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砰地一声，校园宿舍特有的简易防盗门被用力推开——
一间普通的男生寝室，以上床下桌的形式容纳着四个人的生活。随手搭在椅子上的外套、踢到床底的运动鞋、滚到门后的篮球，以及永远也少不了的键盘敲击声，伴随一股淡淡的烟味，勾勒出一个男大学生的常见模样。
门后的书桌还算简洁，收拾得最干净的一角腾出来放置专用琴盒，然后是委屈挨凑在一起的电脑和键鼠。看起来与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坐在屏幕前的男生不擅长打理自己，身上穿的是校园里最寻常不过的黑色休闲长裤和灰色套头衫。手指细长，夹着烟，如星点般闪烁，跟随其对键盘和鼠标的操作移动而明灭不定。
推门而入的室友大声吆喝，盖过了耳机中的游戏背景音，直抵耳膜。
“我说叶修，终于开窍了是吧……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居然敢跟苏大曲抢人，不愧是咱系首席！”
眼下正专注于抢经验，叶修没在第一时间分出注意力。直到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开口问道：“谁？”
“还能有谁，苏大曲，苏沐秋啊！”室友林凯低头盯着手机，两只手在输入法键盘上激动舞动，恨不得将满腔激情悉数倾泻进网络。“那个作曲系的高材生，把陈大校花迷得死去活来的，找他要曲子的人能从我们宿舍排到琴房去。”
叶修仍然目不斜视，专注地看着游戏画面，双手快速操作，抢在其他人之前打出清空BOSS血条的最终一击伤害。而后摘下耳机，终于转过了头，道：“我问那个校花是谁？”
林凯的脑子转得不慢，品出言外之意，不禁撇了他一眼，语带揶揄：“我还以为你对校园八卦不感兴趣呢。”
“你不是正在说校园八卦吗？”叶修的表情不见变化。
“我只是没想到以前说的那些你居然会记得。”
“有些很容易记住。”
结合学院当下的最新热门绯闻，林凯啧声：“那当然了，毕竟是苏沐秋嘛……对吧？”见叶修无动于衷，大有再回去专心打游戏的意思，这才转口绕了回来：“陈大校花你真不认识？”
“我应该知道？”叶修还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正经挺无辜。
见此，林凯将手机伸了出去，直直怼到他面前。
首先吸引眼球的是一张配图，女生长发及腰，笑容柔美，温婉地看向镜头。再看微博正文，寥寥数字，淋漓尽致地痛诉了“首席小提一见钟情校花，奈何校花痴恋作曲大神”的好一出大戏。林凯在一旁兴致勃勃地充当画外音添枝加叶。
叶修是越听越皱眉：“……我什么时候对这个谁一见钟情了？”
“那谁知道呢……”林凯拖长了音调调侃。想当初叶修一副琴是大老婆游戏是小老婆的清心寡欲，妥妥的装模作样啊，这次和校花以及作曲系高材生的三角绯闻总算是暴露真面目了！
“欸，你要到校花微信了吗？怎么要到的？给兄弟传授传授经验，以后就是我的再造恩师！”
叶修懒得理他。这种连当事人都一无所知的假新闻，傻逼才会信。
然而，闲得没事干、心思尽在打探小道消息上的傻逼似乎不少。
第二天出门，叶修上完理论课，接着下楼去琴房。这大半天的时间，无论坐在教室还是走在路上，都免不了接收到数次来自于陌生同学以为掩藏得很好的指指点点，一个个就差把“看他就是和苏大曲抢校花的首席小提”写成小纸条贴脸上了。
仿佛仅在一夜之间，首席小提、校花和作曲大神的三角恋情已然传遍整个校园，其虐恋情深、曲折离奇、哀痛凄绝在论坛屠版上百条也难以诉尽——众人坚信自己赶上了热乎的瓜，哪儿能清楚首席小提连校花和作曲大神的正脸都没见过。
由于从小到大没少被人编排，叶修已然学会不去在意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全当没看见。而且首席小提琴手的名头摆在这儿，称得上盛名在外，倒也不会遇到个路人甲乙丙就被冲上来求证。反正这些八卦碍不着他本人，便不愿费心思去澄清了，以免越描越黑。
不过怎么说呢？兴许就是有这么巧，就是这么世事难料。缘分这个词，在错的时间错的地点是忘川河里的魂，往生无望；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就是奈何桥边的石，三生注定。
