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司马懿从公署走出去的时候,天边乌云沉沉地压了泰半,原本泛白的天色缀在下边,晕着点青光。
邺城今年旱得厉害,不知道何故。他不太通稼穑事,但听桓范拂袖叹气了许多次。桓主簿叹的倒不是屯田军粮,而是若课税不减,只怕民生煎熬。司马平日的事很忙,忙着誊各种令、状,闻言也只是淡淡地笑笑,不说其他。在幕府里他话一向很少,这一世就尤其少,何况已经知道若干年后与这人在伊水两岸的对峙,这人终将死于己手。
但此刻是将雨了。
他坐上軺车,习惯性地将双手交叠在膝上,伞盖轻轻摇曳,车夫不快不慢地驾驭那匹杂色的马。本朝讲究乘车之容,他也早就习惯这样一板一眼的坐态。但这条街上实际并无甚么人,只偶尔挑夫脚步沉重,见他还要费劲地行礼。
这是邺城办理文书与军务的官署衙门所在之地,往来最多的是仕宦之人。这样单调清冷的景色,他已看了许多遍、许多年了,不曾想到过还要将这十一年再复拓一遍。
偶尔也会觉得无有意趣吧。
从他重新睁开眼、发现身处于温县的旧居时,似乎一切的一切又要重蹈覆辙之上。
在以病辞去曹操的征辟,卧于床榻的那些时日里,他望着深深的木架梁顶——那些经久累月、在阴暗中被吞没光彩的上好木料,脑中盘桓着一些过往的词句与画面,一些不重要的、浅淡的,也了无深意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还记得。
比如某年曹丕望着柳树慨叹的一句,好夏色。比如某年他走出宫城时回望的那一眼,暴雨来临前,新修的阙宇肃穆而深沉。或者是他死前所望见的幔顶,洗得有点退的苍青,六出的细长花瓣……总之都是这样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想到那人的脸,在记忆里有些模糊的,二十岁,或者三十岁。到快四十岁的时候头发已经见花。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人死时。这不吉利,但没办法,毕竟其他的都太远,只有死是如此的近,且那日又那样深刻。
他脑中想了很久。准确地说,他没有“去想”,只是这些东西在他的脑中掠过,就像云在天幕上漂浮挪动。直至家丁再三确认曹操的人已走了,他的兄长从许昌寄来了新的书信,他从床上起身,关节几乎麻木,发出沉痛的响声。但这具躯体是那样年轻,他望着苍白而平滑的手背,青色的筋络顺畅地舒展,将冬日冰凉的阳光默默咀嚼。
如果是梦的话这个梦未免太长。他想起死时所听见的那个飘渺的声音:司马懿,下一世,赎罪吧。
但似乎并不是下一世,而是某种可笑的回沓。倘若人世就是这样的往复,那他属实不知前代的人在追求些什么。
人总会想倘若。虽然他从不去想倘若。但从前身旁总有人懊悔。他死时不悔,唯有淡淡的憾。不知为何这样予他这样一世,仿佛退后半步,说一切尚可转圜。但就算回到初见之前,也全无退后余地。
在河内做一个富家翁?不仕?那也许会是新的一世。但这不能够。若干年前将他推至邺城的那只手,并不是他可避开的。
难道除此之外便全无他选么?他轻轻扣问。
为何要按部就班地来邺城,为何要按部就班地见到那人,拜谒那人,拱手作揖,顺理成章被划为其文学掾。仿佛被一根丝绳牵引着,连缀两端纤细的心。
他下了车,院门在很近的地方。准备抬步,便听到高亢的一记鞭声。塞外高马的蹄声格外迅捷响亮。淡淡的烟尘被掀起,那人翻身下马,几乎与他迎面相撞,抬起,是年轻而锋锐的眉眼,深深地看着他,司马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微微退了半步,揖道:公子。
这时的曹丕还未有官位,一年半前赵温的征辟是一手暗棋,他父亲借此让赵司徒罢官归乡。
