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杭州的夏日溽热而漫长，已经七点半天际仍然晕着片绯红。萧山体育场笼罩在这种混沌暧昧的余晖中，室内的灯火通明和边缘的昏暗轮廓形成鲜明对比，仿佛正驶离黄金海岸的巨大航船。
楚云秀站在远离正门入口的台阶上，点了根烟。她穿着节目组提供的衬衫式真丝连衣裙，小方领系扣不低不高，衣袖挽到手肘，下摆微微蓬开来；半长的头发则松松盘在脑后，又挑出一两缕细碎刘海，搭上小烟熏眼妆和茶玫瑰色唇膏，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刻意为之的慵懒和曼妙。
正值当打的时候这种柔软一直被人诟病，现在倒成了比较明显的卖点。真正时过境迁。
她抽薄荷味爱喜，捏在手里细细长长，烟雾升腾间带着股凉意。冬天让人为之一凛，此情此景下则显得冷淡镇定，置身事外。
正门前的台阶上正熙熙攘攘，人群热热闹闹地涌上。兴欣正如日中天，势不可挡，主场作战自然是人山人海。
烟燃尽，楚云秀把烟头按灭，转身回演播室。
室内也是热闹非凡，潘林正握着一叠资料，见她进来了，笑道，“云秀大神。”
“哪里，该我叫你前辈。”楚云秀半真半假微鞠一躬，“麻烦潘林前辈指导了。”
潘林摆摆手，一本正经道，“不用紧张，开场按排练的来，中途注意和我衔接下就行。以你的战术素养和意识，一定没问题的。”
“恩，我再看一遍开场词。”
“语速可以放慢点，新人容易说快嘴。”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那种吗。”
“哈哈哈。”
谈笑间助理过来给楚云秀带小蜜蜂之类，正面一看愣了愣，抬手比划一下自己的嘴。
“刚去抽了根烟……”
楚云秀抬头找化妆师，助理已经叫了起来，“谁过来给云秀补个妆。”
化妆师过来看了看情况，回身切一小块唇膏下来拿刷子沾沾，一手托住楚云秀下颌一手迅速地重新把轮廓勾了一遍，末了还说，“你嘴唇形状很好看。”
楚云秀笑了笑。、等化妆师和导播走开，潘林声音稍低说，“以后最好不要当众说自己抽烟，女孩子……”
“我又不是选手。”楚云秀顿一顿，又说，“谢谢前辈提醒。”
哈。女孩子。
“各位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大家好，中秋节刚过我给大家拜个晚年，哈哈哈开个玩笑，其实今天呢，我的心情也比较激动，因为我们有幸请到了一位嘉宾，她是荣耀首屈一指的女选手，多次入选全明星阵容，第一元素法师，和迄今为止唯一的女队长，她是谁呢——大家脑海里应该已经有个声音响起，对！楚云秀！欢迎云秀大神！”
“大家好，很荣幸能和潘林主播一起主持本赛季第5轮比赛的直播。”楚云秀颔首致意。她谨遵教诲放慢了语速，声音里的柔曼低沉更加明显。
“咳，云秀，选手入场还有几分钟，不如来跟大家介绍下你退役后的生活吧！相信电视机前也有很多朋友在关心和好奇你退役后的打算。”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换一种生活方式……”
楚云秀角度微侧，视线落在潘林脸上，面容朝向镜头。耳机里传来制片提醒，“说得更私人一点。”
“……比如以前早起会先进行训练，现在可能自己动手做做早饭，给朋友打个电话之类。然后节奏会慢下来，有很多时间去欣赏些身边的细微之处。”
“哈哈，云秀大神岂止退役，简直是退休啊。有考虑过之后的发展吗？会不会跟荣耀有关？”
楚云秀笑了笑，“说不定哦。”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现在选手们已经在出口就位了，先出场的是主队兴欣，队长叶修依照惯例走在第一个，叶修使用的角色君莫笑在上赛季拿下了三十七场单挑连胜的记录，并留下了还剩一场等新人超越的豪言……”