叶修去的不是公共琴房大楼。他穿过图书馆西侧翼，再绕路小花园，来到了校园偏东侧的一栋四层小楼，墙上印有掉了漆的“明致”二字。这里以前是多媒体教室，后来院里有了经费，新建了一栋更阔气的七层大楼，明致楼便改成了小琴房。
走到四楼，见门虚掩着，叶修以为是与他共用一个琴房的张新杰来了。然后在推开门的第一步时就停住。
明致楼修建年份早，因此教室面积很小，室内给挤得满满当当。琴房进门右手边是黑板，堆积有几张老旧的桌椅。左侧靠里的位置摆着一台立式钢琴和琴谱架，对面窗户下则是一张双人沙发——至今叶修也没搞清楚这是张新杰打哪儿搬来的。
沙发上趴着个人，只留了个乱糟糟的后脑勺杵在他面前。黑发偏长，软软地散落在颈后，衬得皮肤很白。长度仅一米五的沙发显然不适合用来睡觉，这家伙一条腿搭在地面，一条手臂垂在沙发边缘，半边身子都快掉出来了，听到开门声却连头都没抬，睡得正酣。
叶修审视一番，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张新杰，问道：你朋友？
很难推测张新杰究竟是如何从一个仅能分辨高矮胖瘦的背影里火眼金睛地甄别出对方不在好友列表的。总之消息回得很快：不认识。
所以这家伙是怎么混进来的？
虽说现在一个个扯着嗓子喊公平公正公开，但哪里都免不了搞特殊化的。明致楼又被戏称为小专楼，因为在众人眼里，这栋楼就是“学院大佬给好学生开小灶的私人专属训练室”。不用卡琴点，无需看管理大妈的脸色，自带钥匙，多自由，多潇洒——谁不羡慕？
小专楼位置偏，加上搞特殊化叫人眼红，是以少有人来往，权当眼不见心不烦省得冒酸泡，偶尔偷摸过来的也是几个想要借机偷窥女神男神的。不过这个搁琴房呼呼大睡的家伙看着可不像是什么跟踪狂。
既然是个不知来历又贸贸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叶修不打算客气。摆好曲谱，检查好琴码，将小提琴架上肩膀，举起琴弓搭弦，轻轻一扯，吱呀——
一道刺耳的锐鸣响彻整个琴房，一层比一层递进的惨厉，犹如夜黑风高深山老林窜起一阵嘎嘎鸦叫，又如尖利指甲锲而不舍刺挠黑板，叫人情不自禁窜起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如果让别人听到这段凄厉的锯木头，绝不会相信这是来自演奏系的首席小提琴手。依照少男少女们的崇拜遐想，叶修就是锯木头都应该比别人锯得好听，是仙乐才对。
可惜现场只有一位满心酣睡的听众。锯木头仿佛锯出了一支天外利箭，直击靶心，让他在迷糊中出于本能地捂紧耳朵。
叶修面不改色，压着琴弓继续在弦上撕扯。
当耳膜不幸地遭受痛苦折磨长达三分钟之久，对方终于难以忍受，将沙发拍得啪啪响，愤怒且犀利地评价：“别拉了！自杀都比这死得快！”
不知是不是让这句评价伤到了自尊，难听的锯木头声生生顿住。然而没等他再度陷入好梦，那恼人的吱吱呀呀又来了。
“妈蛋！”这人终于忍不住跳起来，一脸暴躁地抓着头发，“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叶修也不愿让自己的耳朵再跟着遭罪，顺势停了下来。站立的姿势让他居高临下地望向对面的家伙，直接质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要你管？”睡眠不足叠加被吵醒，对面这位脾气挺大，含混不清的嘟哝也能听出其语气不善。
这家伙在困意翻涌下明显不太清醒，似乎压根没意识到身边多了个人。见锯木头声儿停了，没等叶修多问，又一头栽进了沙发。
叶修哭笑不得，他并不是多计较的性格，只是既然能得到开小灶的机会，那么作为利益既得者维护好这个机会自然责无旁贷。然而眼前这个要么脸皮厚要么神经粗、更甚两者兼之的贪睡小鬼实在叫人无奈，只好先不管了。毕竟要在不伤琴弦的情况下拉得如此难听，比让他练帕格尼尼还费劲……不如抓紧时间正经练琴。
三个小时后，沙发上的家伙终于醒了过来。眼皮子还耷拉着，嘴角先挂上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揉眼睛打哈欠，然后大言不惭地对入睡安眠曲给出赞许：“拉得不错啊，音准清晰，节奏也很稳定流畅。”
