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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是一张面容模糊的脸,唯独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发黄的眼珠缩成小小一点漂浮在苍白的汪洋中,我看见它们在我的脸上游走了一番,随后眼眶夸张地瞪大又弯起,迅速拉近和我之间的距离,几乎要将我狠狠吸住。眼睛的主人发出嘶哑的声音:“李羲承?是羲承吗?!是我啊,朱院长——”
“羲承老师明天见!”
将我从混沌回忆中拉出来的,是男孩脆生生的一句问候。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站在教室门口送学院的孩子们散学。我整理好表情,躬下身向男孩招手:“俊浩明天见。”
这位名叫俊浩的男孩母亲向羲承轻轻鞠躬:“在羲承老师来之前,俊浩从没有这么爱来英语学院过。真的谢谢羲承老师。”她又看了我两眼,打开手包拿出一包纸巾递给我:“不过也要注意身体,看您脸色不大好,还冒冷汗呢。”
我这才发现额上的冷汗已经打湿了我的刘海,忙接过纸巾道谢。
“羲承老师的英语发音是我见过韩国老师里发音最标准的,是有在国外生活过吧?”另一位家长搭腔道,“一表人才,长得也帅气,难怪孩子喜欢。”
“我喜欢羲承老师!”俊浩适时咧开嘴,一颗颗乖巧的乳牙整齐排列着。
在学院工作也有一年,我依旧不习惯家长们的一声声夸赞,也不知道几分真心几分奉承。我觉得耳根发烫,摆摆手,又鞠躬表示感谢。
“对了,”俊浩母亲突然压低声音,“不知道羲承老师有没有看到那边小区的火灾?离学院也不远呢。”
一位家长摇摇头:“夏天快结束了天气还热成这样,大概是空调开太久了电路起火?本身也是老房子嘛。”
“好像还听说死了人……”俊浩母亲声音更低,连忙被另一位妈妈眼神制止,孩子还在,有些话不好多说。
我回想起早上看到的滚滚浓烟,来自距离我家两个路口外的老式小区,也在通勤的必经之路上。我今天是早班课,路过现场时烟雾中还能隐约看到一些火光。
我也是这样和前来问询的警官说的。
“今天的早班课是八点半开始,我路过那里的时候大概是七点四十,消防车还在灭火。”
金警官几乎是在最后一个孩子离开的下一秒出现在教室门口,白净面善的娃娃脸熟练地掏出写着“金善禹”三字的警官证,表明自己来意:警方调查那个火灾,正在挨个询问所有可能的目击者。
“不是单纯的意外失火吗?”见这调查阵仗,我忍不住多问一嘴,但估计他也不会再透露什么。果不其然,金警官笑眯眯地回答:“不用担心,例行调查而已,排除一切可能嘛。”
那为什么非得等孩子们放学才来?我刚想问出口,金善禹又说:“怕警察叔叔突然出现吓着孩子们嘛,我同事在路口等着一个个问过去呢。”说着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路口,也正是失火楼房的所在。
我点点头,心想着该怎么开口说自己准备下班,金善禹突然问:“路过现场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或者闻到什么东西?”
还能看到闻到什么?我心里觉得奇怪,脑袋一歪开始回想,黑色的烟,还没灭掉的火苗,焦味,烟味,机油味……
“就是火灾会有的那些东西吧?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我这样回答。
2.
那场火灾确实是生活中不足为道的一个插曲,我的生活就这样在公寓、学院再到公寓的两点一线里平淡滑过。相比于相对不太普通的童年经历,能有如今和旁人无异的普通生活我已经十分感激,毕竟我十八岁以前的人生都在保育院里度过。
其实在十九岁前的记忆并不是那么清晰,大抵是不够幸福——哪怕能有一点让我回味的美好回忆,也不至于在大脑里几乎一片空白。在保育院里的十八年在我脑海里留下的似乎只有灰色的水泥地,惨白的石灰墙,和吱嘎吱嘎响的铁架床。(这也可能和我出过的一次事故有关。几年前我溺过一次水,医生说大脑缺氧受了点损伤,可能存在失忆的症状。也难怪,我连事故的具体经过都记不真切,也许真的影响不小。)
像我这样十八年都没有人愿意领养的小孩实在不多,等到十九岁,保育院没有办法再接受我,也只有我一个人需要自谋出路。我选择住进考试院,一边兼职一边考大学,再就是在现在的英语学院当辅导老师。
确实平平无奇,对吧?“孤儿”这种充满戏剧色彩的身份似乎也没有给我的人生增添什么跌宕起伏,只会给我与旁人的相处徒增一些门槛。有时学院的同事看着或可爱或机灵或调皮的孩子们,会三两凑在一起回忆自己的学生时代甚至童年,我只能在一旁听着,插不上嘴。
比如现在,一位男老师刚走进办公室:“现在的小朋友比我们那会儿聪明多了,词汇量是不是也太大了?”
“我一年级的时候连二十六个字母都背不下来,每次背到Q就卡壳,碰到老师抽查还得靠当时的好朋友悄悄提醒。”资历最久的女老师半开玩笑道。见没人接话,她转头看向我:“不过很少听羲承老师说自己之前的事噢?”
