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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说我也不清楚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下雨天的,就像我也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生活突然被一个名字占据所有了。
一切都太后知后觉,好比人走在秋天公园的路边,一片干枯的枫树叶飘到你脚前,你一步往前,踩在叶子的正中央。咔嚓一声响起时你才忽然觉得可惜,那片叶子长得很漂亮的。
或许是因为我太习惯了这样的后知后觉,我根本没有预想过我们再次见面的场景。如果有机会让我回到半小时前,我一定会在撞上他肩膀的那刻说一句,齐司礼,好久不见,我昨晚又梦到你。
一定要这样的重逢才够罗曼蒂克。
可我当时只在撞到他时瞬间压低了头,逃窜时丢下一连串声音都漏了气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确定此刻的我是清醒大于酒意,还是酒意早已压过清醒。我也不确定,我的道歉是否有被他听清,或者是,我慌乱表情下暴露的一瞬的惶然,又是否被他看清。
漫无目的地绕进就近的小巷里,躲进昏暗的光线里我才终于找回呼吸。小巷阴暗狭窄,目光所及只有生锈的铁栏杆,滴答滴答漏着水的旧屋檐。潮气攀上棕红锈斑,就凝成血泪落下来了。
我偏过头看向来时的方向,心想我才不会没出息地轻易掉眼泪。思绪却像一张强势的网,包裹眼前的一切潮湿,挟持我回到从前。
四年前我刚入职万甄,非常好运气地成了齐司礼的学员,又很好运气地成为时尚品牌Pristine的主理人。
说起来还有点狗血呢,起初我很畏惧我这位话少冷脸的导师,但却在后来的相处里一点点了解了他,甚至是,有些爱慕他。这样的情绪扯着我让我不敢再直面他的眼睛,但他还是如往常一样和我相处,这更使我羞耻心爆膨。
做多了的点心,顺手买的热饮,还有不知道哪里找到的所以就送给我的毛球。
我有些惶然,不敢确定他的心意与我是否相同。
直至后来的一次,我在公司发起烧,他二话不说请了假要送我回家。那时我躺在沙发上看着他煮姜汤的背影,突然脑袋一晃问了句,齐司礼,你不觉得你这样子,很像在照顾女朋友吗。
他的后背一僵,没有回头看。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多么不得了的话,刚想以脑子烧糊涂的借口找补,却听见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的声音太冷静,以至于我都不敢相信他接下来说的话。他说,“那就试试看吧,女朋友。”
我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晕头转向,丝毫不知道,未来的命运会曲折成什么样。
所以当变故来临我不得不出国解决某些私事时,我还没意识到这一去会改变多少既定的幸福。那时我只当是处理一个寻常的家庭问题,顺便看望我那名义上的父亲。
我请了一周的假期,同齐司礼谎称是去欧洲做调研。
只是我低估了事情的棘手程度,我几乎是一日不停地忙碌,到后来迫不得已我甚至辞去了工作。我不敢告诉齐司礼,那时的我也不确定我是否还有回国的可能,我是打给郑琳姐辞职的。
处理完大大小小的事情后,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联系不上齐司礼了,他拉黑了我的电话。我当他是气我的不辞而别,之后我才迟钝地发现他早已离职,我以邮件查询的方式查看了他在公司的打卡记录,最后的日期停留在我飞往欧洲的那天。他还注销了所有社交平台,我们也彻底失联了。那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或许我们真的要永远不见了。
现在的我再见到他,仿佛回到了我刚来到万甄的时候,我重新开始畏惧他。我畏惧他会责怪我的不辞而别,畏惧他漠然的冷脸,畏惧他不再在意我是否还畏惧他。
巷口的灯火通明灿烂,飞驰而过的汽车,隐隐闪烁的红灯,被潮气充斥着的、昏暗的全世界,我眼前一切却都模糊了。胸口毫无征兆地隐隐作痛起来,此刻我迫切地想要离开,随手拦下路边的一辆即将开动的出租车。
司机愣了愣,慢悠悠摇下车窗,向我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脸,他往后座指了指,“不好意思啊姑娘,这位先生前你半分钟上车的。要不你们拼一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呼吸却陡然滞住——齐司礼,穿着他常穿的那件白色风衣,安静地靠窗坐着。此刻正好同我的目光对上,眼神很平静,仿佛是在审视。
这糟糕的重逢又重逢让我的大脑彻底宕机,我成功地在那一瞬变成了一个结巴,生硬地重启我自认罗曼蒂克的问候。
“齐司礼,好久不见。我……”
“嗯。”他却开了车门,起身,将衣角扯平然后看向出租车司机,“您先送她吧。”
车门打开,同时齐司礼后退一步。我有些呆愣地坐上副驾,噎在喉咙里的半句问候在关上车门那刻被震得稀碎。
我忽而又想到,他出现在酒吧,没有自己开车,是不是也喝了酒。他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地方,走回去又需要多久。我下意识掏出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的那刻突然回过神,我真是醉昏头了,我都忘了他已经注销所有社交账号了。
我在输入栏里删删改改,最终只发送了一条带着红色感叹号的短讯——“我昨晚又梦到你。”
我不敢回头去看,只敢侧头看着后视镜的倒影,看见那抹白色一点点消失在视线。手中的屏幕还亮着,齐司礼三个字不知为何变得刺目。
齐司礼,齐司礼,齐司礼。
眼眶被模糊的同时我想向命运祈求,祈求它一同模糊过去。潮气已经抵达,雨季就要问临。
齐司礼,我其实很想坦荡地说出一句思念。
我记忆中的雨一直都是缠绵不断的。
雨季来临得温吞,我对雨季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和齐司礼同撑一把伞上班,肩膀贴着他的手臂,一步一踩着街边屋檐滴答而下聚成的水洼。他会撑着伞侧过头看我,笑着说某个人真的是很幼稚。
相爱发生得太容易,譬如这样的时刻,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目光所及是倾斜伞骨,风衣一角,和齐司礼额前耷着的银白软发后的金色眼眸,爱意决堤。
若这时我扯一扯他的衣角,低声说雨丝吹进我眼睛啦,他一定会默不作声地将我往怀里拉,用风衣给我打造起温暖巢穴。被温暖的檀香包围的瞬间,我在心里偷偷许诺要像爱每一个雨季那样爱他直至长眠。
可是此时,世界突然停滞。时间像播放视频一样被拖动进度条,我回到发现和齐司礼失联的那夜。那夜我想了许多糟七糟八的开场白,但最后只像英格兰的绅士们路上偶遇那样,古板地用天气来寒暄。我别别扭扭地在和他的对话框里打下一句话,我说,“雨潮已经到光启了吧。”
然后我收获一个触目的红色感叹号。
我的心脏突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我挣扎着睁开眼,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慌忙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划开屏幕界面还停留在昨晚我和齐司礼的聊天框。我几乎忘掉呼吸,直至我看清聊天记录的最新一句——“我昨晚又梦到你”,我终于缓过神我是做了个梦。
我的手突然失了力,放任手机砸向枕头。缓缓又阖上眼时,我的心里突然生出一股磨灭不掉的悲哀来。
齐司礼,我昨晚真的又梦见你。
阵痛记忆游弋出梦境,悠长的余痛扯着我,我起身起得很难。朦胧酒意依旧让我觉得脑子沉甸甸的,但是我也不得不起了,因为今天,我要去万甄复职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木质地板霎时聚起一束暖黄光晕,落在我的脚边。窗外阳光明媚,与昨天的昏暗湿漉不同,今天是一个大晴天。昨晚的潮气在一夜之间都消失殆尽了,我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了,好像昨晚的一切都只是场幻境。
要真是幻境就好了,我坐上出租车时还这样想着,我没有狼狈地撞上齐司礼然后又狼狈地同他问了个失败好,或许我们还可以体体面面地重逢。
当然,这些大概是未褪尽的酒意在作祟。如果此时的我知道,我真的会在两小时后又遇到齐司礼,我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
匆匆赶到万甄,我幸运地赶上刚好停在一楼的电梯。人走进电梯了才堪堪松口气,心脏却依旧是悬着的。当年的意外来得突然,对于光启市所有和我有过交情的人来说,我都是突然不辞而别了,不单单是齐司礼。
一想到要见到从前那些伙伴们,我兴奋之余更加情怯,我不确定这几年的缺席是否会让我难融入到集体中去。
电梯停下,我不知道第几次整理了我的衣领,心里又暗暗替自己打气,终于在做完几个深呼吸后,我踏出了电梯门。
与此同时耳边突然炸起一声响。
“Suprise!”
彩带稀里哗啦地飘落,下着明艳的雨。我有些茫然地缓着神,看见满满把写着“欢迎回来”的牌子举着朝我的方向晃,猫哥和郝帅暂停了“究竟是谁拉的礼花更完美”的争执,龇着牙说欢迎欢迎。高橙站在比较后的位置,连带着几位生面孔,对我挤着略带羞涩的善意微笑。
满满开口唤回我僵滞的意识,她满脸兴奋:“知道你要回来,我们昨晚就筹划着给你个惊喜来着。”
“对对对,好久没见,你终于回来了!”其他人也应起来,“我们还以为再也和你见不上一面了。”
一切发生得都太突然,但却又相当及时地安抚了我一颗不安的心。望着大家真挚的笑脸,我才真正地感受到自己平稳的心跳,鼻子却有点酸涩了。
“我也很想念大家,这次回来肯定不会走了。”
或许是感受到了气氛的细微变化,大家很默契地终止话题了,换而是一股脑地送上迎新礼物。我笑着收下说我也算新人么,郝帅立马打着圆场说那就是回归礼物,回归礼物。
直到我被带着坐到工位上我都依旧恍惚,熟悉的地方,身边依旧是熟悉脸孔,一切照往。
Mya姐笑着同我问好,她说,公司最近正打算重启Pristine,正好你来了,主理人还是给你当。
我惊地从座位上噌地站起,刚想说不,Mya的手已经搭在我肩膀。她说:“可别推脱了,你来担任Pristine的主理人最合适不过了。你辞职后公司调换了好几个主理人,都实在做不出什么成绩,只好暂时从市场下架了Pristine。”
我听完,突然有些说不出话了。Pritine是齐司礼很看重的项目,他交到我手里,可我惶恐不安地接受后又抛下它了。他怎么会不怨我呢。我设身处地地想着,喉咙突然有些堵塞起来,恍然间捻着丝连的苦。
“可以吗?”
Mya依旧保持着刚刚温和的笑容。我对上她的眼睛,点点头,看见她紧绷的手松懈下来。她好像也松口气,点点头说好,你来和我取一下文件。
把一大摞文件资料递向我时,她忽顿了顿,眼里柔和的光好像灭了些,或许又只是错觉,我看不懂。
“它是齐总监和你共同的作品,不管它未来是否依然耀眼,现在它是物归原主了。”
她轻轻把那摞纸递到我手里,笑容依旧。我点点头接过,恍惚错觉心里开始被一点点填起来。
我拿着它们回到工位上,因为目光一直在它们身上,直到我坐下时,我才突然发现,桌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盒子。
来回问了周围的人,大家都摇着头说不知道。我正疑惑,拿起它准备再问问其他人,却是在拿起的瞬间看到了其下压着的一张便签。
瘦金体,再也熟悉不过的笔迹,只有四个字——回归礼物。
我的心狠狠震颤了一下,猛然回神去问满满:“你刚看见齐司礼……不是,你看见齐总监来过吗。”
她有些惊讶我震惊的表情,说话都有些吞吐了: “呃看见了啊,就是刚刚,Mya姐叫走你的时候,他来过一趟,刚好和你错开了。”
我的心跳得愈加沉重,我让我的声音听起来尽可能的冷静: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是也已经离职了吗?”
满满的脸上露出几分不解,不过还是照答了。
“是啊,但是前不久他突然就回到万甄了。说起来你们还挺有缘的呢,当年你们一前一后地离开,现在又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满满说着,手扶着腮帮子撑在桌面,这是她以前说起八卦时惯用的姿势。她盯着我看了看,语气突然变得疑惑小心起来:“你看上去很紧张诶,你是在担心和齐总监的相处吗?”
气氛沉了下来,我说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正思量着要么搪塞过去,满满却一拍大腿把话接了下去。
“哎呀其实都没什么问题的,他刚回来时我们也紧张,但过了几天后我们也完全适应了。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只是看起来冷冰冰的而已。说实话看到齐总监回来我真的还挺开心的,他只是说起话来,呃,犀利了些!再说,他以前还是你的导师呢,你应该更不紧张才是……”
满满滔滔不绝地说着,我望着眼前女孩张张合合的唇,却再也听不进一个字了。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我只感受到心脏与肌理的震颤。
我不可避免地又想起我拼命想割席开的过去。它如同海啸潮汐,时而凶猛时而温缓,总是让我措手不及地淹没。而我已无可挽回地溺亡。
我其实很想对眼前的人说,我和齐司礼早就不是导师和学员了,我们曾在无数个寂静的雨夜相爱,雨丝风片都是我吐纳不尽的思念。
我的心跳频率是跟着脚步一同快起来的。齐司礼的办公室还在从前熟悉的拐角,无数个曾经里我曾踮着脚朝里偷望,抱着稿子紧张地进到里面,熟稔地递上稿子然后喊一声齐总监。
而现在踮脚偷望我还尚可做到,至于进去然后面色如常地递上一声问候,竟成了我归国至今来最难做的一件事。
我并未在办公室看到他的身影,也实在猜不出他可能的去向。所以此刻我在他办公室门前从踮脚变成踱步,给自己做着思想建设,心想要不要先进到里头去等他回来。
人一旦过于紧张便会忘却周围一切,比如此时的我。我正低头踱步思考着接下来我该何去何从,而我所忧虑的对象已经迎面向我走来。我并不知晓,也毫无察觉,精准且十分戏剧地撞入他怀中。
来人像是早有预料一样,手轻轻护住失衡的我,待我站定他就极快地将手缩回了。我无措地护住脑袋,直到抬起头前,我心里还在偷偷地想,这个人还挺绅士。
可他说的话就不绅士了,齐司礼双手搭在胸前,语气冷淡:“如果你想在复职第一天就为同事们制造点八卦的话,大可以把眼睛当作摆设。”
我对上他那张冷脸,感到心脏振幅在这一刻有了细微的变化。我可以坦诚地讲我又想起从前来了,揶揄的口气熟悉得让我有点想落下泪来。
他见我不说话,只好叹气,让步。
“找我吗,有什么事。”
我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好,刚才那一撞让我脑袋彻底宕了机:“没什么,就是……”
就是……就是什么?
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一时间我也不知从何说起。它们开始在脑子里打着转,然后具象地绕成千万丝缕,乱糟糟地将我的理智缠住。
“就是听说你也复职了,我想亲眼确认一下。桌上的回归礼物我看见了,谢谢你。”我有些磕巴了,“还有就是,呃,齐司礼,好久不见。”
简而言之是,我很高兴,谢谢你的礼物,还有,我很想你。
而这话中话只有我自己清楚,他嗯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再无后话了。我预想到了他会是这样的反应,他一直是这样,极少有表露情绪的时刻。即便如此,我还是难以自控地感到了失落。
我迫切地想在难堪被展露之前逃离,随便找了个借口要走。转头的瞬间却听见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好久不见,好久是多久,昨晚到今天吗。”
我被他这一声钉在原地,脑袋霎时空白,但还是转回身去看他。我想起昨夜尴尬而又狼狈的相遇,挤了个笑说昨晚的不算。
他微微低了低头看着我,恰好光晕落在他眼睫,轻颤着。我的心突然又猛烈地跳动起来。我已经做好准备要听他说呛人的话了,然而我却见他向我伸出手,他说好,好久不见。
我伸手握上他的,那瞬间我恍惚产生一种时间定格、岁月静好的错觉。我想或许我想要的体面的重逢,已然实现。
我忘了我是怎么回到A组的,满满说我笑得很不值钱,是遇上了什么好事?我摆摆手说没有没有,坐到工位上再拆齐司礼留的礼物时手却抖。
层层拉菲草下卧着一枚银戒,满满探头过来,看清它的瞬间嘴巴惊讶到变成一个标准的O型。她激动地晃我肩膀,话都结巴了:“这……这是谁送你的啊,天哪我可没见过回归礼物送戒指的!莫不是谁……”
“打住打住!”我按住她,示意她不要过于兴奋招来更多同事的目光,“没有的事,别多想,我,我单身!”
“真的。”我比着三根手指作势要发誓,这下换满满慌忙按住我,她说她信,她信我,用不着发誓。
搪塞完满满并目送她回到工位后我才松口气。我慌忙将盒子盖好,连同那张写着回归礼物的纸条一起塞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希望我刚刚的表演没有露出破绽吧,我这样想着。
我的喜悦来临得太莽撞了,若我刚刚先打开礼盒看见那枚戒指,我可能会连去到齐司礼办公室的勇气都没有。
那是我和齐司礼在一起后我送他的第一份礼物。知道他不喜欢很花哨的设计,我只选了很简单的一个银环,在内侧刻了一串不伦不类的字符,那是梵文的“一生挚爱”。
我想他见识广泛也不会广泛到连梵文精通,便一直卖着关子不告诉他意思。齐司礼笑着收下,红着脸不愿猜那串梵文的意思,反过来刮了刮我鼻子说我笨,要送戒指也应该是他先送我。
我刚以为我们别扭的关系得到了一丝缓解,看到这枚戒指的时候心里又泛苦。齐司礼,他实在是个过于严谨的人,把有始有终践行得彻底,就连这枚戒指都被他还了回来。
所以哪有什么看似体面的重逢,纸揉皱了无论怎么铺都难再铺平的。这是齐司礼作为导师,在回国后教会我的第一课。
我不知怎么的,较劲似的掏出办公桌抽屉的钥匙,粗暴地给放着戒指的那层锁紧了。好像这样,一切就都没发生过。
虽然是复职,但是重新上班的第一天给大家留下好印象还是很重要的。终于熬到下班,我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才放松下来。
今晚有团建,刚下班前台就已堆满了A组的外卖。大家还是和从前一样,习惯了坐在一起吃吃喝喝,谈天说地,再玩些桌游,就已经是最好的消遣。
大家围坐在一起,我还是挨着满满坐,随意一瞥看见齐司礼也来了,坐在很边上,我想他大概是不好拒绝大家的盛情邀请。我又想起白天的事来,故意扭开脸不往他的方向看。狼狈的时刻总叫他撞上,这次我绝对不能示弱。
人到得差不多活动也就开始了,吃着聊着突然不知道是谁提议大家一起碰个杯吧,话音刚落就有人起身响应。我下意识跟着大家的动作,反应过来时拿着倒了半杯酒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觥筹交错,偏偏正对面不紧不慢抵来一只白皙细长的手。我心跳忽漏一拍,若无其事地跟着人群喊“干杯”,仰头一饮而尽时看见天花板摇晃的灯影,好似透着几分战战兢兢的味道。
猫哥说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不如玩点游戏,真心话大冒险六个字刚从他嘴里出来,郝帅就噫的一声反对起来,他说土,每次都玩这个。此话一出立马就有人附和,几个人七嘴八舌争了好一会儿最终达成共识玩猜真假话,随机两个人,一个问一个说,回答的三句话两句真一句假,猜对了说的人罚酒,猜错了问的人罚酒。
满满听完偷偷递给我一个眼神,小声嘀咕这游戏也没新鲜到哪去。我跟着笑一笑,搓着手指说其实玩什么都行,脑子里其实还想着碰杯时手指和齐司礼触碰的瞬间,温凉的,现在却发烫,像酒精一样。
刚嘀咕完游戏第一轮就已经开始,酒瓶转转悠悠停下,头指着郝帅屁股指猫哥,看清楚的那一刻郝帅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袋:“你我这是孽缘。”
猫哥摊手:“无所谓喽,是你要玩的。来问吧,郝大帅哥。”
郝帅认命,单手晃着酒杯托腮思考,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地一抬眉盯紧猫哥,猫哥被盯得发毛,放狠话声音都有些抖:“我……我提醒你啊,风水轮流转,指不定等下转到我问你!”
“别紧张啊,”郝帅摆摆手,“很简单的,你听好了啊,第一个问题,呃简单一点吧,你最讨厌什么样的人。第二个,最近有没有做什么重大的决定?第三个,为什么最近没看见你再穿以前常穿的那件卡通T恤了?”
倒是很正常的问题,但猫哥的眼睛还是瞪大一圈,他的语气也愤怒:“第一个,讨厌自恋的人!”
义愤填膺的语气把很多人都逗乐了,转头去看他所说的那位自恋的人,郝帅正垮着脸,很显然他也没想到随口的问题居然是回旋镖扎回到自己身上。
“看……看我干嘛,”郝帅眼神飘忽,指着猫哥,“看他啊,还有两个问题没答呢。”
猫哥的脸突然红成一个反常的颜色,清了清嗓子说:“呃那个,先说第三个问题,那件卡通T恤晒着的时候被吹走了,所以没再穿了。”
一个看似很合理的答案,郝帅的眉毛也肉眼可见地拧起来了。
“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嘛……”猫哥挠挠脖子,头低了低,但脸却红得更明显了,“最近做的重大的决定,呃……准备结婚。”
“什么?!”
全体炸了。
我惊地瞪大眼去望满满,换来一个同样震惊又茫然的眼神。我也不知道啊,满满小声同我讲。
“哎呀你们别激动别激动!这不是要猜真假嘛,猜啊,我又没说这一定是真的。”
猫哥噌地站起身来控场,眼神真挚的仿佛这真的是一道送分题。全场视线又落到郝帅身上,可他显然也被“结婚”两个字砸蒙了,犹犹豫豫地从嘴里挤出答案:“一三是真话,第二个是假的?”
猫哥深呼吸。
然而全场现在都大气不敢出,他就这样,在全场的注视下,以一个不是很响但是足以让大家听清的声音,淡淡吐出两个字:“错了。”
“一二是真,三是假。”
“姜莱说那件卡通T恤太幼稚,我就不穿了。还有结婚……呃这是真的,这几年我也攒了些积蓄了,她也答应我的求婚了,所以……”
“啊啊啊啊!!”大家在同一时间兴奋地叫起来,有被秀到,但这口狗粮吃得心甘情愿。
郝帅愿赌服输,一口干完应罚的酒,不忘打趣说:“可以啊猫哥闷声干大事。”
猫哥摆摆手傻笑得像喝醉了,嘴里念叨低调低调,手上开始转着酒瓶寻找下一对被选中的幸运儿。
人与人的情绪在这样的时刻最容易相互感染产生共鸣,大家都笑着,发自内心地为猫哥感到幸福。我不知怎地很想扭头去看看齐司礼,他也会感到幸福吗,他,或许他,未来也会在聚会上,红着脸用淡淡的语气向大家宣布自己将要结婚了吗。
不会吧。我自私地,甚至有些嫉妒地想,会有谁值得他这么做呢,那她真的太幸福了。
我偷偷地侧过头,带着我那自认旁人看不出的眼神,去窥探不近不远处的、那座我再也难跨过的、古板的山。
齐司礼还是静静地坐着,嘴角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他其实也在为猫哥感到高兴。
我的心突然别扭地拧在一起了,直到满满拍我肩膀我才回神。她有些无措地看我,我不明所以,便低头去看桌盘。不看还好,这一眼吓得我几乎要心脏停跳。
酒瓶停下,头指我,尾指齐司礼。
空气仿佛是一瞬间冷下来的,满满发觉我的无措,看向齐司礼想替我圆场:“齐总监,您,也参加吗?不玩没关系的!我们重转就行。”
“对对对,”猫哥也回神了,“总监要是不想参加我就重转。”
这仿佛是上天的恶趣味,总是在一些尴尬的时刻想起将我们绑在一起。我还是愣着,心里其实不害怕,我想他大概率会拒绝。
但是齐司礼只是用最稀松平常的语气说了句不用,然后放下酒杯起身靠近了我一些。他看着我,鎏金眼眸好像沾满露华的羸弱花蕾,缓慢地眨着。
“你问吧。”他说。
感受到满满在身后推了推我,我恍然地,站起身,脑子里冒出无数个想问的问题。为什么失联,为什么避着我,为什么要这么小心翼翼,为什么要退还我送给你的戒指。
我已然酒意朦胧了,但我理智尚存,我只问他:
收到过最重要的礼物是什么。
为什么突然离职。
有没有,喜欢过的人。
全场死寂。
齐司礼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平静地将一只空酒杯倒至八分满。我以为他会选择认输,接着喝掉那杯酒,然后游戏结束。
但他没有,他只轻轻地放下了那杯酒,用一个极其平静的声音说:“一,戒指。二,养病。三,没有。”
明明只是简短的三个词语我却对它们无法解码,最重要的礼物……戒指,他明明都还回来了,说的肯定不是我送的吧?养病,他生什么病了,严不严重,会痛吗,难受吗?没有,没有喜欢过,很正常吧,他这样清冷矜贵的人……
我看着他,又想起他煮姜汤时僵住的背影。他说那就试试看吧,女朋友。原来真的只是试试看啊。
我的心突然溺死一样地痛起来,我拿起他放下的那杯酒,沉默地仰头一饮而尽。喉咙被酒精灼烧着,让我有些说不出话了。
我推回酒杯,回去看着齐司礼的眼睛。
“我猜不出,愿赌服输。”
我不是一直都喜欢雨天。三年前我去到西欧,常年的阴雨连绵时常让我喘不过气,仿佛是一张永远掀不开的阴郁的网子,要割开我和光启所有的牵连。
父亲想为我订婚,对面是个大个子的英国绅士,金发碧眼,打扮得体。第一次见面,他很从容地与我对视,他说,你很漂亮,Maiden。我望着他熨帖的长风衣正出神,心想要是齐司礼的话,应该会在里面穿一件半领作打底。
父亲对我说他叫Zark,我的未婚夫。我还不习惯,被“未婚夫”三个字吓得一激,惊慌地找回思绪抬起头。
一连串的小动作被男人看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对我笑。这一笑很礼貌,也很有分寸,总之不会让人觉得不适。他接下来的动作也很符合我对英伦绅士的刻板印象,他说,所以可以让我们试试看吗,小姐。
彼时我的母亲正在飞往欧洲,私人专机。非要说起来的话其实很简单的,父母离异后一直是母亲在抚养我,我对父亲仅有的印象就是客厅橱窗里摆放的旧相片,他抱着刚满周岁的我,很严肃地望着镜头。
他从不和我联系,自我有记忆以来他从未同我和母亲有过一次通话,所以我甚至从没听过父亲的声音。不过他会按时打来抚养费,对于一个和平离异的家庭来说,这样的关系已经足够安稳。
这种安稳直到我入职万甄那年被打破,我的母亲突然被查出脑内生长着一颗恶性肿瘤。由于国内医疗技术限制,手术失败的风险很高。就是这个时候,我远在大陆另一端的父亲打来电话,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冷静的,隐隐透着威严。
他说,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治好你妈的病。
我在电话这头沉默很久,半天都无法从嘴里挣扎出一声“父亲”。他仿佛认定我只有同意,挂下电话后第二天我便收到了机票。而我好像也只能同意,于是我就这样被安排着出现在一个陌生外国男人面前。
欧洲的风更为温和,也更湿漉,吹在身上其实不难受。我就这么沉默地站着,感受着这阵异国他乡的风,像缓慢涨潮的潮水,一下一下地吻过我寸寸皮肤。
一阵窸窣里Zark的伞小幅度地朝我倾了倾,我很不合时宜,又不可避免地想起齐司礼,还有他说过的那句,那就试试看吧,女朋友。然后我不知怎么的,抬起头对着他那双蓝眼睛,我说,那就试试看吧,Zark先生。
和Zark的约会我常会选去酒吧,不得不说Zark仿佛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刻着绅士标签,他从不过问我的选择,只是微笑说我和其他女生不太一样。我同样是回以他一个微笑,然后随意在吧台点下一杯英国酒吧有的最多的威士忌。
我很喜欢酒精入喉的瞬间,灼烧得头皮发麻。我喜欢借以这样的方式使自己得到片刻放松,放任思念在酒意里疯长。而我酒量又实在太差,一直学不会喝威士忌,很矛盾的。
那时我断定我再无回来的机会,于是我辞职,同国内的亲人朋友告别。坦然地做完这些于我而言实在太难,于是我故意将这个过程拖得很慢,一天一天,一个一个地道别。直到剩下最后也是最难的一个人,齐司礼。
那天我被Zark轻声叫醒,他笑着说小姐,你还是喝不了威士忌。我抱歉地笑笑,然后他像往常一样送我回家,拐过岔路口等红绿灯时他突然冷不丁地开口,他说,你刚在梦里一直喊着一个名字。
我掏出手机胡乱地划开,脑袋昏昏沉沉的。我问,是吗,我喊什么?
