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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时,维尔汀在第一防线学校的教学楼长廊上将欧洲树蛙送给了十四行诗。那只小小的树蛙还是活的,皱巴巴、黏糊糊,深绿色的表皮在她滚烫的手心中不断伸缩。雨水气味的粘液淌过她们手掌相接的地方。十二岁时,她将欧洲树蛙送给了十四行诗。从这一刻开始,她的错误就已然犯下。她和小梅斯梅尔之间偏离的命运就此注定。
全是她的错。是那只树蛙的错。它看上去太幼小,在大雨中谨慎地瑟缩,试图将腮边的鼓泡隐蔽地咽进自己的喉咙。全是她的错。从教室里第一个走出来的人是十四行诗。她偷偷叫了她的名字。十四行诗向她走来时,她越过她毛茸茸的头顶看见了小梅斯梅尔。小梅斯梅尔还是那样。小梅斯梅尔永远那样。剪得像男孩的粗糙卷发,摇摇欲坠的脖子,焦虑的、反复无常的步伐。每次看见她,维尔汀都害怕她细弱的脊柱无法支撑她的脑袋,有一天会在第一防线学院永远湿冷的季风中断裂,让那颗头慢慢地、慢慢地滚到她的脚下。她常常为此寝食难安。
全是她的错。全是她的错。小梅斯梅尔的皮肤很白,像她本身一样孱弱、紧张,每次脸红都是一场裸露的宣告。她红着脸,热气腾腾地缩到维尔汀耳边,用最微弱的气音说,我听说你抓到了一只欧洲树蛙。
维尔汀说,是。她没有回头,也不敢看她。她不敢看见她小巧的鼻子,那样急促的呼气、吸气,那样肿胀靡红的血管。她能感觉到她剃短的鬈发落在了她的长发中。她细微的呼吸抚起了那些柔滑的银发。她快要受不了了。小梅斯梅尔接着说,可以给我看看吗?就一次。维尔汀。她快要受不了了。
她不是想看看它。看看它,看它丑陋的气孔,用她搽满消毒水的指尖抚摸它。根本不是。她们都心知肚明。维尔汀缓缓转过头来看她。她们蜷缩在宿舍窄小的楼梯上,四肢和腰腹都挤压在一起,雪白的晨衣互相缠绕。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九月的学校总是很冷,小梅斯梅尔怯懦地紧贴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肩膀上偷走温度、安抚、内脏或者其他的东西。那一刻,维尔汀真想把一切都给她。她想要什么她就给她什么。给你。给你。全都给你。树蛙什么也不算。那样模糊的一小团。在生物课教室里,她们已经翻阅了一千遍它的解剖图纸,用手术刀割伤了一百遍它邻近的同类。她想要承诺,她可以说任何一个词,而她都会给她。她多么希望自己是学校校长,是基金会最顶楼用白玉棋子下棋的人,是戴满黄金的贵公子或者对魔镜讲话的国王。不是什么神秘学家。不是维尔汀。
维尔汀慢慢说,对不起,我把它送给十四行诗了。
说完,她充满恐惧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头颅,因为她在她的身侧重重地往下滑了一瞬。维尔汀几乎以为自己日夜防备的噩梦就要在这个昏暗的楼梯间里成真。可是她没有哭泣,脖颈没有碎裂,那颗多疑的脑袋也没有咔一声摔落下来。维尔汀从未读懂过这颗脑袋。她只是因为太冷打了一个寒战。维尔汀环抱着她,让她的前额温暖地贴在她的颈侧,她们没有一个在这个姿势中感到柔软。她慌忙说,太晚了,快回去睡觉吧,梅斯梅尔。