他让曹丕蛰伏,曹丕未有异言,但二十岁出头的青年人,怎会不暗自焦躁。
但司马懿知道,不出一年,曹丕想要的一切都会开始。依然是这样的,向着九鼎、玉玺、天下,一步步蹒跚。
那,他自己想要的,又是什么?对于这件事,司马并不曾问过。
曹丕随意地将马鞭扔去,司马下意识地接住了。曹丕的举动实则冒昧,但司马并不察觉,直至周边的侍从垂着头踱近他,恭顺地向他伸出手。
曹丕已经自顾自地朝院门前走去,仿佛他才是主人。淡淡道:实在抱歉,挑了这个时辰前来叨扰,议郎只怕要与夫人用膳了吧。何况议郎甫放衙,想是疲倦了。
司马快步跟上那人,答道:无妨。公子想何时来,臣都奉迎。只是……
曹丕回眸看他一眼。
司马懿将头又低下几分:在东街上纵马,若是被居于附近的重臣看见……
我知道了。曹丕打断了他。
司马懿跟在那人身后只半步之遥,从他的方位看去,恰好见那人耳后新生的绒发,他心中不知为何一软,原本的谏言之意也淡了。只是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你便由他去吧,他也只这段时日可自在了。往后不称心如意多事实在太多,有一时的快乐也是好的。
曹丕对他的宅邸似乎有些熟悉太过,且太不把自己当客。在主位坐下,还看眼他的席镇,淡淡哦了一声,道:忘和你说了,前些日找了几块好石料,雕了两对獬豸,改日我让人送来。你这样式太难看,换了吧。
司马懿愣了愣,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他问:公子可是为何事而来?
曹丕撑着头,手中捻着案上陶杯,饶不在意地抛起、接下,让人的目光忍不住紧张。但他说:没有…并无什么事。只是暑热酷烈,想到议郎,便想来看看。嗯,就是这样。曹丕自顾自地说着,眸光并没有看向他一刻,只是在屋中上下逡巡,如同掸落灰尘的麈尾,些许出神与怀恋。
但司马懿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只是倒了一杯残水,将其推向曹丕,静静端坐着,道:公子请饮水罢。
空陶杯骨碌斜转了半圈,最终被那人用食指摁停在了案上。曹丕的眼睛淡淡地瞥了过来,说,好。
司马懿避开那人目光,转眸间见堂外草木葳蕤苍暗,天色沉沉,在四面密不透风的宅邸中,暑气以缓慢流动的韵味推澜,叶片轻轻颤抖,似乎正酝酿着一场透彻夏雨。
他府中没有什么声音,或许是因妻子养胎而足不出户,幼子跟随乳母又一向不哭不闹。平日里他对下人无有什么约束,但不知为何周遭人都对他噤若寒蝉。而春华,则是一向和煦笑吟吟的态度,但因处罚的手腕,饱受敬畏。故他府上下人实则一向轻手轻脚,不问,不说,不听。
曹丕曾对他府上这一点很是思索过,以至说出那句:先生在御下上的手腕似乎是丕所不及。如果是先生的话,只怕很轻易就能让所有人对先生忠心,出生入死,再无二话吧?司马懿手中的杯子顿了顿,几乎是立刻跪了下去。冷汗密密麻麻爬上他的脊背。曹丕笑吟吟地来扶他:先生这是做什么?司马懿的手臂被曹丕托住,他是欲俯身的姿势,但曹丕的手掌紧紧地攥住了他,用力地牵扯他向上,直至不得不抬起头,与那双黑色的眼睛对视。
曹丕很像他的父亲。这一点,在司马懿与他第一面时,便下了结论。司马懿的眼睛微低,避开了那人刀尖般的直视。他道,懿只是觉得,懿身为谋士,却让公子有这样的疑虑,十分当罪可诛。曹丕笑道:我没有说这些。
司马的头往下垂,露出一截光滑的颈,骨在皮下隐隐露出痕迹。曹丕姑且欣赏着这截漂亮东西收束进领缘的弧度,慢慢悠哉,松了手,站起身,让司马跪在他面前。
他侧过身去,不知道看向什么,道:你知道吗,仲达,你的嗅觉比野兽还敏锐…但如果我和你说我不曾有那意思,你大概也是不信的。
