本的大纲里,但是写出来之后,却是我自己最喜欢的一个片段呢~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也希望看文的你也能喜欢这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