梅斯梅尔。梅斯梅尔。梅斯梅尔。小·梅斯梅尔。维尔汀始终这样称呼她。这是她的姓氏,她庞杂巨大的家族的名字,只因为她是他们中无法摘走的一员。离开学校后,维尔汀做调查时在旧报纸上读到很多次梅斯梅尔,写满精神疾病、疯人院、非人道扭转治疗的铅字淹没了她的头顶。她姓梅斯梅尔。她的名字是什么?很久很久之前,她告诉过她她的名字,可是她早就忘了。维尔汀躺在基金会最考究最宽敞的卧室里,对着平滑的天花板努力回忆,把所有头发都揪得蓬乱无章。全是她的错。因为她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因为她想不起她的名字。因为她把欧洲树蛙送给了十四行诗。因为这些小梅斯梅尔现在才不愿意和她讲话。维尔汀将一叠文件交给她。为了用最体面的状态和她见面,她仔细编了一次头发,把古龙水抹到衬衫衣领上,将文件纸袋装订得一丝不苟。她彬彬有礼地把它递给她。小梅斯梅尔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留着男孩的鬈发,只不过现在稍微更长,用一条枣红色的发带拢在一起。她受惊的大眼睛抵触地望着她,然后不情愿地挪开,再不愿看她一眼。她还是那样苍白、纤弱,四年过去没有任何好转,嘴唇甚至也褪成了死人的浅蓝色。维尔汀为她的憔悴伤心不已。
梅斯梅尔。这个称呼真是别扭。她不想这样叫她了。维尔汀苦恼地磨着自己的后牙。下午好。你好吗,这些天?
我很好。文件我会上交的。还有其他的吗?小梅斯梅尔说。
在来得及思考前维尔汀就立刻说,我们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她们有多久没有聊过天了?在第一防线学校的那些夜晚,她们躲在楼梯间、图书馆、食堂长桌后面,心脏跳得飞快,轻声讲述自己的秘密。维尔汀从小在学校长大,除了违反校规外没什么秘密可以说,于是就听小梅斯梅尔说。小梅斯梅尔讲起话来总是细声细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像她的咽喉无法承受字符的重压。不像人类,不像神秘学家,反而像故障的机械电子音。小梅斯梅尔无法承受任何事。她说她进学校前的经历,在梅斯梅尔家厚重的铁门后、纯白的长廊上,那些尖叫嚎哭的精神病人把玻璃门拍得砰砰作响。她就是在这些恐吓与疯子的气味中度过了童年。每次说到这里,小梅斯梅尔就畏惧地扣起双肩,用修剪得过短的指甲按压自己的脚踝。如同一个半夜做噩梦被吓醒的小孩。可怜的小梅斯梅尔,她的小梅斯梅尔。她可以承受任何事,却又无法承受任何事。
可是她又说,她曾经偷偷和门后一个同龄的荷兰小男孩偷偷传递过纸条。他说他想要他的玩具熊,她就从自己的衣柜里找到一只,在注射镇定剂时藏在了他的床下。她爱过他。她爱过许多病人。他们有的不止会哭叫和咒骂,还会折纸狐狸,会画碳笔素描。然而他们最终总是会疯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失去神智,永远地离她而去。弃她而去。食堂的桌底,维尔汀用一只手搂抱着她,在心中默默地向上帝发了一百遍誓。永远不会抛弃她走掉。
维尔汀的手指还停留在文件袋上。她张张嘴,突然想要告诉她:四年前,九月二十七日,暴雨降下来的那一天。我逃出学校的那一天。毁掉我们之间的那一天。我是想带你一起走的。
但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她们可以坐下来泡一杯咖啡,在昏昏欲睡的午后慢慢说,然后她要再问一次她的名字。她还记得在第一防线学校里时,她喝咖啡总是要加很多很多的脱脂牛奶。于是她改口说,我们就在这里聊聊吧,在办公室里坐一坐。
小梅斯梅尔把文件袋从她手里抽走,抱起双臂,扭过头去。她现在总是穿那件大开领的皮质连衣裙,厚重的衣领紧勒着她的脖子,瘦弱的胸脯暴露在走道的空气里。维尔汀说不上好看,也根本不知道她会喜欢这种衣服。但并不在意。
