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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星】 As We Lay Dying / 我们弥留之际

Summary:

完结纪念!糖里藏刀+宝宝巴士+私心补足一点日常和人物成长弧光。感谢朋友的坚持安利让我吃上三边坡必吃榜TOP1家乡风味香香饭!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雨季的三边坡,土地被雨水浸得湿润,车走在路上比旱季平缓一些。自然没有在人类面前露出獠牙的时候总归是可爱的。 沈星回想起刚开始在旱季走边水时他还不适应车子在横卧的树根上弹跳,好几次差点耽误了交货时间。

尽管林子里比镇上凉快得多,中午时分雾气、温度还是和太阳一起蒸腾而上,黏在皮肤上,令人心烦。轮胎碾过青草卷起的混合泥土的气息, 车上的檀香木摆件散发出沉稳的香气,摇摇摆摆愈发让人昏昏欲睡。但拓坐在副驾驶百无聊赖,为了不睡着一张张翻着车上的票据。

 

沈星第一次送私货的时候就被但拓发现了,他那时的表情还太好懂,而但拓总是最先注意到。

“这小子学聪明了,也不知道他攒钱做啥子。”但拓心理琢磨着,顺手把纸片一揉塞进口袋。沈星跑了几个月边水还是看不懂勃磨字,以为额外的货物没有凭证。每次卸货但拓都顺手给他处理了,他当然不会意识到。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在沈星脸上忽明忽暗。但拓总觉得他还是那个刚来达班眼神明亮的少年,却在不经意间被蒙上勃磨的阴影。沈星能留在这,不是全凭头脑发热,他知道叔叔不会无缘无故来到三边坡。挣钱的路子很多,舅舅却选择了最危险的一种。

或许三边坡的燥热真的能剥去人的理智。在沈星的记忆里,总是强烈的阳光从天空倾泻而下,汗水刺得他睁不开眼,周围尽是讲着听不懂的语言的人在大声嚷嚷,市场里的人摩肩接踵有意无意得撞他的肩膀;苍蝇蚊虫围着街角的垃圾碓盘旋,脚下时不时踩到或绵软或湿滑的不明物体,鼻腔里充斥着腐败的气息;小鸟没日没夜地重复着相同的旋律啼叫,天将明未明的时候人就满头大汗地热醒。这一切都让他头晕眼花,口干舌燥,催化着他不计后果的行动。三边坡像一口蒸腾的锅,像一个摸得着外面却逃不出的笼子。

可是却不是为了逃离。为了什么呢?或许到了一切都被毁灭的那一天,他会开始真正去思考这个问题。又或许在沈星自己没有意识到的角落,他也隐隐向往着非日常的生活,而但拓正是这种生活的锚点。那时很多事还没发生,而很多事早已发生了,他还不懂时间的微妙,它不是只会流逝,还会回卷,就像涨潮时的浪。

 

热带的雨从来不讲道理,这天他们本该在晚饭前赶回达班,刚才还阳光明媚的天不到五分钟就阴沉起来。风变得粘稠迟滞,远处雷鸣阵阵——要下大雨了。

但拓想起这片的居民前两个月因为交战撤离了,附近有个废旧佛堂,便指挥沈星改了方向。夏季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车上的物资应该足够他们撑到第二天天气转晴。

 

雨滴顺着棕榈树细长的叶片飞溅在四周形成一层薄膜,善恶好坏也在这漫天水雾里模糊了界限。

 

才几月没有打理,森林就快将人工的痕迹全部侵蚀了。车开不进来,两人只好下了车把物资清点好徒步前进。

 

走近了才发现青苔几乎快漫到台阶上,歪斜崩塌的腐朽树枝上长出许多木耳和蘑菇,苔藓落叶藤蔓交织在地上形成一大片网络。沈星正惊叹着树林的自我修复能力,一个不小心被绊了个踉跄;一只手适时地抓住了他,他抬头对上了一个“我就知道”的笑。

 

“以后走路小心看着点。”

 

勃磨的寺庙对比西方冲入云霄气势磅礴的教堂显得优雅精致,靠着沉静的木色和宽广的占地为它增添几分庄严的气息。四周的柱子上没什么大胆的设计和雕饰,却抵抗住了湿热气候的腐蚀。近年来富裕一些的地方才会在屋顶上加上直指苍穹的金色尖刺状装饰。

寺庙往往是一片区域最豪华的建筑,沈星不大理解,他曾经问过但拓:“哎,哥,你说他们有钱,不自己改善生活,捐给寺庙干什么?”