Zark手撑着方向盘,很认真地同我重复:“齐,司,礼,齐司礼,你是这样喊的。”
我有些意外,倒不是意外“齐司礼”三个字,我看向他:“你中文说得很标准。”
但Zark摇摇头,他说,我从没学过中文,只是因为你重复很多次了,我才记得这么清楚。
之后我们俩都很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回过神时我的手机屏幕不知何时已经落到联系人页面,“齐司礼”三个字静静地躺在星标列表。我混混沌沌地,颤抖着拨出通话,然后对面传来一串忙音,即刻的。我突然就意识到我是被他拉黑了。
我至今都说不清那个时刻涌上心头的情绪究竟该归为什么,惊讶?后悔?愧疚?还是羞愤?我不知道,我那时只较劲似的取出手机卡,然后奋力扔向窗外。那张小小的卡片翻滚着打了几转,最后被过往的车子重重碾过。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整个人也突然失力,阖起眼靠向座位靠背,说服自己似的在脑子里自说自话,反正回不去了,就当一切都结束了。
可梦里回忆总涨潮,扰得我心神难安。我还是会梦见雨夜,梦见我讨厌的阴雨连绵,梦见疾驰的汽车会溅起污水然后碾过脆弱心脏的雨天。或是,我最喜欢的,最怀念也最让我痛苦的灰蒙的雨。
然后,然后梦就醒了。
我醒过来,人在车上,窗外是疾速倒退的霓虹。我下意识去找Zark的身影,而身边坐着的已经是齐司礼。
那一刻我疑心自己是做了梦中梦,而事实上确实也是的。窗外时好时坏的霓虹落在他眼睫,世界静止,像是一幅定格的光片。
画面太唯美,让人好想伸手摸。
可还没等我伸手,齐司礼的冷笑先一步落入耳中。他撤头看向我,霓虹被挡在身后,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
“麻烦鬼,”他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知道自己酒量差还愿赌服输,逞什么能。”
我的脑子缓慢地转着,像一台强制开机的老旧计算机,吃力地加载着思绪。扫视了一圈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在光启,我们在出租车上,并且我刚输掉了团建的猜真假话游戏。还有,眼前的人是齐司礼。
更不得了的是,他的外套,那件常穿的白色长风衣,正盖在我身上,温热的。
我想起过去烂透的三年,突然心生出一股莫名的感动来,带着点苦尽甘来的意思。
我咽了口唾沫,突然有些紧张了,我试着喊了他一声:“齐司礼……”
“嗯。”
他还是面对着我,刘海有些乱,颤颤巍巍地挂在睫毛,他说:“你刚在梦里一直在喊一个名字。”
我僵坐着,而酒精的威力依旧在向我袭来,此刻胃里仿佛燃着一团火,问出的话也艰难:“是吗,我喊的是什么?”
“喊的什么?”他的话里又卷着笑了,我分辨不出其中究竟是藏着何种情绪,“你自己做的梦,你不应该更清楚吗。”
我在脑子里飞速地重演一遍梦境,其实有点滑稽,因为不论我喊的是齐司礼还是Zark,我都很难向他解释。
我说不出话,也明白自己的眼神应该是在无目的地游离飘荡着,而车子恰巧拐入大道,路旁大片的路灯灯光照入车内。我终于看清齐司礼的脸,脸颊上带着一抹淡淡的酡红,目光相接的瞬间,我感到心脏好像被突然刺痛。
齐司礼眼中亮晶的明明灭灭,而那的神情我说不上来,有期待,但更多的是默然。或者说,更像是审视。
漫长的沉默里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手紧紧攥着他盖在我身上的外套。而他,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也沉默很久,才终于坐直了身体,隐隐侧身向窗外看。侧过头的那一刻,我的回答于他而言,好像再也不重要。
我看着他的后背,生生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心想,不要自作多情了,不要。我好面子地也扭过头,而窗外夜色依旧,黑蒙蒙的,张牙舞爪着要吞噬掉一片虚无的潮气。
车子缓缓停下时我才缓过神我已经到了公寓楼下。我将外套还给齐司礼,他伸手接过,打开车门起身要陪我。我忙摆手说不用,打开车门很快地逃离。而踏进楼道时我不知怎么的,回头看了一眼。
而齐司礼站在出租车旁,伸手朝我挥了挥。他的另一只手挽着外套,熨帖的下摆上有着一块明显的褶皱,那是我在车上面对他时无措地捏出来的。
他说:“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我点头应下,进到房间后就匆匆跑到窗前,看齐司礼缓缓地回到车里,然后车子又缓缓消失在夜幕。
他外套的檀香留在我的发尾,我没愿意洗掉。那晚我睡得很不好,因为我瘫倒在床上后,睁眼闭眼看见的都是他明明灭灭的眼睛。
第二天我喜获一份眼部哑光暗黑系皮肤,身旁的同事都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问我需不需要请假休息。我摆摆手说不用,强制着大脑开机然后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Pristine重启需要做的事情很多,堆积在手边的文件稿件越来越多,这让我本就昏昏沉沉的脑子更是雪上加霜。
满满问我需不需要她的帮忙,我刚想说不用,一个身影恰好出现在A组门口。齐司礼敲了敲玻璃门,不轻不重地喊了我一声,他说:“来我办公室,带上Pristine这一季度的计划表。”
我匆匆找出计划表,实话说我还并不熟悉其中的内容,因为它给到我手上的时间还不足二十四小时。我拿着它,不过十几页纸,却沉甸甸的。
昏昏沉沉的感觉在进到齐司礼办公室里的那一刻全然消失不见了,我条件反射般地紧张起来了,像以前每一次来交稿子一样。不过这次我终于得以好好打量这里一番了,齐司礼的办公室像从前一样,布局,陈设,几乎都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他在工作台前坐下,示意我坐到他对面。我会意,放下计划册拉开椅子坐下,与他面对面的。
与他对视还是会让我感到不自在,所以我几乎没有去看他,眼神在桌面来回打量着最后落在一盆小盆栽旁,而那小盆栽上用粉笔画着一只小鸟。
看着那只小鸟我忽一愣,不由地浮想联翩起来,这是齐司礼自己画的吗?我想象着他捏着粉笔,认认真真一笔一笔画下小鸟的画面,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因为实在有些反差。
齐司礼忽地轻咳了一声,吓得我连忙收回思绪。我有些心虚地去看他,而他的表情很无奈:“你是想到什么了,笑成这样。”
“没什么没什么,”我挠挠头,脑子高速转着寻找找补的话,“只是觉得,呃……今天天气很不错,很适合吃小笼汤包。”
“……”
“这二者有什么必然联系么。”齐司礼的表情僵了僵,不过片刻后他就露出一副“习惯了”的表情,敲了敲桌面,“算了,计划册看完了吗,你有什么想法?”
“呃……”
而这个问题又问倒我了,我实在不想在一大早就挨他的骂,于是回答得也很模棱两可。
“我还没有完全阅读完……不过对于计划表存在的问题,我会尽快整理出来并写好应对方案的!”
其实我根本没有来得及细读,只是草草地翻了翻而已。于是说完这句话我自己也心虚起来,果不其然,齐司礼轻哼了一声,将计划册往我手边推了推:“那就烦请主理人细细读完再将其中存在的问题整理给我。”
然后他不再说话,挥挥手示意我可以回去了。
很怪,太怪了,今天的齐司礼和他今天说的话都很怪。我回到工位上还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直到我打开计划册,看到策划那一栏的落款时,我才终于明白齐司礼今日为何这般。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的三个字——齐司礼。
这是齐司礼亲自策划,做的计划表。我被这三个字的分量几乎要砸懵,而就在刚刚,我还对齐司礼说,对于其中的问题我会好好整理并写出解决方案。
这就好比我拍拍陆沉的肩膀告诉他,小陆啊这个月干得不错,下个月我给你加薪。
荒谬吗?而且更可怕的是,陆总不吃人,但齐司礼就不一定了。
老天爷!
我真的很想就地跪下连磕几个响头,先磕菩萨再磕齐司礼。
意识到我自己干了多么蠢的一件事后,我决定去一趟齐司礼办公室,看看能不能挽回一下局面。毕竟要我挑齐司礼的毛病,还要写出报告交给他看,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来个痛快更好。
我来到齐司礼办公室门口,刚做完深呼吸敲了下门,齐司礼的声音却不走寻常路地从耳后传来。
“找我有事?”
“!!”
我被吓得几乎差点叫出声,缓过神又忙做了几个深呼吸向齐司礼点点头。而他双手抱在胸前,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仿佛在说,说吧,有什么事啊。
我已经顾不上尴尬了,闭上眼心下一横,破罐破摔地说道:“没事,就是想问问齐总监,中午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吃个小笼汤包?”
我不敢看他,心里想着,最坏的结果左右不过是被他拒绝而已。大不了我就自己去吃顿汤包,然后回来细细地把策划看个八百遍,写就写,我还不信挑不出你个老狐狸一点毛病来!
而回应我的是一声清冷短促的笑,他还是抱臂站着,看着我。
他不开口,而我的尴尬早已无处可逃。就在我以为自己肯定是要被拒绝之时,他忽开口了,他说:“好,今天的天气确实适合吃小笼汤包。”
下班后我径直朝齐司礼办公室走去,我有意地将这个过程拖得慢些再慢些,因为我实在没有做好和他单独相处的准备,包括之前的每一次偶然和碰巧,哪怕只是公司里突然遇见他的匆匆一眼。
相比之下齐司礼总能展现出他最从容自然的样子,他静静地站在办公室门前,看到我只问了一句“去以前那家”?我点点头,跟着他下楼,上车,然后无言。
两天前的我或许会为这样的沉默而感到尴尬,但此时的沉默反而恰到好处,我可以任意放空脑袋,然后我可以好好想想一会儿该说些什么。
到店下车,齐司礼很熟练地点了两笼小笼包,又抬眼看我:“还要别的吗。”
“不用。”我摇摇头,心里其实一直在默念打好的腹稿。
对不起齐总监,我其实根本就没有看计划册,我错了,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在以后的工作里我一定态度认真,不会再这样了。
对不起齐总监,我其实根本就没有看计划册……
对不起齐总监……
齐司礼当然不知晓我究竟在神神叨叨什么,他环视了一下小店,找了一张空桌,抽出两张餐巾纸擦了擦凳子然后抬起头用目光找我。我缓过神赶忙走过去,但是走到他身边却又愣住。
这张桌子摆在靠饮料柜的位置,靠近柜子的一侧空间太小,几乎不能坐得下人。齐司礼环抱双臂看着我,好像在问,你在等什么?
我朝身后看看,明明还有别的空桌子啊,齐司礼你……
但我心有不满也没用了,我只能顺从,毕竟我是要来道歉的,摆正态度很重要。我顺意坐到靠里边的位置,齐司礼坐外面,我们并排坐。
这倒也好,直接免去了我会抬头和他对视的尴尬。我看齐司礼一眼,他正放空着,目光落在桌上的醋罐,一动不动的。他感受到我的目光,突然撇过头看我,我被那双金眸一烫,极快地低下头来。
他还是没出声,如同一张缄默的纸。而我余光所及的他的侧脸和整个气氛好像一瞬间都变得晦暗不清,我打得再好的腹稿在开口的时刻也顿失了底气,我都没意识到我与自己的口舌打了个多么不体面的照面。
“对不起计划册,我其实根本就没有看齐总监,我错了……”
我破罐破摔地一股脑说完,英勇得仿佛是要冲锋陷阵。
而齐司礼缓慢地扭过头,动作很僵,我抬头就只看见他微微放大的瞳孔。
我愣了愣,好久才缓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是不是不是,啊啊啊我是想说我其实根本就没有看计划册……”
气氛被我一手搅和得更尴尬了,我只能先咬牙又道一次歉,末了再苍白地缀上一句,对不起齐总监……
说完我把头一低当鸵鸟,只攥着衣角不说话,也不敢抬头看他。
齐司礼好像笑了,但我不确定,因为我不敢看他,而他也不说话。此刻他的沉默于我而言像是凌迟。我不由地开始自责,我怎么总是这样,总是把事情搞得很糟,总是给他看到这么狼狈的样子。我是不是,真的太差劲……
自我谴责得太投入了,以至于我都没察觉小笼包已经端上来了。热气蒸腾,打着旋儿往我身上刮,齐司礼递来一双筷子和一只碟子,将蒸笼往我的方向推了推,告诉我小心烫。
我木木地接过,心不在焉地倒上醋,夹了一只小汤包,将它滚着圈沾上醋汁,然后递入口中。
其实我已经想念这味道很久很久,特别是在欧洲的三年。这三年我爱上了讨厌的阴雨天,适应了让我水土不服的气候,学会了喝灼烧喉咙的威士忌。但唯独这个不同,我会一次次想起和他一起吃汤包的时刻,又一次次在欧洲中餐厅点小笼包然后踩雷,然后又在下次回忆涨潮时换一家店又点小笼包,乐此不疲。
我一直侥幸地认为,我总是能吃到熟悉的味道的,哪怕再等等。我也想过,要是我哪天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这种执念是无用且滑稽的,那我或许就真的放下了。
而如今我人在光启,闹哄哄的小吃店里,连空调都没有的简陋店面。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坐在我身边,一身精致体面的装扮,他还是穿着昨天那身白色长风衣。但他很少会将一件衣服连续穿两天的。
汤包入口的一瞬,滚烫的汤汁在口腔中四溅开来,我被烫了个猝不及防,一口包子在嘴里翻了好几遍才狰狞地咽下。
齐司礼关注到我的动作,发现我被烫到,突然探头看我,眉头挤出几道浅浅的褶皱:“烫到了?不是说小心吗,要不要紧?”
他靠得太近,我甚至能看清他一双金色眼眸中自己的倒影。突如其来的变故扰得我呼吸一滞,我慌乱地摇摇头说没事。
“……”
他不知是在犹豫什么,迟迟没有转回头去。我被他盯得很不自在,慢吞吞地吹凉了剩下的半口包子然后送入嘴中。
当我夹起第二只包子时,他的声音却突然传入耳中,是带着笑的:“这么心不在焉,我有说要怪你吗?”
“没有看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这次就不让某个吃包子都能烫到自己的笨蛋写问题汇总了,回去记得仔细看,有想法再告诉我。”
他转而夹起他的第一只小笼包,不紧不慢地,声音也无甚起伏:“记住,要拿事实说话。”
我忙不迭应下,心终于放下。不写问题报告就好,不写就好……
而后我们安静地吃完了各自的小笼包,吃完过后我起身去结账,齐司礼就站在一旁等着。他这个人,太有原则,拿年轻人当代恋爱观来说甚至是有点死板,没情商。譬如这样的时刻,男人大多会选择抢着结账。
而我瞥了眼他,站得笔直,手机息屏攥在手里。我突不知怎么的,放下手机看他:“齐总监不请我一次吗?”
齐司礼听完一愣,但是他下一秒就很自然地打开手机要付钱,甚至没有多过问一句。我忙按住他的手,慌乱中,又一次,蹭过他的手指。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极快地缩回手,向他露出一个笑容:“开个玩笑。”
付完钱后我将手机放回口袋,匆匆瞥了他一眼说:“走吧。”
齐司礼推开玻璃门,我很快地走出去,他才松手跟上来。但没走出两步我忽感到有水滴落在脸上,我望望天空,又看看齐司礼:“下雨了?”
齐司礼抬头看了看,很轻地“嗯”了声,他说,走快些吧,车停得不远。
好在人坐上车时雨才完全下下来,噼里啪啦地大片大片落下。我盯着规律摆动着的雨刷器发呆,突然听见齐司礼开口。
他说,再见到你之后,光启总是在下雨。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我沉默了一会儿以一个单字“嗯”作为回复。然后我们又很默契地双双沉默下来了。我细细地嚼着他的话,听见车外雨声越来越大,而我被烫到的上颚好像也后知后觉地痛起来了。
是啊,齐司礼,怎么遇见你时总是会下雨呢。
雨下大了,所以当我和齐司礼下车回到公司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头发。
他邀请我去他办公室休息,大概是一场雨将我的脑子也淋得迟钝了,我想也没想就迷迷糊糊答应,人走到他办公室里坐下才隐隐开始后悔。
齐司礼倒来两杯热水,我正策划着离开的借口,脑子放空,连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我从他手上接过杯子的动作多么熟稔暧昧。
水的温度传递到掌心的速度不比声音快,我刚抬手下意识想往嘴里送,齐司礼像是早有预见,声音淡淡地朝我投来了一声:“小心,很烫。”
我急急收手,杯口已经环上一圈雾气。齐司礼的半边脸隐在雾气里,嘴角的弧度并不明显,如同一阵转瞬即逝的风,夹着几丝并不明显的蒙蒙细雨。雾气散下来,那笑容便也不见,像是一场极短的清醒着的梦。
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热水的温度,热气氤氲,冰凉的指腹渐渐熨烫起来。我小口地抿着,目光漫无目的地飘荡,几次差点直接和齐司礼的眼睛打上照面。为什么说差点,因为它们都被齐司礼读心似的完美错开。
他起身,打断我与他目光的躲猫猫。我终于得以松口气,而后他递来一条干毛巾。
“擦擦头发。”
“嗯。”
淡淡的檀香味。
他静坐着,我便也坐着。
那一刻我的心思转了个千百遍,手上拿着毛巾机械地搓着发尾,思绪又回到几年前。我坐在同样的位置,因为去做调研忘记带伞淋得透湿,回公司后就被齐司礼叫去了办公室。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他板着个脸不说话,脸色阴过屋外还下着雨的灰色的天。无数个可能招致一场骂的猜测从我脑子里溜过,我心虚地向他投去一瞥,却被他早有预感的目光截了个正正好。
齐司礼递来一条干毛巾一杯姜茶,语气揶揄:“我这么吓人吗。”
“不是不是不是。”
我头晃得像雨刷器,隔着热气和他对视。旋即他轻轻地笑起来,我看不清,只看见一抹失了焦的金色。他的声音也隔着雾似的:“丢三落四的,伞都忘记拿么。”
我木木地接过他递来的热茶,自认理亏也不再作声。他将毛巾轻轻拢上我的头发,突然靠近的温度令我整个人陡然一僵。而那块带着和齐司礼身上一样气味的毛巾正蹭着我的脸,风雨声好像在这个瞬间全都被隔绝开。
“我帮你?”
我想说不用,捧着玻璃杯却只能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向他摆摆手。他从喉咙里哼出一声笑,手上已经拿着毛巾轻轻搓起来。发丝被他轻轻搓开,一片静谧里我甚至能够感受到他指尖一寸寸穿过我的发丝。
我手捧着这杯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仰起头去看他的脸。他的眼睛弯出弧度,那一刻我恍惚觉得眼前这双金色眼瞳是一对漩涡,对视的瞬间我就与他牢牢吸附在一起。
我盯着他的脸,全然忘记礼貌。
齐司礼的手似乎有些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我的脸颊脖颈。他的手太凉,让我想起潮湿的雨夜。
他强撑着的坦然神色里掺杂着几丝羞涩,这次他没有在我直白的目光里挪开眼,长久的对视里他只很轻地咳了一声。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被他指腹划过的皮肤一点点开始发热变烫,几乎和手中玻璃杯的温度变得一致。
我的脑袋似乎真的被淋坏,在虚化的淅沥雨声里,我没头没尾地盯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我很爱你。
近在咫尺的金色瞳孔怔了怔,他犹犹豫豫着,喉结也跟着小幅度地上下动了动。说出口的瞬间我有过那么几秒钟的后悔,因为这几秒里我脑子里几乎蹦出齐司礼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听完语气淡淡地告诉我,笨鸟,擦个头发而已。现在是工作时间,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不过这样的想法也仅仅存在了几秒,因为几秒后,齐司礼突然停下动作,甚至很正式地放下毛巾站直了身体。他抚平衣摆的褶皱,重新看向我,语气郑重虔诚。
“我也爱你。”
那一刻世界仿佛按下暂停键,我疑心自己是听错,可他的声音却一遍遍在耳边反复,我的世界也因此只存有这一个声音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以至于后来我远涉重洋去到另一片总是下着雨的土地时,我还总是会恍惚。我总是会在雨夜做着令我心悸的梦,反复地梦见齐司礼,梦见他那句反复说着的,老土又令人心痛的话。
屋外连绵的雨无情地冲刷着我们相爱的痕迹,我确信我深爱着他,并且在梦里我曾重复着与他相爱了无数次。只是我回国已是三年后,当我踏上这片曾经熟悉的土地,喝上这几年来除了威士忌以外的第一杯酒时,我想起的还是那个下雨天他和我对望时那双漩涡似的金色眼睛。
“我爱你”、“我昨晚又梦到你”,诸如此类坦诚的剖白,如今都变成了一连串疏离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从我撞上他肩膀开始,继而输了真假话游戏,忘记看策划案……我仓皇地向他道了无数次歉,也不再敢直面他的眼睛。
齐司礼三个字成为我心头的一道执念,深嵌入骨髓,一到下雨天就痛得我坐立难安。
如今我又坐在他的办公室,一切恍然如昨。这次我们很默契地都没有讲话,直到我握着的那杯热水都开始发凉,我仍固执地攥着它,好似这样就能抓住曾经那些让我辗转反侧的下暴雨的深夜。
我深知自己的借口几乎可以称之拙劣,玻璃杯和毛巾在我两手间换了又换,水的热量一点点散尽,我终于鼓起勇气,转过头一字一顿地去喊他。
“齐司礼。”
他转过头。
我很刻意地将杯子捧得别扭,递回了那块毛巾。
“可以帮我一下么。”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我既害怕他的拒绝,又期待他的拒绝——至少证明我那些曾经辗转反侧的夜晚不是一场梦,并且齐司礼现在正直直地望向我来。
接过毛巾的那刻我看着他伸向我的手突然有些恍惚,这次他的动作轻柔,再没触碰到我一寸皮肤。对于我们这段并不明晰的感情,他心中仿佛有把无形的尺,将一切都把握的将将好,没有毫厘偏差。
我被他坦然又礼貌的体贴弄得更加不知所措,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拦住他的手。齐司礼却坦荡,细细地揉搓着每根湿透的发丝,也不躲我突然与他对上的目光。
他像处理一件公事一样,生生挪开目光一心只去看手上动作。我们很默契地都没有再讲话,直到我手中的那杯热茶渐渐露出杯底,直到他的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我们无言又面对面坐了很久,他终于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而后缓缓抬头看我。
他意料之外的主动对视叫我无处可逃,恍惚间让我梦回曾经无数个想要倾诉的刹那,但尝试的念头转瞬即逝,看见齐司礼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时我的心跳突然漏拍。
他的嘴唇轻颤,好似要宣布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我看着他,迟钝地意识到,他大概是想催我走。
我像是课堂上突然被抽中提问,强装镇定地站起身,其实连声音都掩不住地抖起来了:“时间不早了,谢谢齐总监的热茶,我先走了。”
他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没作声,只是那只拿着手机的手到我转身也没肯垂下。
回到A组我的心情复杂依旧,强行摒去杂念静下心去看计划册。可计划册的每一处都透着齐司礼的影子,无处不在。我拼命说服自己,它们出自齐司礼之手,理应像他。
这几丝影子成功让我心烦意乱了,其间手机也凑热闹似的振动了起来,陌生来电,接通,只是电商推销,挂断了心里却又空落落。我荒谬地意识到,我居然在期待他那通不存在的电话。
处理完今天的任务时天色已暗,我摁亮屏幕,早已过了下班打卡时间。雨却越下越大,我来到齐司礼办公室门前,敲门声几乎也要被风雨淹没。他却不知为何听见了,很快地给我开了门。对,不是说请进,是他自己来开了门。
办公室门打开的瞬间我的脑子突然空白了一下,我讪讪地笑着:“总监你还没走?”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低头看我:“你不也是。”
“好巧。”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胡乱地把文件和稿件往他怀里塞,“不过我现在要走了,总监你也早点回去吧。”
我转过身,抬脚要走。
“等等。”
我脚步应声一滞,片刻后又继续往前,没有回头。
齐司礼很突然地抓住我的手臂,我停下后他立刻就松开手。我心里憋了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复而又走开,这次他快步追上,紧紧攥住我的手,直到我停下回过头也不肯松开。
“你好像在躲我。”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我躲开他充满暗示的目光,沉默地摇着头。齐司礼的手指颤了颤,最后松开了紧紧攥着我的手。我低头,看见袖子留下一块褶皱。
嘿,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报还一报。我在他西装下摆攥的那块褶皱兜兜转转地又回到了我这里,我又想起满满对我说的那番话来——说起来你们还挺有缘的呢,当年你们一前一后的离开,现在又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齐司礼,你说,我们是不是注定就是要纠缠一辈子的。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兜了几个转,失了力似的吐出几个字:“你总是在错过重要的东西。”
“什么意思?”