现在是工作时间。她说。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但维尔汀愿意相信她的耳朵变红了。
你可以在休息时间来找我。维尔汀说,感觉到胸膛砰砰跳动了起来。或者我来找你。快多休假吧。你太忙了。
她没有应允,也没有反对。她只是认真收起了那堆文件,用浅薄光滑到几近透明的指甲抚过它的边缘,就像她曾经在学校的夜晚里抚过维尔汀的手背时的动作。维尔汀根本不在乎那些文件。她在维尔汀的面前关上了门。制式的办公室木门贴在维尔汀的鼻尖上,让她被上过蜡的木材气味熏得头重脚轻,一时间都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再次见到她时,她们躺在湖边的草地上。肩并肩,手指挨得很近,感受着对方的气息。小梅斯梅尔靠在这里睡着了,于是维尔汀屏住呼吸,轻巧地从湿冷的草叶间滑下来。这里的阳光太强烈,浓厚地压在色彩的每一个切面,湖水泛起的光晕让她看不清她的脸。天空明亮得几乎发黑。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她惨白的双颊被晒出一种病态的潮红,从细瘦的四肢蔓延而下,像陷入昏睡中的热病患者。她睡得很不安宁,不断地皱眉、叹息,在泥土中收紧手指。她祈祷她不要再梦见那场暴雨或者树蛙。在她身边,她或许从未得到过片刻安宁。该到何处寻找她的安宁?维尔汀面无表情,湿暖的水汽环绕在她们上空,人为地捏造出私密的白日梦。一种她们仍爱着彼此的可怕的错觉突然产生了。多么可怕。她知道。梦中的小梅斯梅尔对此一无所知。只要她睁开眼,她的痛苦就会从这里滑走,她也就这样流失了。她的睡颜是一副维尔汀不忍卒视,不忍展开的残忍画作。维尔汀不得不把头垂到胸前,以防自己惊慌的垂死般的喘息声把她吵醒。
小梅斯梅尔翻了个身,滚到了她的手臂旁,她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护住了她。她在她突如其来的拥抱中惊醒,像受伤的小兽一样挣扎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睁开了眼睛。看到那双灰褐色的迷茫的眼睛,维尔汀瞬间像被烫伤一样缩回手,躲开了她的视线。小梅斯梅尔躺在她的臂弯间这个事实让她无法忍受。她再也不可能忍受。不可能。做不到。
对不起……你醒了。维尔汀抱住自己的肩膀,凝视着湖面,从未意识到这件亚麻西装外套如此燥热。
小梅斯梅尔想要开口,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于是她们就这样坐在湖边,变成了午后泥沙中两尊昏昏欲睡的、精疲力尽的雕像。维尔汀真希望她们只是雕像。只是石头。苍白的,坚硬的。
小梅斯梅尔不是石头。她活着,会呼吸,会流泪。她需要进食、吞咽,拥有一段完整的人生,维尔汀不为所知的人生。遇见维尔汀前,离开维尔汀后。她是真正的活人,一想到这一点,维尔汀感到一阵像刚才拥抱她时一般的心悸。像四年前她望向她的头颅一般。四年前的小梅斯梅尔此刻仍坐在她的身边。
现在我们可以说说话了。现在是休息时间。
你的文件我交上去了。她说。听上去气若游丝。她柔弱的嗓音变得更轻浅了。几乎像是在用舌面舔舐维尔汀的耳朵。维尔汀又想抱她了。
谢谢。
维尔汀偷偷看她,发现她的眼睛又变得迷茫起来,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话可以回答。于是维尔汀问,你刚刚梦见了什么?