叶修和全息投影的君莫笑自出口走入比赛场地，欢呼铺天盖地，观众席上掀起了墨西哥人浪，真是难为潘林在如此噪声中坚持职守把介绍念完，念完还一脸“我说完了”地看着楚云秀。
楚云秀也很敬业地接话，“是的，散人快打作为一种前无古人，短时间里也绝不会有来者的打法，注定会在荣耀联盟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叶修走完，第二个上场的是苏沐橙。全息投影的沐雨橙风长发飘飘，手持银武吞日，步履轻盈跟在苏沐橙一侧，在苏沐橙抬手向观众致意时向空中抛出了一个点着的火机。伴着掀翻顶棚的尖叫，热感飞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明亮弧线。
尖叫彻底盖过了潘林的介绍，他颇有些无奈似地看着楚云秀。楚云秀却看着场中升腾而起的蘑菇云，莞尔一笑，接过话来，“苏沐橙的实力有时候因为她的商业价值会被掩盖和低估，刚才这个操作剪辑可以证明她的操作非常漂亮。”
似乎是想了想，她又补充，“当然，她本人，也非常漂亮。”
楚云秀踢掉高跟鞋，坐在床边发了会呆，又拿遥控器开了电视，找了半天都是国外频道，所性开了音乐台。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些，她套上拖鞋，走进浴室开始拆头发。等盘发全散下来，她抬手稍微理了理。镜子里的面孔依然年轻而紧致，发梢在耳畔和肩头缱绻出波翻浪涌。
晚上真是说太多话。楚云秀拿起瓶饮用水喝了口。
手机震动，她接起。“来给我开门。”
楚云秀嗯一声，拎着水走过去，起锁开门。苏沐橙闪了进来，她穿了身朴素得有些刻意的白衬衫牛仔短裤，头发束起来完全塞在棒球帽里，一进来就摘下帽子，又抬手扯橡皮筋，口上抱怨着，“你定的好酒店，我在湖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
她头发比楚云秀长，一路垂散到腰际，染成栗棕带着点亚麻。楚云秀伸手摸一摸她的鬓发，挽到她耳后。苏沐橙偏过头来让她挽另一边，再直视时脸上已经带着种略无忌惮的笑容，“我很漂亮？”
“你听到了？”楚云秀也笑。
“没有，堵在路上看网络重播看到的。”
“满意了？”
苏沐橙还是笑，也抬起手，却是来擦楚云秀的嘴唇，“我不喜欢看你涂这个颜色……”
楚云秀往后躲了躲，“那我去卸个妆。”
苏沐橙继续往前凑，和她交换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吻。“……你也不怕铅中毒。”
苏沐橙挑衅似地又贴上来舔舔她的嘴唇，才算是心满意足放开，转头看一眼电视屏幕，咦一声，“你不看电视剧？”
“没找到频道。”
“……”苏沐橙往床头柜里摸了摸，煞有介事把安全套摆在一边，又抽出节目单，“哪个频道？”
楚云秀报频道名。苏沐橙调台，又扶额呻吟，“还没看腻啊……”
赫然是全频道重播的《后宫xx传》。“从来没完整看过。”
苏沐橙哦一声，翻个身躺在床上，貌似目不转睛地看起来电视。楚云秀见她自得其乐的样子，便继续收拾自己准备洗漱。裙子脱到一半，听见苏沐橙在身后说，“说不定哦。”
“什么？”
“会不会跟荣耀有关——说不定哦。”
“基本定了，还在跟电子竞技频道谈合约条款。”
楚云秀继续脱下那件轻薄飘逸的连衣裙，拉开衣橱挂上。
“什么啊，不是来杭州吗？”苏沐橙半真半假地又抱怨了起来。
“来杭州干什么？”
“我养你啊。”
楚云秀笑起来，微弯腰解吊袜带的扣子。
“上次给你带回来的防滑袜子怎么不穿？”
“出汗，硅胶带容易割到皮肤。”
楚云秀在床沿坐下，将长筒丝袜向下卷，卷完一侧床垫一沉，是苏沐橙又凑了过来，亲亲热热攀住她的肩膀，撒娇道，“来杭州嘛。”