我这才抬眼去看他的脸,那是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疲惫和失望的表情。他不再说话,缓缓地掏出手机,递到了我的手中,然后在屏幕侧边轻轻地按了一下,接着锁屏亮了。
昏黄路灯下斜飞的雨丝,还有水洼里倒映着的模糊人影。
是我曾经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随手拍的,现在想起来当时的雨可能不小吧,或许是雨天让我又想起齐司礼,或许在我拍下它按下快门的瞬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了齐司礼的名字。
他又是从哪里得到这张照片的?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在过去的几年里关注着我?
我恍然意识到,或许下午他摁亮手机的那刻的欲言又止,其实是在为要不要给我看这张锁屏而犹豫。
我整个人一下子僵在原地,很慢地转过身:“你是从哪里弄来它的?”
齐司礼脸色如常,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
他的脸色几乎惨白,在雨天里更显得阴沉,以至于他说出的话都带着几分令人不禁想要避而远之的冰冷。我不知他的话究竟是否出于他本意,傻站在原地也不愿猜话里的真真假假。
身体的反应却诚实,在齐司礼刚有点想转身离开的意图时,我的手就下意识拽住了他的袖口,不讲理地向他讨要着照片的来由。
走廊的灯光称不上刺眼也算不得昏暗,照得齐司礼的脸只剩下一片阴影。他盯着我拽住他的手,很久,认栽似的说:“从你的博客保存的,我一直在看,我很喜欢这张。”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响起来,攥着他的手仍不肯放。我问,你说什么?
齐司礼弯下腰,和我目光持平。不是想象中他看白痴一样的眼神,他紧盯着我,眼神算得上深情,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一直在看,我很喜欢。
下一刻我的心脏像有一股突如其来的沸腾血液注入,我撞上去吻他,用一个前所未有的力度。这个并不温柔的吻里我们甚至舍不得松开来换气,好像只要我们分离一寸,就又会迎来重重误会,千万米的距离,和划不过的时间隔阂。
他在这个吻里慢慢地弯下身来,迁就我的身高与我目光持平。办公室内被他身体挡住的光此刻终于落到我身上,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后我看清他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睛,漂亮的、有点陌生的。
齐司礼眼中明明灭灭的光暗下来,我几乎失去理智,紧盯着喘息都乱了的他的脸,看着他伸出一半的手很突然地止住。
“抱歉。”
他极快地收回手,如梦初醒般地又退回到一个与我不近不远的距离。我不满他突然的退缩,想都没想就去捉他那只缩回的手,固执想用自己的手掌包住,捏紧。
我想问他为什么道歉,既然要道歉为什么不在我踮起脚凑上的瞬间就躲开,又为什么能坦然地替我擦了头发又莫名其妙地拉住我的手留下我。
可千言万语最后都只化作一个缄默的眼神,我看向他,而他的手在我眼前慢慢地抽离。
我来不及解读他这个动作的含义,突如其来的酸涩抢先一步涌上喉咙,我退而求其次,强撑着找回自己的声音:“雨下大了,能送送我吗,齐总监。”
他闻言抬头,眼睛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分犹豫和怯懦,空荡荡的,甚至是有些茫然。这样的神情极快地刺了我一下,我竟不自主地先挪开了目光。
我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至少在我认识他之后是没有过的。哪怕是面对极其刻薄无礼的合作方,他都能时刻保持冷静理智,从来不会有明显的情绪外露,从来没有。
他很轻声地同我说,好,好。然后他抿了抿嘴不再多说,放下文件稿件,从办公桌上拿起钥匙,和一旁准备好的伞。做完这一切后他仍站在原地未动,像是思考着什么。
最终他还是拿起那个令他犹豫不决的东西——又一把雨伞。我这才明白,是否要与我共打一把伞,放在从前是一个根本犯不上犹豫的问题,竟也能让冷静果断的他犹豫这么久。
他伞递来给我,我理所应当地将他这个举动归结于想和我划清界限。我接过伞,故作强硬地将它从齐司礼手中抽离。好像只要凭借这样的举动,曾经那些让我误以为我们可以再续旧情的瞬间,都彻底不复存在了。
从办公室到地下车库这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里,我们很默契地没有说话。我也不去看他,直到我们都走到车前,他隐约要替我开车门,我伸手拦下,打开车门将自己往里一塞,然后便阖眼靠着座位。
我有意避开与齐司礼有可能一切的交流。可雨水不断拍打在车窗上的声音一直扰着我,杂乱的噼里啪啦的声响直往耳朵钻,好像时刻提醒着我我其实依然清醒。
我强制自己放空脑袋,思绪却飘转到多年前的一天,我和好友聚会喝得烂醉,最后口齿不清地打电话拜托齐司礼捞我回家。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倒也没有责备,挂断之前他只留下一句,“别乱跑,我五分钟后到”。
我居然真的很听话地蹲在了餐厅门口,安静地等候着,宛如幼稚园前一个等待接送的幼龄孩童。
听到不远处传来响动我才匆匆抬头,却尴尬地发现发出声响的是不远处的一对情侣,两人红着脸正忘情地接吻。
我极快地收回目光,将头快埋进膝盖。然后我开始望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发呆,直到视线里撞进一抹白。
齐司礼的声音很无奈,他看着我的脸:“傻笑什么,笨鸟,脸都通红了。”
“很红吗?”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有点烫。我还是抬头望着他笑,刚刚那对情侣接吻的画面却不知为何又出现在眼前,我一晃神,口不择言道:“那我是不是可以趁醉装疯亲你一口。”
说完这句话后我的耳朵突然也烫起来。我确实是醉了,但是我依然记得很清楚。在我说完那句话后齐司礼就蹲下身来了,他的脸凑得很近,睫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颤抖着。
要不然怎么说酒精是个奇妙的东西呢,我盯着他,他的眼睛实在太深情,叫我难以挪开眼,好似催促着我做出什么举动。
我确实也做了,很突然的,蜻蜓点水似的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其实都不算吻,只是唇瓣轻轻地蹭到他,我瞬间就逃一样地缩回了头。不知刚刚那个不经意的吻是否交换了酒意,齐司礼也醉了似的,难得这样固执地又凑近了我。
更近了,这次我不仅能够看清他的瞳孔和眼睫,甚至能够感受到他的一呼一吸,落在我的脸颊,温热的。我隐约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齐司礼的手触碰到我的脸颊,近在咫尺的呼吸变得沉重。
与刚才那个冲动潦草的吻不同,齐司礼的这一吻如同在完成一个格外重要的仪式。我闭上眼睛,近在咫尺的声音相当清晰,他说:“我很乐意。”
而此刻我们刚交换了一个并不温柔的吻,却谁都没有再提及。
我回神,心脏像被人揪住一样开始痛。紧缩,松开,再紧缩,几乎要叫我失去呼吸。
车窗外雨声依旧,我的自尊心也在这片寂静里开始作祟,我按下想喊他一声的冲动,盯住他的后背,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缓缓开口:“这几天总在给你惹麻烦,对不起。”
“我会注意的。还有,齐总监,我认为,在以后的工作中,我们还是保持些距离比较好。”
这是一种近似上位者的语气,由我向齐司礼说出其实并不合适。我的语气很随意,表情也足够漠然,说完就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拿出手机开始胡乱翻看着。
可其实我的心思早就搅乱了,我不时地去偷望车内后视镜中,齐司礼的表情。我幻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他对我说着挽留的话,或者是说着过去几年里对我的思念,又或者是责怪我的不辞而别,什么都好,兜头骂我一顿也好。
可他只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车流,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他仍不开口。
车子已经不知何时开到了公寓楼下,我伸手开车门,却没推动。又尝试一次,门咔嗒嗒地响,还没解锁。
我向他投去一瞥,意在催促。他仿佛是铁了心不肯回头,很慢地吐出一句,好。
然后我手搭着的车门开了。
我撑开伞,踏进雨中关车门的瞬间,我恍惚听见他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头也没回往公寓走,低头看手机才发现屏幕仍亮着,页面不知何时留在了我那个许久未登的博客,最后一条停留在三年前,只有四个字。
要订婚了。
我的记忆像一下子被唤醒了,这是我专门用来发泄吐槽的博客,并没有人看。很多时候我自己甚至不记得我在什么发布过什么,我也一直以为,我那些情绪上头时的产物是不会有人看到的。
其实这条后面本该有一个伤心的表情,不知为何被系统吞了没有显示,于是剩下了这样一句语焉不详的,要订婚了。
最新一条评论,名字是堆乱码,系统默认的灰头像,也是四个字——祝你幸福。
看清楚的那瞬间我的心跳像突然漏了一拍似的,一个名字顺势从脑海深处冒出,只会是他了。
车子调转方向离去,与此同时我强装了一晚上的冷静面具好像顷刻被人铆足劲一拳锤得稀碎。
我慌张转头去看那辆正缓缓驶离的车子,几乎用尽我全身的力气喊道:“齐司礼——”
汽车引擎声混着风雨声笔直地从耳边穿过,与刚刚送我来时的平缓车速截然不同,车子以一个几近弹射般的速度起步开走,好像是发泄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我拼尽全力喊出的那声齐司礼在这样的情形下显得过于孱弱,我的脑子宕机,身体却早已替我做出决定,找回理智的瞬间我已经打伞朝齐司礼离开的方向跑去。
落下的雨丝被汽车尾灯照成血红色,雨水噼里啪啦地落在伞顶,也斜吹到我的身上、脸上,我的眼眶酸疼,连睁开眼都难。
眼见车子渐行渐远,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追上他,一定要。
下一秒,我收了起了伞,加快了脚下步伐。
我曾看过无数言情小说和虐恋影视剧,每每此时,女主人公应该会弃伞狂奔,雨水打在她身上,然后男主人公心软停下车子,缓缓摇下车窗看见女主人公一张哭的梨花带雨的楚楚动人的脸。
可现实不是影视剧,首先我不敢弃伞狂奔,因为这把伞还是齐司礼给我的。他这样完美主义的人,应该把伞晾干,然后一丝不苟地按着雨伞折痕好好捋平折好还给他。其次,此刻,齐司礼开着车,即将拐过街口彻底消失在我的目光里。
雨水打湿头发贴在脸上的感觉十分不好受,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任凭溅起的积水打湿我的裤腿,我也还是固执地往前追。
我的双腿开始脱力,虽然我的步伐未停,但其实我心里早就知道,没意义的,追不上的。我的步频慢了下来,最后认命似的,呆站在原地,目送齐司礼的车子消失在雨夜里。
我茫然地转过头向公寓方向走去,雨依旧没有要停的趋势,愈下愈大,丝毫不理会是否有位失魂落魄的人会因此被淋得心脏都透湿。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祸不单行。
我狼狈地回到公寓时,突然发现门口站着个人影,我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就清醒起来,小心翼翼靠近了才认出是我的房东。四年前我刚到光启时就认识他了,他出租的公寓价钱相当公道,他本人为人也好,搬进公寓那天他还来帮我搬过行李。
看样子他等我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他见到我第一眼时有些惊讶,因为我现在就是一只完完全全的落汤鸡。
他问我刚下班吗,是没有带伞吗。说完他好像就发现了我手上抱着的,同样湿漉漉的雨伞。我有些心虚地将它往身后藏,我说带了,没想到半路伞坏了。
然后我立马结束了这个话题,问他,您来找我有什么事,要不进屋说吧。
他听完连忙摆手,拧了拧眉毛开口有些犹豫,他说我知道你们年轻人要找个落脚有个住处也不容易,只是事情紧急,我也实在想不出办法了……
我的思绪乱糟糟地缠成一团,实在是没有心情和他绕着弯弯说话,但还是很礼貌地压制住心中隐隐要冒出头的那点不耐烦,给了他一个微笑:“您直说吧,我可以理解的。”
他听完伸手去掏衣服内袋,摸出一份合同一沓现金。他说姑娘,实在对不起,我的孩子查出了白血病,病情危急,我一时也拿不出钱,和我老婆商量完决定把这套公寓卖掉。租金退还给你,是我违约,违约金我会照付,还请你谅解一下。
昏暗的走廊灯光照在我们身上,我抬眼看他,目光落到眼前这个胡须都没有打理的中年男人。那一刻我有点晃神,因为我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几乎是失魂落魄的神情,和现在的我一样。
我按住他颤抖的双手,那一刻我觉得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在光启市这样庞大繁忙的城市里努力活着的人而已。
我垂下眼睛,看向他说:“我知道了,没关系的。违约金就不用了,就当是感谢您对我的照顾好了。”
说完我抬头和他对视,一双疲惫的眼睛撞上一束感激的目光,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可到底还是咽下了没再开口。
我问,需要我什么时候搬走?
他说,尽快吧。
我点点头与他简单寒暄几句,目送他离开后我换鞋进入公寓,脱掉满是湿气的外套瘫坐在沙发上,连灯都没有开。
只有渐渐下小的雨声还在耳边响着。后来我拖着完全疲惫的身体洗了个澡,浴室暖灯照得我晃眼,我恍惚觉得,从淋浴头涌出的,也只是一场滚烫的雨而已。
而后我把自己重重砸进公寓的单人床,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什么都没有想,过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睡着,梦里梦外都是下不尽的灰色的,滚烫的雨。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了,将齐司礼那把伞收好折得服服帖帖揣进包里我才起身去了公司。
说起来还挺好笑的,今天的我头脑清醒着再想起昨晚雨中追车这样的举动,羞耻又幼稚,我恨不得直接失忆。
挺神奇的是不是,明明昨天,我还难受得几乎要彻夜难眠。然而一觉睡醒了,太阳照常升起,一切照往。我也不得不先放下绊着我情绪的东西,先追赶世界运转的脚步。
我将那伞挂在齐司礼办公室门口,然后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Pristine品牌重启后就有个开季大秀,任务分配完后我便报复性地一门心思扑到Pristine身上,以一副几乎是忘乎所有的姿态。那时我是想,先做好手上的事,Pristine是我和他曾经的心血。至于误会,未来还很长,总是有机会去说的。
这样的想法与其说是目标,不如说是我的自我安慰。我实在处理不好和齐司礼这段拧巴的感情,也无力面对,一个同我深情接吻,却以为我已经订婚了的齐司礼。
之后的日子里我很少和齐司礼再有什么接触,要有也是因为工作,公事公办的。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大秀准备工作快接近收尾时,这时候往往是最忙的,可我迟迟找不到新去处,公寓那边又得尽快搬离。一逢休息时间,哪怕只有几分钟,我都得抓紧打电话四处问问有没有闲置公寓出租。
这天加班到快凌晨,设计部只剩下的零星几盏灯光。我从设计稿里拔出身,看了眼时间匆匆收拾了一下东西就准备打卡回家。
走出A组大门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显示联系人是安安。我刚接通,她激动的声音就从听筒那头传来:“宝贝,给你找到合适的公寓了!”
我心中一喜,忙说着感谢然后请她吃饭之类的话。安安打趣道我俩都谁跟谁啊,然后开始交代房租,地段等事宜。
我一边应着一边朝电梯门走去,丝毫没注意眼前走来的人影,差点迎面撞上时我才回过神,抬头对那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齐司礼蹙着眉,用一种从设计稿里看到简笔画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语气冷淡地问我,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记性,走路不要玩手机。
我一边应着安安的话,说好好好,那我明天就开始搬,一边又冲齐司礼点头,说知道了总监,下次一定不再犯。
然后我绕开他朝电梯走去,有了新住处,我的心情都轻松不少,一天的疲倦仿佛都在此刻扫空。我按下电梯向下键,挂断电话的那刻,齐司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在静谧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要搬家?”
我一愣,点头:“嗯。”
“为什么搬走。”
我被他这句明明很正常的,没有语调起伏的话莫名扰得心烦意乱,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出了点事情,没法住了,只好搬了。不然您收留我吗。”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我甚至期待他被我噎住说不出话,然后我潇洒乘电梯离去的画面了。可他的回答却更不假思索,在我问出口的瞬间他便接上了话。
“我没说不行。”
我被他这一句话惊到,猛地回头去看他。齐司礼站在刚才与我擦肩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语气平静地陈述:“只是你遇到难事时总不会想起我而已。”
我人生中只做过两次冲动的决定。第一次是母亲重病后,我不假思索答应了父亲要我去国外的要求。第二次,就是在昨晚,在电梯指示灯亮起的那刻,我盯着齐司礼的脸,在这个短暂的对视里,我同他说了一声好。
“你答应我的,那你收留我。”
说完这句话电梯门已经打开,我很镇定地往里走,实际上在那几秒钟里我的脑子已经彻底宕机,什么东西都不再想了。
其实那时候我是在赌,和赌上全部身家的亡命赌徒几乎没有区别,我赌他还对我抱有最后一点没断尽的情丝,赌还回戒指只是他为数不多的一次失态的冲动之举。
齐司礼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同我一起进了电梯。我没想到他会跟进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想张嘴却发现我几乎发不出一点儿声音。他低头去按电梯楼层,电梯内顶部的灯光落在他发顶,照得他本就银白色的发丝几乎透明,他整个人霎时都被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圈。以至于他分明站在我的身边,我却觉得不真切。
电梯门合上,电梯平稳下降,失重感渐渐将我包围,齐司礼的声音从身边传进耳朵:“你朋友那边,怎么办。”
他冷不丁的一句话叫我有些懵,我不解地看向他。他却扶额,有些无奈:“你朋友那边给你找的公寓怎么办。”
这下我听明白了:“你真的打算收留我?”
“我既然说了,自然会兑现。”
他这话里似乎有什么让人猜不透的意味,不过我也没再去细想他话里的意思,我掏出手机,点开了最近通话的第一条,在接通后,用一个足够让齐司礼听清的声音开口:“对不起啊安安,麻烦你和中介那边沟通一下,我不租了,有地方住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惊讶的“啊”,安安虽表示不解,在我再三表示不用担心真的找到了更好的去处时,她当即表示她明白了,也不用道歉,公寓那边她回去协商。
挂断电话的那刻电梯楼层已经缓缓跳转到1,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仰头看了齐司礼一眼:“你听到了,那边已经说好了。现在你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齐司礼放慢步子和我并排走,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淡地开口:“我没有说会后悔。”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有些心虚地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满脸的不在乎,低头看地板才发现我和他的步调不知何时已经趋同。
人走出公司,微凉的晚风这才吹到我身上,我脑子骤然清醒了一秒。我缓过神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像是在对齐司礼撒气,没由来的,说的话也莫名其妙。而此时齐司礼低头去看手机屏幕,很不巧地我又看见了那张出自我手的锁屏壁纸。我后知后觉地愧疚起来,幡然醒悟似的,向他说了一句,谢谢。
他微微点头,眼睛里的光暗了又暗。他说:“要我送你吗。”
我摇摇头。
他了然,将手机放回外套口袋。
“这周你就可以搬过来。”
我说嗯,目送他的身影朝停车场一点点走去。与此同时脑子里突然一帧帧地开始播放齐司礼家里的画面,客厅,花房,庭院,后山的昙花海……三年过去了,我以为这些画面早该模糊了。可如今我又回到光启,并且可能就在几天后,我将会搬进齐司礼家里。一想到这个既定的事实,从前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就涌上心头。
熟悉的场景一点点地在我脑子里清晰起来,一同清晰起来的还有齐司礼无处不在的身影。回忆是个很害人的东西,它仿佛化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拉住我往暴雨里拖。
齐司礼一如既往地坦荡得体面,好像这几年的暴雨淋湿的只有我一个人。
当晚我回到公寓,一刻没停歇地整理完了东西。整理完才发现属于我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几只箱子就装完。我带着它们,它们去到哪,我去到哪,哪里就是家。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些心酸,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游荡久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找得艰辛。而一个更为心酸的事实就是,如今我找到落脚的地方,灵魂却依旧无处栖息。
搬走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最后一只箱子搬到楼下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弯着腰喘气时一辆小车突然缓缓在我面前停下,车门打开的瞬间刚好刮过一阵风,吹在身上我顿时倍感舒爽。我深深吸了口气,刚在这阵风里辨认出一抹熟悉的气息,他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
“你不会让我来帮忙吗。”
抬头看清齐司礼脸的瞬间,他已经衣袖半挽将手伸向了我的行李。我刚想说不用,莫名其妙又想起他对我说的那句平静的话来——只是你遇到难事时总不会想起我而已。
我讪讪地将嘴闭紧,看着齐司礼将我的那些箱子一个个地搬进后备箱。一切就绪后我人坐上后座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要是真的要找他帮忙,该怎么找呢。删掉我好友的人是他,拉黑我电话的又是他。到头来他却说给我一句,是我遇到难事时总不会想起他。
想着想着我的心里莫名其妙地开始窝火,然而这火气只短暂地存在了几秒就荡然无存了,齐司礼作为万甄设计部的设计总监,他的号码邮箱等一系列联系方式都是公开的。只要我想的话,我有数不清种联系他的方式。但前提是,只要我想。
造成我们如今关系如此微妙的原因,说到底还是我与他之间相隔着一座逾越不过的高山。
路上他难得主动地提起了话题,比如我的房间已经理出来了,是我从前最爱窝着看书的那间。再比如大门钥匙还是从前那把,如果我早已经搞丢了可以问他要。我点头一一应下,听着齐司礼说着这些琐碎,才终于感受到要住进他家中的实感。
听着听着我心头莫名开始难受,突如其来的酸涩涌进喉咙,灌满了胸膛。齐司礼还在说着,絮絮叨叨像极了一位老父亲。
我隐约感受到自己可能就快要掉下眼泪,于是侧过头去看窗外。齐司礼自顾自地说着,汽车平缓前进,那些话每一句都变成了耳边一阵轻微的嗡鸣。
他不知何时把话说完,车内也就彻底陷入沉静。红绿灯前停下的间隙里我偷偷瞥向他,而他好像意识到了我的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最终选择拿起手机。
可他打开没几秒又放下。我太理解他这样的行为,换作我可能也会是这样。
绿灯亮起,车子前行。
我低下头。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我到底还是回到这里,回到一个人身边。这何尝不是一种南辕北辙呢。
我最后回神,低头随意地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不知何时已经亮起,齐司礼的好友申请不断弹跳着。
那三个字很突然地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抬头看他的背影,明明还是刚刚的样子,我却莫名其妙地落下一滴早在之前就该落下的眼泪,拙劣地又将头瞥向窗外去。
风声和噪音压着我的耳朵,我想,潮气里死掉的何止这些。
不长不短的距离里我们没有再讲其他的话,车子到达目的地停下,齐司礼很顺手地也替我打开了车门,转身打开后备箱搬起行李。我后知后觉地下车,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畏手畏脚地也搬起一只箱子跟在他身后。
门前那块刻着“齊”字的门牌被光照得明艳艳的,我遥遥地,不用辨认就认出它。那个瞬间我突然有些近乡情怯了,恍惚以为这只是一个寻常上午,我带着稿子像往常一样来他的工作室改稿而已。
齐司礼走在前面,他迁就我的速度放缓了步频。我紧跟他身后,却也不敢离他太近,于是他的速度慢了又慢,迟迟见不到我跟上来,终于没忍住说了句:“你是没睡醒吗,照这个速度走到了月亮也该上班了。”
我暗自腹诽,哪有这么夸张。但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我脚下的速度还是加快了点,心头莫名的担子却卸下——这是你自己要求的,那我只好离你近些了。
到了门口齐司礼掏出钥匙开门,然后走进屋子,打开鞋柜,熟练地拿出一双拖鞋递到我脚边。我低头看,是我以前来他家穿的那双,上面依然留着我穿过的痕迹,但它们一尘不染。就好像这几年的分别真的没有存在过,我总是还会常来他家改稿,逛一通花房然后顺便蹭顿饭。
齐司礼好像发觉我的走神,他低头,不知道想什么,几秒后突然从柜子里又拆了一双新拖鞋递来我脚边,摸了摸鼻子说:“新的。”
我回过神,意识到我愣神的几秒可能叫他误解了,忙摇手说不用,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我甚至飞快地脱了鞋子换上。
他看我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而后他同我一起来到一间客房前,他静静地站着没有动作,似乎等着我按下手把推开门,好像他真的将这间屋子完完全全交给我。
我推开了门。不像我想象中长久未住过人的房间的样子,暖黄色的床单,摆着香薰和相框的工作台,打开门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是从半掩着的窗户照进房间的阳光,暖暖的,让人有些睁不开眼。原来齐司礼家中也会有这样与他气质毫不沾边的地方,如此温暖明媚,却莫名让我眼睛再度酸胀起来。
齐司礼帮我将那几只箱子搬来,在房间的角落轻轻放下。他说:“还需要什么的话及时跟我说。”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他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一直看着我的脸,好像期望着我对他说些什么。我躲开他的目光低下头,脑子里想说的话一股脑涌上喉咙,挑挑拣拣却择不出一句能说的。所以我最后只问出一句:“那我要怎样付你房租呢。”
齐司礼的目光在我身上打了不知道多少个转,可他脸上并没有表情,好像我这句话并不是他意料之外的。他想了想,突然对我说:“我不需要钱。”
我刚想说我可不是吃软饭的,还没开口齐司礼就已经把话接上,他说,给他打杂,或者答应他一个要求,我自己选。
我心想果然是占不上他一点儿便宜,心里又思考着,是打杂还是答应他一个要求呢。前者是我以前跟着齐司礼时常干的,熟门熟路,打杂换一个稳定住处,可以说是相当划算的买卖了。
可我又不由地去想,答应他一个要求,什么要求呢。齐司礼竟也说这样幼稚的话。然而我不得不承认,那个瞬间我确确实实地幻想过,或许他会借口这个所谓的要求,让我们重新在一起。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我自己都差点被吓一跳,被吓完之后是好笑,究竟是什么样的错觉会让我觉得齐司礼会做出这样的事。
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后心里莫名落寞,我自我安慰似的又想,或许真的是像我想的那样呢,哪怕他的要求只是让我们拥抱一下,抑或是牵一下手也好。
“那我选择答应你一个要求。”
我看向他,心中不安,于是又问:“这样就好吗,需不需要我再做点别的?”