梦见……她突兀地顿了顿,双肩神经质地颤动了一下,为维尔汀突如其来的问题手足无措。她总是这样。在学校时,每当教员提高声线讲话或者弄断了粉笔,她就会惊惧地浑身发抖,好像随时随地处于极度的寒冷中。维尔汀一直数着。一次。两次。这是第几次?小梅斯梅尔回过神,恢复了冷淡的表情,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很平常的梦。关于我自己的一些回忆。没什么特别的。
维尔汀又想说,我一直会梦见关于那一天的回忆。那场暴雨。但她抿抿嘴,又把话语吞了下去。已经不用再说了。能和她像这样一坐在一起,好像曾经的每一个泛着深蓝色的夜晚,她们穿着晨衣躲在学校的任何地方。她时不时发着抖,而她急切地环住她绵软的后背。这片晒得人睁不开眼的湖泊也只是回忆里第一防线学校的一部分。就像宿舍后那片人造的喷泉,正中心耸立着白色大理石铸造而成的炽天使雕像,优美地抚摸手中天堂的竖琴。底座上篆刻着拉丁文写成的校训,纯洁,智慧,还有什么……她早就忘了。小梅斯梅尔会无意识地念出它。小梅斯梅尔会读拉丁文,还会德文,因为她出生在柏林。有两个柏林。东柏林。西柏林。被分成两半。世界也被这些夜晚分成了两半。小梅斯梅尔在那座喷泉下将一切都告诉了她。黑夜里的炽天使如此高耸,留下一种安宁的、死亡般的印象。水流淌过炽天使的双唇、琴弦,裸露的乳房和隆起的肚腹,小梅斯梅尔的双眼在大理石纯白的反射中闪着微光。维尔汀说了一句话。
维尔汀说了一句话。她这时把小梅斯梅尔比作堕天使。她突然想到了这个比喻,于是立刻打断她说给她听了。她吃惊地望着她。堕天使。小梅斯梅尔就是堕天使,堕天使,坠落的天使。更准确地说,小梅斯梅尔是折断了翅膀的天使。纯洁,美丽,被一支断箭射中,鲜血淋漓地掉落到了她的身边。她说不上她为什么是,但就觉得她是。也许是因为她总是受罪。在童年的疯人院里受罪,在大吼大叫的学校教室受罪,在寒冷的夜晚也受罪。她为这个浪漫的、不着实际的比喻沉醉不已。可怜的、她的小梅斯梅尔。
维尔汀将视线从水流中移开,去看身旁的小梅斯梅尔。她又穿着那件陌生的皮质制服,漆黑的裙摆散开在草坪中,皮肤热得通红。但她就是那个小梅斯梅尔。那个同她讲外面的世界,在喷泉下教给她德语,站在操场上和她一起唱《政治之伟大》的小梅斯梅尔。她们一起唱了那首歌。一起策划怎样出逃,怎样对抗雪白、坚硬的亚克力围墙,怎样与整个可知的世界在棋盘上对着干。她那样怯懦、柔软,却还是和她一起这么做了。演唱《政治之伟大》是属于他们的六月风暴*。在那场失败的暴动里,当军警的催泪瓦斯射向人群、打中维尔汀时,她在失去意识前不受控制地大喊,打我。打我。不要去打梅斯梅尔。不要去打梅斯梅尔*。四年后,坐在这里的就是那个小梅斯梅尔。她的断箭天使。
谢谢你。仍然愿意和我坐在一起。维尔汀诚恳地说。
幸福彻底冲昏了她的脑袋。她们的手臂越靠越近。她忘记了暴雨,忘记了树蛙,忘记了背叛,忘记了抛弃。她一下子全忘了。
小梅斯梅尔低下头,皮肤变得更红了,莓果一样的瞳孔在强光下躲闪着转动。维尔汀要用双唇喝掉它们的汁水。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这一声就已足够。
她犹豫地张开牙齿,好像还要说些什么。这时一些响亮的嬉笑声从她们身后的岩石背后传来,遥远地飘过双耳,然后消失不见。小梅斯梅尔的肩膀又颤动了一下。她震悚地抬起脸,摇晃着远离了维尔汀,好像刚刚从一场梦中惊醒。
我在这里逗留得太久了。我应该……小梅斯梅尔站起来说,眼睑被太阳照得亮晶晶的,维尔汀几乎以为她哭过。她的坡跟皮鞋踩过土壤中的水液,差点溅到维尔汀的额头上。
维尔汀揉了揉被晒得疼痛难耐的前额,大喊,等一下,等一下。