楚云秀开始卷另一侧的丝袜。苏沐橙有点恨恨的，张嘴在她肩膀上啃了啃，啃完好像有点舍不得，又巴巴地伸出右手食指摸了摸那个浅浅的牙印，摸着摸着却又是想起什么，“你上节目电子竞技频道不给你提供衣服啊？这么小气？”
楚云秀顺着她的眼光看到是敞开的衣橱，回答，“没有啊，裙子是他们提供的，赞助商也来了，说我穿着很合适就送我了。”
“哦？你就收了？”
“我想给钱来着。他们说让我考虑下他们的代言合约，那我还能说什么。”
苏沐橙还是撅着嘴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当选手的时候与世隔绝，商业活动和应酬自有战队管理团队接洽，而好像不知不觉间，楚云秀就在她所不熟悉的世界游刃有余了起来。这又有什么真正值得不高兴的呢。苏沐橙想着，又在楚云秀肩膀上咬下一口。下嘴大概有点重，楚云秀啊了一声，回手戳了她的脸颊一下，“干嘛，我特别好吃是吗？”
“难得吃一次……你来杭州嘛，你来杭州我给你吃。”
“你到底是在执着个什么劲……”楚云秀有点无奈了。
“你不知道我在执着个什么劲吗。”苏沐橙闷闷地回答。
“……那你转会微草或者义斩好了。”
苏沐橙环在她肩膀上的手臂一僵。
“或者直接退役，来北京。我养你啊。”
“开——什么玩笑。”
楚云秀抓起苏沐橙挥开来的左手，凑到唇边吻了吻，“所以啊。”
所以啊。
二
“当然，她本人，也非常漂亮。
“好，沐雨橙风飞炮拉开了距离……
“宇宙射线！
“苏沐橙拿下了个人赛的开局，为兴欣赢得了这轮比赛的第一个积分！”
苏沐橙看第一千遍比赛视频。游戏音效和楚云秀的声音自耳机里传来。她作为嘉宾出席反响不错，至少电竞频道很认可，合同已经签下，开始解说网络直播，还会配合频道出席各种活动。
也许是在楚云秀的退役发布会上，玩家和媒体才第一次注意到了她。不是第一元素法师，不是烟雨的队长，不是因风格过于优柔而无法适应季后赛氛围的当家主打。
苏沐橙支颐。
是楚云秀。
画面上是个人赛第一场和第二场的间隙，镜头切出解说画面。潘林问着个引出点评的傻问题，楚云秀微笑着，显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所以说不喜欢这个唇膏颜色啊。湿润又暧昧。好像刚刚结束一个深吻。
在男性掌握了全部话语权的领域里，为了获取尊重而掩盖与压抑着的，女孩子的楚云秀。
手机响，苏沐橙接起来，“嗯？”
那边很吵，楚云秀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在训练吗？接这么快。”
“刚吃完饭，训什么练。你吃饭了吗？”
“在去吃饭的路上。”
“一个人啊？”
“跟同事一起。”
一时两人都停了停。苏沐橙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有话要说？”
“也没什么特别的……看到了不要当真，合同里写了要配合宣传。”
苏沐橙皱眉，“什么啊。”
“也没什么。”
“你调戏我？”
“我哪有。”
“你……”电话里滴滴滴三声，断掉了，估计是进电梯。
苏沐橙想了想，开了百度搜索。
楚云秀。楚云秀苏沐橙。苏沐橙。楚云秀苏沐橙女朋友……楚云秀男朋友。
呵呵，原来是这个意思。照片上楚云秀戴着墨镜，旁边推行李车的男孩子是风城烟雨的现任操作者赵禹哲。
夏季转会期，呼啸大手笔买下风城烟雨，一时真正掀起满城风雨。没有了楚云秀的烟雨还有舒氏姐妹，可没有了风城烟雨的烟雨，是不是就是没有了海无量的临海？
夏休期结束，目前看来忧心忡忡的评论员们是多虑了，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烟雨的新核心运行流畅，打法扎实，而需要关注的呼啸还一举两得，吸引到了一个话题。
你呢。你想获得这话题吗。苏沐橙估计了一下时间，按下了回拨键。电话被楚云秀直接按掉了。估计是商务饭，路上匆匆打了个电话，出电梯进包厢就不方便了。
