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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第一次说上话时,并不知彼此的相貌。她们在夜里隔着窗交谈,公孙珊是被父亲软禁的大小姐,广是潜进她家却出不去的小贼。那天夜里公孙珊从一个灼热的梦中惊醒,看见一道人影坐在她窗外,高马尾,负长刀,不知是少女还是少年。
她起身,也惊醒了她。这屋里怎么还有人?公孙珊看那黑影趔趄一下,这是她听到广说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比影子跳脱些。
窗子打不开,两个年龄相仿的女孩隔着窗纸聊天,从月亮高悬聊到四更天。公孙珊不敢问广的来意,怕她明天不再来。
第二晚广又坐到她窗边,学几声小鸟叫,然后便看到有个身影雀跃地蹦到窗边。那晚广给她讲外面的世界。讲名川大山,讲她的马,讲三四月海水的触感。她说她的刀上有三匹野犬,杀人时犬目会亮。公孙珊也坐在窗边,在一方囚笼中乘着她的话语浪迹天涯。有时她看着广的剪影出神,风来时她头发的影子也飘动,那应该就是风和自由的形状。
第三晚公孙珊给广讲自己的事,寥寥数语就能概括的十几年,以及可预见的未来。如同一道宴席上的菜:上桌,落入他人口,最后变为残羹。然后她靠着窗子,絮絮讲了很多她对外面的向往,广与她隔着一层窗纸相倚。说着说着她停下,感到莫大的虚妄与赧然。公孙珊问广,自己的想象是否太简陋太笨拙。
不,广摩挲着刀鞘回答她,很轻盈,像火焰。
窗那边的人笑起来,笑声粼粼地荡漾进夜里。广忽然想看看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她借着夜色遮掩,悄悄在窗纸上抠一个小洞,窗纸破开时,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红亮亮的眼睛。
第四晚广对公孙珊说,其实我偷了你家的东西。公孙珊问她,那你把我也偷走好不好?广说好啊,说完就要劈窗户。公孙珊又笑了,说只是玩笑话,我逃走了,他们会再生一个我。
广陪她坐了前半夜,后半夜公孙珊倚靠着广的影子睡过去。天明时广敲敲窗,说我要走了,你叫什么名字?
珊。
其实广早听闻过公孙家女公子的名字,只是觉得交朋友,她亲口说出才算数。
公孙珊却没问广的名字。她问广要一件纪念物。
窗纸又破了个洞。先钻出个刀尖,但很快便收回,随即挤进来一支翎羽,一把匕首。
告辞了,公孙珊听到窗外的少女说,会再见。
广走后第五天,公孙珊向父亲传话,说自己想通了。那天下午她推开门,结束了为期二十天的禁闭。料峭的春风扑上她脸,她站在院子里,心中澎湃的雀跃是为了更广袤的自由。
她沐浴更衣,然后去给父亲请安。走到公孙瓒面前,她神采奕奕,端庄行礼,说从前是女儿不孝。
广走后第七天,公孙珊去祭拜了姐姐和兄长。站在他们墓前时公孙珊想起,放火的本领,是父亲教她的。
但杀人的本领是与生俱来的。她托着腮蹲在两座墓碑间,笑得灵巧。那就烧死他吧,她轻言轻语地同哥哥姐姐讲。
这样我们的噩梦,就会变成美梦啦。
公孙珊觉得,与广的再见有些晚。
她第一次杀人放火,有些不熟练。父亲的求救惊动了护卫,他们被一同包围在浮屠塔中,公孙珊提前放了火。父亲还想求救,她就用广送给她的匕首刺进他的气管。他咳着血,嘶叫不出来。公孙珊看着他慢慢死掉,露出孩童般纯粹的笑,说女儿不孝。
不知为何,塔外护卫的喊声逐渐消失了。浮屠塔中四处是熊熊大火,公孙珊知道自已也逃不了,她想要开窗跳下去,但还是在浓烟中失掉力气。她躺在地上,赤红的世界倒影在她眼底,又逐渐离她遥远。
火焰在公孙珊眼中摇曳,她看见姐姐,一场大火将她囚禁,一场大火将她解脱。她好像听见破窗声。火光又摇曳几番,姐姐的面容发生变化……失去意识前,公孙珊看到的是那个女孩的面容。那女孩携夜风破窗而入,背后是一轮圆月。
她扛着一柄长刀,刀上倒悬三分血光,三分月色。
几年后,广被几路人追杀,带着伤逃进深林。血失得很多,她没带伤药,靠着颗树包扎伤口。树林静谧,腹部的创口痛得鲜明。广低低喘息着,忍着剧痛提防四周的动静,她仰着头看树冠,偶然间看到一双赤红赤红的眼睛。
广忽然笑了。
怎么还跟到这了……她有些无奈地说,当年不辞而别是我的错,来救救我呗?
来啦,姐姐。她的笑声降落到她身边,像铃铛在摇。广再睁眼,那双赤红的眼睛忽而近在咫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