“不用,”他扯了扯因为搬行李而弄皱的衣角,“我也不需要什么其他的了。”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这句话像是在赌气,莫名其妙的。我说,你这样可不行呀,照你这样做生意可是要赔没本的。
他听完,动作忽然一顿:“我们之间是利益关系吗。”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没有语调起伏,我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连忙摇头说不是不是不是,是你接济我,齐总监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我说话不过脑子,您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齐司礼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无奈,可他还是没说话。今天我已经看到他多次这样欲言又止了,放在以前我可能会拖长语调晃着他的胳膊,缠着他说,你说啊齐司礼,你到底想说什么呀,你说嘛。可如今我们蒙着这层挑不破的不尴不尬的关系,我再也没有立场去固执地索要解释。
我错开他的目光,只问:“那你的要求是什么。”
齐司礼沉默一会儿,他说,等他想好会告诉我。
然后他转身离开,顺带关上了门。我站在房间边缘,忽然分不清是我回到了这里,还是我根本就不属于这里。
工作台上的相框孤零零地摆着,相片上的我孤零零地站着,脸上明明是明媚的笑颜,我却怎么看怎么陌生,最后甚至有些认不出相片上那张脸。
衣柜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我曾经带过来落在这里的衣服,它们被人折叠得相当平整熨帖。我脑海里已经不由地产生了这样的一个画面:齐司礼把洗晒过的它们收回到房间,在床上细细地将它们一件件折叠好,然后小心地放进衣柜里。
我突然很想知道,那时候的他是不是也期待着,未来的某一天我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我打开我那几箱行李开始整理,将它们一一布置归放好后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我累得躺在床上,被子的绵软触感叫我的困意急剧上涌。
我放任自己合眼睡去,迷迷糊糊要失去意识之际莫名其妙地又想到,相片上的我的表情之所以让我觉得陌生了,大概是因为那时镜头后面的人是他吧。
我和齐司礼分开三年,我早就忘了,原来我也曾露出过如此真心的,欣喜的笑颜。
而后的几天过得相当平静,不是我想象中和他不尴不尬的相处,我来到他家之后仿佛不需要什么适应的过渡期。也或许是因为忙吧,Pristine开季大秀在即,我每天下班都已经是晚上九、十点,回到齐司礼家中然后洗漱完基本就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一觉睡醒又该去上班,如此循环往复。
除了每天我们会一同上下班,他偶尔会邀请我一起吃饭,也就算是我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为数不多的交流了。几天下来我有时会觉得有些恍惚,因为这样的生活实在让我分不清,造成现在这种情况的原因是我和齐司礼太不熟还是熟得过了头。
如果我非要想个清楚要个答案,那往往会让我陷入一个难以脱出的情绪漩涡。所以我还挺感激最近充实的工作安排,给我一种恰到好处的忙碌。
不过这已经是几天前的我的想法了,今天的我就不一样了,此刻的我简直想大骂前几天的自己,哪有人会觉得忙碌的工作安排是件好事的?
造成我看法两极反转的罪魁祸首是我突然造访的生理期,它打乱了我今天所有的计划。我实在想不出此刻小腹正在传来的前所未有的痛感该溯源至何处,或许是不久前淋的那场雨,或许又是这些天连轴转的高强度工作。
电脑屏幕显示的时间已经跳向晚上九点半,腹部的坠痛还在持续加剧,久坐数个小时后的腰部也发出抗议,我没有办法,以一个半坐半趴的姿势伏在电脑前顽强工作。
可纵使我再坚持,工作效率还是不可避免地一低再低,时间已经不知何时跳到了十点。在我不止一次看到A组门口徘徊的白色身影后,我也觉得没有再坚持的必要了,起身收拾收拾打算将剩余的工作带回去做。
毕竟,我实在不太好意思让齐司礼再等下去了,等我做完今天的事恐怕都得到后半夜。
齐司礼像是等了有一会儿的样子了,我看了看他,可我甚至还没开口,他就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我也刚忙完。”
就像是他知道我要说抱歉让他久等了一样。
我点点头说哦,把挎在肩上的包往上捞了些,然后双手塞进口袋不再说话。一是我真的疼得有些不想开口了,二是我确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电梯下楼的间隙里他随口说了句,他听A组的人说我今晚好像没去吃饭。我整个人都昏沉沉的,实话实说讲我不太想吃,食堂的饭吃来吃去都是那些。
我低着头,也不清楚他现在是什么样的神情,我只听到他用很平淡的声音说:“我熬了有排骨汤,做多了,回去给你热点儿。”
我没说话,他也权当默认。
回到家我先强打着精神去冲了个澡,换了睡衣窝在沙发角落继续做剩下的工作。肚子却叫嚣得更凶起来,哪怕只是动动手指这样的一个小动作都连着千丝万缕的痛。
我缩了缩身体试图缓解不适,却很绝望地发现这种痛感根本没办法忽视。
客厅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亮着,整个屋子都陷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厨房里温着的汤在咕嘟咕嘟地响着。我昏昏沉沉地,捂着肚子阖着眼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但我根本无法真正地安稳入睡,此刻我实在是有些痛得受不住,止痛药又放在房间的抽屉。我正思考着以我现在的状况挪去房间拿到药的可能性,一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突然放到我面前。
“先喝点吧,汤也热好了,我一会儿端来。”
齐司礼不知何时走到我面前,弯着腰,目光和我持平。而这个瞬间我的目光全然被他身上的围裙吸引,粉红色,口袋上还有一只小狐狸刺绣。
这是我很久之前就买的一件围裙,我刚将它拿到齐司礼面前时,他很不愿意戴,还是被我半哄半撒娇着才把这件围裙留在了他家。这种东西在我走后更应该被他丢远才对,而如今它却确确实实地又出现在他身上,我第一反应竟是疑心我是痛出了幻觉。
而昏黄灯光下不断上升的热气和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浓郁生姜的味道却不断地提醒着我,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发生着的。
我点点头道了声谢谢,伸手去拿杯子手却不受控制地隐隐颤抖。齐司礼很及时地伸手托住了杯底。
杯子凑到嘴边我才看清杯中的液体,红褐色,红糖姜茶。我有些诧异地瞥了齐司礼一眼,而他手上还正小心翼翼寸着力,我只好咽下都到了嘴边的话,轻轻啜了口姜茶。
齐司礼的动作小心但固执,隐隐强迫着我多喝几口,直到水线下降到杯子的一半,他的手才卸了力。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半杯姜茶下肚后我整个人好像确实要好受一点了。我拢了拢睡衣顺带把帽子戴上,错开了他的目光,语气轻悄悄地问了句,你怎么知道的。
“很难猜?”
我摇摇头不明白他的话,也没劲和他兜圈圈。彼时恰好又一阵疼痛袭来,我缩得更紧了些,一心一意只抵抗这痛感了。
齐司礼直起身,他的影子顿时将我整个人包住,他说:“我感受得到。”
哦对了,我居然忘了,狐狸鼻子很灵敏的。
下一秒他走过来敲了敲我搁在腿上的笔记本:“不舒服就不要再看稿了。”
我欲哭无泪,苦着个脸抬头小声讲,我也不想啊,可是这个必须今天完成。
他皱了皱眉,侧过身来看我的电脑屏幕,很快地接上了我的话:“这个不急,你可以先放一会儿,明天我来改。”
“可是……”我刚想说,明明A组的任务基本都是他布置安排的,我害怕因为我一个人的拖延耽误整组进度,刚想说没事的我可以今天做完,齐司礼直接开口打断了我的话。
“我的话很难懂?”
他脸上已然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我饶是心中委屈也没敢再说下去,点点头说知道啦,然后关了电脑放到一边,自己也缩成一个折叠电脑模样。
该说不说这样的姿势确实让我好受一点了,我也懒得管我现在会是以一副什么奇怪的样子在齐司礼眼前了,不想理他了,我心想,谁让他这个人说话总是带着刺儿。
齐司礼却叹气,转身走开时犹犹豫豫,找补似又缀上一句:“我记得你以前不会疼成这样。”
不知为何这句话突然又叫我整个人痛起来了。
以前,以前。以前是多久以前。
回忆如同龙卷风般毫无征兆地袭来,一点点抵开我自以为盖得严丝合缝的记忆匣。
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故事的最原点,我望着他煮姜汤的背影,脑子一热问出了那句,齐司礼,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像在照顾女朋友吗。
此刻我们好像双双回到命运的起点,可我却疼得再也没有勇气问出那句相同的话来。尽管我真的很想问,尽管这样的场景真的很适合问出这句话——齐司礼,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像在照顾女朋友吗。
我伸出手。
围裙一角被我拽住,齐司礼直直地看着我,等待我开口。我看着他那双昏黄灯光下的、我再也熟悉不过的金色眼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欲语泪先流。
齐司礼一愣,两秒钟后他俯身用指腹擦掉了我那颗毫无征兆的泪,有些无措地蹲下身看着我:“还是很疼吗,要不要吃颗止痛药?”
我不回答,他只认为我是痛到失了力,轻轻摸着我眼泪划过的那半边湿润的脸,像是种无声的安慰。我自己心里很清楚,我其实是贪恋他施舍给我的这个抚摸,贪恋他的体温和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见我一直没有反应,他着急起身准备去找药,我见状条件反射般地开口喊住他,声音却不觉沾上哭腔:“齐司礼。”
“别走,可不可以……”
齐司礼停住脚步,解开了系在后腰的围裙带子,将它脱了放到茶几边,语气有些无奈:“那你总不能一直这样痛着吧。”
我闷着声说不用,虽然是强装出一副镇静的表情,实际上我的情绪距离决堤就差临门一脚了。
齐司礼又一次叹气,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握住了我伸向他的手。温热的体温在指尖传递,我忽地又有点想哭了。
他蹲在沙发边将脑袋凑近了,用一个温柔到都不像他的语气,轻声问我:“那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我整个人依然蜷缩着,听到他的话后很艰难地慢慢坐起身来。
然后我缓缓张开双臂:“那你抱我一下。”
齐司礼的眼底好像闪过了那么一瞬的惊讶,但也确确实实只有一瞬。因为下一秒他就微微起身贴了过来了,整个人轻轻环住我,生怕会因为这个动作弄疼我。
拥抱的瞬间我的所有思绪和回忆霎时化作一片轻羽,盘旋在半空久不落地。那一刻我不知为何想起这样一句话来,爱人的拥抱是止痛药。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抱住我的瞬间,我却还是痛呢。犹豫不决的话语,小心翼翼地拥抱,他的爱不是止疼药,相反的,他只能给我痛,叫我辗转反侧的痛。
我的脸埋上他的肩头,忽然没由来地悄声哭了起来。齐司礼一动不动地,很僵硬地用手抚着我的后背。
“还是很疼吗。”他问。
我伏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齐司礼清晰绵长的呼吸声落在我耳侧,一起一伏听得人很想打盹。我浑浑噩噩地,快要睡着的临界点上又感受到回忆里让人逃都逃不开的、溺死一样的阵痛,疼到我开始胡言乱语:
“我很爱你。”
我如是说道。
这是我人生最为仓促的一次告白,其实我根本没有做好告白的准备,从前没有,未来也不会有。但是凑巧的就是我们都活在现在,所以准没准备好似乎也不那么重要。
齐司礼的手很轻地落在我后背,哄人似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这样的触碰实在有些微妙,我说不明白究竟是因为他的动作太过生涩,还是因为我太久没感受到这样的抚摸了。但很显然的是,他一定听懂了我的话却不想回应。
厨房的汤锅应该是被齐司礼调成了小火,我仍然能听见它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的脑子里突然联想出画面,沸腾的汤在表面冒出一个个小水泡又悄然炸开,像细雨砸进了小水洼。
齐司礼的动作就是在这个时刻慢下来的,我以为他终于要说些什么了,可是他没有。将无措溢于言表的人只有我。时至今日我也不明白我们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纠葛,我抿嘴,只说出一句几乎重复的话:
“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这句话并不隐晦,我想齐司礼应该也明白我的言外之意——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我其实依然很爱你,无一例外的每个时刻,都如从前一样。
然后他慢下来的动作彻底停下了。齐司礼真的太吝啬于表达自己了,仅仅是这样需要回答“是”与“不是”的问题,他好像也不情愿参与。
不满他接连的沉默,我追问道:“那你是不是也还……”
问出口的瞬间我就退缩,一个“爱”字哽在喉咙,死活再挣扎不出一个字音。恰逢腹部又一阵疼痛翻涌,我更顺理成章地打着这退堂鼓,从齐司礼的怀中脱离,自顾自缩成一团,一心只来抵御疼痛。
我这个举动好像让齐司礼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很神奇的,就像我无法解释我和齐司礼兜兜转转又重新遇见的缘分一样,即使我闭着眼没看他,我也能猜到他现在一定是紧紧皱着眉的。
他站起身了,声音也跟着变得有了距离:“我去把汤端来。”
我半阖着眼,听见齐司礼的声音开始离远,而屋外树叶被风卷起的沙沙声却愈加清晰。我又缩了缩身子,自言自语地讲:“外面下雨了吧。”
齐司礼没作声,只有瓷碗瓷勺相触的声音传进我耳朵。很小声,像是他轻手轻脚地盛汤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的声音。我掀开眼时他已经端着汤出现在我的视线,同时带来一杯热水和一粒止痛药。
我的思绪也清明过来,接过齐司礼递来的热水和药,道了声谢后将药片丢进口中,仰头喝了口热水吞掉。
这个仰头促就了我们一个短暂的对视,齐司礼嘴唇开合,一个字音没入屋外的沙沙声和我自己咽下水的声音中。我问他说了什么,他却突然摆摆手,接过我手上的杯子,将盛着汤的碗推到我面前:“趁热喝吧。”
我深知追问他大概率不会有结果,干脆也不再纠结,道了声谢后小口喝着热汤。齐司礼就坐在我身旁,我目不斜视,却隐隐觉得他好像一直注视着我。
我下意识地因为这样的目光而感到不自在起来了,转头看向齐司礼时却发现他其实并没有直视着我,他只盯着盛汤的瓷碗,好像在期待着我表现出什么或者说出什么话似的。
我抿抿嘴:“汤很好喝。”
这并不是客套,我也并不认为齐司礼期待的是我的这句话。实话说分开的三年里我不止一次地想念过他做的饭菜,即使我再怎么把记忆刨得底朝天,也实在不能成功复制出他做出的味道。
加上我回到光启后的日子也实在算不上很顺心,在很多个淋着雨回家的夜晚,我都很怀念这一口熟悉的味道。你看吧,接受突如其来的分离其实不难,难的是坦荡地处理我和他的重逢,连一口贪恋的热汤的滋味都是奢望。
如今这口我心心念念的热汤被我捧在手心,我突然不知该做什么了,宛如一个婴儿面对自己刚长出的新牙那样无措。
齐司礼点点头,我错开他的目光,拿在手里的勺子在汤里搅了又搅。屋外沙沙的声音好像慢慢堰息下去,将外面的世界排开了。我的鼻子却在这短短几秒里越来越酸起来,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
整个过程其实是无声的。泪珠没入汤中只是一瞬间的事,连多余的涟漪都没有,轻飘飘的。但这恰好印证了我对齐司礼其实一直偷瞟着我的猜测,因为他几乎是即刻就发现了我落下的那颗泪,真的很快,非要形容的话我只能讲一秒钟都不到。他突然起身走过来弯下腰,语气急切,于是关切也一览无余。
“是不是还是很疼?”
这句话他今晚已经问了我三次,我摇摇头,抬头看见他紧皱的眉头时眼泪又绷不住了,一颗,两颗,三颗……泪滴接二连三地落下,好像真的下了雨。我突然地意识到,雨落下其实也可以是无声的。
齐司礼彻底乱了方寸,抽了纸巾轻轻地擦我的脸颊,他的动作太小心了,一下一下,像羽毛轻轻扫过。眼泪蒙过的视线是模糊的,我只看到他的脸庞轮廓,他紧皱的眉头已经看不清了。可他轻柔的动作实在挠得我心脏都跟着痒,于是我缴械,拉住他的手腕,说,我累了,我想睡觉。
齐司礼点点头,此刻的他对我有求必应。他俯下身,一手穿过我的胳膊,一手穿过腿窝,小心翼翼地要抱起我。我没有抗拒。
而后他还十分体贴地拿来了热水袋,然后替我床头的保温杯倒了热水。离开前他帮我拉上了窗帘,我那时特地往窗外看了看,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外头并没有下雨。
做完这一切后他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他消失在视线里时我莫名感到心头也空掉一块。
一切的痛感和不舍都源于旧情难断。我强迫自己合上眼睛放空脑袋,止痛药也渐渐开始起效了。
我迷迷糊糊地,入睡前又想起我吞药时和齐司礼对视的瞬间。也是突然一下,我醍醐灌顶地想到,我错过的他说的那个字,会不会是“是”呢?
这个想法如同一个恐怖的、带有毁灭性的定理推论一样,让我一下子睡意全无。
那么……
外面下雨了吧。
你是不是也感觉到了。
那你是不是也还……
齐司礼,你想回答的究竟是什么呢。
心理学上说,梦里重复出现一个人或一件事,说明你目前有一个问题需要你解决,而你却找不到自我,逃避问题。
在国外的日子里我频繁地梦到齐司礼,那时我并不相信这样的论断,于是我又梦到,我不信,然后又梦到,又不信。
直到我回到光启,我还是会梦到他,这次我信了。然后命运仿佛早就在拐角蹲守好了一样,将齐司礼彻底推到我面前来,说,问题其实很简单,都在这了,你该解决了。
不过老天显然没有去齐司礼那头也沟通沟通,我们重逢后他的所有行为都被动,明明是事事有回应,我却始终不明白他的心意。好几次我想好好粉饰粉饰自己的状态,鼓起勇气和齐司礼重新开口捋捋我们莫名其妙的前缘和现在的关系,不过到底都无疾而终。
混混沌沌间我好像记起了一段很久很久之前发生的事,不过也可能是梦,人在梦里是分不清梦境和回忆的。
事情是半截地闯入我的意识的,齐司礼那时候好像在生气,板着张没表情的脸,兀自摸着左手中指的戒指。银质指环泛着不真切的光,然后他突然把戒指摘下,捏在手里看了很久很久,突然把目光挪向我。
我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他是要把戒指还给我吗。
他把那枚小小的戒指捏在指尖转了又转,看了又看。我的脑子莫名宕机,开口只有一句话:“你舍得吗。”
齐司礼的动作顿了顿,他不再动了。他转身要离开时,我想都没想,本能地开口喊他的名字。
“齐司礼——”
……
“齐司礼…”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床头的小夜灯还散发着微弱的亮光。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愈来愈近的脚步声。我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反应过来我刚刚是做了个梦。下一刻门被敲响了,齐司礼的声音传进了我耳朵里。
“怎么了。”
我起身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咔嗒按了下去。客厅里还留着灯,齐司礼的影子因此被拉长了落在我身上。他已经换了家居服,静静地站在门前。我对上他的眼睛时才反应过来他还在等我开口。
我说:“没事,做了个梦,然后醒了。”
我说的是实话,因此我对他的目光避也不避。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更加无辜和坦然:“可是我听见你喊我了。”
我突然觉得他身后照进来的微弱的光线有些莫名的刺眼了,我低头,抓了抓头发:“都说了是做了个梦了。”
齐司礼的声音却得了逞似的:“那你是梦到我了。”
陈述句,他平静地说出了事实,我也无法反驳。
我抿了抿嘴,用自己刚睡醒不太清醒的脑子和他斗嘴显然有些吃亏。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我说,好吧,其实是想起来上个厕所而已。听完我的话他顺着就又问我,还难受吗。我说好多了,他于是点点头,下一秒才侧身给我让出了走出门的空间。
人走出好几步了我才反应过来,头也没回地问他:“你到现在还没睡么。”
空气的流动好像都停滞了几秒,齐司礼的声音才从身后传过来:“我上厕所路过。”
好烂的借口。
我也象征性地上了个厕所,回到房间的路上齐司礼的身影已经不见,但走廊的灯他还给我留着。回到房间按亮手机屏我才发现,原来已经凌晨四点多。刚按灭手机屏幕躺回床上,手机突然在床头柜上猛烈地震动起来,我拿起来看了一眼——一位不速之客的来电。
犹豫几秒后我按下接通键,电话另一头那位显然没有考虑到时差问题,一通国际电话说打就打了过来,开口更是强硬:“明天是你妈去世一百天的日子,你要回来看看吗。”
深夜来电本来就够叫人烦,我压制着心里已经冒出的烦躁的苗头,一言不发地听他自说自话,用着他那依然让我觉得陌生的语调。
“不知道你恨不恨我,但是这个世界存在太多不可控的事情了,亏欠你的,我可以加倍补。”
我攥着手机,晚上真的太安静了,我几乎能听到电话那头的急急的吸气声、汽车鸣笛、嘈杂人声……我心里推算,此刻的欧洲应该还是在一个很热闹的时间。
我犹犹豫豫很久,到底没能从嘴里挣扎出一声父亲。我只说:“我没怪过您,可以的话,也别再联系我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电话那头好像连嘈杂的背景音都静止了几秒。他停了很久才说:“知道了。”
我嗯了一声,目光落到床头灯又扫回到手机屏幕,想了又想,还是开口:“您其实不该说‘回去看看’,妈妈本就不属于那里。”
电话挂断,我摁灭手机,整个人埋入被子里,缓缓呼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否是体内激素在作祟,此刻我的挫败感突然达到顶峰。我用三年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稀巴烂,订婚、母亲做手术、手术失败、被退婚。这样小的概率,就是这样巧地一件件接连发生了。
我毫无防备被卷入命运的漩涡,雨天里齐司礼替我撑起的那顶伞被漩涡撕扯吞没,我们也不知何时变成彼此间可以被别人替代的曾经。
此刻我却已感受不到想哭的那股冲动,挂了电话后我整个人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低气压中。我在一片漆黑中起身,走到花房也是我无意识的行为。我慢慢坐下开始对着齐司礼的花花草草发呆,心里却想,今夜怎么这样漫长。
这种感觉是茫然吗,我在放空脑袋时突然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不,当然不是。其实事情都没有太糟,命运至此,我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而一切似乎又都回到起点,怎么可以算得上是糟糕。
我如是想着,下一刻花房的灯突然被人打开,齐司礼的身影出现在视线,我忽一愣,他只微微扬了扬嘴角,语调平平:“我也睡不着。”
我轻轻哦了一声表示听到,此时我实在是无力找乱七八糟的借口来搪塞我大半夜不睡觉跑来花园的原因,也不想再多花心思维系我在他面前仅存的体面了。太累了。
地板上齐司礼的影子和我的距离突然近了些,我低着头,他素色睡衣的一角却突然出现在视线的角落。耳边是穿堂而过的风声,抬头,先撞见明明暗暗的光影,然后,看见齐司礼。
“你可以和我说说的。”
齐司礼的表情突然变得柔和,脸上甚至出现几丝近乎渴求的神色,不过仅仅短暂地存在了几秒就消失不见。
我有些惊讶:“你都听见了?”
齐司礼撇开头:“我设计这套房子时并没有考虑室内隔音问题。”
……
我了然,没觉得尴尬也不再扭捏,事已至此其实我和他之间早该坦白些事情了,我们并不缺少交心的机会,只是迟迟总缺少一份敢于先开口的勇气而已。
是时候面对了,我默默这样对自己说。
我朝他点点头,昏黄的灯光下我看见他的眼睛极快地眨了两眨,目光开始追随我。上下打量了几秒后他突然说等等,然后他拿来了毯子披在我身上。
“要是有为难的地方,你可以跳过。”说这话时他眼前快要长过眉的发丝颤颤巍巍地晃着,他的眼睛也眨了眨。
我组织着语言,脑子里极快地闪过过去的烂透的三年,和那通我永远打不通的电话。细细密密的阵痛在一瞬间都具象成眼前这个人,齐司礼。这样一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可我对他的认知却早已停在三年前。浅显地讲,我也从来没问过齐司礼他难不难。
“齐司礼,”我在抬头对上他眼睛的那刻开口,“我想先听你说说你自己。”
“它快死了。”
齐司礼避开我的目光,转而看向我们的正前方。我顺着他的目光找,看见的是花架最底端的吊兰,几年前我们一起把它栽进我们挑选的新花盆里,而如今它叶尖枯焦,蔫耷着叶片。
或许只是缺水。我刚想这么说,齐司礼却兀自伸手去摸它的枯叶,金光闪烁,下一秒那盆吊兰便重现生机。
我只当他是想扯开话题,紧盯着他的脸,非要等他实质上回答出我些什么才肯罢休。而齐司礼却只顾看着那个小盆栽,回忆着什么似的,自顾自地讲:“它现在又活过来了,和之前没两样。”
我突然一下没了话,看着他眼中的温情一点点慢慢膨胀开,突然他极快地眨了眨眼,它们便都消失不见。
他究竟是想逃避什么呢,还是说他其实是在逃避我?
一种混杂着不甘和委屈的情绪突然如同潮水上涌,我已然忘记保守分寸,追问他,什么意思。
齐司礼慢慢转过头看我:“既然结果你已经了然,过程就也不必追究了。你看它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像以前一样。”
他是说,过去的事情就都过去,好坏都好,如今都不必再提。
这样的认知一下子让我感到无措。恍惚间我认为这是他在惩罚我,惩罚我的不辞而别。一股陌生的凛冽突然攫住我的喉咙,我看着他,妥协也掺杂着言不由衷的意味。
“好吧。”
他脸上出现转瞬即逝的一抹庆幸神色,声音恢复到从前的淡然:“现在我只想听你说。”
我看清他短短几秒之间精彩的“变脸”,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好笑,没忍住喊了他一声:“齐司礼,”
他整个人好像僵了一瞬,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明明比我要高的身高,此刻微微低头乖乖等着我的下文。很可爱,我心里想,像小动物一样,小狐狸。突然又觉得不对,同类之间不能用像,于是我在心里悄悄又换了个喻体,齐司礼,像个乖乖等大人接回家的小朋友一样。
可我的嘴和脑子显然没有商量妥,我在对视的瞬间接上话:“有没有人对你说过,你像只刺猬一样。”
思维太跳跃,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更别说齐司礼。他一怔,慢腾腾地答道:“没有。”
“那现在有了,”我秉承着说都说了的想法,老实道,“你真的很像只刺猬,你知不知道。”
总是戒备着蜷缩起自己,露出浑身的刺。其实摊开了也不过只是只尾巴软软的小狐狸而已。
我预想他或许会因为我这番话而感到不知所措,可齐司礼却突然笑起来,他说:“其实你也是,你也像刺猬。”
这下轮到我愣住,我突然想起刺猬效应——刺猬在冬天靠近彼此取暖,却一直保持距离害怕互相刺伤。
挺贴切的。我苦笑起来,原来他一直也都明白,我们之间存在太多不明了的感情,存在太多阻碍我们靠近彼此的刺。或许是我脸上的落寞太过明显,齐司礼又笑了声,很轻,像是喉咙里哼出的一声笑。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发顶,片刻就撤离。
“算了,你还是更像只笨鸟。”
“那种落了水浑身湿透了的笨鸟。”他如是说道。
我猛地回过神想反驳,下意识皱眉鼓起腮帮子的瞬间一下子又觉得,我们之前的氛围好像过于暧昧。齐司礼逗人也是点到为止,他眨了眨眼,好似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那如果某只笨鸟愿意的话,现在可以开始说了。”
暖黄灯光下我们面对面站着,目光坦诚,直直地落向我,这次我没有躲开。
“还记得我飞去欧洲做调研那天吗,在此之前其实我也不清楚这趟飞行意味着什么,那时候我也以为只是会和你分别几天而已。刚到那儿的第二天就下雨,我那时候想,好可惜,忘记带你之前送我的那把伞。”
我断断续续地讲,脑袋里乱糟糟地闪过一堆记忆碎片,妈妈、病房、Zark、阴雨天、威士忌。还有,不对,还有……
还有我夜夜重复的梦,一成不变的雨天,习惯性倾斜的伞骨。
我突然有些退缩,想起他说的,为难的地方可以跳过。于是强装镇定地,接住了自己的话。
“我妈重病很久了,来到欧洲后我才知道英国国内有位顶尖的神经科医生,他是我父亲的好友。我心想这或许是一个治好我妈妈病的好机会,只是这位医生的看诊实在难约,父亲要我留在欧洲发展为条件,他说他会尽力帮助我治好妈妈的病。”
话到这里齐司礼已经微微皱起眉,我心中开始惴惴不安,这话里我隐瞒了Zark,婚约,话到嘴边又拐弯的原因是,我实在不忍对齐司礼坦白这如同背叛一般的、从天而降的另一段感情。
可他却对其中的隐瞒不闻不问,他只问我:“怎么不告诉我呢。”
“啊?”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却耐心地又讲一遍:“你妈妈生病,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
齐司礼眼白色的睫毛轻轻地颤着,像是暴风雨到来的前兆。可他开口,只是飘了几滴微不可察的雨丝,语气隐隐带着几分责怪:“我的意思是,不管我能不能帮到你,多一个人分担,你压力会小一点。”
我隐隐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情绪,摇了摇头强装镇定地把话说完。
“所以接下来我只好留在了那里,其间我想过和所有人告别。我给你发过消息,那时候你已经把我删掉了。我也打过你的电话,你一直没有接。”
说到这里我感受到我说出口的话几乎都要变了调,我停一停,却听见他兀自开口。
“对不起。”
我忽一惊,目光慢慢扫过他清浅的眸子,他神色珍重而又脆弱,又一遍重复:“对不起。”
而我更不知所措:“为什么道歉,齐司礼,你怎么不怪我?”