就是现在。已经万事俱备。从现在开始。我的小梅斯梅尔,我的断箭天使。我要约你去喝咖啡。就在处理完这个时代最后的阵痛后,我要和你坐在二十世纪一零年代的咖啡馆里,一张陈旧木桌的正对面,喝两杯不同的咖啡。你喝咖啡加许多牛奶,不加糖。这个时代的咖啡馆还没有播音器,没有唱片机,我们只能听那些客人大声谈话的背景音。没关系。我的。我要和你谈起那些夜晚,谈起我们留下的拥抱的会议,谈起德语、人工梦游和大西洋板块漂移,谈起我们错过的痛苦的(叫人根本数不清、也不愿去数的)年份。而我们还是两个穿着晨衣互相依偎取暖穿的小女孩。然后我要问起你的名字。我要问你的名字。我的断箭天使。
好。她说。然后走了。这一声就已经足够。
维尔汀到了维也纳。维也纳。维也纳。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维也纳。她从没去过维也纳。出发前,维尔汀花了半小时认真研究维也纳城地图,最后选择了内城区一家靠近多瑙运河的咖啡馆。维尔汀还是穿了最喜欢的雾蓝色风衣正装,在正门左侧的一张小桌边坐下。为了缓解过度紧张带来的疲惫,维尔汀不断戳弄着手指下的红格子桌布,不慌不忙地等候着她。
她来的时候步伐匆忙,姿态别扭地在她的对面落座。一张陈旧木桌的正对面。她没有穿那件皮制制服,换成了一条酒红色的胸衣和漆黑的修身长裙,消瘦的身体裹在风衣里。一身走这个时代里也不会显得古怪的装扮。为了掩人耳目,她的脸庞被一只巨大的墨镜遮住了一半,让维尔汀也看不清她的眼睛。她甚至比之前在基金会时更显得陌生。维尔汀的呼吸开始沉重起来。
她们叫来服务生,她用听不懂的德语和他们讲话,点了两杯不同的咖啡。她把托盘放在一边,仔细用餐巾擦拭了十遍手指,维尔汀耐心地数了十遍。她用勺子搅动咖啡,没有加糖,也没有加牛奶(你喝咖啡加许多牛奶)。
你没有加牛奶。维尔汀说。我记得你每次都加。
现在不了。她说。她的嗓音好像比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尖锐了。我现在喜欢喝浓咖啡。越浓提神效果越好。能帮助我的工作。
维尔汀缓慢地点了点头。她不加了。合情合理。无容置疑。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又低下头,继续用力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她拿勺子的姿势古怪至极,食指压在拇指上,无名指又压在食指上。维尔汀多么担心她粗暴的动作会压坏她薄薄的指甲。她搅动得如此用力,又这样反复无常,咖啡杯发出一阵阵神经质的碰撞声,叫维尔汀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思考。她开始数对面墙壁上画着的图案。橘子。苹果。香蕉。葡萄。红色树莓。橘子。她想起一本关于橘子的书。书里有这样一个情节。女主角多年后回到家乡见到当初被迫分离的初恋情人,她已经生了孩子、又怀了孕,麻木地谈论着天气与食物。女主角看着她想,她怎么会爱过这个死人*?维尔汀此刻在做的和她一模一样。但千幸万幸。小梅斯梅尔没有结婚,没有怀孕,没有得重病。也许她受了苦。不再喝加了牛奶的咖啡。小梅斯梅尔只是小梅斯梅尔(你喝咖啡加许多牛奶)。
我想说说之前的事。维尔汀又一次率先开口。又一次。又一次。还有千千万万次。我觉得是时候了。我必须得说。请你一定要认真听。
什么?她抬起头。维尔汀不想看她的眼睛。她不想看。
维尔汀说:对不起我把欧洲树蛙送给了十四行诗。
如果你还想要,我会再抓一只给你,或者两只。多少只、多少只都……
她问,什么树蛙?