苏沐橙握着手机又想了想，百度搜索还没关，她输入赵禹哲。呼啸的新秀，接受风城烟雨后大放异彩，荣耀联盟官网上也趁势推出了角色模型。风城烟雨威武霸气的男性造型配上他的真实身材比例和脸倒是不错，之前楚云秀版的模型一直没有出，烟雨犹豫过很久要不要去修改角色性别，现在终于解决了这个问题。
身材比例……看那张貌似偷拍的合影，赵禹哲比楚云秀高一个半头。苏沐橙抬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
又去看看风城烟雨模型的销量。恩，没卖过我。截至目前的全明星投票差我很远。除了最佳新秀什么联盟奖项也没拿过。
还是很不爽。苏沐橙站起来，在原地转转圈，又拉伸一下肩颈，余光一眼扫到叶修。其实也没什么，工作的一部分而已，赵禹哲是多绝佳的搭档，够好看，够有潜力，够有话题性，K市和北京隔得够远，甚至不用过多地摆拍，一句异地足矣。
以前嘉世试图炒作她和当时还叫叶秋的叶修，后来是孙翔。不过她从来没有配合过宣传造势，叶修则根本就没出镜过；孙翔，他心高气傲，也知道她对自己岂止恶意满满，自然是敬谢不敏。现在兴欣连自己的宣传团队都没有，远不至于动这方面的脑筋。
总之，苏沐橙没有接受过这种工作职责。以前楚云秀也没有。虽然烟雨的确半真半假提倡过林暗草惊风城烟雨的情侣组合称号，当时的楚云秀是明确拒绝过的。现在大概情况不一样了。
可恨。
“叶修。”
叶修回头，“？”
“要不要跟我炒作？”
“炒什么作？”
“比如请水军发帖说我们是情侣搭档之类的。”
叶修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
不要当真。苏沐橙开手机短信，职业选手手速快，运指如飞，“是说跟赵禹哲的相片吗。
“为什么要是赵禹哲啊。
“我刚问叶修要不要请水军说我们是情侣搭档来着。
“和赵禹哲不如和我。你不觉得更加重磅炸弹。”
手机终于震动。苏沐橙点开。“别闹。”
十一点过手机才重新亮起短信，“睡了吗？”
苏沐橙立刻拨回去。
“喂。”楚云秀接起来。
苏沐橙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便一言不发，楚云秀也不催她，静静等待着。最后苏沐橙说，“你也没睡啊。”
“嗯，刚到家。晚上跟制片聊新节目，散得比较迟。”
“哦……什么新节目？”
“访谈类的，类似于焦点访谈，每周对比赛视频剪辑一下，然后找个热点请现役选手出席点评。”
“现役选手？”苏沐橙好笑似地重复。
“恩。频道里和联盟基本达成一致了。所有战队都要出人的，很公平。”
“什么时候上线？”
“估计跟季后赛同期吧，话题和爆点比较多。”
“到时候请我去访谈好不好？”
“好啊。”
苏沐橙眉开眼笑，“你要问我什么问题？”
“作为联盟第一美人，沐橙的个人问题广大粉丝都很关心。不知道方不方便透露下喜欢什么类型的呢？”
“我喜欢法师系的。”
“战斗法师吗？像队友寒烟柔那样的？”
“不不，近程职业跟我们枪炮师没有共同话题，我是指元素法师……”
两人嘻嘻哈哈玩了半天，苏沐橙道，“嗳，季后赛日程很紧，要是碰到微草还好，顺便就过来了，其他的话还要特意来一趟北京，但看现在的排名，我们第一场应该不会对微草，要么排到后面去？”
“嗯。”
“怎么了？”
“前四期的合作战队已经敲定了。”
“……”苏沐橙笑出声，笑完，“有没有呼啸？”
“……”
“呼啸是不是出了赵禹哲？”
“苏沐橙。”
“有没有，是不是？”
“你是打算拿这个事情说一辈子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合同里写了要配合宣传。苏沐橙又莞尔一笑，“有没有一辈子还说不定呢。”
“……”
苏沐橙咬一咬嘴唇。
“你刚才说起来微草？”
“是啊，我们周六客场对微草来着。”
还是尽快换一个话题比较轻松。