他却无言,这场对视里他做了先逃开的那个。他低下头,很久没有再说话。接着我只能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把故事收了个并不美丽的尾:“那时候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渐渐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命运却兜兜转转,让我又回到光启。”
“刚回来那晚我破天荒地没有再在酒吧点威士忌,我只点了杯颜色很漂亮的鸡尾酒,喝完却依旧醉得厉害。拦下出租车打开车门那一刻,我才突然发觉刚刚点的那杯鸡尾酒其实颜色并没有多么好看,因为那瞬间我看到了你的眼睛。”
我看着他,酸涩顿时涌上心头。而他的目光定定地扫过我,顺着每寸肌理,像拓印似的,又好像是在将眼前的我与他记忆里那个我作对比。
“我说完了。”我向他扯出一个微笑,他很慢很慢地点头,他说好,好……然后在我盯住他眼睛的那刻极快地又躲开来了,可我还是看清了他眼尾那抹刺目的红。
“你不质疑我这段陈述的真实性吗。”我忍不住问。
他摇摇头,他说,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我已经觉得足够。
我看清他眼中的动容。歉疚、懊悔、落寞,齐司礼的现在的样子是我从前从未见到过的,仿佛是他犯下了天大的错。
而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精疲力尽,坦白并不容易,即便我有所隐瞒。气氛又陷入沉寂,只有屋外的风沙沙地吹着,仿佛是一种默许,默许我抱住眼前这个反复出现在我梦里的人。
我确实也这么做了。下一秒我上前一步抱住齐司礼。他的手慢慢地环住我,回应我。我什么都没有想,只静静地感受到我们的心跳,渐渐,渐渐归为同一个频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他和与他有关的一切总是下意识胆怯,面对他时也总是欲言又止的时刻多过坦诚?时至今日我也还是不明白,潦草地将这种说不清的感觉称之为亏欠。
可是我忘了,有些话说不明了的话,亏欠很容易就被误解。我的迟疑,我刻意保持的和他的距离,以及我们一次又一次的言不由衷、欲言又止,让本就尴尬的关系到了更加岌岌可危的关口。
齐司礼怀中的温度使我一下子鼻酸起来,就在这个瞬间,三年里我走的所有的错路和无数件乱糟糟的往事在我的脑子里横冲直撞起来。
情绪是个很可怕的东西,从打开阀门到泄洪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破罐破摔地把话说得更彻底,也省得以后夜长梦多。其实我想的是,说明白的话,以后要是再梦到那张让我亏欠的脸,我也好表现得比之前坦荡一点儿。
欧洲全年都湿润,阴雨天里妈妈总会头疼,那时她的身上已经插满管子,只剩头部能够勉强自由活动。所以平日里她经常从病房的窗子向外看。不过我看望她的时候除外,因为那时她换了方向,盯着的目标从窗外的景色变成了我。
那天我正对着病房里一束洋桔梗发呆,它被养在我随手切割的半个塑料瓶里,没人打理却活得意外的好。母亲在这时喊住我,她问,你在想什么呢。我说天太潮湿,总是下雨,看着烦。
然后她没有再讲话,那双黯淡的眼睛又看向窗外去。说起这束洋桔梗,这还是我的一个英国朋友送的,英国人相信洋桔梗可以驱魔和治疗疾病,很有意思是不是?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洋花不保佑漂洋过海的外来人,我妈妈的手术失败了。我以为这只是一位医术顶尖的医生的一次意外失误,事实上这位医生因为某种神经中枢疾病已经拿不稳手术刀,很久都没有再走上过手术台了。
听到手术失败的消息时我缓了好久才有力气打去一个电话质问我的父亲,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只说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位医生已经做不了手术了,但是这是他曾经最擅长的手术。我不知道他是否在欺骗我,我只记得那时他一向严肃的声音也变得颤抖。
而后妈妈剩下的生活就彻底被病床和永远挂不完的吊瓶绑在一起。后来我已经不再想给病房里的那束桔梗换水,它生机依旧,而我的妈妈,躺在病床上,连扭头望向窗外的力气都不再有。
我那位朋友还是会时不时送来一捧新鲜的洋桔梗。可我只觉得心烦,终于有一次,我推开他递花的手,我说,你别送了,你知道的,我妈妈治不好了。
忘了说,这位朋友名字叫Zark,我短暂地当过他几个月的未婚妻。其实他是相当好的一个人,足够绅士体贴,温和得如同欧洲的雨季。当初父亲答应为我妈治病的条件就是,留在欧洲,嫁给Zark,共同掌舵他家的商业巨轮。
母亲手术前我们就已经草草定下婚约,母亲被推进手术室的那刻我以为一切已经尘埃落定,没想到这只是命运高潮前的一个小浪头,后面发生的一切才是真的要将我拍死。
手术失败,但是婚约定下,要更改无疑是会让Zark整个家族都难堪的事情。我尝试反抗,父亲只板着他没有表情的脸,告诉我事情已成定局。
而Zark对婚约却闭口不谈,仿佛置身事外,好像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直到我终于拒绝他的花,他一向温和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说,是不是我们的关系让你为难了。
那一刻我清醒过来,我竟把火发泄在他身上,父母之命,他其实也身不由己。我愣神一会儿,却在这时,听见好久都没说过话的母亲突然开口,她用一个沙哑到让我几乎都认不出的声音喊我的小名,她说,别惩罚自己了,妈妈不怨任何人。
她说她不怨任何人。我鼻子一酸,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低下头和他说抱歉,从他手里接过那捧花。它被系着一根绿丝带,我忘了曾在哪本书上读过,绿色在英国象征着希望。
临近婚期时我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我也明白逃避其实没有什么用,该来的事情我逃不掉。想到这里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敲响,我慢吞吞起身开门,看到的是风尘仆仆的Zark,他很少会表现出不体面的一面。
可是他那时候就这样出现,他用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对我的称呼开场,他说,Madam,虽然你很漂亮,但是我思考了很久,我想我们并不适合结婚,所以请原谅我擅作主张向家族请求了取消我们的婚约。我今天是来退婚的。
他从怀里掏出退婚协议,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尽管他平日里就不是爱开玩笑的人。我接过他递来的纸笔,在看完最后一条“退婚后,双方不得干涉各自生活”时,我没有犹豫在协议人那栏签下了我的名字。
随后他收起退婚书,依然用一个很温和的笑容面对我,他说,谢谢命运让我们相遇,可是你不属于这里。你可以回到你想回到的地方,去找你想见的人了。
我没有意识到这将是我和他的最后一面了。当天父亲气势汹汹地打来电话质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是Zark家族那边提起的退婚,他的声音一下子就失了士气,草草地挂了电话没再纠缠。
然后,然后就是漫长的保守治疗。妈妈的情况已经不适合再作转移了,于是她躺在那张病床三年多,我也透过那张窗子看了欧洲三年多的雨。
我一面想着希望自己能再回到光启见一见光启的雨,一面又觉得自己十分自私可恶,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长长久久地留在这方小小病房,只要母亲陪我久一些,我回不去也没有什么关系。
三个多月前的一天,我醒来往病床的窗外望,发现英国罕见地放晴了。早饭过后我起身去打水来为母亲擦身体,也就是在我离开的这个间隙里,妈妈用她那几乎同干柴一样的手拔掉了呼吸机。可她明明连扭头看向窗户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回到病房发现这一幕时,她仍保有最后一丝气息,她眼睛看着我,很用力地扯起一个笑容。然后,检测仪上的心跳彻底消失。
我那时有些恍惚,在妈妈身边坐了好久好久。我突然开始怀念妈妈透过窗户看雨的那些日子,人总是妄想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从前我觉得下雨太烦,如今又是我在怀念、渴求下雨天的到来。
我说完,眼里险些也要下起雨来。我停一停,从齐司礼怀里抬起头看他:“这次真的说完了。”
齐司礼显然不会哄人,他只沉默地做着回应,手一遍遍顺过我的头发和后背。
我于是又问:“我现在是被退过婚的人了,你会不会嫌弃我?”
“为什么会嫌弃?”这次他没有沉默,微微和我拉开一点点距离看我的脸,他想了很久,“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用总是胆怯害怕。”
接下来他的这句话让我过于痛了,他用母亲曾经对我说的那句话来为今晚的坦白收尾,他说:“不要总是惩罚自己,笨鸟。”
第二天齐司礼陪我回到母亲故居。
这是我回国后第一次回到这里,在此之前我根本不敢回到这个地方。房子里的陈设还是我幼时记忆里熟悉的模样,挂画、插花、摆件,都是妈妈喜欢的风格,它们和从前别无二致,除了上面蒙上的一层薄灰。
不知为何,这种场景带给我的冲击远比母亲躺在病床上最后留给我的那个笑容的阵痛还要大,恍惚间我只以为母亲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她并没有离开我,只是暂时走得有些远。
齐司礼做事从不僭越,他先是问我是否需要换鞋进屋,得到我否定的答案后缓缓迈进屋子,环视着稍稍打量了一下四周,最后定定地看向某处,不再讲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看的是电视桌上的相框,他发觉,转过头问我:“我可以看看吗。”
我点头:“当然。”
而后他轻轻地拿起相框,丝毫不介意地用他干净的指腹抹掉了上面的灰。我灰蒙蒙的记忆好像也随着他的动作一同变得清晰起来,相片还是我刚毕业时拍的,那天我心血来潮地想和妈妈一起出门散步,走出不远她就被路边的一簇叫不出名的野花勾住了眼睛,我看她看得出神,于是问,要不要拍一张呢。妈妈点点头掏出手机,但我拉住她,我说拍一张我们的合照吧,拿这片花当背景。
我和母亲合照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显然还不习惯,在路人镜头下笑得有些不自在。不过当我把照片洗出来装进相框送给她时,她却盯着它看了好久,指腹一遍遍抹过相片上的我的脸。
现在我轻而易举地认出这片花来,桔梗,我再熟悉不过。同时心里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裂口一样开始疼,原来桔梗早就在我生命里出现过了,只不过我一直忘记要照料,直到这么多年过去,直到我终于为命运的残酷折腰,才仓皇地补上一场眼泪浇灌。
我们在院子里简单祭拜后就离开了,房子的一切都原封不动,我只带走那个相框。
人坐上车思绪却还藕断丝连,我不知怎么的突然和齐司礼讲:“要是时光可以倒流就好了。”
这次他没有笑我幼稚,没有说我说着没有边际的胡话。他看着来往车流,在一片嘈杂声里开口:“我也这样想过。”
“我做错过很多选择,”他头都没有回一下,目视前方,很冷静地接着话,“即使结果是好的,我也会经常会因为那些错的选择感到懊悔。”
我突然不太明白他的话,相框被我攥得紧,我看着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莫名又记起他手指绕过发丝,替我顺着头发无声安抚我时的感受,思绪突然轻飘飘了。
“你说什么?”我问。
齐司礼的动作停了停,片刻便返常。他只答:“没什么。”
我也没有再问,余下的车程里我选择合眼靠在车座,车流带动路边绿化带的植物窸窸窣窣地响,让我想起风吹过野桔梗花丛的声音。
后来我把相框放在了工作台,加上原本就放在那的我的一个单人相,桌上一下子就有了三张笑脸。我看着看着,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还差点什么,我后知后觉地这样想到。
但也说不上来缺什么,还没有时间再纠结一会儿齐司礼就突然敲响了房间门,他看了眼桌面又看了眼我,目光好像暗了一瞬。
可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异样,一贯地没有起伏:“吃饭了。”
我想都没想就应声随他下楼,饭都吃得差不多才回过神来,我们好像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生活模式了。我开着玩笑说他怎么包吃又包住,这样的慈善打算做多久啊。
齐司礼把最后一块糖醋小排夹起放入我的碗中:“想做多久就做多久。”
我只当他说的是字面意思,哼哼了两声也不敢太过显露不满,我说:“是你主动要收留我的,可不能哪天心情不好就又丢掉我了。”
齐司礼不知何时已经吃好,碗筷规矩摆放在他身前,他静静地,看着我说,好。
晚饭后我们继续各自的工作,齐司礼和我并排坐在工作台前,我们都没有讲话,却意外地默契。比如看到他走开又端着两杯茶回来我就会想都不用想地伸出手,其中一杯就会被小心地递到我手中。再比如我突然抬起头目光茫然地在工作台上搜寻,齐司礼总是会读心似的递来我正要找的画笔。
画稿又遇瓶颈,我就漫无目的地私下张望,又或者随意翻翻手边的东西,以祈求灵感乍现。翻着翻着又打开了齐司礼写的计划册,其实这本册子后来被我来来回回翻看过好多遍了,它本身的问题我依然没找出,完美到我只能感慨,不愧是出自齐司礼之手的。
不过我想问的问题倒是很多,比如这次大秀主题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母——RE。
我当时一下子就联想到,“Re”作为英文单词前缀的用法,表示再一次、重新。联想到Pristine品牌回归,这倒是一个相当契合的主题。
只是作为服装设计师来说,这样的主题就有些伤脑筋了,“Re”不是红色绿色,也不是春天秋天,它只是一个抽象概念,服装上实在难以呈现,这仿佛是一个不管怎么作答都会跑题的题目。
齐司礼好像发觉了我的走神,下一秒他的笔杆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他用笔轻轻在我面前的桌面敲了敲:“困了?”
我摇摇头,看着暖黄的光晕落在他侧脸,深吸一口气拿起册子:“我想问个问题。”
齐司礼抬起头。
这便是默认了,齐司礼从不吝啬于给他人解答,这次也一样。我起身挤到他身边,放下计划册。
“齐总监,”我规规矩矩开口,“我有点不太明白主题的含义……”
齐司礼好像并不意外,他说:“那你看好。”
他在册子留白处落笔,一笔一划地,我却看着他写字时微微颤着的发丝心猿意马。眼前的齐司礼和记忆里几年前的他的身影重合,那时我初入职场,他已经是许多人遥不可及的启明星了。这颗高不可攀的星,散发着平静而有力量的光,身居高位却依然柔和明亮。不仅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心向往之。
如今他就在我身旁,捏着笔的手骨节微微泛白,距离太近,不知不觉我身上也沾上他温暖的木质香。
齐司礼写完,收笔,侧头。我走神的瞬间在此刻被他逮个正着,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低下头,留白处只有三个单词。
return,reunion,restart。
返回,重逢,重新开始。
看清楚它们的瞬间我愣了一下,准确地说还有些慌乱。因为眼前的人是齐司礼,计划册的负责人也是齐司礼,写下这行解读的人也是齐司礼,我有些感动也不可避免地带着私心想,这个“re”会不会也是指我们的久别重逢,这是不是代表他也期待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然后,然后齐司礼的声音很突兀地响起来,打破了我自我感动的罗曼蒂克。
“我的初衷是,既然Pristine要重启,一切也就应该回归Pristine成立时的本心,”他把册子递回给我,“展出的新品设计也只是需要做到这些就好。只要回归本心,其实不用这么伤脑筋的。”
我听完,醍醐灌顶似的意识到,可能我根本就不需要追求展示新颖的理念,回归,仅仅需要像从前一样,设计出普通人也能穿得起的时尚而已。
脑子里又闪过齐司礼曾经说过的这段话——时尚不是为了统一审美、区分你我,而是让所有人都能够正视自己、接纳自己,每个人都有成为他自己的自由。
这是齐司礼作为导师,时隔多年后重新又教会我的一课。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却被已经沾上身的、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扰得心烦意乱。以至于直到完成了今日的工作,我都已经躺在床上放空脑袋好久好久,还是忍不住会想,Re,仅仅只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生活未免过于繁忙,我来不及停下来纠结,解决了服装立意问题后还需要联系好模特筛选和场景布置等工作。
一时半会的还是闲不下来,A组全员还是忙得直打转,连周末都变成单休。猫哥边裁试衣料边嚎叫痛斥设计部的压榨,一旁的满满被逗笑,她扬了扬头跟猫哥说:“忙点好啊,忙点儿好……你不是准备结婚吗,攒点钱给姜莱买个大钻戒,想想都幸福哟,现在忙点就忙点吧。”
果然猫哥听了这话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又一副干劲满满的样子了。郝帅调侃他,恋爱脑无疑。
不过猫哥现在不稀罕和他打嘴炮了,一心一意只顾手上未做完的工作,只是微微上扬的嘴角还忘记放下来。
看着他我突然想起几年前的自己,那时的我憧憬着未来的一切,懵懂地为一切未知都赋予美好的可能性。那时我也曾亲手做过一枚戒指想要送人,那时我的人生也才堪堪步入正轨。
结果却是一切都在步入正轨之际突然脱了轨,将我的生活扰得支离破碎。
至于戒指,戒指,就不提了。
我其实心知肚明,那枚戒指此刻就在抽屉的最底层,一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复职后的这些天里我工位上的东西也是越添置越多,遇到样衣和文件多的时候桌面都挤得放不下。然而即使是这样,我也从来没想过打开最下层抽屉来放东西。
好像只要我这样做,我不愿面对的从前的种种也因此被锁住,只要我不面对,它们就如同没有存在过一样。期间也有人好奇地问过我为什么从来不开最下层抽屉,我想了又想最后说是钥匙丢了,锁死了,再也打不开了。
我牢牢守护着这个如羽毛般的小秘密,那枚小小的戒指再也没见过光,像我心锁上那道黑洞洞的小锁孔一样。
回过神的瞬间我很用力地晃晃脑袋,企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子里驱除出去,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沉浸在工作中的时间仿佛要流逝得快些,一转眼到了下班时间。这几天忙,晚上都要加班很久,所以我也不再回家再吃晚饭,改去公司食堂吃晚饭,然后继续回到工位再奋战两小时。
齐司礼听到我这么说也只是点点头,我原本以为他会挑挑食堂饭菜的毛病,这样我大概就会动摇然后还是选择回家再吃饭。可他只是表示,知道了,简单干脆得像工作群里机械打下然后发出的“收到”,不带一丝感情。
好吧,我承认我又有点自作多情了。我告诉自己,还是别多想得好,世界又不是围着自己一个人转的,却不知怎么地在路过齐司礼办公室前缓下步伐。
说起来已经好几天没和他一起吃饭了呢。
于是我人也不自主地往他办公室门口靠,伸手将要敲响门的瞬间突然听到里面传出争吵声,是一个极其熟悉的声音——“老齐,你、你你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笃笃——
手比脑子快,反应的时间里我已经敲响门。办公室内的声音戛然而止,几秒的安静过后齐司礼的声音响起来:“请进。”
办公室里只有齐司礼一个人,他背靠座椅很放松地坐着,表情也如常。我恍惚一下,还以为刚刚是我幻听。
他看了我一眼:“不去吃饭?是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借口还没想好,我故意拖长声音,脑子里无数个离谱或不离谱的借口,刮弹幕似的闪过。
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破我窘境的同时也让我整个人愣在原地。
“妹子?”
岐舌从小盆栽后探出头,和我对视一眼可能是觉得没有了再藏的必要,于是大摇大摆地从盆栽后爬出来,脖子上的小金锁被他的动作带得叮铃啷当响。
“你也回来了?”
这下声音终于对上脸了,我虽然不清楚情况,但还是先回答了他的问题。我说:“是啊,回来有一阵了。”
没成想他听了我的回答,反应更激动了,看看我又瞪了眼齐司礼,瘪了瘪嘴就开始哭诉:“那你怎么不告诉我啊,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我仍是一头雾水,从当前的信息来看我仅仅只能判断出一点,我离开的几年里岐舌也联系不上齐司礼。
但小蜥蜴显然不懂我的疑惑,仍然扯着嗓子向齐司礼讨要着说法。他摆出一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实际上却连靠都没赶靠近齐司礼,完全只停留在噪音攻击。
齐司礼不接话也不制止,只是很无奈地捏了捏眉心。我愣愣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我听见岐舌嘴里蹦出一句,以后你可不能再不辞而别了。
不辞而别……
我很警觉地抓捕到了这个关键词,于是抬眼去偷瞥齐司礼的表情。而他的脸也确实僵了一瞬,我心中的疑惑也越来越浓,直觉告诉我,我错过的他的四年绝对不简单。
没心眼子的岐舌仍停不下来地问着齐司礼,语速好比过境的龙卷风:“那你现在是彻底好了吗,你不会又是骗我的吧。老齐,你再这样的话……”
“岐舌。”
我听得一头雾水,是齐司礼咳了两声,开口喊停他:“一些没意义的事情就不要再说了。”
岐舌也是一愣,片刻后他好像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立马闭严了嘴巴,滴溜着一双圆圆的外凸的眼睛去看齐司礼,好像是用眼神打着保证——知道了,我不说了。
齐司礼很是心累地叹了口气,起身理了理文件抱在怀里,又顺手拿起一个纸质手提袋,抓起岐舌就塞进里头。然后他看着我:“收拾收拾,今天不加班,回家吃。”
我刚想说工作还没做完,转念想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虽然在踏进齐司礼办公室的那一刻我还没想好要对他进行一番什么样的骚扰,事态发展也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但是却误打误撞给出了一个令我相当满意结果。挺好。
我点点头说好,我说那我回去收拾一下,稍等我一会儿。下一秒岐舌突然从纸袋里探出头,扯的纸袋一阵窸窸窣窣响:“嗯?!回家?带我一起吗?”
“你要不想去我现在就可以放下你。”
“诶想想想想!!”岐舌爪子扒紧袋沿,生怕这家伙一个反悔真的给他就地撂下,“我还想吃肉!”
此话一出,我心想小蜥蜴高低又要挨齐司礼两句了。可齐司礼低头看了眼他,又看了看我,最后点点头,只说一个字,好。
真正给岐舌端上一大碗肉的时候他却沉默了,他一双眼睛滴溜着转了转,看了看饭碗又看了看我,突然开口:“妹子,老齐是不是要赶我走。”
他可怜巴巴的语气听得我想笑,刚想告诉他别多想,不会的,话到喉咙却叫莫名其妙的异样情绪堵上了嘴。
我又能以什么样的立场去说这话呢?我和齐司礼既没有什么特别关系,他也从来没有向我袒露过心扉。放在四年前,若有人对我提起齐司礼,我心底还会偷偷骄傲,我是那个能够触及他内心最柔软枝蔓的人。而放在如今,我甚至没有确凿的底气来回答岐舌的问题。
我们之间仍然存在着阻碍,我并不够了解他,相同的,或许我也不是那个能够真正走进他内心最深层的人。
在我和他毫无征兆地坠入爱河时,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段感情会有多颠簸。我喜欢用细水长流来形容他与和他有关的一切,我们相处的每个瞬间就像一滴滴轻柔的雨水,慢慢积攒交汇,爱河开始汹涌。
直至后来他莫名其妙地从我的世界消失,又如同暴雨一样再一次骤临我一片狼藉的世界,汩汩雨水高涨,拍醒我。我和他之间,并不存在什么无话不谈。
我们曾经那些亲密的瞬间,像堆叠起来的假象,一点点地在时间里消弭了。
我同岐舌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眼睛的光一下子黯淡下来,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从我的眼里读取出什么似的。不过最终还是低了低脑袋,他说:“我想他是不会的。”
我点点头,摸了摸岐舌的脑袋。并不只是安慰,以我所了解的齐司礼来说,我想他真的不会这么做的。
“他舍不得的。”
岐舌说道。他的眼睛在发亮,我其实挺想问一句为什么的,但他只接上一句语焉不详的“不然他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我们说这话的时候齐司礼其实就站在不远处的身后,我一回头就对上他的一双眼睛。那里像是藏着千言万语,目光几乎要点燃我。
我有些害怕又期待地等待他开口,然而只有一阵沉默在空气里兜了个圈,那些我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却到底又让他忍了下去。
齐司礼不说,岐舌不说,我却已经早早向齐司礼坦白,也无话可以再说了。我们守着这种奇异的平衡,一起又度过了一个月,没有人再提起一句过去,我们却默契地将日子过得和从前几乎无差。
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我们像是旧时被包办婚姻的年轻夫妇,小心翼翼地磨合着,不敢用言语触碰对方的雷线——那三年。
事实证明这样的磨合确实奏效,只要不提及过去,我们谁都不会难受。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磨合和试探中,Pristine开季大秀的日子也悄然到来。
彩排当天,齐司礼和我同时作为大秀负责人一同到场。一切按计划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站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T台中央。偶有出现小差错的地方,便出声给人叫住,偏偏也是在这个时候,齐司礼也同时开口点出了和我说的同一个问题,默契到仿佛脑电波互通。
很微妙的。这种默契宛如多年相爱的结果,可我们对于这段关系毫不过问,哪怕有过接吻拥抱,哪怕哪怕,我们也曾共享过心跳,也没人敢大大方方地开口,承认到底爱还是不爱。
彩排临近尾声时,现场一位A组的小实习生像是忍了很久似的,终于下定决心贴到我身边,弱弱地喊了我一声:“姐?”