除了学院院长和人事组长以外,我没把自己出身福利院的事告诉过学院里的其他任何人,更何况我的过去实在是乏善可陈:“我日子过得很无聊的,很多都记不得了。”
“哎——羲承老师又谦虚了!长得这么帅,学生时代肯定没少被女生表白吧?”和我关系最近的一位老师揶揄道。我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没再作声。
在我又一次梦到那张面容模糊的脸和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时,我意识到事情开始不对起来。
大约是在上个月?我照常走在去学院的路上,并没有对擦肩而过的一个中年男人多加注意,低头走着路。
一双布鞋截住我的去路,视线上抬,我就这样直勾勾地撞进了那双可怖的眼睛,绿豆一般的眼珠在我的脸上游走,在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他突然暴走一般死死钳住我的手腕:
“李羲承?你是羲承吗?”
那人蛇一样的视线让我浑身寒毛直立,我慌忙往后退两步,想要甩开那只干瘪粗糙的手。朱院长?什么朱院长?我不认识你!学院院长姓金,哪怕是保育院的院长也不姓朱啊,你到底是谁!我在心底这样慌乱地狂吼着,整个人却像突然被凉水浇透一般愣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像那起溺水事故一样,记忆再次断片,我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甩开他来到学院的。但自那天起,大脑总是让那张树皮一样的脸时不时地重新出现在我眼前,如同强制倒带一般,像是强迫我去想起那天、甚至是更久远的过去发生的事情。
3.
我和往常一样,将已经空无一人的教室落锁,那张脸却在搭上锁扣的一刻突然出现,狰狞地叠加在本就开始出现锈斑的门锁上。我脚下一软,在几乎要一头栽在地上之前,被刚好赶来的同事扶住。
“羲承老师,你还好吗?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看你不太舒服的样子,需不需要请病假?”
我摆摆手,应该依旧是记忆强行回溯造成的身体应激,最近两周一直这样,甚至都快习以为常。不过同事的话也提醒了我,再这样下去确实得去医院看看。
我深呼吸两口气让自己镇静下来,想起同事这会儿本应已经离开:“不是已经下班了吗?”
同事这才想起来意:“噢,我刚走出学院就看到有人找你,问我你还在不在。我说你还没走,他让我来喊你一下。是个娃娃脸,眼睛像狐狸,你朋友吗?”
我皱眉,回想自己可怜的社交圈里有没有这么号人物。向同事道谢后和他一起走出学院大门,看见金善禹正站在学院门口的一棵梧桐树下望天。见我走出来,他又弯起狐狸眼:“羲承老师好久不见,麻烦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从走进警署的那一刻眉毛就不自觉地拧了起来,无数次看向神色如常的金善禹,而他只是留给我一个潇洒的后脑勺。金善禹把我带到审讯室前,见房间里还有人,我们就在门口等着。虽然确实是遵纪守法好国民,但进警署不可谓不是一件令人紧张的事。我再一次心慌意乱地看向站在身边哼着歌的警官,他笑眯眯地朝我点头。
“没事的,例行询问。”金善禹小声安抚我。
没过多久,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衣衫齐整、戴着金属框眼镜的男人跟着警察走了出来。由于那人长相实在帅气,我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心想他是因为什么被带进审讯室来。像我一样的目击者?还是更加倒霉?
许是我目光引人注目了点,男人转过眼来,我们终于对上了视线。
怎么形容呢?如果视线有温度的话,他的视线是冬天雪后的阳光,云层还没散去,明亮但不灼人,甚至带了点苍白。男人抬了一下眉,倒也没苛责我的失礼,微微颔首当作问候,便转头走开了。
金善禹察觉到我对刚刚那人的关心,简单解释:“也是跟那个火灾相关的,和你一样。”
对于火灾的调查居然还没结束,那大概就不只是失火那么简单了。我丢掉那些让我头疼的多余想法,坐到审讯桌前。金善禹和负责记录的警官都再次表示不用紧张,只是有些文件不方便带出警署,如实回答就好。他问我在火灾前一晚有没有接到过电话。
虽然是接近两周前的事,但因为本身就鲜少有人会主动和我打电话,所以对这点我倒是记忆犹新。
“有的,一通陌生电话,应该是打错了。”
金善禹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一通吗?”
我不否认:“之后又接到好几通,是同一个号码。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就没再接起来过。”
确实没有说谎,也没这个必要。只是隐藏了一个我认为无伤大雅的细节:在接起第一通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直接喊出了我的名字,李羲承。
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仅仅三个字就把我拉回了那个诡异的梦魇。我清楚记得自己当时从头到脚的神经都在发酸的怪异感觉,说出“打错了”时声音都在发抖。
金善禹和另一位警官对视一眼,轻轻点了头,又看向我。
他从另一只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摆到我面前,上面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干瘪,短发如枯草,双眼如死水,直愣愣地盯着镜头,盯着照片后面的我。
李羲承?是羲承吗?我又听见男人嘶哑着嗓子问我,鸡皮疙瘩瞬间从指尖爬满我的全身。
“羲承老师?”“李先生?”