“酒店定了吗？”
“不知道，我去问一下。”
“好，问好了告诉我，我来接你。”
北京。挂机，苏沐橙打开天气软件。
“定位到您在杭州，是否切换？”
“否。”每次打开都要提醒一次，烦不烦。什么时候要找人帮忙把设置提醒的地方关掉。接下来一个礼拜北京天气倒是都很好，从上到下一排点缀着白云的小太阳，苏沐橙悻悻。
冬天多冷。
有暖气。
空气不好。
那也没办法，还好台里和家里都有空气净化器。
吃不吃得惯啊。
还可以，请了个C市籍贯的阿姨。
……
对话重复过一百遍。楚云秀决定了的事情，并没有任何挽回余地。她也会抱怨北京水体太硬，路太堵，碰到小区里彪悍的市井人士不会应付。但这些细节说穿了，都是不足以改变她人生规划的小事。
义斩的富二代们明显没玩够，去义斩做永恒第六人，听起来就很丧气。不过楼少本质上还是个精明的商人，应该会很欢迎摇钱树加盟。微草？他们的战术里从来没有枪炮师的作用。王大眼又老是很残忍的样子，看看小乔。直接退役呢。
苏沐橙苦恼地叹了口气。兴欣的积淀还这样薄弱。怎么可能。太远的事情想不清楚，索性就不去想了。当务之急……“我们在北京住哪里啊？”
“xx酒店。”
第二条短信追加得很快，“就在隔壁，不会来敲门问。”
第三条，“伸手党可耻。”
唐柔估计已经猜到自己是懒得编辑短信了。苏沐橙笑嘻嘻，直接按了转发键。等了半天消息下放的“已送达”也没变成“已读”，估计楚云秀打完电话就洗澡睡觉了。
苏沐橙本想追加一条晚安，于是改成了早安。
三
兴欣跟微草打了个还不错的七比三，积分榜上排名保持住了第一梯队位置。苏沐橙个人赛取得一分，团队赛里也圆满完成策应任务，虽算不上本场vip，但全队上下和媒体都对她的发挥表达了肯定。
赛后记者发布会上有人感叹，黄金一代还要当打好几年呢。是啊，退役的只是个别人嘛。
表现这么好，记者会散了回酒店路上自然理直气壮要糖吃。“今晚出去哦。”
“行，出酒店当心别让人认出来。”
“回杭州的航班我改到礼拜一晚上？”
“可以。”
“礼拜二晚上。”
叶修没正面回答，“她没有那么多时间来陪你，你寂寞了又要不开心。”
“……”
“看，已经不开心上了吧。——约了几点哪里见？”
“没定具体时间，她说那边弄好了来接我。”
话音还未落，手机就震动起来，苏沐橙摸出来解锁。
“……楚云秀？”
“说台里已经弄完了，现在出发去酒店～”
“要不要这么喜形于色……”
“我开心啊，不行啊。”
楚云秀开一辆白色硬顶敞篷。苏沐橙还是棒球帽遮脸，上车摘下帽子就开始东摸摸西摸摸。
“要放敞篷？”
“哎。”
“有多余皮筋借我吗？”
“你不是已经扎起来。”苏沐橙摸摸楚云秀的发髻。
“拿U形夹随便挽的，风一吹就散了。”
“怎么挽的啊？”
“回去教你。皮筋有没有？”
苏沐橙这才想起来似的，在包里翻翻，掏出来一小包递给她，“有。”
她经常莫名其妙就弄丢这些小东西，后来索性要备就备一批。
“没手。”
苏沐橙又掏出来一根皮筋。刚好是红灯，楚云秀转过头，抬手推了推发髻，拆下来几根发夹，又熟练地放进了中央扶手区的烟灰缸里。她头发密，散下来厚厚的，苏沐橙握了一把，唯恐弄疼了她，马尾扎得小心翼翼的。
“扎这么低。”
“比较好看嘛。”苏沐橙松手。
楚云秀伸手揿下按键，敞篷开启，随之降临的是城市夜晚燠热躁动的空气。红灯转绿，楚云秀发动。
等到下个路口，估计是自觉感受到了，苏沐橙道，“还是关上吧。”
楚云秀笑起来，又按键关敞篷。
“你自己也开得不多吧。”
“嗯，风大，空气不好，基本没开过。”
“……怎么想的要在北京买个敞篷……”
“想着以后去自驾游呗。”
“喔喔，自驾游！去哪？”
“北京出发的话，Q市河北内蒙古之类的，都行。”
“Q市。”苏沐橙撇嘴，“霸图。”
“怎么，不敢去？”
“霸图对我可是很友好的。我不喜欢霸图而已。”
“可以理解。”
苏沐橙抬眸，楚云秀正透过车内后视镜看着她，眼神里笑笑的。
“什么可以理解？哦，嘉世虽然……”