我用一声语调上扬的“嗯”作为回应,看她还是犹犹豫豫,以为她是怵我身边这位,于是笑了笑往边上走了几步。她的表情确实也随着这段距离拉开松懈下来了,脸上换出一副探究的神色。
下一秒她问出的话却叫我如临大敌。
“您是和齐总监在一起了吗?”
我的脑子好像在那一刻嗡地响了一下。周遭的声音好像都弱化了,只有眼前一张年轻且稚气的脸,有些无措地喊我:“主理人你你……你没事儿吧?”
我也很少这样慌张:“没,哪有……齐总监是我的导师。”
说出口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欲盖弥彰地紧急撤回:“不对,现在也不是导师了。”
“呃,我虽然住他家,不过我只是租客!非要说起来的话,齐总监是我房东。”
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有些心虚了。可这确实是事实嘛!我看着她,而她像是憋着笑似的,道了谢又道了歉,突然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慌慌张张地说后台还有事情没处理,转身一溜烟走掉了。
我正疑惑,突然听得一阵熟悉的脚步越来越近,回头时齐司礼已经站在身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也难怪给人突然都吓跑了。
我以为他是想问小实习生和我说什么了,对视的时间里我连借口都编好了。而眼前的人仿佛会读心一样,找回了房东身份开口:“住进来的时候你说用我一个要求抵房租,还记得吗。”
害怕又期待的感觉突然又袭来了,我说记得,心里盘算盘算,住进齐司礼家两个月,基本是白吃白住,这下终于要兑现代价,我不可避免地紧张了起来。
齐司礼看着我,突然笑了。是喉咙里挤出的笑声,掩盖不住的那种。
“这么紧张?”他看着我,故意要逗人似的,“我像是很会刁难人的人吗?”
我心里很想咆哮着说像,但还是摇摇头,偷偷瞟他的表情,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脸上笑意更盛了。
他拍拍我:“跟我来后台。”
我不明所以,哦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人到后台又看见刚刚的小实习生,我和齐司礼一起出现把她吓得人都抖了抖,我偷摸着和她挤眼睛,表示:放心,不是冲你来的。
是冲我来的。
我苦笑,和她刚交换了一个眼神就被齐司礼带着来到服装间。我隐隐发觉有大事发生,齐司礼却领我走到一间试衣间前,目光示意我打开门。
我点头,甚至是到了这一步了,也没敢想齐司礼到底是想做什么。
所以门推开的瞬间我几乎是愣在原地,里头挂着一件礼裙,纯白色,肩颈处有几缕淡淡的青绿色点缀,裙摆上是大片桔梗花刺绣,近似于蜀绣的绣法,远看时连裙摆上的花瓣好似都映着鎏金的光。
我张了张嘴,惊讶得有点发不出声音。这件礼裙一改Pristine原本遵循的,适合大众的时尚的特点,罕见地看上去奢华张扬。
“这是……”
“压轴的那件,”齐司礼的目光扫过礼裙又扫过我,“原定穿这套的那位模特档期冲突了,现在我要你来穿,这就是我要你兑现的要求。”
“不是,我……”我下意识想推脱,这简直是赶鸭子上架,就算是模特档期撞了也该是新找模特才是,哪有服装秀负责人亲自上场的道理。
我晕乎乎地被齐司礼和工作人员哄骗着进了试衣间试礼裙。穿完出来时我还有点不好意思,我很少穿这样正式又华贵的礼服。而且这件,还有点像婚纱呢。
直到试穿上身推开门,我都还没发觉其中的异样和齐司礼话语间的漏洞,齐司礼守在试衣间外,我走出来时他正看着我。一动不动地,他金色的瞳孔好像顿了好久才回过神。
我局促地站在原地等待他审视。他好像很久才回过神,来到我身后轻轻拎了拎礼裙腰侧,有些遗憾地叹了声:“看来两个月还是没给你养起多少肉,比起从前还是瘦。”
我愣了愣,回过神,回头对上他一双弯出弧度的眼睛。他今天笑的次数格外多。
饶是再迟钝,我也反应过来了。我分不清那刻涌上心头的情绪,大概是惊喜,也或者是,有点苦尽甘来的喜悦。
“齐司礼!”我佯装恍然大悟后的气愤,“你是骗我的啊?”
齐司礼却还是笑:“反应过来了?某人还不算太笨。”
齐司礼说礼裙只是腰大了些,好改。我点点头,站在原地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却听见齐司礼慢慢地开口,说没想到桔梗花挺衬我的。
我有些发愣,摸了摸鼻子说是吗,后知后觉地从他的话里拆出重点——桔梗。
先前我一直有意躲避这个词,我害怕它会提起从前病房里那些阴沉沉的回忆。可今天它真正地又一次出现在我眼前时,我才发觉,它好像并没有带来我想象中的阵痛。
相反的,我看着裙摆上那片针脚细腻的桔梗花,脑海中映出来的是齐司礼在工作台前一笔一笔设计出它的样子,就好像是,他一点一点地驱赶走了徘徊在我记忆里的阴霾。
我并没有过问这片桔梗的含义,而是低下头,正式地应下他这个早有预谋的请求,我说,我可以当这次的压轴模特。说完突然又觉得眼睛周遭隐隐发热。
如果非要把齐司礼之前收留我、送我回家、接吻拥抱,都归为冲动之举,那这次的礼裙我实在是不能将其视为同类项。礼裙的设计和制作需要一个相当长的过程,中途任何一个环节齐司礼都可以中断。
但他没有,他完完整整地做完这一切,把裙子呈现在了我面前。这是示好,我坚信。我想我也应该做出些什么表示了,我在心里暗暗做下一个决定。
齐司礼伸出手在我面前晃晃,帮我拉回已经出逃的思绪:“怎么愣着了,想什么呢?”
我匆匆回神,极快地眨了眨眼睛掩饰着,刚想说没什么,突然又有点儿坏心眼地想逗他。于是我回答,不告诉你。
后来他陪我走了我该走的彩排流程,从出场到下台这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里我的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有想,齐司礼说不用刻意地注意步子和神态,只需要展示你最自然的状态,走完这段路就好。
我站在那儿,突然指了指最前排的座位,问他,发布会那天你会坐在这儿看我吗。
齐司礼看向我指的方向,没说是也不说不是,语气却很诚恳的:“我会看着你的。”
而后还有几次彩排,齐司礼次次来陪我,却只有第一次是陪我走的,后几次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观赏席,很专注地看着我走过每一步。
大秀前一晚,我以为我会像第一次筹办大秀那样,在前一天晚上紧张焦虑,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可是这次并没有,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只觉得这晚格外宁静,我入睡得非常顺利。
而且第二天我居然在闹钟响起前十几分钟睡到自然醒,拉开窗帘发现天气不错,原本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大雨,此刻外头却阳光明媚。都是好兆头,一切都好像预示着这场大秀会进行得非常顺利。
路过齐司礼房间的时候他的门正半敞着,他正收拾着衣服,看到我的瞬间他把手上的活往身后藏了藏。我们互相换了句早安后他说早饭已经做好,让我先吃。粥温在砂锅,自己盛,小心烫。
我道了一声好后就下楼洗漱吃饭,喝粥的时候岐舌突然从餐桌后探头探脑地出现,小声地同我讲,他也想去看今天的服装秀。
我说没问题啊,虽然不清楚他为什么想去,但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张口就想喊齐司礼,让他想个办法把岐舌带去现场。
岐舌见状一口咬住我的裤腿:“别别别,不能让老齐知道,他要知道了肯定不同意。”
末了他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紧盯我:“求求你了,妹子。”
他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几乎要挤出两滴泪来。我突然有些想笑,想起来以前我也曾像他一样,一生一次地求着齐司礼答应我这样那样的请求。
等我成为被“求”的那个,我才发现这样的请求确实和撒娇根本没两样,而且确实也很难叫人拒绝。
我笑了笑答应了岐舌,找来一个手提袋让他钻里头。岐舌相当配合,他说他一定不会乱跑,在现场绝对不会发出声音。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又给他投喂了几个肉丸子作早餐。做完这一切后时间都还早,我却把衣服口袋细细检查六七遍,确保我放在里头的东西还在——那枚被他还回来的银戒。
昨天它逃离抽屉最下层重见天日,那时我连续三次都没将它插进锁孔,正疑心是否是拿错了钥匙时齐司礼的声音突然传来:“回家了。”
我条件反射地哦了一声,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我当时的反应有多自然,听到他声音时,第一件事是先回应他,第二件事才是顺着声音的方向抬头去找他。
不过这下子我手上动作不免更慌张了,抬头看他时,我手上还在机械地盲捅着钥匙,却在看清他的瞬间,手突然被什么力量吸着似的往前一进,咔嗒一声,正正好好将锁打开了。
就好像冥冥之中设计好的一样,齐司礼和那枚戒指之间就是存在着某种说不清的联系,他来了,锁才肯开。
我慌慌张张将它从小礼盒里拿出来,匆匆塞进外套口袋。它依然安然无恙地躺在我的口袋,而在今天,我将要亲手拿出它。我想将它再一次送给齐司礼,接受也好拒绝也好,我只是想要他一个确切的答复。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缺少一些勇气。但是就在前几天,那条礼裙的出现,为我这个想法的实现狠狠助了把力。
人到化妆间做完妆造了我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一会儿要压轴上场,还是因为我即将在这场秀场结束后要找齐司礼进行的坦白。
小蜥蜴偷偷从手提袋里探出脑袋,看着我,挤了挤眼睛小声地对我说:“妹子,你今天超级漂亮!”
我被夸得不好意思,摸摸他的脑袋把他往礼袋里又塞了塞,怕叫别人发现。岐舌不安分地在礼袋里扭了扭身体,我只好又轻轻摸了摸他的背安抚。
要不然怎么说女人的第六感很准呢,岐舌刚安静下来,齐司礼就进到化妆间来了。他今天穿着一身精致笔挺的白西装,内里是一件烟灰色衬衫,配金色领带夹。
“紧张吗。”他站在化妆师身旁开口。
我实话说道:“有点儿。”
他突然蹲下身来,和坐着的我目光持平。他看着我,慢慢地笑起来,他说:“今天这个妆容也很适合你,很好看。”
我有点儿不适应他如此直白的夸赞,目光下意识去躲他的眼睛。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准备一下吧,一会儿上场。我应了一声,起身脱掉外套,将它轻轻搭在椅子靠背。我不放心地又伸手摸了摸口袋,确保银戒还在。
去到候场区的路上就听到了秀场现场的背景音乐声,隐约还能听见阵阵快门按下的咔嚓声。这下是真的紧张起来了,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快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频率。
齐司礼的手搭上我的肩膀,他说,别紧张,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就好——以我最自然的状态,走完这段路就好。
他最后又很正式地好好看了我一遍,从眼睛,到裙摆。而后他转身走开,他说,他会在坐到我一眼就能看到他的地方的。
我点点头。
他的话犹如一阵安定剂,我目送他一点点消失在我的视线,心跳却平稳下来。
前面的几名模特接连上场了,时装秀的出场节奏很快,我紧盯着他们一个一个迈出帘幕走向的方向,觉得背景乐的节奏好像都变快起来了。
四个,三个,两个……我身前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我出场。
我深呼吸——
迈出第一步时我的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要走好,这是齐司礼设计的衣服,我要用自己最好的状态来展示它。不为别的,至少不辜负他的心血。
这一招相当奏效,从我走出场的那一刻起,我的世界就像按下了消音键,我按照记忆里的步频往前走着,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也听不见现场的快门声。
嗅觉和视觉却莫名地格外敏感,熟悉的檀香留在了这件礼裙上,一路萦绕。我目不斜视地,却冥冥中感受到一束格外炽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伴随我,走完了人生中第一场自己出席的时装发布会。
下场后我的五感才渐渐回归,快门声也平息下来。我在遥遥地朝观赏席望,看见齐司礼也正往我这个方向看。发现我也在看他时,他突然点了点头朝我慢慢勾起嘴角,无声地微笑鼓掌。
就好像是在说,你做得很棒。
我情不自禁地也同他露出一个笑容来,才发现我的手心已经汗涔涔的了。周遭的一切并不安静,很嘈杂的,只有相伴我一路的檀香是真。此刻我仍然可以闻到这件礼服上的淡淡木质香气。
我看着他,目光扫过他的白西装,又低头看自己穿着的礼裙,越看越暧昧。抛开服装设计师的专业认知来看,今天我们穿得很配呢。
再抬头看他时,秀场正在切换灯光。纯白灯光亮起的瞬间,我突然看见齐司礼手间闪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配饰在反光,我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地去看他指尖那个泛着光泽的物件。
看清楚的瞬间我几乎愣神,我的呼吸,我的心跳,周遭的一切,好像又一次滞住了。
他左手中指上的,那个明晃晃的配饰,是一枚银圈。要我说准确一点儿的话,是一枚银戒指,几乎和我亲手刻过字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又剧烈地狂跳起来,这枚戒指不是还在我外套口袋里吗?怎么会……那我看到的又是什么……
我无法即刻回到化妆间确认我的戒指是否依然无恙,主持人已经从容上台,按照计划册的流程来,开场白过后是大秀理念介绍,届时设计师代表要上场发言。
发言过后是新品介绍,接着是媒体提问,最后设计组谢幕。流程排得紧密,而我几乎是每个环节都必须参与,在结束前我已经没有回到后台的机会了。
舞台灯光悄然变换成柔和的暖黄色,主持人按照台本正走着流程,一切按彩排定好的进行,容不得我有走神的机会。回神的时刻,台上已经传来行动信号——“接下来让我们请出Pristine的主理人。”
我深呼吸。
尤是心中再不安也得暂时先往边上放放,我极快地调整了情绪,换出一张从容的笑脸,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又一次登台。
发言和新品介绍都有台本,齐司礼帮我细细修改过。此刻我拿着话筒,每说出一句话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他指导我的画面。
这些画面像拓印在我记忆中一样,我说着说着也没了紧张,渐入佳境后我的自信和底气也无形中增强,新品介绍环节进行到后面时,我感受到自己的发言甚至都有些如鱼得水的意思了。
这话并不是自夸,不信的话我可以拿出证据佐证。
介绍和发言免不了和观众有眼神交流。作为模特从T台走过时,我总觉得有一束分外炽热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此刻我有最适宜的时机来搜寻这束目光,视线在全场兜了几个转最后还是落在齐司礼身上。
他的嘴唇抿着,嘴角已然是向上的了。对视的瞬间他朝我点了点头,直白地向我表达了认可。
可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他坐在很前的位置,我连他今天戴的耳饰上的花纹都能看清楚,于是我也很轻易地,就看清了他左手中指上的那枚银戒。
确定了,无疑了,我亲手做的戒指真的戴在他的手上。我亲眼看见,再不真实我也没办法不相信。
奇怪的是,齐司礼对这一切好像都未曾察觉。他将那枚戒指大方地暴露在我的视线里,避也不避,叫我根本猜不清他的心思。
我恨不得自己可以即刻分身,分成三个我,一个继续在台上从容发言,一个去后台赶紧掏掏外套口袋,最后一个坐到齐司礼身边,好好瞧一瞧他的左手。又或者,直接好好地问问他的心意。
可我也只能是想想而已。发布会已经按流程来到最后一个环节,媒体提问。迟疑和犹豫会被镜头放大无数倍,我不能分心,此刻我代表的是Pristine的脸面。
这个环节不比先前几个环节容易应付,现场提问没有脚本,极其考验被提问者的双商。好在前几个媒体的问题都不算刁钻,我从容不迫地回应着一个个问题。
就在我以为发布会要接近尾声时,台下又有声音响起。一名年轻记者提问我说:“听闻您亲自上身的这套礼裙的设计灵感来源于一个真实故事,主理人能否在现场分享一下这个故事呢?”
……
???
她说完的瞬间我的面部表情都险些失控。我根本没有听齐司礼提起过什么设计原型,张了张嘴只能用无关紧要的话先应付提问:“Pristine意为原始的、本源的,而这条礼裙呢……”
救命,老天爷,这下该说什么……
我心中无能怒号着,面对数台摄像机我却不能露出一丝慌张的神色。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齐司礼的声音如同及时雨一样,在观众席里突然响起:“我是这条礼裙的设计师,我来介绍。”
全场的目光几乎是瞬间转移到他身上。先前就有报道说国际知名设计师齐司礼在万甄复职,参与新季度的服装秀策划。可没有确切的消息表明他也参与了服装设计。
可他根本不在意周围数不清的眼睛里的热切的探求,他接过工作人员传来的话筒,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首先是这条礼裙体现出来的最主要的两个元素,是桔梗和绿色。欧洲人相信桔梗可以驱散疾病,而绿色在那里象征着希望。”
“我的设计,灵感来源于一位女性和她重病的母亲。谈回这次的主题,‘re’,re作为单词前缀,有反抗、回到原点的意思。”
“那位女性反抗命运不公的勇气给了我最主要的灵感,设计源于生活,也应该服务于生活。我希望这条礼裙能给那位女性带来希望,和重新开始生活的力量与勇气。”
极简的陈述,齐司礼的语气不带一丝情感,而这故事原型多痛多难,也只有我知道。其他人什么表情我并不知晓,我只看着齐司礼,而他也只看着我,眼中星光横流。
基于造物者和所造物的关系,他向我投来这样热烈直白的眼神其实并不突兀。现场没有任何人起疑,唯一知道他口中原型真相的我,故事的亲身经历者,在此刻,纵使心中的交织起的感情再汹涌,也只能随着大多数人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可是他说,希望这条礼裙给我带来希望和力量。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酸涩瞬间充斥了我的心脏,它一点点收紧,放松,跳动加快。我有些恍然,好像是又一次,重新认识了齐司礼这个人。
齐司礼停一停,慢慢地又接上话:“至于为什么采用礼裙的版型呈现出来……”
“这是秘密。”
他平静地,将话筒递还给工作人员。
接着主持人问,还有什么问题吗。全场寂静时,齐司礼仍然看着我,他的目光依旧温柔,此刻我希望自己的眼睛也成为一枚镜头,好让我对焦拉近,保存下他现在的样子。
主持人正宣告这一环节结束,我得以短暂地走下台来。不过还不能去化妆间,马上就要谢幕。不过也只剩下谢幕了。
又是候场,明明早已没有背景音乐,我的心中好像仍有着无声的鼓点声,像走过T台的步频,更像齐司礼回答问题时,我们长久对视中我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最后的谢幕,我和设计组全员还有全体模特一起,深深躬下身去。我闭上眼,舞台灯光转暗,而Pristine的前景会愈加明亮。
下场时我几乎第一时间冲去化妆间。我其实已经和心中的执念和解,在我对这段感情耿耿于怀时齐司礼同样也在意着我,不就够了吗。
至于戒指,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不重要了,我心中一路默念。可当我手伸进口袋时,确凿地触摸到它的冰凉质感,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一抖。
我小心地拿出它,捏在指尖。化妆间的灯光很明亮的,在这种明亮到刺眼的灯光里,我第一次好好地打量了一番这枚早就被他送给我的戒指。
迟来的勇气焦急地催促我,去正视刻在戒指内侧的那行小字。而看清楚那行字的瞬间,我的心像被烫到一样突然开始猛烈地心悸。
一样的前半句,不一样的字迹。
梵文的一生挚爱,后半句是我的名字。
深深篆刻的几个小字用指腹摸过却感受不到明显的轮廓,不知道刻下它们的人在多少个深夜反复摩挲过这行字。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齐司礼仍带着我送他的那枚戒指,我以为他还回那枚戒指是想斩断我们的关系,可事实是,早在我们重逢的第二天,他就已经向我示好过。
我猛地想起不久前那个下雨的下午,齐司礼扯住我的袖口,几乎疲惫地对我说出的那句话——你总是在错过很重要的东西。
他没有说错,此刻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我真的错过了太多重要的细节。无数个可以坦白的瞬间摆在我面前,我都一一错过。他如此直白地叙述爱意,我却因为怯懦,会错了意。
我摩挲着这枚戒指,手却越来越抖,快要拿不稳它。我努力稳住自己的呼吸,伸出右手,将它戴进我的中指,几乎严丝合缝。
尤是这么长时间过去,银质戒指依然可以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金属光泽。不过这样的光泽未免过于刺眼,我眨了眨眼,视线里积起一层水雾。
我走出化妆间的脚步堪称跌撞,指尖的戒指分明是合适的大小,我却觉得这个小小的环像紧箍咒一样,扣紧我血脉连着心脏的指头,叫我几乎上不来气。
后台的光线很微弱,我目光匆忙地搜寻着眼前的一切,希望能看到那抹显眼的白。然而目光所及只有收拾着设备的工作人员。我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转而又冲向T台和观众席,仍然没有看见齐司礼。
戒指与皮肤接触的部分开始发凉,这是个很不好的兆头。我有些茫然,随手拦住一个场务人员,问他,看见齐总监了吗。回应我的是他有些茫然的眼神,接着他摇摇头。
我掏出手机,在和齐司礼的聊天框打下一句:你在哪。
或许是拥挤的现场网络过于拥堵,我点下发送键后信息条旁边的圈圈转了好几个转才发出。我却莫名松了口气——至少不是像以前那样,回应我的是红色的感叹号。
于是我又发过去两条没头没尾的消息,不过我相信他会懂的。
“戒指有误会。”
“我有话要和你说。”
可三条消息发出后迟迟没有回应。我越发觉得心慌,扯起外套穿上就往外走。
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刻,岐舌喘着粗气突然拦住我的去路,我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见他话都说得断断续续:“快去……机场,老齐他……他走了……”
果然我心中那股不安不是空穴来风,我追着他的话问,他去干什么,去哪了,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岐舌说得仍然吃力,“去奥地利,谢幕的时候他就不在台下了。”
岐舌说早几天就看见了齐司礼放在床头柜里的机票,今天早上又见齐司礼起得格外早,做完早饭后他就在整理东西。当时他就觉得齐司礼有事瞒着我俩,于是放不下心,才和我说他想偷偷跟过来。我听着听着,感觉心头好似被凭空剜开一块,心中莫名生出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我想都没想,用外套兜起岐舌,冲出场外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内,我攥着手机,聊天框那头依旧没有动静。车外,天阴得要流泪,天气预报是准的,这下真的要下起雨了。
我心中烦躁,百思不得其解,齐司礼怎么又一次不辞而别呢。一直守口如瓶的岐舌突然在这时松口,他说,妹子,你别怪老齐。
他爬上我的手心,说这话像是花去了他很大的勇气,不过这次他的声音不再是颤抖的了。
雨丝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车窗,与此同时岐舌开始讲述那段我不存在于其中的记忆,第一句话就犹如雨夜的第一声惊雷,不需要过多粉饰就彻底将我炸个正着。
“今年或许是老齐退化的第三年。”
“妹子,你还记得三年前你去欧洲调研吗,老齐去机场送你,你登机之后他在候机大厅又坐了很久很久。我不敢问他究竟是在想什么,我只记得那晚的天气和今天一样糟糕,回到家我们都淋了个透湿。”
“那晚老齐突然开始发烧,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淋雨着了凉,去后山按灵族老方子找了草药熬给他喝,他却摆摆手,说不需要的。”
“那场发热折磨了他半个月,直到他开始有意无意赶我走,我才明白他的那句‘不需要的’是什么意思,不是‘用不着’,而是‘徒劳’。”
“灵族毫无征兆地开始大规模退化,这种退化更像是某种反噬,天赋越高的灵族反应越显著。后来老齐频繁地晕厥、流鼻血、发烧,就像得了不治之症的人类一样。”
“越来越多的灵族因为退化死去,霖岛的生机也一去不复。突然有一天,大长老找到老齐,说什么,现在只有老齐能救整个灵族了。他们商量了好久,老齐突然起身和他们走了。从头到尾他们都没有起一句争执,老齐好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一天会到来。”
“那时老齐和我说,如果成功了,他活下来,他就会回到漆吴之森。如果他会死,那么……”
岐舌的叙述突然停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么就当这次告别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我静静地听着,十指深深扣进掌心。
“后来我听到很多灵族提起老齐,有人说他可能早就死了,也有人说他是解开了封印在体内力量,游走在各个灵族定居的地方,默默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天地间。我不清楚这些说法是不是真的,但是确实是在某个时刻后,灵族的退化渐渐被抑制住,可我一直没在漆吴之森等到老齐。”
岐舌垂下头:“前不久我在新闻上看见老齐回到了万甄,所以我立马就去了那儿,没想到真的又见到你们。我观察了很久,并没有在老齐身上发现有明显的退化痕迹。”
他说着有些懊恼,抬起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肯定是我还错过了什么细节!”
说完他扭头看向窗外,喃喃自语道:“不知道老齐究竟是不是还在退化,要是这次拦住他,一定要问个明明白白!”
