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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1 of 角名伦太郎与北信介的世界线漫游
Stats:
Published:
2024-10-15
Words:
7,509
Chapters:
1/1
Kudo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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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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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

【角名北】Non omnis moriar

Summary:

题目取自贺拉斯的诗句,意为“不完全死亡”。
送给二卿的成年礼生贺
字数:8.4k+

Work Text:

伤口。浅浅的一道,下一秒又很快愈合如初。

没人会发现他的手指在今晚切菜时被划了一道。

但从这许久未在身上出现的伤口中,角名伦太郎却体悟到了此刻自己心绪的纷乱。

他一向注意不让自己受伤,更何况是现在这种粗心的刀口。

角名伦太郎放下菜刀,砧板上的洋葱只切了几下,因为提前把刀浸过冷水,角名切它时并没有落泪,切到手指时也没有疼得噙泪,甚至由于他看似令人羡慕的体质,他亦无需去拿个创口贴。

他活了多少年了?他忽然在想,他已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想来必然已度过漫长光阴,所以他本不应为今日之事心绪烦乱。

今天啊今天。

今天有人同他告白了,可角名伦太郎不知道如今他的心是否还能经受爱情。

忘了从哪一年开始,角名伦太郎开始四处旅行,毕竟早已无牵无挂,有时这一种了却意味着一种自由。周游过大千世界的浮华,这一年角名伦太郎又回到了日本——不过没回爱知,他离开故乡已经很多年了——他来到了兵库,开了一家书店,似乎终于想暂时安定下来。

书店占了两间门面、两层楼,楼上那层作为角名的居所和书店的仓库,所以书店实际经营空间只有第一层楼的两间。关于店名,角名思索了很久,最后选择了“Forget”,很难说他是否夹藏了私心,毕竟用这一单词作为书店的名字,实在很难不让人斟酌其中深意。店面的装潢角名折腾了很久:他喜欢木头气味,精心挑选了优良木材送到工厂定制成书柜;又挑选了上好竹材送去编织成竹筐,在里面放进暗红的纸灯笼——纸的用料也经过一番考究——这样做了五盏,悬挂在两间门面的屋檐下,两盏灯笼间还各挂了一盆吊兰。左边的门面在窗边弄了一大片榻榻米,作为阅读或休息的地方,一旁还放置了咖啡机,可以买咖啡豆研磨冲泡。两间门面间的空墙上角名挂了块木黑板,每周更新一次特价书目。书店里有几排柜子锁着角名多年的藏书,这几排只有经过角名伦太郎的同意才被允许触碰、取下、阅读。时至今日碰过这几排书的人,除了角名伦太郎,也就只有一位附近稻荷崎高中的三年级生。

这名三年级生叫北信介,今年刚高考完。角名的店是年初时开的,那时北信介还在高三,却时常光顾角名的店面,渐渐地和角名伦太郎熟络了起来。角名眼中的北信介严谨、认真、一丝不苟,总是让人遗忘他也只是一名高三生,平静无波的脸上似乎不常更改神情,却让人感到一种心安。所以北信介第一次问起那几排标明“未经允许,禁止触碰”的藏书时,尽管北信介并未发问他能否借阅,角名却主动提了一句“你想看的话可以拿一本,不过只能在这里看”。北信介没问为什么,只是礼貌地道了谢。

后来有整整一周北信介都没来光顾,角名算了下时间,他应该是要高考了。

然而高考结束的北信介却给角名掷下一枚平地惊雷。

“北今天高考结束了啊。”角名站在收银柜台后,见到终于又现身的老顾客,笑意盈盈地问候了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伦太郎。”北信介从背包里摸出一本包着平整书皮的书递给角名,“上次从书店走时不小心顺走了角名的藏书,到家发现后就给它包了书皮,但临近高考学业太忙碌,总是没有空来角名这跑一趟。今天总算是有空了,希望没让角名着急太久。”

角名从北信介手里接过书,翻了翻确认了是哪一本,随后回复北信介道:“是北带走的话就没关系,北以后如果想看我的藏书也可以带回去看,看完归还就好了。”