“不信佛,他们信啥子噢。”

沈星被反问得一愣,仔细一想,这地方的寺庙比电线杆还多还乱,神一年到头都在过生日,只有这时候大家才喜气洋洋的,好像生活里根本没有值得庆祝的事。每个人都在随机地生,随机地死,如同蚂蚁的死亡漩涡,忙碌而没有目标地向死亡走去。

 

但拓在四周环绕一圈,又仔细探听屋里的声音,确认没人后才打开一条门缝往内里窥视。佛堂内里倒还算干净整洁。在连绵阴雨之下,天花板和地缝中长了不少杂草。

“没人,进去吧。”说罢他又利落地砍下一把芭蕉和几片芭蕉叶。

 

庙宇虽小,但还是修得比一般建筑高些,适合生火的开阔处飞檐遮不住什么雨。但拓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地方利索地升起火,用铁质的杯子盛了点水,往里撒点随身携带的茶叶,再把芭蕉放在火上炙烤,配上应急干粮,最后将这些放在擦干净的芭蕉叶上,一顿不错的晚餐就做好了。

 

沈星捡了几根长树枝架在火堆上:“拓子哥,快把衣服脱了烤烤,别着凉了。”说完三下五除二把上衣裤子脱得精光。但拓饶有性质地看着,伸手捏了把沈星腰上的软肉。给沈星吓了个激灵:“哎哟!吓我一跳。“

“看你个小胖娃儿有没有饿瘦咯。”

一块毛巾代替回话先落在但拓脸上。

“擦擦头发去吧,你个落汤鸡!”

沈星没有看到毛巾下那张快笑烂的脸。

 

几个月下来,沈星手臂晒出了半截袖套,上边草叶刮出来的细痕和蚊子包还微微泛着红。

“这蚊子咋光盯着我咬了。”
“本地蚊子肯定欺负你们外地人咯。”

但拓忍不住伸手顺着条条伤痕摸下去,直到当初被猜叔捅了一刀的疤痕,这伤疤本来在阴雨天就容易发痒,粗糙的指尖轻抚过伤口,手指拖过痕迹便隐隐开始肿胀发热。

“——”不知是不是被但拓认真的神情震住了,沈星倒吸一口气,直愣愣地看着但拓的手指,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手无意识的向下游走,但拓的耳朵不知不觉的随着自己的动作也红了起来。

咕——

肠胃蠕动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沈星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咱们啥时候开饭啊。”

 

但拓走到室内一看灯已经点好了,睡袋也铺好了,地上几片芭蕉叶叠起来权当坐垫。沈星早就熟练地用毛巾把自己包成比丘的模样,一脸傻笑地端着菜跟了进来。但拓反手摸了摸沈星的头,意思是干得不错,顺手搭着他的肩进了屋里。

眼睛适应半明半暗的光线后看清的场景让但拓觉得有点好笑:“这垫子为啥子都冲门外啊?”

“你想想对着佛像吃饭,跟祭拜似的,还得待一晚,多瘆得慌呀。“沈星说得也没错,这边的佛像不都像中国常见的那些慈眉善目。

但拓望着门口突然想到什么,转身走了出去,没过一会儿拿来两个盛满雨水的桶:“知道你爱干净,一个洗手,一个擦身子。“沈星顺着但拓的眼神往下看,脚上确实沾了不少泥点子,已经开始干燥开裂了。

“哎~谢谢哥,”沈星傻笑着回应道,话音未落就急忙坐下来招呼但拓:“咱快先趁热吃吧。”他已经不像当初这么讲究了。

 