我听完,心中的那股被背叛的感觉此刻已经几乎消失了。换之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闷,像头顶一场迟迟下不来的阵雨,又像快要溺水时水波依旧无情挤压着的胸腔。
我低头,指腹轻轻抹过岐舌已经憋红的眼睛,祈祷这场雨能下得再大些,大到足以阻拦那架飞往奥地利的航班的起飞。
车停,我带着岐舌,一刻也不敢停地冲进雨里。这次雨来势汹汹,我却觉得它离倾盆大雨还有些距离,即使这雨几乎瞬间将我身上这件礼裙淋得透湿,我仍觉得这场雨下得还不够大。
光启机场有多大,很小,从进机场到安检口,和齐司礼说不了多久的话就到了,三年前的我如是说道。
光启的机场真的小吗?屁,太大了,要累死我了,如今的我很想吐槽。我揣着快被颠晕的岐舌,用中学测试八百米时都未曾有过的速度,一路直奔航站楼。
累不死的,我心想,要死也先让我向齐司礼问个清楚再说。
机场的广播正播报着航班信息,我置若罔闻,因为这时我的脑子里只仅剩一条认知——要是我再慢点儿,我可能真的就再也见不到齐司礼了。
我边问边赶一路冲到候机厅,却因为没有机票被工作人员拦住不让进。我实在管不得那么多,掏出手机开始拨打那串我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尽管我知道大概率是徒劳。果然对面传来一串忙音,我立刻挂掉,又拨打视频电话和语音电话,通通没有回应。
岐舌急得要上前扯人裤腿,被我赶忙制止。而工作人员好像已经看清我的心思,轻飘飘地和我讲,打不通应该就是已经登机手机关机了,你们别忙活了,回去吧。
不会的。
我即刻回答那位安检员,不会的,我总觉得他还没有走。安检员有些无奈,尽管他脸上表情如常,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他已经开始烦躁:“如果不是已经登机,那么他为什么不接你电话呢。”
为什么……
因为没带手机,或者又是因为手机静音……
我很想说服自己,可是这样拙劣的理由未免过于荒唐无稽。我心中那个真正的答案其实已经明了——因为他不想理我。
脑子里冒出这个结果时我整个人好像突然被重击了,我实在难以开口,也不愿意开口。好像会因为这个猜测,彻底否定我和齐司礼的关系和我在他心中的分量一样。我不好意思继续妨碍他们工作,于是带着岐舌来到一边。
苦涩和委屈冲击着鼻头和眼眶,被淋湿的礼裙紧紧贴在我身上,我的皮肤也变得冰凉。我突然觉得好累,我太想就这样蹲下来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一场了。
人生二十多年来,我最成功的反抗和最勇敢的一次决定都和齐司礼有关,婚约取消,我回到光启。命运阴差阳错让我们再次相遇,我感激这样的巧遇,捧出整颗赤忱的心来笨拙地爱一个人,没想到一上来就碰到地狱级难度。
可是我偏又怪不了他。我只能恨命运,命运怎能存在这么多不公。
眼泪在眼眶里倔强地兜了几个圈,在听见又一次打出的电话被自动挂断后,终于不受控制地落下。我用胳膊擦,温热的泪沁入手臂冰凉的布料,起不到丝毫回温作用。
却是在这个时刻,候机大厅的广播传来两声电流交互滋啦作响的声音,我蹭蹭眼睛,隐约觉得有事发生。
接着就传来广播播报:
“乘坐CA0624航班飞往奥地利蒂罗尔州瓦滕斯的旅客请注意,受恶劣天气影响,CA0624航班的登记时间延迟为20:00点,对由此带来的不便,我们深表歉意。”
延飞……
也就是说齐司礼还没走。
我猛地抬起头,毫无征兆地对上一双熟悉的金色眼睛。他的头发也被水汽沾湿了一点儿,他还穿着发布会上那身笔挺的白西装,手上拉着一只不算大的黑色行李箱,那枚银戒还乖乖地留在他的左手中指指根。
“你怎么来这儿了,”齐司礼的声音微微地颤,边说边脱下外套搭在我的肩膀,“不知道带伞吗,淋成这样。”
我盯着他,饶是有千言万语,在这一刻突然都说不出口了。我的身上被拢上一层有温度的檀香,恍惚觉得这是这场暴雨留下的唯一的温存。
等不到回应,齐司礼也看出异样。他小心地捋了捋我额前被打湿的发丝,小声问:“怎么了,笨鸟。”
也许是他的目光过于温软,我心中堪堪退潮的不安和委屈又一次温温吞吞攀升。我什么都顾及不了了,张开手扎进齐司礼的怀里。他不知所措,动作很慢地环住我,回应我。
我压着要漏气的声音问:“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所以你也要不辞而别了。”
齐司礼的手落在我后背,无声地安抚着。我的情绪早已决堤,攥住他衬衫一角干脆把所有委屈和误会一股脑都倒了个干净。
从我误会他送戒指的用意,到岐舌和我说起的那些曾经。越说下去情绪越不受控制,最后干脆无赖地把眼泪往他胸前擦,仰着头问他:“你究竟是不是还在退化,为什么要走也不告诉我。”
说完又是几颗泪不受控制地掉,因为我其实想问,退化是不是很难受很难熬,那你这次要是要走,我们是不是就没有机会再见了。
而他背着大厅的灯光,把我肩上的外套又往上拢了拢,裹紧我,又抱紧我。他的头靠着我,接着他声音钻进我的耳朵。
我闭上眼睛。
听到的却是一声带着笑意的“笨”。我猛地抬起头,齐司礼的眉毛微微皱着,心疼也一览无余,他指腹轻轻擦了擦我的眼尾:“我的手机没有电了,关机了。至于去奥地利,我只是去两天,本想下了飞机再把这个惊喜告诉某个笨蛋,现在看来……”
齐司礼看了眼岐舌,无奈地,从包里掏出一张邀请函,FREYWILLE,我曾在某本专业性很强的时尚杂志上见到过,这是奥地利的一个国宝级品牌,致力于把珠宝首饰和纯粹的艺术结合。
他说:“他们邀请我参与一条新品项链设计,我并不擅长,原本也没打算同意。不过他们提出,可以赠送并协助我打造一枚独一无二的钻戒。”
齐司礼的目光落到我身上,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右手中指的那枚银戒上,他说,这算是回礼,再过几天,我送你的才算真正意义上我送你的,第一枚戒指。
齐司礼看着我错愕的表情,又看了看躲在我身后的岐舌,说:“你只聪明一半,邀请函就放在机票下,怎么不一起偷看了?”
岐舌这些意识到心急办错了事,松了口气后缩了缩脑袋说:“哎呀太着急了嘛,要不是你当年不辞而别了,我这次也不会误解了。”
“退化已经控制住了,”齐司礼伸手摸了摸岐舌的脑袋,带走他皮肤上的水珠,“至于不辞而别……以后不会了。”
他擦掉我脸颊最后一丝泪痕,我望进他颤抖的睫羽,听见他轻轻地责怪:“毛毛躁躁的,哭得妆都花了。”
我蹭着他要抽回的手臂,不讲理地控诉道:“你嫌弃我了?”
齐司礼的眼睛眨了眨,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是有点,不过也不算太多,只是有点不让人省心。”
我突然有些听不懂,问他,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齐司礼认栽似的讲,“我现在要退票带某个笨蛋回家,不然笨蛋就要生病了。”
“至于去蒂罗尔州瓦滕斯的计划,”他突然又看向我,眼波流转,语气珍重得像是要告白,“如果你愿意,我现在重新订两张机票,明天我们一起去。”
“一起做一枚独一无二的钻戒。”
我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我的脑子有些懵,还是拉着仅有的理智问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送我钻戒,你真的想好了吗。
齐司礼笑得有些无奈:“你以为我把压轴的服装设计成礼裙样式只是一时兴起吗。”
这下我终于听清,也终于确定他心意。我盯着他一双弯出弧度的笑眼,无所顾忌地抓住他的衣领吻上去。我们交换了一个并不温柔的吻,我已然分不清究竟是他的唇更凉还是我的,我听见两颗心的振幅好像渐渐趋同,像不停落地的雨点一样。喘息的间隙我攥住他的左手,摩挲那枚冰凉的银戒:“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齐司礼的眼睛亮亮的,像黑暗里兀自亮着的一盏台灯,亮久了目光也热乎乎的,落在我身上留下一片温烫。
“或许是情侣吧,”他语气虔诚,望着飞机跑道的方向,眼中隐隐有憧憬。
“不过如果某只笨鸟愿意的话,等戴上那枚我们一起做的戒指后,我们就不只是情侣了。”
我被他的目光烫到,突然脸颊有点热,连说话也不利索起来:“我……我可没说会答应你!”
齐司礼却笑,他看出我的口是心非,反过来牵住我原本攥住他的手。他说:“没关系,我等你答应我。”
他的体温一点点传递到我的掌心。
盘旋在我心头四年的、阴沉沉的雨,终于彻底落下来了。那些我耿耿于怀的、令我辗转反侧的东西,好像一点点地在这场雨里消弭了。我听见外头愈加猛烈的雨声。
但我闭上眼。
我说,齐司礼,雨终于停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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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雨季以前
你见过欧洲的雨吗。
齐司礼环视着银饰店内的陈设,好友仍滔滔不绝地讲着琐事,他的目光却在此时被亮着的电脑屏幕上的一条博文所吸引。
“你见过欧洲的雨吗。”
齐司礼并未陷入回忆,他只是揉了揉眼睛,靠得离电脑屏幕近了些,看清了博文的配图。图上是地上的积水,斜飞的雨丝正在降落,水洼里映着隐约的一个人影。莫名觉得好熟悉,齐司礼看完图片又看了眼博文,最后目光落到发布这条的用户的id上,默默记下。
“送女孩子吗。”
亓铭头也没抬地问,半天却没等到齐司礼的回答。抬头去看齐司礼却对上一张没表情的脸,亓铭说到底也只是个年轻的灵族小鹿,看到齐司礼冷脸心里不由地怵,赶忙闭嘴也不再追问。
事实上齐司礼那时只是在走神,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在屏幕上看到的那幕雨。
“那这种呢,”亓铭指着展柜里一枚有些靠边的戒指,“镂空设计,还有颗细钻。”
齐司礼回神,往亓铭指的方向看去。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会儿,并未给出评价,只是目光又无目的地开始扫荡。作为好友的亓铭看出了齐司礼其实并不满意,一下子觉得伤脑筋。
刚想问问齐司礼要不要看看其他首饰,除了戒指还有耳钉项链手镯。但齐司礼压根没给人留下一个推销的机会,他从手上褪下一枚戒指,递上:“能定制吗,和这个一样的。”
一个极简的银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亓铭觉得眼熟,认出来的瞬间突然扑哧笑出声,他再也顾不得齐司礼的冷脸,笑得夸张地拍齐司礼的肩膀:“还说不是送女孩的,这个戒指就是上次和你一起来店里那个女孩找我打的!”
亓铭以为齐司礼会吃瘪,偷偷瞥他表情,却发现这不苟言笑的老狐狸居然弯着嘴角,脸上是少见的柔情。
齐司礼说:“我猜到了,所以才来找你的。”
气氛沉了沉,亓铭的笑容突然不知所措地僵在脸上。齐司礼将那枚银戒放在大理石质的柜台,发出吧嗒一声脆响。
“还有,我没说不是送给女孩的。”
齐司礼和亓铭认识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初见时亓铭还是孩童模样,齐司礼在路边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那时候亓铭的鹿角已经出现在脑袋上了,马上就要退化成原形。
如今要是让亓铭再提起这段记忆,他只会摆摆手说,嗨,没什么。只是碰巧他从小就不知道父母是谁,碰巧被齐司礼遇到时病倒在路边,碰巧又碰巧齐司礼是天大的好人,抬了抬手就用他如神一般的天赋治好自己,又把他送去朋友那学了打银的手艺。
那时他没有名字,师父说他体弱,不如取名字叫铭,命硬些。阿铭阿铭地被喊了一年多,他才又见到救了他的齐司礼。他想都没想就冲上去扒住齐司礼的小腿,高低要问出恩人的名字。
师父急匆匆地制止了他,亓铭问不出结果,但是记得师父喊那人老齐,却不知道是哪个qi,于是怀着感激冲动地也给自己取了个名字,亓铭,想和恩人同姓。
再见面时曾经单薄的孩童已经长成少年,跟着师父打几年银子身子也结实起来。齐司礼自己可能都没意识,他再看到亓铭的时候,竟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种带着长辈自爱的笑容。
后来亓铭认识了恩人家的小蜥蜴,亓铭只当岐舌是齐司礼养的宠物,一个劲给他喂干果。岐舌吃多了嫌烦,最后摆摆尾巴和亓铭讲,他不吃这些,老齐一般都是喂他吃肉的。
亓铭却抓错重点,他瞪大眼睛问岐舌:“你一个小宠物怎么也喊恩人老齐啊?”
岐舌本来就吃干果吃得上火,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听得他尾巴都要竖起来:“啊?!我才不是小宠物,我和老齐认识很久了!!”
“……”
两人拌嘴好久,最后还是齐司礼出现制止了这一切,他捏着岐舌的尾巴一把将他提在手里,然后捏了捏眉心很无奈地和亓铭讲:“不用喊我恩人,和岐舌一样,老齐、齐司礼,都随你。”
后来师父离世,银铺交给亓铭打理,亓铭身上的稚气也被时间一点点消磨干净。
再后来,齐司礼和岐舌后来离开了霖岛了。时间被一点点啮食,春夏秋冬一轮又一轮滚去。亓铭手上的茧子一点一点多起来,而霖岛的光景却一日不如一日。他心中也隐隐生出这样一个认识,或许齐司礼和岐舌不会再回到这儿了。
多年后的一个下午,亓铭正靠在柜台后的木椅上打瞌睡。亓铭迷迷糊糊地感受到刺眼的光晕落在自己脸上,晒得他脸颊发烫。他随手将胳膊搭在脸上,讨厌的太阳依然扰得他睡不舒服。
亓铭烦躁地“啧”了一声,一下子坐直了身体朝阳光照进来的店门口瞪,妄图以自己带着怒气的目光赶走刺眼的阳光。
齐司礼就是在这阵如梦似幻的光晕里走进店的,而且他不是一个人,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亓铭第一反应是自己肯定出幻觉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后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除了阳光变得更刺眼了,其他并没有变化,齐司礼确实来到了这里。
亓铭的眼眶有些热,他坚信是因为阳光过于刺眼导致的。他张了张口要喊齐司礼,却被齐司礼一个眼神悄悄制止了。齐司礼伸出手指抵在唇中央,做了个嘘的动作。
下一秒亓铭就听见,女孩的声音轻轻地,充满好奇地惊叹着:“好精致的银饰啊!”
可能因为她是和齐司礼一道儿进来的,尤是听过无数次类似的夸奖,亓铭还是小小地在心里骄傲了一下。店里的每一件银饰都是他手工打造的。
女孩同亓铭礼貌地打过招呼,然后两人慢慢地在店内参观。看着两人在一件银饰前停下,齐司礼低声和她说了声什么,女孩突然就低下头轻轻笑起来。
亓铭抓住两人微微分开距离的瞬间,挪到齐司礼身边问,老齐,怎么回来了?好久不见,你这铁树终于舍得开花了?
齐司礼不语,留给他一个语焉不详、难以察觉的笑容。亓铭挠挠脑袋,问:“她难道不是你对象吗?”
齐司礼仍不答。
而下一秒答案就投怀送抱了。女孩找准时机,凑到亓铭身边,神神秘秘地问:“诶,老板,你这能定制银戒吗。”
女孩眼睛匆匆看了眼齐司礼,而后盯住亓铭的眼睛:“我想送给男朋友。”
亓铭虽然已经猜了七七八八,但是真的确认了眼前两人的关系时,还是不由得心脏震颤一下。
他茫然又欣喜地答应,说当然可以。
女孩脸上顿时露出笑容,她掏出手机,留给亓铭一个联系方式,问他,该怎么称呼您呢。
亓铭答道:“我姓亓,亓铭。”
女孩笑着说好,那就麻烦齐老板了。
亓铭被女孩的笑容感染,午觉时被阳光打扰的烦躁已经一扫而空。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是姓亓哦,不是那个,举案齐眉的齐。”
女孩如他意料之中的一样茫然了,这些轮到亓铭笑。他抬起手,在空中落下横横竖竖四笔,他重复,亓。
后来亓铭在新闻上看到过齐司礼和女孩的身影,国际知名服装设计师和万甄Pristine的主理人。媒体的镜头下,女孩凑到齐司礼身边好像要说什么话,齐司礼便会意微微弯下头听她说。女孩挡着嘴和他咬耳朵,刚说完她又低下头轻轻地笑,像上次他们一起出现在他店里那样。
“她看上去很安静,说话总是很小声。”
齐司礼又一次出现在亓铭店里时,亓铭这样描述对女孩的印象。
“是吗,”齐司礼垂下眼睛,好像在思考。他目光随意扫过一旁陈列戒指的玻璃柜时,亓铭心中突然惊慌了一下,女孩要求他保密来着。但齐司礼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哼出一声笑,“她才不安静,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鸟一样。”
亓铭讪讪地摇摇头:“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的事情还多着。”齐司礼说。
对于他的这句话,亓铭始终是一知半解。亓铭只记得,后来齐司礼再到他店里来,身上总是会多出一些明显不属于他的小物件。从最开始的小狐狸手机壳、粉色发绳,到后来他左手中指上戴着的那枚,亓铭亲手做的银戒。
亓铭隐隐觉得齐司礼和女孩之间,早已有触摸不着的东西在悄然增长了。不过他始终没过问,也不戳穿。每当他们又同时出现在自己店里时,亓铭作为中间那个保守秘密的人,总是要先和其中一个人挤眼睛,又和另一个挑眉毛。
说起来也巧,或许是两人的到来催生了亓铭迟迟未来的爱情,不久后亓铭突然破天荒地宣布,自己想追求对面糖水铺子的姑娘。他和齐司礼说,她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很明显的酒窝。
齐司礼却盯着他的眼睛:“你别告诉我你只是因为这样就喜欢上她了。”
“不是,”亓铭摇摇头,非常认真地说,“那天店里停水,我实在渴得不行,想着糖水铺里一定不缺水,就去讨要了一碗水。”
“我说要一碗水,但是她给我一碗豆沙冰。我当时觉得这家店真是黑,强买强卖。我正要掏钱,那姑娘却笑起来说,请你吃这个,这个更解渴。”
亓铭挠挠头,脸上出现了一丝可疑的绯红。
“她不肯收钱,所以我就送了她一条银链子。她不收,我就藏在前台的茶杯下面了。”
齐司礼听完,弯了弯指节敲在柜台上,他问亓铭,你知道送女孩银饰代表什么吗。
亓铭摇头,问,代表什么啊。
齐司礼看他一副情场愣头青的模样觉得好笑,于是也摇头,说我就随便说,我也不知道。
亓铭回过神自己被逗,无可奈何只能愤愤喊了齐司礼一声老狐狸。
亓铭长到这么大,第一次试着爱人。奈何没有经验,也经常读不懂女孩子的话外之意。之后他去过糖水铺多次,不知道点什么,就还是点红豆冰。那有着两个好看酒窝的姑娘每次都热情地招待他,不过几次下来亓铭却失望了,因为他发现她对待每个来到店里的人都同样热情。
他像是站在河岸边等船的人,多次小心翼翼地投去呼喊,可载船的河迟迟不起浪,也靠不了岸。亓铭等不及,他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开口向齐司礼取经。他问,该怎么样爱一个人呢。
齐司礼的答案只有三个字,不知道。他并未说谎,只是目光又落到了左手那枚银戒上。
“我也一直在学。”
时间一转过去一年多,正是雨季,齐司礼又来到亓铭店里。这次他一个人,他说想挑个银饰送人。亓铭正漫无目的地逛着一个国外的社交软件,听完齐司礼的话他便应声好,电脑界面还没退出,起身就要给齐司礼推荐几件最近刚打的银饰。
齐司礼摆手说不用,他想自己看看。
亓铭“哦”了,抱臂站到一边,方便齐司礼挑选。齐司礼是个太过沉默的人,不过亓铭早已习惯,所以这种时刻一般是亓铭找话题,叽叽喳喳地讲。齐司礼说他和女孩一样吵人。
亓铭明白他这话并不是责备,于是便自顾自地问,诶,老齐,最近灵族大规模退化是怎么回事?
齐司礼的目光顿了顿,他可能是在思考什么,也可能是在回忆。他没回答亓铭,反而问:“是怕自己也会退化吗。”
而眼前那张年轻的面孔却沾满笑意,他说,不是,是怕大家都退化了也就没人来银铺了,生意不好哪挣得到钱。
齐司礼失语,一面又羡慕他的天真和无畏。
“还想着钱?”
亓铭挠了挠头,他朝店门外的方向望了望,又深深将头低下。
他说:“我想娶她,当然要攒更多钱。”
齐司礼并不惊讶,他不仅理解,甚至觉得有些奇妙。他也不禁思考,爱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因为一见倾心,想要去爱一个人,一个银铺老板都开始为自己的存款而紧张。
他问亓铭:“你真的想好了?”
亓铭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他忽而又想到齐司礼之前和他说的,“你知道送女孩子银饰意味着什么吗”。这下遇到齐司礼挑银饰,即使早已经清楚女孩和他的关系,亓铭也按捺不住了,以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追问他。
齐司礼一直笑而不语,急得亓铭心痒,却也没办法。
也是在这个时刻,齐司礼最后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属于自己的银戒,以另一种方式回答了亓铭的问题。
他说:“可以定制一个一样的吗。”
亓铭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笑起来了,他的笑声像是憋了许久才得到释放,在仅有两人的店里甚至能有回声。他说:“闷声干大事啊老齐,那就祝你幸福啦!”
那天屋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地砸着银铺子顶上铺着的黑瓦,水珠又汇聚落到地上。倘若那时亓铭细心一点呢,他或许就会惊讶地发现,齐司礼那充满柔情的微笑下已经无法掩盖的病容了。
而齐司礼打着一柄黑伞进到雨中,沿着路边走回。路上的每一个水洼都让他想起刚刚他看到的那条博文,水洼其实都相似,只是缺了配图上的那个人影。
亓铭在店内目送齐司礼离开,齐司礼走出门时,一阵潮湿的风即刻就席卷了整个小小的银铺。那时亓铭很羡慕地认为,他们与爱的一切,应该是会绵延不断地一直续写下去的。
他并不知晓,那时女孩已经从齐司礼身边离开。
戒指是亓铭托人寄来的。
齐司礼那时已经进入了退化的第二阶段,从单纯的发烧、经常性昏厥,到了之后的天赋衰退,浑身无故地疼痛。寄来也好,齐司礼心想,不然自己现在这个样子,那小子看了一定会着急。
这年的雨季格外漫长,夜晚也一同变长。那时光启市总是会毫无征兆地落下大雨,挟裹着夏日的热气,整个天地都陷入灰蒙蒙的一片。这样的雨夜总叫齐司礼失眠。呼吸会痛,翻身会痛。睡着会痛,睡不着也痛。想念会痛,想永远不去想念更痛。
岐舌作为见证者,见证了齐司礼天赋极盛和天赋最弱的时刻,曾经叱咤疆场的齐将军如今连取出手机卡都艰难。岐舌从未见过齐司礼的这副模样,不管是画稿、修花,还是倒药片,齐司礼的手都不会抖到这样难以控制。
唯独这次例外,那张小小的卡片好像承载了很多,以至于齐司礼捏着电话卡的手一直在颤抖。
岐舌知道齐司礼平静外表下内心汹涌的情绪,他无声地看着齐司礼,感到自己的心脏好像也被一块驱不散的乌云压迫着,快要喘不上气。好久好久,他只问一句话。
“老齐,你舍得吗。”
齐司礼不回答,虽然他心里早都已清楚。命运挑挑拣拣,诸事难全。既然要离开,还是离开得干干净净好。免得夜长梦多时,又去搅乱了她的生活。
将电话卡丢出窗外的瞬间,齐司礼的手不受控制地脱了力。
不久后齐司礼被大长老找到,但他好像早有预料。他提前几天就为岐舌准备好了好几天的食物,在岐舌睡着时将仅有的灵力分给他一部分,之后态度强硬地要他离开。
远在霖岛的亓铭也在急速退化,齐司礼最后一次去见到他时,亓铭甚至没有了从床上坐起来的力气。他年轻鲜活的脸上如今只剩下满面苍白,齐司礼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枚戒指是寄到他手上了的。
亓铭的鹿角又一次出现在他头顶,不知道是不是雨季太长的原因,亓铭角上的细小绒毛变得潮湿。齐司礼看着看着突然有些恍惚,上一次见到这对角,已经是在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小小的亓铭个子不到他肩膀,病恹恹的脸上,一双闪着水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他。
齐司礼看出他退化速度的异常,因为他发现,即使是使用天赋,也对亓铭没了作用了。亓铭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拨开齐司礼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话说得顺畅。
“没用的,我把灵力给她了。”
或许是齐司礼脸上的悲哀太过明显,亓铭轻轻地摆了摆头,他扯出一个笑脸来:“老齐,你手太凉。给姑娘戴戒指的时候,要记得先捂热。”
半个月后,亓铭的生命随着雨季一同无声消散。
死讯传来时,齐司礼正在家中收拾东西准备去往霖岛。犹是早有心理准备,齐司礼的动作还是短暂停顿一下。他深呼吸,继续面无表情地将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件收好。
她曾经穿过来的衣服,她用过的笔和发绳,还有带着她字迹的设计稿。
做完这一切,齐司礼最后一次登录了那个他经常登录的网址,她的最后一条更新停在两个月前。她说,要订婚了。
齐司礼整个人好像突然凝住,他匆忙地看了眼这条博文发布者的头像和id,那一刻他是多么希望是自己看错。
齐司礼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四周向他涌来。风似乎已经静止,只有鼠标光标仍然闪烁。
他浑身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短短四个字他看了好久,最后他调动身体里最后一点趋近于无的生命力,艰难地打下一条留言——“祝你幸福。”
四周的窗子都严丝合缝地关着,齐司礼却觉得穿堂的风寒得刺骨。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像又出现在偌大的房子里,她的笑声、呼吸声、她翻阅稿子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齐司礼被这阵声音扰得头痛欲裂,可他却贪婪地希望这幻觉能存在得久一些,再久一些。直到最后齐司礼退出网页界面,世界终于回归宁静。
伴随夏日的最后一场雨,齐司礼离开漆吴之森。雨丝并不温柔地砸在齐司礼身上,擦过他冰冷的脸颊,落到地上缓慢积聚,泛起苦涩的潋滟水色。
神明不落泪。齐司礼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心脏在隐隐作痛。
凉气传遍全身,抽丝剥茧地唤回齐司礼的意识。迷迷糊糊地,齐司礼想起了送女孩去机场的那个下午。齐司礼清楚地记得,那天没有下雨,她只带了很少的行李,在登机前她还向他讨了个拥抱。
那时两人都并不知晓,这或许会是他们生命中留给彼此的最后一个拥抱。分开时齐司礼摸了摸女孩的头,他目送她登机时,齐司礼还心想着,要趁她出差这几天去找亓铭打个一样的戒指,等她回来见到她第一面,他就可以亲手给她戴上。
那时雨季还没有问临,人生也没有脱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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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返潮
雨来前空气中总是会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这孤寂的气味在静谧的漆吴之森里显得更加浓郁。
她在一个下雨天里第一次跟我描述起这种特殊气味,我起初并不在意,直到她提起了我还依旧不在意,我问她,是什么样的味道呢。她很认真地开始沉思,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是腥味,雨是有腥味的。
她说腥味。
她眼中柔软的神情让联想到一些沉重回忆的我突然缩瑟。无数场雨曾从我的生命里流淌而过,它们血淋淋地构成我。当阳光骤临在我身上时,我预计自己陈旧的灵魂要被劈成两半,可她只是靠近,轻轻盖住我身上的血红。
我努力让自己的这句话听上去无足轻重:“那你觉得这样的气味,难闻吗。”
这次她没有低头思考,她看着我,眼睛清明。她说,不,不,这是生命的味道。
她的第一次来访是因为要找我改稿。我仍记得那是一个极其湿热的下午,我在一阵匆匆的敲门声中打开大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脸上因奔波产生的细小汗珠。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知我工作室的地址,我当时问她,这样偏的地方你怎么愿意找来。
她慢慢掏出设计稿,纸张竟还是干干爽爽的,听完我的话,她开始垂眸思考。阳光倾倒间她的影子映长在花房地板,周围一切好像都因此沾满生气。
我疑惑这样的问题也需要思考吗,她却带着笑容扬起头,她说,这里是有些偏僻,所以更需要有人来陪陪你啦。
这样的“陪”她每周都在坚持,到后来我们都对这每周一次的例行“陪伴”习以为常。直到一天送完她回家,我独自站在林外打看她每周的这条必经之路的全貌时,突然惊奇地发现,原先只能容纳一人的小径竟不知何时拓宽至二人宽。
她常会落下一些东西,譬如外套、皮筋、雨伞什么的。忘一次后她便会说,那下次来再拿。结果就是下次拿走了上次落的,又新落下点儿东西。就像漆吴之森一样,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循环往复,永无尽头。
不过我们都没有拆穿这“落下”的具体成分,我从一开始默许她来取回,到提醒她来,最后期待她来。每每响起熟悉的敲门声,我的心脏都会微不可察地震颤一番,仿佛她不是在敲响大门,而是敲醒我的生命。
于是后来家里多了一间属于她的房间,散发着她身上一样淡淡香味的衣服整齐地码放在衣柜,她亲手做的相框放在书台最显眼的位置。
她乐此不疲地改造着整个家,花盆上多了涂鸦,围裙被她换成粉红狐狸款,书架上除了年纪比她大的书外还多了很多小手办小石膏娃娃。她得意地和我展示它们,说要是她不在了,她留下的痕迹也可以陪伴我很久。
不知为何这样的话我叫我听得整个人都觉得沉闷,是山雨欲来的那种沉闷。我摁住她晃得得意的胳膊,用一句听上去算得上凶的“别乱说”终结了话题。
春天她趴在采光极好的工作室犯困打盹,夏天她会跺着脚抱怨漆吴之森一路上的蚊子实在是毒,秋天她是率先提议收集桂花的那个,然后冬天就该是我和她一起围坐在烧着的炉子边,喝着我们一起泡下的桂花酒了。
我常想,她怎会如此毫不设防地放任生活里多了一个我。我见证着家里一点点布满她的痕迹,时常患得患失,这样安稳的日子是不是不会太长久。然而时间如雨水毫不在意地流淌而过,从夏天到夏天,冬天到冬天,水涨船高,我们竟也在所谓的爱河中平稳行进一年有余。
这年昙花海第一次开放刚好赶上雨季,阴雨天,她穿着家里仅有的并不合身的雨衣就要去看花。我为她拍了张照,花海、细雨,还有一张笑脸。这张照片至今还被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铅灰色的天空遮不住她脸上的笑意,这样的笑容实在过于温柔和煦,她一次次将我拉出困住我的梦魇。
思绪至此我又莫名地想起很久之前一个寻常的夜晚,那时刚好结束一个重要的大秀,她提议要月下小酌。微醺之际她突然握住我的手掌,神色比审设计稿还认真,我问她,看什么呢。她突然扬起满脸酡红的脸,说,好像树根,齐司礼,你好像一棵古板的参天大树。
她开始用指尖描摹我的掌纹,我这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树根是指这个。微妙的酥麻感从手掌传递到全身,她呼出的热气也洒在我掌心:“你看这一道啊,这是一道河,生命的长河。”
又描一道,“这条预示着你的余生发展顺利,平安无忧。”
再描一道,她的指腹蹭着我中指指根那枚银戒,“这条是我们俩命运的交汇,”
“齐司礼,”她停一停,攥紧我的手,“你的手相告诉我,你以后的日子都要和我在一起过啦。”
我那时轻轻地哼了一声,手掌包住她乱动的手,我说,这种迷信你也信。她噘了下嘴表示抗议,一阵晚风突然穿堂而过,卷来一阵黏稠的湿意。我又闻到熟悉的、雨来前的气息,环紧她,试图想真的像棵树一样替她挡住这突如其来的季候风。
因为她的一通胡话,掌纹成为我为数不多迷信的东西。我坚信她那晚看相时说的胡话,却毫无防备被命运掼倒在地。我开始疑心,那晚她解读我掌纹时,是否掩盖了三条横竖之外,属于我的数不清的劫数。
与她分离后的三个雨季,比我先前人生里度过的任何一个雨季都要漫长,许多东西都无声消弭了,从衣柜里她衣服残存的味道,到我原本戴在左手指根的银戒。
在第四个雨季问临之际,我狼狈地匆匆回到这里。
那夜我幼稚地踏入酒吧喝了个痛快,然后漫无目的地开始踱步,从她从前住的公寓楼下走到红绿灯路口,犹犹豫豫着又踱步返回,直到潮湿的夜风吹来,提醒我该回到那片孤寂的林子里去。
不知是不是普鲁斯特效应在作祟,这股潮湿又孤寂的气味让我混混沌沌地又想起她来,指腹描摹我掌心的奇异的酥麻感从心脏深处又开始翻涌。
我闭上眼,重重地靠向出租车的座椅靠背。
汽车引擎在霓虹和汽笛声中启动,前窗却毫无征兆地被叩响。车门像是被回忆拉开的,潮湿的风瞬间席卷了狭小的空间。她的声音在这样一个混杂的时刻响起,让她从记忆里缓慢走到我面前。
“齐司礼,好久不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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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最后一层
“我猜不出,愿赌服输。”
年轻的Pristine主理人拿起她面前那杯香槟一饮而尽。高脚杯与桌面接触的瞬间,两种不同的材质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全场的空气好像都突然凝滞停止了流动。
我有些木然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十分共情地感受到了喉咙的灼烧感。
“满满姐,”我用胳膊轻轻碰了碰身边的人,忍不住压低声音问,“玩得这么认真吗,一会儿轮到我可怎么办呀,我酒量很差的。”
满满姐只是皱着眉,她摆了摆手:“不会的,大家都很有分寸的。”
她说这话时匆匆看了我一眼,目光又重新回到主理人身上。她脸上的担忧太过明显,我也发觉了现场的气氛有些异常,刚想再问点儿什么又怕太过冒昧。满满姐却叹了口气,她朝主理人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她酒量也不好。”
“啊?”