“还是在这里看就好,伦太郎不能为我一次又一次破坏自己的规矩。”

“偶尔也不用如此认真的,北。”

角名从柜台后出来,牵过北信介的手臂带他到自己的藏书柜前:“北挑一本喜欢的吧,作为我送北的毕业礼物。”

北信介没有回应。角名看向他时他正将手覆在右手臂上方才被角名牵过的地方,低头注视着那一处小臂。

“啊是我弄疼你了吗?抱歉。”

“没有,伦太郎很温柔。”

北信介放下手抬头看向他:“但这样会让我误会。一次次纵容我也好,把书以更低的价格卖给我也好,送我一本藏书当毕业礼物也好,伦太郎这样会让我觉得你也很在意我。”

角名还没觉察出北的言外之意,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确实挺在意北的,毕竟北是很讨人喜欢的小孩子。”

“我对伦太郎来说,只是,小孩子吗?”角名捕捉到北信介的眸光暗淡了一瞬,忽而有些惊讶。自己无心之言似乎伤到了北信介的心,可角名伦太郎又实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说:“快打烊了,北如果不喜欢这几排的书,明天跟我到楼上仓库挑选吧。”

北信介沉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良久才缓缓从喉咙中漏出一句:“好。”

角名送北信介到门口,跟北一起出了门。在给店面上锁时,角名伦太郎忽然感觉自己被人抱住了,他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后北信介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抱歉,伦太郎。”

角名以为是北高考不顺,小心地按着北的手臂转过身来,刚要开口安慰时,北信介却松开了怀抱:

“虽然很冒昧,但是……”

他似乎在犹豫地挣扎,尽管面上仍是平静无波的神色,角名伦太郎却在这一瞬间读懂了他的眼睛,随后不出所料地听到:

“我喜欢角名伦太郎。”

 

那之后角名模糊了记忆,只记得自己回复说他需要时间考虑,等北信介明天来找他去仓库时他会给出一个答复。其实他本可以马上作答,但他还是选择了拖延时间。

他不想伤害北信介。这倒并不是说他不喜欢北信介,而是他不敢也不能喜欢北信介。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外表年龄22岁的角名伦太郎身上背负着一个秘密,同时也背负着一个来自命运的诅咒。

角名伦太郎是一名不死者。

受了伤会马上恢复,成长到22岁就停止成长,不会变老、不会死去的,不死者。

这一身份在一开始时确实令人羡慕,而随着岁月流转、世纪变迁,又注定他会承受旁人无法想象亦不可理解的痛苦。

角名伦太郎可能比这还要痛苦一点。

七岁那年,角名随父母外出郊游时,不小心在山林中迷了路,误打误撞地闯入了一间隐秘的神社。年幼的角名尚还不懂何为“虔诚”,被神社里的古怪面具吓得大声哭泣,以致触怒了名为“命运”的神明。

“不敬神的幼童,你既已身为不死者,这世间不死不灭的怪物,如今我却要予你一道枷锁,作为对你今日的惩罚。

“今日起,若有旁人知晓了你为不死者之秘密,他将在短时间迅速走向死亡的终局。

“我会一直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随着你,千万别再被我捉到了。”

离开神社的记忆模糊不清,角名只记得再一睁眼面前已是满眼担忧的父母和妹妹,妹妹见他醒来激动地抱着他哭泣,父母一边松了口气,一边自责着没有看管好他。角名懵懵懂懂地对父母说,他好像被命运诅咒了。

父母愣了一下,问角名何出此言,角名叙说着命运的话,语毕自己都起了一身冷汗。父母宽慰着他,让他日后注意隐瞒这些事。然而命运的诅咒却并非如此简单。

尽管是不死者,但角名伦太郎仍然会受伤,只是他的伤口会迅速恢复如初。于是有人在目睹角名不慎摔倒后擦出的伤口迅速痊愈后,起了对角名身份的疑心,而那个人在翌日就突发心脏病死去了。从此角名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不要受伤。

在角名三十岁生日那天,妹妹忽然无意说了一句:

“总觉得哥哥22岁后就没变过模样了,八年过去了还是和那时一样年轻。”