什么树蛙?什么树蛙?什么树蛙?
哦,没什么。维尔汀迅速地回答。没什么。
她点点头,毫不在意,好像从没听见关于树蛙的事。也根本没有过什么树蛙。没有树蛙,也没有寒冷的夜晚。没什么。维尔汀突然诧异地发现她变高了。更高挑、更纤长。她现在站起来,就算去掉那双皮鞋底部粗重的鞋跟,也一定比维尔汀要高了。说话的时候她摘下了墨镜。她的眼睛似乎也不一样了。她之前怎么没能发现?
小梅斯梅尔深吸一口气,盯着杯子说,对不起那一天我背叛了你。我给康斯坦丁看了我们的计划。
没关系。我早就不在意了。维尔汀诚恳地说。
维尔汀想了想,忍不住又问,你真的不记得树蛙了吗?还是说它并不重要?只是想确定一下。
她大惑不解地看了她一眼。拜托。拜托。她不想看她的眼睛。
她说,树蛙?你是指你把手伸出学校抓到的那只树蛙吗?
维尔汀说,是。她感受不到自己的胃袋了。
噢。我还有印象。为什么是树蛙?我从来没在意过那只树蛙。我不在意你从外面抓回来的任何东西。也许我曾经在意过。但那太幼稚,太感性了。这是我们的缺点。最后的时间里我们实在做了太多蠢事。我们的冲动毁了这一切。从康斯坦丁告诉我暴雨的真相时,我就明白了。我向你道了歉,因为我的确背叛了你。但我们现在都知道了它的真相。我们都还活着。维尔汀。我感谢康斯坦丁。你被诱惑了。我也是。我们差点就变成了疯子。和我从小见到的那些人一样的可怕的疯子。但我们终于找回了理智,所以你和我还可以坐在这里谈话。
你小时候见到的那些人。你之前经常提到他们。在学校时。维尔汀急促地说,有点喘不上气来。
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是。他们都是疯子。并且会越来越疯。我已经明白,他们天生就有疯病,是命中注定要疯的。我的工作就是为基金会监管他们。关于他们没什么好谈论的。
维尔汀在她的话语里渐渐地、慢慢地沉下了肩膀。沉下了每一片皮肤,每一块骨肉。她的气管、胃和心脏全都无力地沉了下去。她的帽子很重,从未这么重过,她忘记摘掉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眩晕爬上了她的前额。她感到难以忍受的冰冷,同时又燥热异常,也许是因为咖啡馆太拥挤了。她开始听不进她的话,看不见她的脸,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她被她的话语从咖啡馆里给挤出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回到了她的头脑中。她远远地、平静地注视着小梅斯梅尔。她的确变高了。变得更瘦了。双颊已经微微凹陷,仿佛提前迎来了精神上的衰老。黑眼圈让她双眼无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死人。她浑身都是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无法判断是因为在精神病房待了太久,还是因为她真的往衣服上喷洒消毒水。她古怪的搅动咖啡的动作并不迷人,也其实根本不惹人怜爱,只是一种可悲的强迫症表征。她早就患上强迫症了。擦十次手,扶二十次杯子,敲三十次咖啡勺。她之前怎么没能发现?她不动声色地向后靠去,情难自禁地远离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前始终紧贴着方桌的边缘,被那些木头压得难以呼吸。她之前怎么没能发现?她毫无预兆地又想起那个夜晚。在炽天使喷泉下,她将她比做中箭的坠落天使的那个夜晚。我的断箭天使。多么愚蠢,多么天真,多么矫揉造作、顾影自怜。如果她曾中过箭,那么一定是由她射出的。她射中了她。就在那个让她们分别的、暴雨的日子里。打我。不要去打梅斯梅尔。这一定是她说过的最烂、最可笑的一个比喻。她之前怎么没能发现?她甚至再想不起来当初讲出这个比喻时自己在想什么了。比喻句是多么可怕。全是她的错。全是她的错。
