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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格雷高爾從意識的淵底嗆醒過來之後的好一片刻裡,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大口攫著新鮮空氣。入秋的子夜微涼,每口喘息都沁潤著他的肺。他彷彿鬼門關前走一遭,卻又記不得鬼門路上的風景;只是藉著恐懼的後勁,驅動著呼吸。
驚魂未定之餘,擾醒了枕邊人的鴻璐。男孩半瞇著眼睛看向格雷高爾,聲音有些沙啞地低鳴:
「又做惡夢啦?」格雷高爾回望了他一眼,青綠色的目光在他晦暗的心房點亮一盞幽火,為他錨定所處的現實,終使得他劇烈的脈動沉澱下來。格雷高爾神色空洞,不發一語;隨後用他那隻完好的左手抹上額頭,把散亂其上的髮絲撥後。他深吸了一口氣後把最後一絲驚怖給沉沉吐出。一切定格在茫然。
見他遲遲未躺回來,鴻璐也跟著坐起身子。他側身與格雷高爾挨在一起,替他輕輕抹掉鼻尖上的汗珠。「要不要去洗把臉?」他體貼地問道,格雷高爾瞥了瞥那張睡眼惺忪卻又不失俊俏的臉龐,意識到對方也與自己相好已久之後,猶疑了一陣,才微微頷首。
他讓鴻璐牽著自己的手走下床,地面滲著空氣的冰沁,他隨鴻璐的攙扶緩步走到了衛生間前。「慢點,我幫你開門。」鴻璐一隻手還扣著格雷高爾的左手,另一隻手推開了門。我能自己來,格雷高爾無神的碎念,也只換得鴻璐一抹得意的淺笑。彷彿像這樣呵護著另一個人能使他獲得什麼成就感,格雷高爾也就由著他去。
打開水龍頭,鴻璐拎起毛巾沾了水後擰了幾下,動作輕柔地將其覆上格雷高爾的臉。他的胸湊上自己的側肩,拿著毛巾的手沿著眼窩,順著鼻樑,來到臉頰,抵達雙唇。絨毛上的水意傳遞著鴻璐的掌溫,他的一舉一動無不勾勒著溫柔,格雷高爾的心跳在他倆的體溫之間翻騰,讓他暫時忘卻了夢醒時分的餘悸猶存。
所以當鴻璐再次將毛巾沾濕後擰乾、並覆上自己的臉時,格雷高爾也把左手按上了青年的手背。從其上感受到的溫度與他的掌心相差無幾,熾熱的就像他旺盛的生命力一樣。鴻璐被這一按弄得愣了一會兒,回過神來後笑了笑。他微彎下腰把自己的臉貼上格雷高爾的側頰,順著他手勁的施力慢慢將毛巾往下滑。直到擦過格雷高爾的下巴,他倆的視線才在鏡中的反射交會。
鴻璐的凝視總是深邃如淵,有著吸引人與之相視的引力。
「我......」
格雷高爾徐徐長嘆。鴻璐也耐著心等待他說更多些。
「好像夢到我們反覆死去的樣子。」
他緩緩開口,與此同時將頭的一側傾往鴻璐的頰邊,下意識地尋找起了依偎。
「是嗎。那一定很痛苦吧。」
「不......好像也沒有。我只記得我們不斷向前,又不斷死去。醒來之後,還是繼續向前......」
簡直是沒完沒了的噩夢。格雷高爾講到這裡,只剩下低嗚。
「格雷高爾夢境中所見的我們的死狀,讓你感到很害怕,是嗎。」
格雷高爾點點頭,發不出聲。
一旁鴻璐安靜地淡笑,伸手摟過格雷高爾的肩,碰上那隻未裝備義肢的斷臂。格雷高爾縮了一下,突起的血管蔓纏在分布不均的肌肉表面,使肌膚上的每吋皺褶對於他人的觸碰都無比敏感。鴻璐的指尖似是有意地陷在那些皺痕中,意圖以自己的存在填滿那些疙瘩。儘管這個大男孩在這些年來替他裝卸過無數次義肢,格雷高爾始終沒能習慣將自己的殘缺處浸潤在他人血管的暖流中。
畢竟那裡還殘留著當年經脈裂斷的痛覺。
所以直至今日,他偶爾也會覺得自己所處的此刻安寧不過是場美夢;在意識另一端浮沉的腥風血雨才是真實。每當他們被投放至協會的作戰任務時,他所面對的,都是夢境彼端的映射──他們死去,然後都市的齒輪會輾過他們的屍體,把無數人的血和塵土攪和成團,紡織成命運。終歸而言,他們都是依著死亡的絲縷,才走到一塊兒。
因此當鴻璐的身體抽離了格雷高爾的那一瞬間,一陣噬人的空虛抽光了他胸腔的氧氣,使他倒抽一氣:就像夢裡他冷眼看著他死去,他無法想像自己哪天也得看著這孩子橫死眼前。
「別怕,我在。」
鴻璐幾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般的,揚著那張抹滿了蜜的微笑,吻上了格雷高爾的額尖。剎那間他聞到了一股甜甜的香氣,使他內心百感交集:
就是因為你在,所以我才更害怕。
心臟浸在泥潭中,奮力地搏動,卻愈發下沉。
「無論作了多少次惡夢,你都會在夢醒的時候看到我。所以不要害怕,好嗎。」
鴻璐又吻了一次格雷高爾的太陽穴,好似在安撫。格雷高爾不知道鴻璐是否也看穿了他更深層的心思,不過他清楚,他所傾注給他的情感,都是真實的。他與他的每次肌膚之親,都是他在告訴自己,活在當下便可──活在當下,看清眼前,不要錯過,才不後悔。
所以格雷高爾還是選擇相信此時此刻,他與他存在的這份真實感。如此,他的思緒才得撥雲見日。
「好了,回去吧。我犯睏了。」
格雷高爾抹了抹臉,鴻璐則笑笑地把毛巾收了回去,牽著他慢慢走出衛生間。不知從何時開始,格雷高爾總是亦步亦趨,任著這孩子帶他走向任何地方:向著一天的結束、向著一天的伊始。而點綴在這兩者之間的,是他們共同活著的光景。
上了床,格雷高爾在鴻璐的擁抱中閉上了眼。夜未明,夢未深,隨著一次次的輾轉反側,他們的髮絲也相互交纏在一起,穿插在彼此肢體的間隙裡。那一絲一縷如盤根錯節的血管,在他與他的體溫之上縱橫交錯,彷彿織成一張網,等著當格雷高爾在無邊的夢裡下墜之時,將他接住。鴻璐就在身側,他在等他入眠。
於是格雷高爾放任思緒穿過意識的邊界,向下深潛。
等待天光大亮之時,他與鴻璐一同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