妹妹的话如晴天霹雳。那一晚角名洗完澡后站在镜子前,沉默地审视着自己的面貌。镜中人的确不像三十岁,看起来八年的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过丝毫痕迹,甚至他的脸上还带着一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的青涩。角名伦太郎沉静地凝视着镜中自己的脸,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命运,听到了斤斤计较的小气神明的咒诅。

时间真可怕啊。角名最后想到。

那天他辗转反侧了一晚,翌晨一早的日光落到他脸上时,他终于下定决心。那天下午他就收拾了行李,告别了父母、妹妹,独自离开了爱知,开始一个人的流浪。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年,每当三年之期快到时,他就会编一个理由断绝所有在那里的人际关系,毅然决然地离开,去往下一个收留他的中途站。也因此角名伦太郎从未谈过恋爱,他孤独地兜兜转转,以笔头工作为生,写散文、写游记,后来也写影评,投稿给杂志社赚取稿费。每当一个笔名名气正盛,他就会在三年后宣布封笔,然后换一个新笔名从头开始。经年累月,他积攒了足够他许久都不用工作的财富,但他还是旅行、写稿、投刊。有时人们对他的笔名所投射出的那一个人感到好奇,试图找寻他的一些花边新闻,而角名伦太郎隐藏在铅字之下,无人知晓。

这一年他刚从国外回来,来到兵库,开了一家书店,准备暂时安定。他已不再会去想象自己又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可是他遇到了北信介,而北信介说:

“我喜欢角名伦太郎。”

他爬满苔藓的冰冷的心,在听到那一声爱的降落时,融化,复苏,莺飞草长。

他想,至少他对北信介是抱有好感的。

那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对一个人动心。

他说不上是为什么。或许,或许,是一见钟情。

这符合一本滥俗小说的设定,可角名伦太郎已太久没有爱过人,无法辨认此刻自己怦然的心跳是否真的出自爱情。

然而对方是北信介。偏偏是他。

偏偏是他。

……

去爱一次吧。

 

翌日,北信介又在快打烊的点光顾了“Forget”,角名像昨天傍晚时一样站在收银柜台后,一瞬间让他有些恍惚,仿佛今天仍是昨日,他还未冲动鲁莽地说出蓄谋已久的告白。

角名伦太郎见到北信介来了,从柜台后走出,递给北信介一把钥匙。北信介刚要发问,角名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眨眨眼:

“跟我来。”

他牵着北信介的手——是的,这次他牵了手——走到店外,提前锁门打烊了,随后他们绕到这一排楼房后,角名引着北信介走到一扇深红大门前站住,示意北信介去开这一扇门。

于是也不必发问了。

北信介开了门,跟角名一前一后进到屋里,上了楼,走进一间摆放着一排排书柜的房间。角名从最里面的书柜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了北信介。

这是一本北信介闻所未闻的书,封面上水墨的字写着:

《献给爱人的命运》

角名说,这是他出版的第一本书的手稿。

“我想了很久,哪一本书适合作为一份礼物。最后我选择了这一本,因为它对我而言意义非凡,所以我把它送给信介,作为毕业礼物,以及——

“成为我爱人的礼物。”

北信介的目光从书封上的字挪到角名伦太郎的眼中,撞上他眼中的自己的惊愕。

角名这是,答应了?

角名伦太郎答应了他的告白,答应了他们的生命从此息息相关,赋予了他们彼此相拥、亲吻、同眠的权利。

北信介一下子似乎把他和角名伦太郎会拥有的美好未来都想尽了,以至于他久久地愣在那里,在角名抱住他对他说出“毕业快乐”时,才回过神来回抱住眼前已是他恋人的角名伦太郎,应了一声“毕业快乐”。

他眼角沁出一滴泪来。

 

北信介考取了东大的农学,本以为假期结束后两人就要开始异地,北信介甚至规划好了什么时间和角名打一次电话,哪个周末回兵库和角名见上一面,然而在他即将踏上开往东京的列车的前一晚,角名伦太郎却掏出了一张列车票摆在他面前。

他买了和北信介同一班车的车票,甚至座位就是北信介旁边的座位。

“也不用愣这么久吧。”角名朝北信介晃了晃手。

“伦太郎是准备和我一起去东京吗?这边的书店怎么办?”