芭蕉比香蕉酸,质感更硬,烤熟以后酸甜适中,口感也不错。茶水恰到好处地补充了口腔里干粮带走的水分。

“好吃噶?要不是雨太大抓几只知了来烤,香惨咯。”
“好吃好吃,哥的手艺还是这么好。来,干杯,今儿个咱们以茶代酒。”
“干杯。”但拓也笑着举起茶杯。

每天在山里待着,举目皆是无尽的绿,即使依然在熟悉的环境,突如其来的冒险也能让一切都新鲜起来。好像小时候在河里游泳,当下没有感觉,直到筋疲力尽地上岸后擦干身体,饿意袭来,当天晚餐于是变得格外可口。

不过沈星并没有太多在野外挨饿的经历。零食饮料是没有,不过但拓总能在一模一样的风景里发现能吃的菌子和果子,能当成茶叶的野草,还会用猎枪打鸟,用石头树枝做成陷阱在溪流里捕鱼。

 

但拓爱看沈星吃饭,尤其是他被自己折腾一天后,又累又饿,腮帮子鼓鼓的以极快的节奏抖动。

两人吃得差不多,外边刚烧开的水和凉水一兑惬意地泡起脚来。总算有些功夫闲聊了。

“阿星,你认真回答我,你为哪样要回来嘛?”

沈星亲情缘薄,但拓心头又刚好空出个弟弟的位置,这是达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秘密。只是这秘密如今早已演变成另一副模样,或许连当事人都还没意识到。

 

但拓不是没想过和弟弟一样,结婚生子,过上世俗意义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只是他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过的样子。他不敢说出口,祈祷的嘴里总是说出和内心相反的话语,然而貌巴果然还是没有陪伴娃娃长大;他攒了十几年的钱,也没有把母亲送出勃磨。

如果沈星也成为他重要的人,会不会总有一天也被三边坡吞噬呢。他知道作为做这些肮脏行当的人,弱点越多,死得越快,但他还是无可救药地拼命抓着手边溜过的幸福。他因为这份执着而拥有的爱比三边坡的平均值高得多。身边的人如同明亮的星光照亮黑夜,却又纷纷迅速地往追夫河里坠去,而他依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出身天命已不可改,但他在活着的时候总有机会用生命去换一刻圆满。

他是一个溺水只溺了一半的人。

 

“你记得貌巴葬礼的时候,我在外边儿偷看不……”他顿了顿,“我感觉你对家里人挺上心的,不像坏人。“

回忆那天让但拓心情很复杂,他在同一天送走了亲弟弟,迎来了沈星。他觉得沈星的皮肤下流动着一种儿童般天真的疯狂,相比之下他自己只是老实地遵照三边坡的规则办事。

这里的离别都如惊雷一般的狼狈仓促,人总是在看到闪电撕破天幕,而后才是雷声滚滚,震撼心脏。真正到疼痛来临时像是失去肢体的幻痛,发生在无意间撇见生活的某个角落的时候。

过了一会但拓才强行把自己从思绪中拉回来:“我说了多少次,三边坡没有好人。”

“我回去也找不到啥好工作,和达班的兄弟们一起挺开心的。不过待在这儿是危险,要不你跟我回国吧。”沈星嘴里还塞着芭蕉,嘟嘟囔囔地说着。

一阵甜蜜的沉默——此时窗外的大雨在但拓耳朵里欢快极了。

 

“阿星——”拉长的尾调是刻意为之的威胁。

“哎呀,哥,知道了。”沈星显然还是不太想面对这事儿,自顾自微微转向一边擦脚去了。

他支支吾吾,漫不经心,和有意回避的动作让但拓心头火起,他不想让沈星知道自己做过的事,又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知难而退。

“你他妈的晓得老子杀过多少人不?“

走?说得轻巧,他能走去哪?