“美女的特权。可以理解。”
“你不要老是吹捧我，我会骄傲自满的……”苏沐橙知道自己给调戏了，立刻半真半假回嘴。
楚云秀笑，摸了摸她的脸颊，“忍不住啊。”
礼拜天一早楚云秀问苏沐橙想去哪里逛逛。
“你上班的地方，平时吃饭逛街买东西的地方，常去的地方。”
“不想去看看博物馆或者王府之类的吗？”
“想啊，路上路过就顺便去好不好？”
楚云秀构思了下路线，“好像不会路过什么历史建筑……”
“那就算了。”苏沐橙难得坚决果断了一把。
两人在电视台和楚云秀家附近走走停停，很是放松地过了个周末，礼拜一楚云秀却是出门上班去了。苏沐橙蜷在床上看她走来走去，洗漱吃早饭化妆卷头发，最后换好衣服拿手袋，出门前回头道，“你自己在家玩会儿，冰箱里有吃的，中午十二点半前带行李出来到电视台，吃好午饭出发去机场差不多。”
“哦。”苏沐橙应声。
“我走了。你想好午饭要吃什么发短信给我。”
门扉合上。苏沐橙一动不动继续蜷了片刻，翻个身躺到楚云秀那一侧的枕头上，接着犹不解恨似地把枕头拖歪，抱在了怀中。像只主人不在家百无聊赖的猫一样。
楚云秀的公寓在北京的北面，小区环境不错，装修和家具没有太多使用痕迹，但看着也并不崭新，可见买了有些年头，只是一直空置着而已。很早的时候楚云秀就在有意识地购入各地大大小小的房产，成功避开各种纳税门槛和限购令，估计这就是其中一套了。没有租出去，可见早有自住的打算。这么看来，北京的车牌也要排队来着，她着手准备的时间一定也很早。
苏沐橙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远算不上多么目标明确和有长远规划，一直以来都是随遇而安。大概因为身边总有一个身影，她认定了这个人很聪明厉害，而且这个人不会害她，所以这个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了。这个人以前是苏沐秋，后来是叶修，再接着就是楚云秀。
苏沐秋离开了她。叶修也离开过。
而楚云秀。日益陌生的楚云秀。
好像比赛结束账号卡抽离选手退出。只有全息投影在视网膜上留下错觉的残存，等待着最终的湮灭。
算是温柔还是悲哀。
苏沐橙爬起来，叠好毯子，把枕头拍拍蓬松摆放整齐，晃进盥洗室。洗漱完毕又晃进厨房。把大象放进冰箱要几个步骤？把楚云秀放进冰箱又要几个步骤？
苏沐橙随手拿了个苹果，觉得有点冷，回卧室拿了件楚云秀的针织衫披上，坐下来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楚云秀有卧蚕。笑起来一副很柔媚的样子。常涂透明玫瑰色的甲油。最常穿的颜色是灰蓝。乳糖不耐。头发又黑又厚。喜欢西柚味的润体乳。酒量差烟瘾大。心情特别好和特别不好的时候会爆粗。
……
我好喜欢你。
不要离开我。
今天录的是每周游戏播报。
楚云秀坐在导播室，边听制片讲节目边挺直脊背让发型师替她整理头发的波浪。原本是李艺博的节目。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的事情，本来就无处不在。
消息刚一宣布时频道里自然有很多不忿，楚云秀有次换赞助服装的时候被藏在后腰的缝衣针扎伤了。但又能怎么样呢？拔出缝衣针贴好棉纱防止血流出来弄脏衣服，飞快奔赴演播室而已。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跟苏沐橙讲，她连跟赵禹哲炒作一下都要不高兴。于是也就没有人可以讲了。
原本应该是楚云岫。全家殷切期待着一个男孩，临时改成了云秀。父母的婚姻勉强继续维持了几年，最后还是为了一个正真的，男性的继承人而分道扬镳。成长经历和孤儿其实也差不多。孤独地长大，开始玩荣耀，发现自己的天赋，走上职业选手的道路……在烟雨成长为核心，队长，然后离开。三进季后赛又怎么样。她不够强硬，不够光彩夺目，不够识时务，所以也就不再被需要和怀念。