司马懿只是沉默着,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曹丕转头看向那人,苍白的鼻尖,眼仁倒很沉静,青是青,白是白,干干净净,泾渭分明似的一个人。
他并不是来逼着他表忠心的,毕竟那样很无趣。他的父亲会热切地拉着谋臣的手,说一些笼络的话,这样的事,他也做不到。他对人与事一向看得很开,投合之人留用心腹,不顺眼与忤逆的便杀。执权者当杀伐果决。这是他父亲亲手教会他的。在他父亲的一次次开释与不拘节下,他所见的明明是杀与夺之间清脆的界限,而并不像某些人口中所说的那样开明。
此刻他只是看着这人深感有趣。关于司马懿的一切,都像聪明人刻意的把戏,但偏偏瞧起来十分真心。司马懿道:臣的一切都愿为公子所用。曹丕猝然转身,他听到了今日最有趣的一句话。他走上前去,俯身,低头,与那人对视,在极近的距离中,死死盯着那人的眼。平静的,静到没有一丝激烈的情绪,但方才所说的却是那样身家性命的一句话。
曹丕慢慢地勾起一个笑。是吗。他道。司马的眼睛抬起来了,安静地看着他。曹丕克制住了掐着那人下巴咬下去的冲动,只是转身拂袖,冷哼一声,道:最好是如此。
而他身后的人,低垂着脊背深深地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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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雷在远处响了一声,短暂停顿之后,雨点如注一般砸落。叶片被打得上下翻动,潮气瞬间涌了进来,随着雨落,霎时便有了冷意。
曹丕往杯中注水,用手指平缓地推向他的面前。司马沉默了片刻,看着那杯子在眼前顿住,最终问道,公子确为无事而来?
曹丕道:确。
司马垂下了眼,似是无奈地笑了笑。
而曹丕望着雨幕,若有所思,在他饮水时忽然转头:明天陪我去看城外的屯田吧。
司马的半口水硬生生呛住,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人,并没有玩笑的神色。
于是他认命道:都听公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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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次日雨并没有停。打落在伞面上,沉闷混沌,便如同灰败成一池的天色。
就像他不知道曹丕为什么会提出那样的行程,并认定了次日雨会停,他也摸不清楚那人近年来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只是记忆里任官前的曹丕似乎并不这样,是要谨慎许多,也含蓄收敛许多——但那对他而言是过于久远的以前,他并不能保证没错。至少绝不如眼前的曹丕来得鲜活。
而在这样多年以后,在他忘记了曹丕及冠之年的相貌以后,能够再见到,难道不是幸事吗。
又或许是一场更漫长的酷刑呢?
他跨过衙署门口高高的槛,一手提着衣摆,一面低头看着脚下的路。石板上的凹壑深深浅浅,随着屐齿抬落,细碎的水珠被溅上深色的下沿。他这才注意到,今日春华为他准备的衣裳太过华美,在记忆里,他这个年纪没有裁过这样好的衣料。
他微微蹙眉,未曾来得及细想,便见廊下一个倚靠的身影,那双眼睛斜过来睨他,在一片暗色里如同刚刚出鞘的刃。司马懿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恐怖,但只是一个瞬间。那人直起身,朝他走来,摸了摸脖颈,漫不经心道,走吧。
司马懿下意识地问:什么?