两位警官同时喊出声,我才将将回过神来。金善禹似乎找到了什么突破口:“你见过这个人吗?”
我承认,或者说已经没办法否认:“我在街上碰到过他,但不认识。”
金善禹在送我出警署大门时告诉我:“刚刚照片上那人,在给你打完电话几个小时后就死了,被火烧死的。”
4.
起先是下班路上听见从垃圾桶后传来的几声猫叫,绕过去就看见一只缩在灌木丛里的、还不及巴掌大的小奶猫,黑茶色,大概还在连路都走不稳的年龄。我拿出包里的酸奶倒出一点点来喂给它。看它舔得正欢,想想还是走开了。
确实可爱,但既然自己没有想法、也没有能力带它回家,还是到此为止比较好。不过我没想到,它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跟了我一路,我停下转身,它就一屁股坐下来、歪着脑袋轻轻“咪”一声。
不行啊,我蹲下来对着它说,我的家太小了,现在没有办法养你,不能这样跟着我噢。
小猫听不懂,又咪了一声。
我叹口气,掏出手机开始搜索附近的宠物医院。
走到“simsim宠物医院”的一路上我都在琢磨怎么会有人这么起名字。心心?沈沈?总不能是“无聊宠物医院”吧?不过在检索之后我才发现,它几乎开在自己生活圈的必经之路上。铺头很新,naver地图上的信息也是在半年前的样子上传。也许是我真的对周边的生活太漠不关心了吧。
在我准备走上前推门之前,玻璃门内原本低头看文件的男人恰好看到了正拿外套裹着小猫的我,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忙从桌后走出来,抢先替我拉开门。
啊,我见过他。是在警署里擦肩而过的、有着明亮又苍白的眼神的帅气男人,依旧戴着那副金属框眼镜。需要打招呼吗?该说什么呢?你好,谢谢,还是好久不见?
没说出口的问候变成了两道探究的视线,他到底没有迎上它们,而是迅速接过我手中的小猫,就着外套将它放在就诊台上,熟练地戴上口罩手套开始检查。于是我从善如流地简单讲述十几分钟前自己是如何碰到这个小可爱的。
他没有多说话,甚至都没有多看我一眼,只是在我句与句的间隙里“嗯”地回应了两声,做了驱虫,打了疫苗,说小东西没有大碍,只是有些营养不良,好好喂养就好。
见我没有回话,他才第一次抬起头来,直视我的眼睛。隔着镜片,我似乎看见他双眼里一闪而过的光亮,就像堪堪透过云层缝隙的一束阳光,但转瞬即逝,又被云层遮了去。大概是凭借那一面之缘认出我来了?
“啊……是不方便养它吧?担心自己没办法对它负起责任。”是我为难的表情太过明显吗?他就这样直接说出了我的顾虑。若是旁人说这种话,多少会觉得有些冒犯,但他的语气不存在任何其他的意味,只是温柔地陈述事实,声音如细雨打过树叶。果然是这样心思细腻又善解人意的人才会选择当宠物医生啊。我抿起嘴,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
他本就上翘的嘴角微微扬起,露出更加让人心暖的笑容:“没关系,就让它呆在我们这儿就行。”他轻轻抱起围着伊丽莎白圈的小猫,带着我走到医院的寄养区。环境宽敞整洁,小东西在这儿应该会过得很不错。
他低头看着猫沉默了会儿,突然对我说:“客人如果想它了,可以随时来这里看看它。”
原本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我却觉得自己莫名从其中听出几丝弦外之音来,但太过飘渺,我抓不住,只能去抓他的眼神,只是他一直低头,不给我这样的机会。
背后的玻璃门被推开,只听见一句惊呼“Layla!”,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两只狗爪就牢牢扒在我的腰上,几乎将我扑了个趔趄。我定睛一看,是一只漂亮的奶油边牧,毛色发亮,黑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正咧着嘴巴看着我。
牵着它的是另一位医生,他向我鞠了一躬连声道歉,又转向柜台后的男人:“不好意思啊Jake,Layla刚看到这位客人就撒开腿往里奔,拉也拉不住。”
男人的表情里出现一丝怪异,在我即将捕捉到之前消失殆尽。他同样面露歉意:“Layla是我自己养的狗,有些人来疯,若是有造成困扰实在很抱歉。”
“没关系的,”我摸了摸Layla的脑袋,它依旧吐着舌头在我身上嗅来嗅去,“它很漂亮。”
牵着Layla的医生看我没有责怪,有些如释重负地笑出来:“看来Layla很喜欢客人您呢。”我又揉了揉Layla的脸,它这才放下爪子走到男人身边。
“对了,方便留一张名片吗?”
说完我就愣住了。小东西就在这,医院也就在这,非得要医生的联系方式做什么?