“我已经雇人替我打理了,藏书柜都上了锁,毕竟现在它们是我和信介的专属书柜了。我还预约了邮政公司把书邮一些到东京去,在那边也看好门面了,就在东大附近,我会在那边开一家新的书店。”

“第一次直观感受到原来伦太郎这么有钱。”

“是呀,我可能比信介想象的还要有钱一点。如果信介大学期间经济上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新店的名字也要叫‘Forget’吗?”

“可能吧,不过如果信介想为它取一个新名字的话,我会首选信介取的名字。”

北信介注视着桌上的车票,思索了一下:“叫‘中途站’怎么样?东京是我和伦太郎停靠的短暂中途站。”

“不愧是信介取的名字。不过这样我重新想一下装修,争取一两个月内开业。”

于是翌晨一早,两人拉着行李箱,奔赴上开往东京的列车。未来似乎会像这班列车一样通往美好的目的地,于两人而言都是一段新生活的开始。开学后的北信介会在午饭和晚饭时来到角名的出租屋找角名一同进餐,或是角名到东大去找北,北信介会带他逛一逛校园。角名忙碌了两个月的店面装潢,终于在第三个月月初正式开张。开业那天角名半开玩笑地问北信介要不要来做兼职,北信介认真地答复说大一的第一个学期想先适应一下学校生活的节奏。角名伦太郎对此颇感欣慰:看,北信介一直是如此清醒理性的人。他现在已不会再把北信介当小孩子了,毕竟在暑假里他陪北信介度过了成年的生日,也是那天他们第一次品尝了对方的嘴唇。

涉世未深的北信介被角名高超的吻技吻得七荤八素,气喘吁吁地问伦太郎怎么磨练出的精湛吻技,角名一本正经地说虽然他没谈过恋爱也没接过吻,但有些本能在面对心爱的人时是会无师自通的,不如说是北信介的嘴唇太诱人,一直在诱惑他去采摘、去品尝。

北信介被逗笑了。角名以为他要教育他少说些如此轻浮的话——毕竟他的爱人比他更像个成熟靠谱的大人——但北信介没有反驳他,或许也可以说反驳了,只是他的方式是又吻了回去。

 

生活本该如此平静而幸福地继续下去,如果这对恋人是除角名伦太郎和北信介之外的这颗星球上的任何一对恋人,可偏偏现在是他们两人的相爱,偏偏是他,是不死者角名伦太郎;偏偏是他,是会死的凡人北信介。命运注定无法让这样一对恋人迎来普通恋人的幸福结局。

这一天在切洋葱时,角名伦太郎又一次不小心切到了手指,伤口一如既往地迅速愈合,但这一次角名伦太郎觉得这刀口似乎也落到了他心上。

他在今天变成了一个胆小鬼,因为今天北信介满眼幸福地向他讲述了他对未来的规划,而角名伦太郎“绝望”地发现,北信介的未来,不,应该说,北信介想要的未来里,从来没有角名伦太郎这一恋人的缺席。

这本该是一种幸福的。

这本该是一种幸福。

可偏偏角名伦太郎是一名不死者,一名被命运诅咒、不能让别人发现他身份的不死者。

所以这段恋情必然以无望作为悲剧的结局。

他该怎么办呢?

他第一次意识到北信介是如此汹涌地深爱着他,可他无法以同样的爱回应这一份感情,因为他无法陪伴北信介走过一生,除非他想让北信介这一生在未来不知哪年的不知哪天猝然悄然结束。他无法隐瞒他为何停留在生命的这个年纪,以这副永远年轻的面容继续存在。北信介会老会死,会随时间流逝逐渐成长到20岁,30岁,40岁……他会长到比角名现在看起来还要老,他必然会问出那个问题:

“为什么伦太郎好像一直不会老呢?”