倒是也有别的战队向她抛出过橄榄枝。楼冠宁用的是狂剑士，说话也直来直去，“我希望你来义斩。
“不会是主力，主要承担一些场外的工作，但你想上场的话，我也可以安排。
“场外工作？一方面训练战队，一方面就偏商业了，表演赛和公开活动之类的。北京荣耀人口很多，这两年微草声势下滑，我们要抢占市场。”
楚云秀想了想，“风城烟雨呢？”
楼冠宁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反应了一下，回答，“角色……我们不会买，不值得。”
哈。那还是直接退役吧。
义斩需要的是她的经验和人气。其他战队又会好到哪里去呢。除却曾经的烟雨，联盟内又有哪支战队以元素法师为核心，并且觉得风城烟雨“值得”。虽然年纪和状态都正值当打，她的竞技价值，连同她角色的竞技价值，已经彻底被淘汰了。
所以当风城烟雨被呼啸收购，并且最终为赵禹哲使用，而非剥去装备直接被废弃时，楚云秀在巨大的空洞外，感知的是更加巨大的解脱。这种解脱使她对楼冠宁炒作绯闻的建议也不再那么抗拒了。
在她告知楼冠宁退役的决定后，楼冠宁沉吟片刻，“你要是去向未定，不如来我的公司。”
楼氏几乎占据了整个中国娱乐业的半壁江山，旗下艺人无数，电影、电视、音乐……不一而足，而楼冠宁作为最小的儿子，把发展方向定在了游戏。人民币玩家是真的，用投入的每一分钱榨取百分之三百的利润，那才是资本所存在的法则。楼冠宁已经在谈大陆荣耀联盟活动的合作，国外荣耀赛事的转播权也已基本到手，现在他需要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明星，现役选手涉及太多联盟规则，退役选手则无一人有他所期望的吸金和吸睛能力。
直到楚云秀。
楼氏的手腕多么精准娴熟，步步为营安排着楚云秀的发展，本职以内已夺取电子竞技频道几段黄金时间，赵禹哲之类的花边自然也不在话下。
每周游戏播报收视率可观，楼冠宁也到场督战，此时正抱臂站在椅子前，似笑非笑看着楚云秀偏头方便发型师拨弄刘海。等发型师走开，楼冠宁道，“上次跟你说的事。”
“？”
“苏沐橙来我们战队的事。”
“问过了，说怎么可能。”
“我想也是。”楼冠宁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不怎么觉得气馁，“那退役呢？”
“她又不是我，还能当打好几年呢。”楚云秀显然也在看兴欣每场比赛后的发布会，不软不硬回了句。
楼冠宁笑，“你这是跟老板讲话的态度吗？”
楚云秀也笑，“楼少大人不记小人过。”
“要不我把舒可怡舒可欣挖来，送你回烟雨继续当队长？”
“然后再买回来风城烟雨送给我是吧？”
“只要你能帮我赚回来，没问题啊。”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楚云秀还抬起手。
楼冠宁笑嘻嘻地配合着和她击了下掌，“我可舍不得，刚帮你争取到全明星周末的司仪。”
“啊？”楚云秀倒还真有些意外。电视解说在目前的荣耀周边产业中固然光鲜，曝光率和影响力自然还是无法与大型活动现场主持相比。只是女性选手都寥寥无几的荣耀联盟里，周边产业也基本被男性垄断。每届全明星周末都是男司仪，风格也以插科打诨为主，明显和她的定位不太符合。
“有搭档，你负责捧哏和露脸。也还早，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恩。”楚云秀似乎是觉得发尾划得肩膀有些痒，抬手撩了撩，又小猫整理茸毛一样卷一卷。
……也是，也才二十出头，不自觉地就流露些小儿女情态。楼冠宁到底是场面上混过的，阅人无数，想想还得跟楚云秀说说接代言，眼看录节目要开始，便转移话题道，“中午请你吃个饭？”
“约人了。”楚云秀说，“下次吧。”