男人也明显迟疑了一下,但就在我准备尴尬地逃离现场的时候,他从名片夹里取出一张递到我眼前。
Jake Sim,名片上写的是英文,莫不是侨胞。我看了眼名片,又看向他,他轻轻点头,像是又一次读懂我的想法一样:“上面是我的本名。我是澳洲人,叫我Jake就可以。”
“好的,Jake,”念出这个名字时我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点怯意,声音尤其地小,“店名原来真的是沈沈。”
Jake瞬间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眼神亮了起来。他噗嗤笑出声:“是啊,我不太会起名字,一开始还打算干脆叫沈拉面来着。”
我们都笑了。心照不宣一般,我们都没有提及在警署的匆匆一面,毕竟那确实不是一个合适的初见场合。
“我叫李羲承,在附近的课外学院当英语老师。”
Jake也小声“嗯”了一下,脸颊上浮出浅浅的酒窝:“我知道了。”却没有重复我的名字。
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眼看空气中的尴尬愈发膨胀,我微微躬身,转身推门离开。
“那就下次见。”
5.
今年首尔入秋的速度比往年慢了不少,空气中的燥热和先前丝毫不减,对时间变化的感知变得迟钝也似乎是在所难免。距离那个火灾也不知过了多久,先前的火场只在楼房上剩下黑洞洞的一角,临着马路,像是要把所有光都吸进去一样,就像那双挥之不去的眼睛。
我今天的排班已经结束,想着开始不动声色地收拾东西翘掉坐班,隔壁工位的同事忍不住打趣:“羲承老师最近下班越来越积极了,是有新情况吗?”这话一出,又探出不少脑袋来。
“养了只猫算新情况吗?”我拎起一袋猫罐头晃了晃,好几位女同事的声音都柔软下来。于是就在一声声“羲承老师终于有点活人气了”“记得给我们看照片”的欢呼声下成功溜号,在原本应该右转回家的路口转向另一个方向,推开宠物医院的玻璃门。
前台坐着护士小姑娘,正撑着脑袋滑手机,见我走进来忙起身迎我,接过我手里的猫罐头:“李先生来啦,Jake医生在诊室给一只金毛看病呢,要先去看东植吗?”
东植是我第三次来这儿的时候给小东西随口起的名字,原因是在学生那里看到一册叫《东植成为了会长》的绘本,就这样把它记在了脑子里,再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那时小东西的精神头已经比刚捡到它时好了不少,看它扭着屁股缩到食盆前狼吞虎咽,我不自觉细着声音:“东植啊要好好吃饭噢。”当时站在一边的Jake听到这个名字笑出声:“决定叫它东植了吗?”
我依旧看着东植:“嗯,不过我以为Jake会先问为什么叫它这个名字?”
Jake似乎有些胸有成竹:“羲承哥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羲承哥?我扭头看向他,发现Jake自己也有些错愕。他忙道歉:“……抱歉,在澳洲的时候随意惯了,是我失礼了。”
我站起身来:“没关系,怎么舒服怎么来就行。不过Jake是怎么知道我是哥哥的呢?”
“啊,”Jake像是恍然大悟,右手抓了抓后脑勺,“之前你结账拿银行卡的时候,瞥到了一眼哥的住民登陆证,比我大一岁。”是合理的解释,我的银行卡确实和登陆证放在同一个卡包里。
从那天起,我和Jake之间的距离被瞬间拉短,他叫我羲承哥,我对他也自然而然地用上平语。我在Jake身上第一次体会到称谓变化带来的关系质变。他的确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用“羲承老师”“李先生”以外的称呼和我相处的人,是比萍水相逢、或是同事、工作关系更进一步,更加纯粹的“朋友”关系。也许和经常与小动物打交道也有关系,Jake身上还有一种奇妙的、让人忍不住想与之亲近的亲和力……
“羲承哥每天和小朋友打交道,大概是小朋友带来的气场?让人很想亲近哦。”在我自认为我们之间还未到可以谈论这些的时候,Jake却先这样对我说。
是在说二十多年来活得像孤岛一样的我吗?当时的我和Jake面对面坐在他推荐的一家牛排店里,低头切下一块带血丝的牛肉,笑了笑,没有反驳他。
我用逗猫棒逗了一会儿东植,Jake还没有结束工作的迹象,便走出寄养区,晃悠到Jake所在的诊室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还是那副金属框眼镜,口罩遮住鼻梁,更显得眉眼浓郁深邃,但整个人远没有五官所带来的攻击性,反而更加柔和。他没有听见我走来的动静,只是拿着手电筒认真检查着金毛的眼睛。
看见Jake和金毛在一起的画面,我发现了一个可爱的巧合。Jake的眼睛好像金毛,嘴角也像,弯弯的。
“吓我一跳,哥怎么走路都没有动静的?”Jake的声音蒙在口罩里,变得更加松软。我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把这个巧合说出了口,和抬头看来的金毛主人轻轻鞠躬致歉。
Jake匆匆看我一眼,在口罩里闷闷地笑了声:“哥再稍微等我一下,今天这只小家伙有点棘手。等会儿带哥去吃一家很好吃的塔可。”
我应了声好,不再打扰他,开始在宠物医院里随意看着,回想自己和Jake是怎么就这样从“主顾”、“朋友”变成如今的“饭搭子”关系。完全不像是只来到这一块半年多的样子,Jake对这附近的美食简直算得上如数家珍,反而带着在这呆的时间更久的我不断探索,且每家店都出乎意料地合我胃口。时间久了,家里囤的好几袋拉面包装袋上都积上一层薄薄的灰。听我这么说,Jake加上一句:“我也很会煮拉面!”