叶修挺佩服这小子，睡得死沉死沉，声儿都不带吭一下。不过有些事情是要弄清楚的，因此又问了一遍：“你是怎么进琴房的？”
对方抻抻懒腰，脑子似乎清醒了些。虽然声音依然懒洋洋，带着一丝黏连的意味，理所当然地回答：“开门进来的啊……”
“你有钥匙？”
“当然啦。”对面的人站了起来。薄外套偏大，挂在单薄的肩膀上显得松松垮垮，袖子也长，只能瞥见一小截指尖。
“喏，这不是嘛……”说着，他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钥匙圈套上手指转了转，颇有些炫耀的意思。
这一大串钥匙，难不成是整个小专楼所有琴房的？叶修挑眉。
只是没来得及细问，对方摆摆手作寒暄状，自顾自地打着哈欠离开了。睡醒后的蓬头垢面加上半长黑发的遮挡，叶修都没机会看清他的脸。
下午，张新杰来琴房，进门先扫了一眼沙发。旧货市场的二手家具很便宜，也就花了一顿饭钱。原本是在日常练琴累了时用来休息的，哪知道会招来个不明不白的家伙。
“他睡在琴房？”张新杰还是有些怀疑，并非认为叶修撒谎，而是对该现象的不理解。相较于琴房大楼，小专楼更为封闭，开小灶终归容易招人恨，他们日常都比较低调。
叶修低头疏松擦拭着弓毛，脑海中浮现出对方那明目张胆的姿态，推测道：“可能是老师给的钥匙。”
“冯老师没说有新同学要来琴房。”
虽说是专属琴房，但在僧多粥少的情况下共用琴房仍然不可避免，据说走廊尽头那间418活动室就有好几个人共用。他们这间琴房面积小，若是再加个人进来，恐怕会大大增加日常练琴的拥挤度。
不过后面几天一切恢复如常，叶修和张新杰没再在琴房发现不速之客。
这么个小插曲叶修都快忘了。励志成为当代百晓生的室友忽然发出一声高亢的喊叫，扭过头两眼放光道：“听说上个星期你和苏大曲在琴房大打出手？当时飞沙走石万鼓轰鸣，最后你技高一筹，苏大曲惜败一局挥袖而去？”
叶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流言相较于事实的扭曲程度无言以对。“……什么乱七八糟的。”
“校花在场吗？然后你和校花又发生了什么？”作为活跃在一线的狗仔，林凯的发散思维超轶绝尘。无需当事人发声，脑补的故事情节已经在绵延千里地展开三千字了。
“欸，别光顾着打游戏。给个面子，我微博下面全是喊着要图要真相的姑娘，一个个都是你的迷妹呢。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苏大曲为了捍卫正宫地位，亲自找上门来踢馆……”
叩叩——
简易防盗门被重重敲了两下，并伴随一声清咳。
其实各个寝室在白天很少关门，男生之间经常彼此串门。往往是人尚未走近，粗吼声先传了进来，更少有人会礼貌地敲门。
转头一看，林凯犹如离水的蚌壳，咔的一下闭紧嘴巴。兼职狗仔时日尚短，还没胆子当面现场造谣——谣言的主角之一半倚门框，似笑非笑的模样。显然，刚才那番八卦一句也没落下。
林凯极有自知之明，心虚地移开视线，并一巴掌拍到室友肩上。“叶修，别打游戏了，有人找呢！”说完，装腔作势地往阳台走去，悄悄留意身后的动静。
叶修回过头，看见来人，神色没太大变化。传说中的作曲大神不似上周在琴房酣然入梦时那么不修边幅，偏长的黑发用发圈松松地捆住，落在颈后。眼缘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唇色很淡，一看就是精神气不足，过于宽松的穿着更加显得懒散。
“有事？”叶修问。
“六月中的夏夜音乐会，有时间吗？”
“目前来看，有。”
“那行……后天晚上七点，小专楼418？”
“好。”
于是来人抬手挥挥袖子，来得悄然，走得飘然。
当代百晓生迫不及待地从阳台窜进来，接连发问：“什么情况，你不是把院系外的音乐会邀请都推了吗……现在居然答应了？你俩这是要当面打擂台吗？！”
叶修没说话。他操作鼠标，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成功击杀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