曹丕已经穿过他的身畔了:昨日说好的,城外。
坐上辎车时司马懿还有些许恍惚,曹丕的肩与他相抵,二人的腿挨得很近,几层衣料而已。
天气有凉意,呼吸间并不畅快。司马懿低低地咳嗽,曹丕看着他,很突兀地说了一句:我并不喜欢你这样束着冠的时候,你刚来邺城的时候那样的读书人打扮就很好。
司马懿笑了笑,说:许是因公子自幼跟前往来皆为鸿鹄,乍一见乡野穷儒反而觉得新鲜了。
曹丕没有再说话,这样的时候反而让司马觉得焦虑,不知道为何,他现在尤其畏惧与曹丕独处,二人沉默的时刻,如同有文火正慢慢地炖,皮肉紧紧粘着釜壁,最好不要试图移动,不然下一刻血糊糊撕扯下来一块不知什么的痛。
司马懿又开始咳嗽了,他这才反应过来也许并不是因为天气,而是他这两日身体本就有些不适,只是他早已习惯忽略这些小病。
曹丕道:不是。只是你穿重色,看起来有些阴森了。你来的时候穿的浅色,看着柔和很多。
哦……司马懿拖长了些许尾音,若有所思。曹丕冰凉的手指却贴了上来,顺着他内侧的领缘往下移动,像一尾细鳞的蛇。青青子衿…他低低念着不相干的诗句。司马懿冷静地抬起眼和他对视,曹丕没有看他,而是直接吻了上来。两片唇相贴的触感很陌生,司马懿微微睁大了眼,少见的错愕和慌张在他心中升起,是因没有料到,如一盘正对弈的局,对方突然把满盘打翻。他徒劳睁圆的眼中看不清任何,模模糊糊,只听见马车车轮行驶的碌碌声,一两声枭鸟的啼鸣。
曹丕的舌尖在他像死人一样僵木的嘴唇上舔了舔,细微的酥麻感从尾椎骨爬升,直冲灵台。司马的心中却感受不到半分的畅快,一种更深的恐怖攫住了他,如同被抛在茫茫荒野,荆棘横生,敻不见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按理这一世他对待曹丕的态度比从前更妥帖、更尊敬,敬重到在这邺城除他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对待曹丕的官员。
他是怕了上一世时候的那些恩怨痴缠才这样,拿出更得体的长辈的姿态与更温驯的下属的姿态,但倘若就算如此曹丕还是会对他孳长出那些倒错的感情……
他没有回应,年轻的公子并不满意,犬齿撕咬着他的下唇,司马懿本能地张开了嘴。曹丕的手撑在他肩头,扣得极紧,司马懿被挤进车舆两壁之间的狭角,肩膀被向内的反力抵得发痛。
他起初是任这人摆布的,像被捕住的猎物,丧失了反抗的意志。他呼吸的频率越来越短促,曹丕的手已经卡在他喉咙上了,他感受得到某种不满,甚至称得上怒火。但那只手很快地变成了抚摸的姿态,曹丕放过了他,和他额头抵着额头,轻轻地吐息着。
曹丕问:为什么。
司马懿迟钝地挪动了一下脊背,想换个让自己舒服一点的姿势。这一举动反而使被久久压制的关节开始发痛了。他摸索着压住那人一片衣襟,薄薄皮肉覆盖的胸腔之中,那颗沉闷的心脏正在跳动。胸肋的凸起与凹陷印在他温热掌心。
他低下头,蹭过那人的鼻尖和唇峰:公子想听我说什么。
记忆里他和曹丕…某种不可宣告的关系——类似稗官野史里前朝君主的荒淫故事,君子所不忍听的,开始于不具体的时刻,非要较真去比对,那大概从最初最初的某个眼神,已经开始酝酿错处。
但这不该是现在所发生的一切的注脚。
司马懿心中所浮现的悲凉,他并不知道为何。如果这一世和前世一样,那他所试图改变的、让二人从前相交缠绕的命运变成以矩弹出的两条墨线,都不过是一种覆巢之下可笑的顽抗罢了。
曹丕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提到脸边,细细地吻啮。司马懿看着曹丕的侧颜,在昏暗的车舆中深刻峻拔,但神色可称些许柔情。司马懿被这样的神情晃了神,想起很早以前曹丕在南山纵马时的笑颜,张扬明烈的。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确也可说是前世遗落的片羽了。时光像拉长的钝刀,在树木砍伐后的株上磋磨,散落下纷扬的屑,就这样匀匀地把那些或悲哀或不堪的过往埋葬了。但这样薄的尘末,只要轻轻地吹一口气,便又重新飘起了…像无定的耩耨草,漫无目的地飘向记忆的渺远之处。