有个这样的饭搭子确实挺不错,我没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已经悄悄上扬。
医院店面比我想象中大不少,还有几个房间没有对外开放,应该是备用诊室或者储藏间。Jake家底大概不错,也难怪,旅澳侨胞嘛,我一边踱着步子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鼻间猛地嗅到了一股与这间医院格格不入的机油味。
“这是仓库,”Jake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见我对着一扇紧闭的灰色房门,向我介绍,“医疗用具放在另一个房间里,这间更多是放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比如燃油发电机什么的,万一碰到停电还能应急。”
原来如此,我了然地点点头。
“改天带哥认真参观一下我们医院,先去吃饭吧。”Jake将口罩取下放进口袋里,帅气地扬了扬头,示意我往大门走。这回我真的没忍住,趁着他转过身时偷笑了一下。他大概知道这样的自己很帅,虽然在我眼里这样偷偷耍帅的可爱更胜一筹。
千算万算,没算到塔可店今日歇业,理由是老板要带着妻儿去东京迪士尼。我们站在卷帘门前,对着老板难掩兴奋的手写告示面面相觑。
“哈……”Jake又挠了挠后脑勺,“怎么办呢,一直想带羲承哥来这试试来着。”
“没事啊,回家煮拉面吃也是可以的。”
拉面!我头顶像是“叮”一声亮起灯泡:“跟我来,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大排档,拉面炒年糕鱼饼汤都很不错。”
于是我七弯八拐地带他来到了我最爱吃的那家大排档。
Jake的表情却变得有些奇怪,可能有些懊恼和无奈,但我敢肯定表情里藏着的远不止这些,难道还在因为没吃成的塔可而沮丧?他盯了大排档好一会儿才说,果然是羲承哥的口味。
“明明我才是哥哥,却老是你在招待我,这次换我来。走吧走吧,他们的海鲜拉面特别好吃。”见Jake尴尬地僵在原地,我揽过他的肩摇了摇,再把他往塑胶门里推。他像是有些拗不过我,抬起步子走进了飘满食物香气的水汽里。
我却站在Jake身后,看着他被雾气蒸腾得有些模糊的背影愣住了。
认识Jake以后我依旧时不时会梦魇,但那双眼睛和那张脸出现的频次居然在渐渐下降,倒是多了一道身影和它们交替出现。它不可怖,影影绰绰地藏在海雾里——很奇怪,梦里并没有海,但我知道那就是海雾——它就那样伫立在远处,我只是望着它便不再惊慌。
这道身影现在似乎正活生生地在我眼前。
6.
KakaoTalk突然弹出一条优惠信息,一家小有名气的海边餐厅这周有双人折扣。不止是我,周围同事也收到了同样的推送,三言两语地开始讨论。
我想了想,也走过去加入他们的讨论:“都说这家挺有名的,你们有去吃过吗?”
“羲承老师也收到那条优惠信息了吗?”一个同事转过来告诉我,“之前朋友过生日在那里订过包厢,是很有特色的日料店,他家悬崖海景特别有名,刚开业的时候风很大的,我朋友的包厢都是提前很久预订呢。”
我“噢”一声表示了解,搭腔一句:“那价格估计也不便宜吧。”
同事点头,但又压低声音说:“但是哦,他们最近生意也不行了,说是被扒出来前几年那附近的海域出过事故,还是两起,很多人忌讳这个,不再乐意去那儿吃饭了。所以时不时会弄些优惠活动吸引顾客。不过这家店确实好吃,活动一出来估计大家又会抢着去吧。”
我又点点头,另一边拇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把信息转发给Jake。
隔壁工位的同事又像嗅到什么气味一样:“羲承老师这是要约会?”
“约会?约饭。”恰好手机“KaTalk”一声,我借机掐断八卦的苗头,坐回工位上读消息。
Jake回道:羲承哥想吃这家餐厅吗?是在海边哦。
我眉头一皱,没想明白Jake为什么要这样强调一句,于是回复:我知道啊。正好有双人优惠呢。
对话气泡旁边的“1”字迅速消失:OK,哥想去吃的话我来订位置。
几分钟之后又收到消息:没想到还是这么火爆,还好订到了下周一的位置,正好哥那天没有晚课不是吗?我到时候开车来接哥就好。See you then(眨眼emoji)
开车来接?我咣当把手机翻面盖在桌上,发出不小动静。同事侧目:“羲承老师怎么了?天啊怎么脸红了,又不舒服吗?”