我有些惊讶,以刚才主理人的架势,我甚至以为她的酒量可以与梁山好汉一决高下。
“那她这么还……”
“她啊……”满满姐的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哎呀她就是太别扭了!”
“别扭……”
当时的我并不理解这个词其中的具体含义,不过现在的我一定要说,我们的主理人确实是一个很别扭的人,可我们的设计总监齐司礼先生,似乎比她更加别扭。
齐总监是在我入职后半个月回到万甄的,他总会来我们A组逛,起先我以为他是在监工,胆战心惊地过了快一个月才发现异样。他总是会在A组那张空闲出来的工位前停留好久,久久望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满满姐说那是Pristine主理人之前的工位,她先前是齐总监的学生,后来辞职了,也没再回来过。
她是有了更好的工作了吗?
我这样问满满姐,可我也实在想不出比做齐司礼的学生、运营Pristine更好的工作了。满满姐也摇摇头,叹口气。她说:“不知道,但我希望她是有了更好的生活了。”
不知怎么地,我突然觉得她的这句话里好像带着很多遗憾。但我又说不清其中的具体成分,就像我至今也不清楚齐总监为何每天都来看主理人的工位一样。
有几次我甚至在午休时间看到他坐在那个空闲的工位前,细细地,细细地擦拭那张办公桌。一尘不染的桌面总会让我产生错觉,就好像这张办公桌的主人一直都在,又或者,她明天就会回来。
齐总监的频繁访问一直持续到主理人复职才结束。主理人的出现太突然了,和齐总监的复职一样突然。我从没想过我还能见到这位Pristine的主理人,一个我从未见过,但是一直活在大家谈话间的人。她比我想象中更为年轻,也更为遥远。为什么用“遥远”来形容一个人呢,因为她很少说话,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不知怎么地她留给我的第一印象竟和我对齐总监的第一印象有些相似,难道这也是作为学生和导师间的相似与默契?
第一次见面,我跟在高橙身后同她打招呼问好,而她回以我一个和煦的、略带腼腆的微笑。
但在之后的相处里,我慢慢发现其实她并不远。用主理人她自己的话来说,这或许叫“时差”。
“从欧洲到光启,从四年前陡然来到今天。时差太长太多了,这不是轻易能改变的。”她想了想。目光落向窗外,好似在回忆,“很多时候,或许我们看上去与从前没什么两样,但事实上很多事情已经改变了,就像……”
“像窗户上滚落的雨珠,分隔两处的两滴雨怎么会有同样的轨迹呢?”
我听得有些发怔,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原来她是在看雨。最近总是下雨,雨季已早早来临。
我不明白,但直觉告诉我她话里的“我们”一定包括齐总监。我不知道她怎样看待其他人眼中的她和齐总监,反正在我看来大家好像都已达成一种微妙的共识——他们并不清白。
送给全组的热饮和零食里最特殊的那份,齐总监巡视A组时停留最久的工位,后来演化成一前一后相邻的打卡记录,一同上下班的身影。
我心中冒出一个猜想,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主理人和齐总监表现出的关系是那样的疏远又平常,可我偏觉得他们是在进行一场没有规则、始终未知、起因不详的博弈,我作为局外人都快要看明白其中要领,可两位当局者好像依然在打着漫长的哑谜。漫长又无力,好像今年这格外长的雨季。
直到Pristine开季大秀彩排那天,我才终于向主理人问出那句积攒在我心里好久好久的疑问,“您和齐总监在一起了吗?”
她的表情恍若一个作弊被揭穿的学生,慌慌张张地否认找补起来。
“他只是我的导师。不对……现在是房东了。”
欲盖弥彰的语气,不由地让我想起不久前的一个下午,我给主理人送材料时刚好碰上齐总监在A组例行巡视。主理人正对着铺满稿子和样衣的工位发愁:“又送新材料啊,没地方放了欸……”
一直在一旁的齐总监突然开口:“最后一层的抽屉也可以放,都没见你打开过。”
“……”
空气好像死掉了……哦不,是我死掉了。
要换作是我一定会忍不住回他一句,你怎么这么关心我,怎么连我哪个抽屉用哪个不用都了如指掌?
可主理人没有这样问,她甚至没回过头看齐总监一眼,只是匆匆接过我手上的材料,语气平淡地说她最下层抽屉的钥匙弄丢了,锁死了,打不开。
她语速极快,好像是要刻意隐藏着什么似的。齐总监也没再说话,可是我们都明白的,打不开的何止是那把锁。
而如今我站在与当时相同的位置,此刻她的最后一层抽屉是大敞着的,桌面上和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许多喜糖礼盒。她笑着向我们一一分发礼盒,而齐总监还是站在一旁,他们脸上都挂着淡淡的、羞涩的笑意。
“新婚快乐啊!”我接过她递来的礼盒,目光又落到她最下层的抽屉,“不是说这个抽屉打不开了吗?”
她突然不说话,只是笑,喜悦和幸福快要从脸上溢出。她用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身旁的他,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直白地表达爱意,她说:“我找到我的钥匙了。”
我的目光最后一次又落向那个曾经紧锁的抽屉,才发现里面还有着一个黑色的小礼盒,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瘦金体,只有四个字——“回归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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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雨夜、重逢、呢喃、酒
气泡从瓶口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与空气接触的瞬间发出次次啦啦的响声。齐司礼拿起高脚杯,杯身在白炽灯光下摇晃一圈,酒精泡沫被晃出一个微妙的弧线。
他莫名联想到信号失联的嘈杂电流声。
你躺在离他不远的沙发上,平缓起伏着脊背证明你已然完全被醉意打倒。
同事们仍然在喝酒谈天,各种纸牌饮料罐食物包装已经堆满了长桌。齐司礼又观战了一会儿,然后又把目光收回了。
里头唯一可以提起他兴趣的人此刻已经昏睡过去,他也没了再留下的欲望,将手中那杯几乎满到溢出的酒一饮而尽,招呼了大家一声,搀着你走向了电梯方向。
瘦了。
这是齐司礼搀扶上你的第一感受。
你意识尚不清醒,被人拉起又靠在身上只觉被扰了好梦,皱着眉头嘟嘟囔囔地想要反抗,不成调地哼了两声头又耷拉下去了。
“啧……”
齐司礼有点无奈,犹豫几秒后向四周张望了一下,确保没人在看,然后认命似的将你用公主抱的方式抱起。
还是像以前一样不让人省心。
这是第二感受。
陡然一下被抱起,你本就晕晕乎乎的脑子受到颠簸,“唔”了一声后本能地胡乱伸手抓东西,一把勾住齐司礼的脖子,没两下又失力地垂下。
齐司礼整个人突然僵了一下,他用垫在你腿弯下的手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合上,失重感充斥大脑的瞬间,温热的气息几乎扑面而来,混着浓烈的酒气。你的眼睛依然紧闭,那像是你无意识发出的声音。
“齐司礼……”
以为你要醒过来了,齐司礼突然有些无措,手脚开始僵硬,目光也不知道放哪好。可直至电梯来到一层,他等来的只是又一声“齐司礼”。
原来是说梦话。齐司礼莫名松口气,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但还是煞有其事地回答你:“我在,想说什么。”
“……齐司礼。”
“……”
“嗯。”
“齐司礼……”
“……我在。”
机械又单一的对话像极了在问手机人工助手,齐司礼反应慢,抱着你走出万甄大门才后知后觉地笑出声。时已晚上近十点,街道暖黄色的灯光带着微凉的水汽,照得齐司礼脸颊发凉,耳尖却莫名其妙地发烫。
“齐司礼……”
“听到了。”
“齐司礼,齐司礼,齐司礼……”
“……”
沙哑又清晰的声音好像断联后刚刚重新接上信号的收音机,落在耳朵里好不真实。明明白天里连对视都不敢有,怎么这会儿又乐此不疲地一声又一声喊起他的名字了呢。齐司礼没有想明白,但他明白的是他并不反感现在这种感觉,甚至有点喜悦。
久别重逢的痛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齐司礼的手臂轻轻将你掂了掂,几近幸福的重量,他竟然也感性到眼里蓄起了泪。
小心翼翼地将你放到出租车后座,然后自己也坐进去。犹豫了一下,和司机报出你从前住的公寓的地址,然后脱下外套轻轻盖在你身上。
关上车门的动作都无比轻柔,生怕会吵醒你。你脑袋往边上倒,他就小心地用肩膀去接。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混合着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齐司礼突然有点恍惚,那个瞬间他很不合时宜但又顺理成章地想起了四年前你们热恋时期的一帧帧回忆片段。
窗外的霓虹在急速倒退,但时间好像却静止了。齐司礼自暴自弃地放任自己陷入回忆,可幸福还未触及心脏最深,现实就将它截断。因为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今天初见时,你脸上游弋着的无措神情,还有团建时你可以躲开他的目光。
想到最后齐司礼甚至有些分不清,横亘在你们之间的究竟是四年的时间还是恨。为什么久别重逢换来的只是一声比陌生人还要生分的“齐总监”,好像从前那些一起经历过的日日夜夜都随着酒精泡沫一同消弭殆尽。
刚与你失联的那段时间里你的博客主页地址成了他最常访问的网址,后来他用了你拍的照片做了锁屏壁纸,每每打开手机就有熟悉又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让他错误地意识到,他与你之间,好像只隔了一场雨的距离。
也曾无数次产生过想与你坦白一切的想法,不过这个想法在他看到你那条“要订婚了”的博客时彻底泯灭。算了,苦难并不值得歌颂,而且,比起坦诚,他更希望你幸福。
在无数次自我折磨与自我献祭里,齐司礼走出万难,身量依旧颀长,骨节依旧嶙峋,偏偏困在了曾经那个与你相爱的雨夜里。
他抱着几乎无望的期待回到万甄,分明是熟悉的环境,他却再也找不回从前那熟悉的感觉。
但当你将要复职的消息传来时,他却异常平静。平静地掏出衣服内袋那枚一直放在心口的戒指,找来礼盒,铺上拉菲草,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放在正中。又撕下一张便签,犹犹豫豫半天终于决定写“回归礼物”而不是“迎新礼物”,但到落款却迟迟落不下笔,最后还是干脆没写。
喜悦的降临太过滞后,但越是临近你回来的那天越强烈。齐司礼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一想到你熟悉的脸心脏就无意识地紧缩,原来爱一个人到极致是这样的感觉。
他甚至开始设想,那天他一定要穿他曾经最常穿的那套白西装,打扮成你最熟悉的样子。坦荡地与你对视握手,在亲手送上礼物之后一定要控制住因久别重逢产生的眼泪,送出一声迟到的好久不见。
你好啊,我又是齐总监了。
命运总爱弄巧成拙,在遗憾的常态里,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总是会绕很多的弯路。
很多事你到后来才终于明白,比如真假话里,齐司礼收到过最重要的礼物是戒指,喜欢的人是你,再比如那晚在出租车上,齐司礼挪开眼睛看向窗户,其实是在看后视镜里的你。再比如再比如,那晚他盖在你身上的外套被你在衣摆捏出了一块褶皱,如果当时你抓的位置再向上两寸,你就能摸到齐司礼口袋里那枚你曾经送给他的戒指。
只要你摸到了,你就会发觉他送给你的那枚并非你曾经送给他的戒指。这是示好,而非断情。他其实一直在等,等你戴上他送的戒指,他才有立场重新戴上你送他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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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你怕雨吗
今天的天气算不上好,不过也称不上糟糕,处于一个让人心情愉悦和心情烦躁的中间值。齐司礼关上笔记本的瞬间,抬头瞥见窗外灰蒙蒙的天,余光却有意外收获。
你正踮着脚在办公室门外,丝毫不清楚自己的小动作在齐司礼面前会有多么明显。嘴角无意识地上扬,齐司礼早已习惯你不定时的突然造访,头也不用回地讲:“进来吧。”
听到这话你一点儿也没有被抓包窘迫,反而更加大摇大摆地来到齐司礼面前,看他无奈地摇摇头望着你,脸上的笑意却没来得及藏,他轻声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想你了。”
他笑一声,陪着你幼稚:“有多想。”
“比想下班还要想。”你说。
齐司礼脸上露出一丝柔软的神色,刚要说什么,突然被你打断。你伸出手,中指的银质戒指也被带到齐司礼面前,明晃晃的,像从雨雾里钻出来的月亮。
“突击检查!”
每每此时你都很喜欢欣赏齐司礼的表情,自从误会解开以后你几乎天天戴着这枚齐司礼亲手刻上字的戒指。即使后来他又送了你一枚钻戒,你还是更加偏爱这对银戒,还要求齐司礼陪你一起戴。明了自己被坚定地爱着后,更有底气来逗他。
齐司礼目视着你伸出手,手背上蜿蜒着一片温柔的青筋,指根上环着一湾银色亮光。你看了眼他手上的戒指,转而又一心一意地看着他,笑得明媚:“检查合格,小齐同志继续保持!”
齐司礼望着你弯起的眼睛,那仿佛是一双旋涡,不知不觉中他已经陷入,与此同时思绪也飘转回到好几个月前。
那时你正一门心思扎进Pristine大秀,连轴转了几天脸色看上去都失了生气。齐司礼的心意无法袒露,只能提前一天买了排骨煲汤,心想着等到第二天以炖多了喝不完的借口盛一碗给你。不知是该说凑巧还是不凑巧,恰逢你每月一次的劫难,其实他已经预感到了,从你苍白的脸色和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就能明了。
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难受,温热的泪滴滴落在他肩头时,像暴雨砸进一潭死水,绽出重逢后最坦诚的一束水花,你和他所有距离都瞬间消弭得无影无踪。
我很爱你。你当时这样说。
齐司礼有些慌乱地抹掉你脸颊的眼泪,他的指尖微凉,像一滴突然落在手背的雨点。看见你仍然紧皱的眉头时,齐司礼几乎有些急躁,喂药、倒水、抱你回房间。做完一切合上门时齐司礼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一直在隐隐作痛。
那晚他迟迟没有入睡,睁眼闭眼都是你望着他时湿漉漉的眼睛。偶有睡意来临的时刻,你也总是准时入梦。辗转反侧无数次后齐司礼拿起手机,划开那张出自你手的屏保之后下意识就点开和你的聊天框。沉默的聊天框里只有一句系统提示,你们已经成功添加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齐司礼想起一个多小时前你用一张苍白的脸问出的那句话,“那你是不是也还……”
其实当时齐司礼的脑子里只考虑了一个问题,不是说“是”或“不是”,而是他能不能说“是”。早在下定决心要推开你时,他就已经做好了要与回忆共处然后愧疚一生的打算。
彼此默契地渐行渐远,心照不宣地哑口无言。无数次对上你双眼的瞬间,齐司礼就会下意识地重新咀嚼一遍看到你说“要订婚了”那时的阵痛,试图用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对你说出“是”的那刻,他恍惚感觉自己是在承认一个莫大的罪行。
不过罪行又如何,爱上你是事实,即使有罪,也心甘情愿认了。只是很可惜,那时的你并没有听清。
叹口气的时间里齐司礼把你的备注改了三遍,最后还是从“笨鸟”改回了规规矩矩的全名。百无聊赖地划了几下手机屏幕,齐司礼最后还是将它放回到床头柜上。
心绪却更加纷乱,宁静的夜里,他几乎能听到整个房子里任何一处的响动。他静静地听着隔壁房间衣物和被子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你翻身时床板发出的轻微响动。恍惚间耳侧又响起你从前躺在他肩头睡着时的熟悉的呼吸声。
某种蜿蜒的缱绻情意突然袭来,齐司礼忍不住又拿起床头柜里的那枚戒指。他戴上它,冰凉的银环紧贴着手指,暂且唤回了他的理智。不是没有想过和你重新来过的可能,即使看过那条你说自己要订婚了的博文,他都仍抱有一丝期待。就是怀着这样渺茫的期待,他送出了他直白的心意,那枚他特意又为你定制的银戒。
他在等你戴上银戒,等你给他一线还能再爱的权利。
齐司礼举起左手,借着月光打量着这枚小小的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了又看,仿佛一个拿到了心仪的新玩具的孩子。等到天亮再摘下吧,他想,这次放纵自己一次。
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齐司礼总是会想,当初这样决绝地与你断联究竟是否是对的。倘若当时他没有推开你而是向你坦白真相,事情会不会就不像现在这样糟糕。
所以在你说出那句,“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就好了”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认同了。即使结果是又与你相遇了,他也时常会为自己曾经做出的那些伤害到你的选择而愧疚。
“你怎么也会发呆呀,齐司礼。”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齐司礼的思绪打断,他将目光从手上的那枚戒指挪到你脸上。本来还叽叽喳喳的你突然被他这样深情的目光盯得一愣,舔了舔嘴唇之后声音突然也小了几度:“下班时间到了诶……”
齐司礼看了眼电脑屏幕,时间已经跳动到18:00。
“好,那收拾收拾回家。今晚想吃什么?”
“想喝你炖的排骨汤!”
齐司礼笑了:“好。”
等电梯下楼的间隙里你问他刚刚是在想什么。他看了看电梯不断跳动的层数,又低头看了你一眼,最后目光落在脚尖。
“一些过去的事情而已。”
你对他这样轻描淡写的回复并不买账:“不说的话一律归为是在想我!”
哪想他却真的点头承认,笑脸盈盈:“是的,确实是想到某只笨鸟了。”
想到了你湿漉漉的眼睛,想到了对视瞬间你慌张躲闪的样子,还有每次你小心翼翼喊他的那声“齐总监”。看着你突然变得微红的脸,齐司礼沉默一会儿,踏入电梯站定后的时刻,突然悄悄吻了吻你飘落到唇边的发丝:“我们以后不会再分开了。”
“!!……”
你被他突如其来的主动扰得心脏突然加速狂跳,但到了这个时刻,你也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他话语间夹带的微妙情绪。你伸出手去握住他,手掌被握住的那刻你恍惚决定自己的心脏也一点点被填满,饱胀到有点酸涩。收起玩笑的神色,你认真地回应他:“好。”
电梯门打开,挟裹着湿意的风将水汽直往公司大门带。
“下雨了?”
齐司礼伸出手到门外,接住了几滴冰凉的雨水,于是向你点点头。距离地下车库还有一小段路,可谁也没有带伞。
很快门口就围了很多没带伞的同事,雨下得并不小,灰蒙蒙的雨雾席卷着整个天地。齐司礼看了你一眼,他额前的银白软发被风吹着,一下一下扫过他眉毛和眼睫。他问你,怕雨吗。
你几乎立刻读懂他的眼神,你说不怕。一种莫名的兴奋突然传达至全身各处,接着你的手被他握住。
在很多人的注视下,齐司礼推开大门。最后对视一次,然后你攥紧着他的手和他一起冲进雨幕。雨滴劈头盖脸地落下,你却感觉不到似的,只觉得齐司礼的掌心在发烫。你们跑着,所有东西似乎都在此时被抛在脑后,包括痛苦,包括误会,也包括时间。
爱上一个人,就不要害怕突如其来的暴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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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去年的这个时候,大热天里一连好几天的大雨下得我心里实在烦躁。却也是在这个时候,雨潮的灵感一下子萌生出来,当晚我就热情十足地坐到电脑前写下了《今夜雨潮问临》的第一章,很突然地把小雨潮带到了大家面前。也是因为雨潮是我脑子一热的产物,我根本没想好故事的走向,没有大纲,也没有框架,朋友调侃,“作者知道的和读者一样多”。中间我也不止一次想过这样写出来的故事是不是太狗血,这个故事又是否有些高开低走。因为时间跨度太大,中间又因我三次生活出了些问题,故事情节推进得断断续续。到最后我的心境早已与写第一篇时的我已经大不相同,写出来的文字带来的感觉应该也存在差异。无数次产生过放弃继续写这个故事的念头,但归根结底还是没有舍得。当故事里的“我”感叹,雨终于停了时,故事外的我敲下这最后一句,也是不由地发出感慨,好漫长的雨季,雨终于停了。
很多人说雨潮读起来痛,故事刚写到前几章总有人会问我,两个人究竟有什么苦衷,能把彼此推开得这么彻底。我嘴笨,就借陈雪的话来回答吧。
“有人说,‘不爱也是一种爱’,这句拗口的话,就是双方在没有能力继续实现相爱的状态下,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的‘阻止伤害’,失联、断讯,有时,在不得已的状况下,也是一种爱的方式。”
齐司礼是一个温柔且凌厉的人,他身上有着极其萧条的意味,像雨季来临前的味道。他身上的阴湿和雨真的太配了,所以我想通过《今夜雨潮问临》展现他隐晦又坚韧的爱意,如同雨季酸梅。只是我笔力不足,没能呈现出故事更好的样子。不过来日方长嘛,如果你愿意等一等,我们可以一起期待一下未来。
最后感谢看完这个故事的你,希望你也早日遇到雨里会把伞倾斜向你的那个人。
暂执
2024年7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