小梅斯梅尔的词句仍在远远传来。
我本来想和你走。维尔汀。我多么庆幸我没有这么做。如果我这么做了,我就会死在你的面前。我多么庆幸我没有和你走。
噢。维尔汀接道。是啊。
我真希望你死在我的面前。我真希望你就死在我的面前。我们也就这样结束。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为自己的滑稽与荒谬微笑了起来。
小梅斯梅尔又瞥了她一眼,浑身抖了一下,似乎被她反常的神态震慑住了。颤动让她的脑袋晃过了一个夸张的角度。但她这件风衣的领子这么高、浆得这么坚硬,维尔汀已经不用再担心她的头会掉下来。小梅斯梅尔再也不说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本应该缄口不言、带进坟墓里的都说尽了。她们紧紧靠着各自的椅背,搅动两杯不同的咖啡,勺子撞击杯壁的声响叫人坐立难安。小梅斯梅尔又彻底安静下来,时不时抬起头透过前额的鬈发看她一眼,似乎在等待她又一次开口。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不会再有了。因为维尔汀一遍遍扣弄着右手边第二个红色方格,又开始数起墙上的图案。橘子。苹果。香蕉。葡萄。红色树莓。橘子。我怎么会爱上过你?
小梅斯梅尔终于不再望她了。她缓缓地抬起脸来,撑起软弱无力的眼皮自下而上注视她,眉眼全都耸拉了下来。这是一个无比、无比失望的眼神。维尔汀最后一次为这个神情撕心裂肺地心痛了一秒。下一秒,小梅斯梅尔就又找回了她平常冷淡的、满不在乎的表情。小梅斯梅尔放下咖啡,戴上墨镜,拎起那只此前维尔汀根本没有注意过的手提包。她说,如果没什么要说的,我就先走了。我还有很多工作没处理。
维尔汀机械地喊道,梅斯梅尔。好像她们在出演一幕木偶戏剧,女主角悲伤地转身离去,现在该男主角单膝跪地、喊出她的名字挽留她了。小梅斯梅尔当然没有理会她的台词,将一枚硬币压在托盘里,留下那杯冷掉的咖啡就走了。
她留下那杯冷掉的咖啡就走了。她没有十四行诗那样绵云一般蓬松的长发,甚至没能为她留下一抹飘散在空气中的发丝,好让她望着它流泪。她甚至到最后也没有问她的名字。她越过木桌看了看,那杯咖啡还是满的,一口也没有动过。维尔汀安静地坐了片刻,叫来服务生,用英语点了一杯杜松子酒。
等待酒送来的时间里,她回忆起小梅斯梅尔告诉她她的名字的那一天。她们都只有九岁,或者十岁。小梅斯梅尔第一次来第一防线学校,穿着一套蓝白相间的水手服,留着她毛绒绒的、男孩的鬈发,畏缩地躲在队伍的最末尾。维尔汀为了追一只甲虫凑到了她的身后。她觉得她真像一只刚出生的洁白的小羊羔。她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于是小梅斯梅尔贴近她的耳朵,温热的吐气蹭得她很痒,怯生生地回答。回答什么?……
服务生为她倒上杜松子酒。咖啡馆里有人在分发反对党报纸,其中一份飘到了维尔汀手中。她拿起来,头板印刷着陌生的德文单词,她什么也没有读懂。斐迪南大公被刺身亡*的消息飞散在整个咖啡馆内,人群的躁动从最里侧的桌边传播开来。在世界将倾的预告声里,一支遥远的歌曲飘进了维尔汀的脑海。她端起酒杯,轻轻哼了起来。
在遮荫的栗树下,
我出卖了你,你出卖了我。
他们躺在这里,我们躺在那里。
在遮荫的栗树下。
……*
Fin.
注释:
*法国一九六八年共产主义学生运动。
*化用自《一九八四》。
*化用自《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即萨拉热窝事件,第一次世界大战导火索。
*引用自《一九八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