我忙用手背摸了摸脸颊,就坡下驴接过同事递来的纸巾,擦了把并不存在的冷汗。
当Jake把他那连车轮毂都上了黑漆的奥迪SUV大剌剌停在学院门口、把头探出车窗直接问“能帮忙喊一下羲承老师吗”的时候,我的脸比上周那次烧得还要厉害,坐进副驾时差点没把头缩进脖子里。这下确实说不清是约饭还是约会了。
以至于一路上我一直扭过头看向窗外。不过Jake在我上车以后也变得出乎意料地安静,不像先前一样一见面就“东植今天吃了很多”“Layla很喜欢东植,经常去嗅嗅它”,进而转到“羲承哥今天过得怎么样?”我其实比自己想象中更加享受Jake或许是出于礼节性的关心——外国人不都这样吗?How's your day是并不期待回复的日常问候语。其他人从幼稚园下学回家扑进母亲怀里时也会听到这样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却是我从来没享受过的特权。Jake将这份特权还给了我。
但现在的Jake依旧没有想要打破沉默的意思。于是我绞尽脑汁想要开启一个话题,恰好此时经过那快要被我遗忘的火灾现场。它似乎定格在被大火淹没的那一刻,依旧是焦黑的墙角临着街口,明黄的警戒线勉强阻隔了一部分好奇的视线,更多人会选择草草瞥一眼以后匆匆离去。火场,死过人的火场,多晦气。
我决定转过头看向Jake:“对了,我们第一次碰面是在警署对吧,当时警官跟我说你也是因为这个火灾?”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Jake仍目不斜视地看着前路,时不时扫一眼车载导航,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动不动。我懊恼地咬了咬嘴唇,又把头扭了回去。
“哥也去了警署吗?我没什么我们见面的印象了,当时是作为目击者去做笔录来着,”Jake娴熟地打上转向灯,“不好意思啊哥,是不是太无聊了?我不太认识去餐厅的路,害怕走错路赶不上看日落。”
我悄悄压住上扬的嘴角:“看不到也没关系,慢点开车。”
赶到餐厅时最后一束阳光刚好没入海平线下,紫红的余晖隐约照亮海湾两侧的深黑悬崖,海水吞噬了更多光亮。我站在岸边有些惋惜地叹口气,刚停好车的Jake慌忙跑来,神情紧张地看着我。
“跑这么急干什么,我又没等多久。”我见他喘不上气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笑。
他却意外地慌张:“羲承哥,我们赶紧进去吧。”我还想回头张望一下海景,却被他连扯带推地带进了餐厅。
一顿饭吃得手忙脚乱,Jake坐在临海落地窗前的位置上挡住视线,一刻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哥要不要加一份地狱拉面,哥这个芥末真的好香但太辣了,哥尝尝这个三文鱼,像是要把在车上没说的话一股脑全还回来。
我按住他再次往我骨碟里送的寿司:“Jake呀,好不容易来一趟,好歹让我看看海景吧。”
Jake像失落的金毛一样垂下脑袋,声音也冷了下去。
“好,那我陪哥出去走走。”
他起身向外走,黑夜中的大海在我眼前一览无余地铺展开来。
不知道有多少人体会过神经被重锤敲击的感觉。此时面对乌黑海面的我便是如此,四肢百骸猛然陷入僵硬的麻痹,胃酸像海浪一样一下又一下向上翻涌,只剩如雷声一般的心跳在耳畔,咚,咚。海面如黑洞,几乎要将我和光一起吸进去,又在我脑中凿出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里是没有尽头的虚无。就像是本应有东西在那处,但被狠狠挖走,只剩一片空空如也的废墟。而我第一次意识到废墟的存在,它们如此突兀地矗立在那里,摇摇欲坠。
我不信邪,头晕眼花地稳住身形,强行迈开步子跟上几米之外的Jake,却在听到海浪声轰鸣的那刻终于脚下一软,膝盖砸在不算细软的沙滩上。
“哈……”痛呼出声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咸腻的海水浸泡过一样,声音干涩嘶哑。我不可置信地看向正撑着沙面的双手,眼睁睁看着海水从沙砾间渗出,没过我的手背、手腕,即将没过我的五官……
“羲承哥!”
我听见Jake几近声嘶力竭的惊呼时抬眼望去,看见他正夺步向我跑来的身影。再低下头时发现那些海水全部消失不见。我呆滞地望着沙面,直到摇摇晃晃地被Jake扶起。
Jake的声音都在发抖:“哥,哥,没事吧……”
我就着他的力直起身,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要不是这一发作,我都快忘了自己溺过水。”
Jake只是握住我的手臂,没有作声。我继续解释,好像就前几年的事,具体的我都忘了,医生说可能是有后遗症,也可能是PTSD。
“看来是PTSD的可能性更大啊……记性也变差了,身体反应也这么大。”我叹口气,尝试让语气轻快些将此事翻篇,Jake的手却越箍越紧,低眼一看连指节都开始泛白。
痛觉迟来地传入有些钝感的神经,我没忍住“嘶”一声,Jake才如梦初醒一般松开我,轻声和我道歉。我就着餐厅门口幽黄的灯光看向他,发现他的脸色大概不比现在的我好到哪去。
缓过劲来的我想带着他往更靠近海岸处走去,吹吹海风,人总归会清爽些。他似乎有些抗拒,但还是同我一起走近幽黑的海。相比前几日来说,首尔秋意已盛,入了夜的凉风激起人一身鸡皮疙瘩。我望向海面,它像一只张着深不见底的大口的巨兽,只是三秒钟我就惊得收回了视线。
于是我转而看向Jake,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大海,深邃的眉眼藏在浓郁的黑夜里,看不真切。
“Jake,你今天的状态也很不好。”
“羲承哥,”Jake的眼神忽然比任何时候都要亮,说话带上了鼻音,“我能抱抱你吗?”