但拓一把揪起沈星简陋的领口,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沈星被吓得瞪大双眼,他已经好久没看过但拓生气的样子了。

水珠穿过天花板的缝隙,恰好落在沈星的脸上。

但拓一愣,想起救起沈星的那个夜晚,当时他还只会胡言乱语,也许根本不知道是被谁捞上来的。

仿佛水沿着但拓的发梢滴落在他身上,沈星也想到了那个沉入水中的晚上,开始时他还有些痛苦,后来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舒展。就这样离开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也好,他有一瞬间这样想。

追夫河水隔绝一切,包容一切。这条河养育了三边坡人,接纳他们的罪恶,超度他们的亡灵。水流带走所有吵闹的声音,带走了沈星的思绪和烦恼,轻轻托起他沉重的灵魂。他开始有点儿理解人们的信仰了。

后来他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隐隐约约有仇家疯狂扇他巴掌,逼着他把知道的所有事情吐出来,他抖得浑身上下都在疼。有人把他从浑浊的河水里拖到更污浊的现世,现在他俩都走在同一个地狱里了。

他挣扎着睁开眼时,草木的芬芳一下冲进他的鼻腔,突如其来的重力让他无法动弹,唯一能看到的景象如同印刻一般烙在眼底。都说雏鸟会把第一眼看到的动物认作母亲,那时候的沈星觉得连这个刚毒打自己一顿的人看着也亲切起来。

 

而现在灯光倒映在但拓的眼睛里,正如那天繁星倒映在沈星的眼睛里。

哦,原来第一个动心的不是自己,但拓想。

 

一个柔软的吻落在沈星的额头上。狼牙项链划过沈星的脖颈, 年轻的猎犬快要按捺不住他野性的本能。

但拓顺势把沈星搂在怀里,好像这样才能回过神来,抓住他切实存在感觉。沈星的头埋在但拓胸口,听着他心脏的搏动,有力,沉稳。沈星的发丝柔软顺滑,和但拓的不一样。他们没有哪处是一样的,却在万千歧路中短暂交汇在一起。

 

“拓子哥,能让我摸摸你的胸肌吗?”

“你要整哪样?”

“你这张脸往外一走三边坡全认识,以前人来人往的没有机会提嘛。“

但拓不想和他啰嗦,一把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胸前放,假装不耐烦地把头扭到一边。

沈星看但拓欲盖弥彰的样子,不由得想使点坏,他摩挲着但拓虎口上开枪磨出的茧子,又深入掌心加大了点力气描摹他的掌纹。但拓的手心一下就沁出汗来,反手紧握住沈星的手,力道大得沈星有些吃痛。

“……手脚老实点”

“行行行……哇塞,是软的。“柔软的,很有弹性。

“……“

“噢,硬了……“

 

夜幕降临,俩人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达班的过去和现在,还有沈星老家的事。

那是一个和三边坡很不一样的地方,干燥,四季分明,天黑得也不这么晚。花儿到了春天才会开,夏天没有这么多恼人的虫鸣,秋天枫叶堆满山谷,冬天会下雪,看啥都蒙着灰蓝色的雾,河面冻起来了还可以滑冰。

屋檐外的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没有什么比感受着身边人的呼吸,心跳,和血管的搏动更让人感觉踏实的了。真是怪事,从小在三边坡长大,但拓从来没见过这样来得急,去得慢的雨,或者是他平日虔诚的祈祷获得了神明的回应。

雨声渐慢,蝉声复又响起。沈星靠着但拓的肩几乎快睡着了。

但拓知道沈星一定能回去,

等他安排好母亲,

等他安排好侄子,

等他安顿好达班的兄弟们,

也许他也可以……

这是他第一次背对着佛像发誓,他甚至忘了背后是一具佛像。

两人心理都清楚,形势越来越差,军阀割据,政府早已腐朽不堪,大战一触即发。

这些话最终没有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句:

“下次走了,就莫要再回头咯——”

句尾淹没在蝉鸣中,化作缠绕沈星一生的风。

Notes:

标题灵感:《As I Lay Dying / 我弥留之际》 —— 福克纳

参考/推荐书目:《雨》 —— 黄锦树 (脑内自动过滤描写女性部分版

本来以为剧最后会演变成像《百年孤独》一样小镇对抗殖民带来的种种问题,各方权力感情欲望交织循环往复的故事结果彻底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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