他开始想温县了,开始想他房中的那面窗,缓缓的坡,两棵细瘦的矮竹,晨时的露水在草叶的尖上晶莹,几丛耩耨草在靠近水渠的一侧生长着,苦苣一样的叶子,尝起来也是苦的。
他开始后悔了。
并不是这一世,而是从前,最初的最初,他走出那间屋舍,他身后的侍从提着行囊。前往邺城的驰道笔直修长,草木森森。
那时是个好天气吧。
马车早就停下了。但车夫没有任何提醒的举动。司马懿的指尖滑过冰凉的衣料,上好的锦,浓深的颜色,瑞兽被浮云缠绕着,冉冉袅袅。他指尖收束,痛苦地攥住这一切,瑞兽被揉皱了。曹丕俯在他身上,迷恋地撕咬着他肩颈相交处那块薄薄的皮肉。
司马懿却在想不相干的事。蜀锦被攥在手心,变得温热。他想到禁酒令,想到禁浮华,想到曹操生前所提倡所表彰的一切节约与紧张。曹植之妻崔氏会在不久后因衣绣衣而被赐死,而崔氏的父亲正是三年前劝谏你废田猎废华服的崔季珪。而你呢,而你呢……原本应该在建安十一年就焚烧干净的翳与褶,为何还保留着?就好像在无所顾忌地酝酿着什么,等待着一场猛烈的自焚。
司马懿混沌的头脑终于闪过了一丝什么,但他还来不及捕捉,更深更加撕裂样的痛袭来,他的冷汗下了一层又一层,曹丕的手掩住了他的嘴,这使他们看起来像一场谋杀或犯罪。不算宽阔的辎车车舆,细细的茸茸的褥子蹭着他的脊背。司马懿闭上了眼睛,这好像是他下定的某种决心,譬如一个人看着一方深不见底的潭水,或者某座树木横生的断崖,最终闭目决定一跃而下。
窗外又开始下雨,打落在棚顶上,这次的雨幕听起来很密,沙沙簌簌,但并不鼓噪急促。天地间的声息在这样的雨中变得轻柔,不像夏雨,更像春雨。这是带来生机的雨。久久的旱,被这场雨中止了。黄土龟裂的细小伤口弥合,水渠里浅浅的水将满涨,蛙潮很快又要响起了,在丰茂的塘边草甸上。
这间二人的方寸之所充盈着一种温暖与潮润,曹丕蜷着头,靠在他的臂侧,司马懿枕着散开的发,静静地注视着这人年轻的脸。曹丕的脸上有几颗细小的痣,如果不凑近看是看不见的。淡淡的褐色,显得面庞很忧悒。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眼边也有小痣,生的位置很漂亮,很浅的颜色,他从生到死都不知道,只有情人知道,但情人从未告诉过他。
他沙哑着喉咙准备开口问曹丕关于身上这件衣裳的事,但他刚发出第一个音节,曹丕那双睫羽稀疏但轮廓如描的眼睛便睁开了。如同一池安静的水,这次没有任何暴戾的,或阴鸷的、难以预测的东西,和他记忆里刚及冠的曹丕是一样的。那样姣好,让人想到抽条的柳。他于是忘记了要问的和要说的。
他实则很少想起曹丕。在关西时,在辽东时,在洛阳时,哪怕到了那时眺望着伊水,他实则都是没有在想曹丕的。
雨,在闷雷响了一整宿后,仓促地落下了。
曹丕静静地注视着他,想了想,最终将头靠了过来。这样的举动比刚才所有的一切更加让他手足无措。曹丕低声道:我是真打算带你来看城外的屯田的。司马懿抿着嘴唇,在没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笑了。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现在真的只是建安十四年的那个夏一样,他不着急仕进,曹丕是年轻气盛的公子,谈不上什么仇怨,什么荣辱、盛衰,离史纪也很远。在他想说“好吧,公子”这句话时,他疏忽看见了一根白发,在乌泱泱陈开的黑发之间,刚刚好在他展开的右手尖。是曹丕的头发。
那一瞬间刺目非常,某种更加深刻的恐惧降临了。准确地说,是从始就徘徊不去的影子,只是他苟且偷生得过且过地逃避着。关于死,关于早亡,关于终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