“嗯?啊,可以,不过……”我话音还没落,Jake就扑进我的怀里。
Jake个头低我些许,下巴刚好抵住我的肩窝。羊毛衫微微刺挠的触感隔着衬衫布料传到我的皮肤上,温热的鼻息一下下扑上我的肩膀。可能和长时间泡在医院里有关,他身上总有一股干净的味道——我不知道该怎样更加准确地形容,只觉得干净。又带着一阵暖融融的安逸感,这应该是Jake自己的味道。我没忍住,微微低下头,在他的颈窝处轻轻嗅了一下。是令人心安的味道,和梦魇里的那个背影一样。
Jake的声音软乎乎地蒙在我的衣服里:“对我很重要的人,就是死在这样漆黑的海里。”
我心下一惊,意识到原来我的决定是这样任性,想要推开Jake郑重地和他道歉,他却并没有任何要松开这个拥抱的意图,反而环得更紧,将脸埋得更深。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是将手抚上他的后脑勺,像他无数次安抚被病痛折磨的小动物那样,一下又一下地抚摸他的短发,“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能这样说。
秋夜冷风和滚滚海浪一同在耳边呼啸。Jake没有再说话,沉默地抱着我,不断传来的体温仿佛成了他依旧存在的唯一证明。
不知过了多久,Jake大概整理好自己的情绪,直起身来,吸了吸鼻子,眼眶和鼻头都有些红红的。胸口处仍留有属于Jake的温度,我下意识环住手臂,想要留住它。
“谢谢哥。哥既然……”他停顿了一下,“一定会是有福之人。”大难不死,我在心里默默补全他话中的空白。我笑着摇摇头,问他好些了吗。Jake也笑了,说餐厅还等着我们结账呢,快些回去,别感冒了。
买单的时候Jake点名把三文鱼和海胆军舰卷打包起来让我带回去,说生怕我一个人又不好好吃饭,要是出去下馆子记得打包。我笑他反而更像操不完心的哥哥,然后随意拿起酒水单读了起来,看到乌梅酒的时候感叹了一下,说我们刚刚应该点这个酒试试看。
“哥不是容易上脸吗,还是少喝一点酒。”Jake一边把外卖盒码进袋子里一边随口说。
我不记得自己之前和Jake喝过酒啊。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正神色如常地给保温袋封口,发现我探究的目光后脑袋一歪,“怎么了?”
“没什么,我们走吧。”我收回目光,接过Jake递给我的纸袋。
7.
一个月后,金善禹第三次来到我们学院,再次把我带去了警署。而这一个月间,我没有再收到来自Jake的任何消息。
和Jake熟络以后我们差不多每天都互发消息,Jake也不是不读消息的人,而我对话框后的“1”字没有再消失过。这很反常。我又去了几趟医院去看东植,甚至当着护士小姑娘和Layla的面发作过一次应激。护士手忙脚乱地扶着我,Layla围着我的脚不停叫着,我头晕目眩地尝试寻找那个令我心安的背影。
Jake医生外出学习去了,这一两个月都不在。护士一开始这样向我解释。
以至于我有时开始混淆梦境和现实的界限。和Jake相处时我几乎回想不起那困扰我许多日的梦魇,也快要忘记那张模糊而诡异的中年男人的脸。但梦魇带给我的后遗症又过于真实而切肤。好像和Jake在一块的一两个月更像是我给自己造的一场美梦。这个泡沫在某一刻被我戳破。
走进审讯室前我又查看了一次和Jake的聊天框,消息仍旧全部未读。
我刚刚坐定,金善禹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认识沈载伦吗?
沈载伦?第一次听说的名字。我表示不解,金善禹随即在我面前摆出一张证件照。赫然是Jake的脸,只是没有眼镜,让他俊朗的五官更加明晰。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见过他吗?金善禹表情严肃,与他五官柔和的线条截然相反。
我的第一反应显然已经暴露了所有秘密,我承认,我见过他,但我所知道的名字是Jake,Jake Sim。
金善禹这才点头,声线也比刚才缓和不少。他说,那也是他的名字,他澳洲护照上写的是Jake,但之前在韩国生活时,他叫沈载伦,以前是你邻居家的孩子,也是初高中同学。
这话越听越荒谬。“我?邻居?同学?在搬来这一块以前我住在考试院,再之前我一直在保育院,哪里来的邻居?我的初中高中都是在保育院附近最普通的学校读的,学校里几乎都是保育院的孤儿,怎么会和他是同学?”
听完我的回答,金善禹拿出另一份文件看了看,又和陪同警官小声交流些什么。他把文件放下时我瞥了一眼,是一份诊断报告的影印本。但我听不见他们交谈的内容,只能干坐在塑料椅上,用牙齿撕咬下唇上翻起的嘴皮。
Jake?沈载伦?警察是不是弄错了?Jake有什么必要骗我?