随后命运会找到他,命运会杀死他。

这不该是北信介这一生的结局。

这不是角名伦太郎想让北信介拥有的结局。

他要他幸福。

他要他拥有普通人一生会拥有的幸福。

北信介在对此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爱上了他,北信介是无辜的。

角名忽然后悔答应了北信介的告白,把他卷入了这注定苦涩的爱情的漩涡。他想到分手,可北信介现在如此爱他,这势必会伤害到他;可不分手,继续这一段爱情,难道要他等着北信介问出那一个致命问题,要他眼睁睁地看着北信介死在他面前吗?这两种选择,不都是残忍吗?

……

洋葱再次被切下一片时,一滴泪从角名伦太郎的眼中沁出。

他有答案了。

 

北信介收到角名伦太郎Line上发来的消息。

角名伦太郎:这几天书店有些忙,所以不能来找北了,北要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

北信介:嗯,伦太郎注意休息,最近我的课业也很忙,我会努力的。

北信介发完这条消息后很久都没等来角名的下一句话,他觉得有些怪,平时角名总会再发一条回复他的消息,但此时北信介还不能领悟到角名一时的反常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之后的一个多星期,北信介再也没收到过角名伦太郎的消息。Line上置顶的小小聊天框里,只剩北信介每天都在空闲之余分享他的学校生活:课上学了什么,中午吃了什么,今天听了什么讲座,看了什么书。而角名始终没有答复。一条也没有。那一个多星期里,角名也没有再找过他,而在气温的骤降和课业的忙碌下,北信介毫不意外地中招了。

……

夜里。

角名伦太郎准备打烊了。兵库的“Forget”基本在晚饭时间点前就打烊了,来到东京后,这一间“中途站”却常常晚上九点才打烊。但最近气温骤降,今天又冷得紧,于是现在,尽管才晚上八点,角名已经关灯锁门了。

转动钥匙,拔出,角名伦太郎把钥匙放回口袋里,对着手掌哈了口气,呼出的水蒸气一下就变成了肉眼可见的白汽,落到角名掌心上时,角名忽然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拥抱。

“不要分手。伦太郎不要和我分手。”

闷闷的,苦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是北信介。

快两个星期没有见过、没有说过话的北信介。

角名忽然哭了出来,浑身颤抖着,止不住地掉眼泪。他以为这段爱里只有他是被北信介深爱着的,原来他也如北信介深爱他一样深爱北信介。两个星期,他忍受着孤独,按捺着渴望与北信介交谈的心,甚至为了不打破他的疏远式分手计划,他把一向不离手的手机都锁进了柜子里。他以为不联系北信介,北信介就会淡了对他的爱,他也会淡了对北信介的爱,可是,可是。

听到北信介从身后抱着他说出这闷闷的、苦涩的、悲泣的话,他长久的孤独、压抑的爱,一下子如决堤般喷涌而出,瞬间将他吞没。角名伦太郎按着北信介的肩膀,缓缓地转过身来。

现在他们面对面了。

两个哭泣的人面对着面。

北信介的脸红得能滴血。

角名伦太郎几乎马上意识到了。他将手覆上北信介的额头。

好烫。

角名敞开大衣把北信介整个人抱在怀里。

“我们先回家。先回家,信介。”

 

这一个寒冷的冬夜,一个人陷入痛苦的梦境,一个人认清了苦涩的心。

 

翌日,北信介迷迷糊糊地醒来,感受到额头上的重量,伸手一摸,是一条尚有余温的毛巾。他拿下毛巾,缓缓坐起身,扭头看去。

角名伦太郎趴在床边睡着了。

北信介回想起了昨晚。

他冲动地来找角名了。

角名看上去很累,一定照顾了他一整晚。

他给角名添麻烦了。

他是坏孩子。

难怪角名会疏远他。

他不值得——

“别胡思乱想了,信介。”

北信介回过神。

角名撑起身抱住了他,亲了亲他的脸颊,又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松了一口气:

“终于退烧了。吓坏我了,信介。”

“抱歉,我给角名添麻烦了。”

角名为这称呼的改变愣了一下,松开北信介,坐回到凳子上,低头注视着北信介手上的毛巾。良久,才沉重地从喉咙中漏出一声:

“没有。没有要和信介分手。”

毛巾颤动了。

角名抬起头看北信介,看见他眼角滚落的泪滴,看见他颤抖的欲言又止的嘴唇。

“但是,我有一个秘密,不能告诉信介。”

“是这个秘密让伦太郎这么久都不找我吗?”北信介拭去眼角的泪。

“嗯。”

“是什么样的秘密?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如果我告诉了信介,信介,会因此死去的。”

北信介愣住了。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寂静的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如变幻的天色在他们的目光之间游走,两人的双眼望向彼此,沉静如暗潮涌动的海。

“我不信鬼神一说的。”“冬假陪我回一趟爱知吧。”

他们突然又齐声开口了。

“好。”北信介应道。

他们恢复了联系。北信介能感受到角名伦太郎目光里那种温柔的忧愁,他无法读懂,只是隐隐觉得一切答案都将在他们去到爱知后浮出水面。

 

冬假的列车驶向爱知,载着一对各怀心事的恋人。角名伦太郎时隔多年,终于再一次踏上了故土。爱知早已不是记忆中的爱知,他也不是当年背井离乡的人。角名带北信介回到了自己尘封已久的家——也算不上尘封已久,毕竟角名每隔半年都会雇人去打扫,所以老房子还保持多年前的样子。他们到达时,屋子刚好经过打扫不久,看上去干净、崭新,只是从那些老式的家具里还能看出岁月流逝的痕迹。

角名伦太郎牵着北信介踏入自己的房间,一进门就扯过北的衣领,低头啃咬起他的嘴唇,却是轻柔的,让北信介感觉到一阵阵酥酥麻麻的痒。他踮起脚,搂住角名伦太郎的脖子,感受到角名正颤抖着。

一吻毕,角名抱着他,贴在他耳边说:

“明天我带信介去一个地方。”

“好。”

滥俗小说也要迎来它的结局了。

翌晨一早。天色朦朦胧胧,白云之影消散在黑云的影中,随风逝成了雾气。两人步入一座广袤的山林,角名牵着北漫无目的地兜兜转转,终于转到了一间依稀能辨认出是神社的废墟。鸟居的红漆早已斑驳,悬挂的灯笼只剩竹筐,就连当年吓哭角名伦太郎的面具也脱落了掉在地上,裂得一块一块。

原来它们也会时过境迁。

角名第一次踏入这里时七岁。而今已不知过去多少七年。不敬神的不死幼童因不虔诚的哭泣触怒了神明,背负了一生的诅咒,如今成长为千疮百孔的“年轻人”又一次回到这宿命之地。

角名伦太郎告诉北信介,他们到了。

忽然间,时间静止,他的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知道,他又被命运捉住了。

仿佛他一生都无法逃开,命运如此跟随着他。

不能让人探知到你的身份。

探知到你身份的人会迅速走向死去。

这是命运传达的原意。

现在当初的话有了后续,因为命运终于又一次捉到了他。

角名等待着审判,等待小气的神明又一次宣告他的不敬,然而这一次命运告诉他:

如果你遇到了真心的爱人,他知道了你的秘密,他不会因此死去,而你们的爱情会让你成为同他一样的普通人,一个会死的凡人。

原来这才是这滥俗小说的结局。

角名伦太郎在心中默念着:

“我愿意。”

我愿意为北信介放弃不死生命。

我愿意为北信介成为有死凡人。

他回过神来,发现北信介还没注意到他已停下了脚步,顾自走了一段距离。角名伦太郎注视着那个身影,第一次那么响亮地呼唤出一个人的名字,仿佛这三个字是他全部的生命,这三个字是他这漫长一生落入短暂生命里的唯一的爱情。北信介转过身走回到角名面前,问他怎么了。

角名伦太郎轻轻抱住了他,凑近他耳边柔声说道:

“我爱你,信介,我可以告诉你我所有的秘密了。”

“好。”北信介回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会听伦太郎说的,关于伦太郎漫长的不死生命,和之后会因为我变成普通人这件事。”

“诶?”角名松开北信介。

北信介莞尔一笑:

“命运也找到我了,伦太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