金善禹终于抬起头看向我,正色道:“接下来要和你说的话,如果让你感觉到有任何的身体不适可以及时告诉我。”
“或许你清楚你曾经发生过溺水事故吗?”另一位警官问,我点头,并且补充,“但具体的时间和经过我都忘了。”
“没错,诊断报告上确实有写因为脑部缺氧而造成部分损伤,可能伴有失忆症状。所以接下来我们要说的,就和你缺失的那部分记忆有关系。很抱歉要强行唤醒你的记忆,但这有助于我们破获那起火灾的真凶。我们已经掌握了那起火灾非意外失火的证据,而且死者和你关系匪浅。”
金善禹首先拿出一份收养证明和死亡证明,他说我在小学时其实曾经被一个姓李的商人收养过,单身男性,所以收养时还走了不少程序。当时我的家——那个真正意义上可以被称为“家”的家,就住在沈家的隔壁,沈载伦和他已离异的父亲两个人居住。
警官甚至拿出了我和Jake身穿制服的年段合照,说因为收养和转移学籍的手续,我晚入学一年,和比我小一岁的沈载伦同级。我拿过照片仔细查看,那张脸确实是我的没错,而站在我身边的男孩,不是Jake又能是谁。
你养父是在你十八岁那年去世的,晚上失足掉进海里,溺水。金善禹又把死亡证明递给我,上面写着一个如今的我看来全然陌生的名字,但家属签名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李羲承。若我名叫民浩或者哲秀,可能还有理由反问一句是不是认错人了,但我叫羲承,升入大学、开始工作以后,我再没见到过和我同样独特的名字。
他接着说,在几乎同样的地方,也是晚上,你和沈载伦的父亲也先后落水。那一块那几年还没被完全开发,监控也不完备,所以查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你被救了起来,但他父亲,没活成。
冰冷的海水淹过我的脚踝,大腿,腰,肩,嘴。我紧闭上眼,把自己的脑袋彻底扎进水中。
“你还好吗?”金善禹停下来他的叙述,“脸色有些不好,是不是想起什么了?需不需要休息一下?”
我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摆摆手,没事,抱歉,目前还没有想起别的。
金善禹示意另一位警官给我倒了杯热水,有些苦恼地说,除此之外我们掌握的信息也很有限,只知道后面沈载伦去澳洲投奔他母亲,拿了澳洲国籍。
但他补充:“不过我们正在怀疑,沈载伦是在有目的的接近你,并且开始对你的关系网下手。因为那场火灾的死者朱先生,正是你在雪田保育院期间的院长。”
这不可能!我瞪大了眼,惊得站起身子,塑料椅哐当一下被我踢倒。我在院的时候院长明明是位女……
“哎,”金善禹不动声色地轻叹口气,“看看这个吧。”
是一张快要褪色的大合照,最上面写着“雪田保育院2006年合影留念”。我不算费劲地找到站在第二排的、只有五岁的我自己,而孩子们的正中央的,明晃晃的,就是那张如梦魇般挥之不去的、但不再模糊且更加年轻的脸。
我浑身上下被海水浸得透湿,意识也模糊在黑暗边缘,却在朦胧之间被裹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柔和如细雨的声音落在我的耳畔:……要干净地活,哥,你会……
金善禹扶着步伐虚浮、满身冷汗的我走出审讯室,和另一位警官一起再次表达歉意,并且希望我在沈载伦再次传来联系的时候告知他们,还强调了一句“只是怀疑,需要联系到他才能够更好排除他的嫌疑”。
“对了,”金善禹突然笑弯眼,“整理信息的时候看到的,明天是你生日吧。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回去好好休息。”
8.
从警署走回住处时,我又一次路过了宠物医院。在习惯性地推开玻璃门前,我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店名变了。不再是“simsim”,而是一个更普通的、转头就会忘掉的名字。
就这样彻底消失吗,我低喃着,还是走进了与先前别无二致的店内。
东植还在,看见我来以后兴奋地在笼子里蹦来蹦去。护士小姐也还在,递给我一封信,说Jake医生把这家店盘出去了,但留下了这个东西。要是在明天之前李先生还会再来我们这儿,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我果然没再见到Layla,也没再见到Jake。
我把那封信放在书桌上,任由它被白炽灯残忍地照射着。我不知道他以怎样的身份写下的这封信,是我的朋友Jake,还是我曾经的朋友沈载伦。
其实早有端倪不是吗?他知道我长他一岁,知道我不胜酒力,更是比我想象中更早了解到我的思维模式,连Layla都在第一眼就认出了我。我不敢想象在之前的一两个月间,他是以何种看待傻瓜的心态来陪着我上演这出萍水相逢又相见恨晚的戏码,更不愿去琢磨到底是什么推着他在连我都马上要沦陷的时刻及时抽身,再次留我一个人独自守着一片兵荒马乱的记忆废墟,和十九岁那年如出一辙。
不知道是恻隐更多还是好奇心作祟,在枯坐许久以后,我还是打开了信封。
是一张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贺卡,寥寥几行字,甚至没有署名。上面写着:
提前HBD,生快
你的未来一定是明亮的
属于你的未来
时间跳到了零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