“恩，那下次吧。”
楚云秀又踌躇了一下，“你要是真想接触接触舒可怡舒可欣……”
楼冠宁看着她笑起来。
“干嘛？”
“我以为你早就过了爱做梦的年纪啊？”
“……”楚云秀摊手，“忘了这件事吧。”
“你手机响。”楼冠宁指指。
楚云秀反手摸起来，是苏沐橙，“要吃昨天看到的鳗鱼饭。”
四
联盟的赛程周周推进，兴欣稳定地发挥着，没有波折，也没有惊喜。叶修的节奏在以职业选手都能感知的速度放缓，昔日锐不可当的斗神展现出不可被传言的绵密柔和。从容，优雅，致命。众人开玩笑，也许是时候给君莫笑一个称谓。散仙？散魔？散霸？
苏沐橙对这种状态很满意。月圆则亏，水满则溢，连嘉世都会重组，兴欣当然也不会长盛不衰，而总有一天叶修也会无以为继而退役。她不是不清楚。但此刻花好月圆人常在，有什么理由不满意。
唯一挑得出毛病的，大概是楚云秀实在太忙了。以前双方都还在联盟内，生活节奏差不多，早上打完电话各自开始训练，晚上结束训练再打电话。事无巨细。早饭发了红枣酸奶刘皓当上副队真是小人得志今天的飞炮操作功课没完成夏天去云南避暑好不好。从声音里辨认彼此的状态。现在呢。都搞不清楚她在干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看视频的时间比跟本人接触多。
哦，还有照片。苏沐橙平常会刷刷明星活动和街拍之类的，那天鼠标一拖看见楚云秀差点惊倒，仔细一看说明文字，说是C电视台电子竞技频道的新晋主持人。苏沐橙右键保存下来。翻回帖，少不得人称赞气场强大搭配精妙。苏沐橙得意。
不过街拍积累下来又觉得不对劲，衣服基本没在楚云秀的衣橱里见过，很多饰品估计也不是楚云秀的私物。她平常嫌累赘，不喜欢搜罗这些小东小西。估计又是赞助商安排的摆拍吧。
偶尔见到楚云秀本人，基本是兴欣到北京客场作战或者楚云秀来杭州讲解比赛。还好北京有三支战队而新嘉世去年挑战赛争气杀进了职业圈，不然机会更少。
今天轮到兴欣战义斩。私下关系好场上照样杀了个九比一，剩下一分让孙哲平抢了，也不算冤。楚云秀忙不过来，让苏沐橙比赛下了自己回家。钥匙挂在牛奶箱子后面。
“保安拦人怎么办啊？”苏沐橙想起楚云秀的小区物业。
“你就刷脸。”
苏沐橙顺利进门，左等右等楚云秀还没回来。想发短信问又觉得没有什么用，起身把冰箱翻了翻，又把书橱翻了翻，实在找不到事情做，索性打开电脑上了荣耀。从钱包里掏出账号卡，苏沐橙又捏着卡片蹙了蹙眉。当时帮叶修刷材料注册了马甲，想想风城烟雨，动了点小心思起了个风梳烟沐，好像跟着她姓一样。
地图载入，是一片寒风呼啸的雪原。这次新开的地图之一极东之地。
今年随着十二区开放荣耀竟然又一次提升了等级上线，全球首次实现等级完全同步，坊间纷纷传言即将举办世界杯。各个俱乐部紧锣密鼓组织升级积累材料刷新纪录打造武器，她开着沐雨橙风来刷过纪录，也开着风梳烟沐来抢过野图。上次下线就是在这里。
她个人很喜欢这种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感觉，主要是杭州从来没有过如此弥漫的大雪。就是积雪反射光线的设定过于真实，看久了眼睛不舒服。虽然传说中雪盲症并不是因为阳光刺眼，而是因为空空如也。
八十级练级区当然不可能空空如也，苏沐橙操作着风梳烟沐左右转动视角看了看，准备找传送阵回兴欣主城去。一路走过群扎堆pk的玩家，一不小心就触动了NPC吟游诗人。
吟游诗人：当你凝望着深渊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你。
风梳烟沐脚步一停。视野内是吟游诗人面无表情的系统脸，配音倒是抑扬顿挫，充满感情。
楚云秀退役后再也没有登陆过荣耀。苏沐橙问过她新开地图要不要来逛一逛看风景，每次都没有“成行”。她那个网游里用的元素法师马甲风吟烟水现在还停留在75级，头像也一直灰暗在风梳烟沐的好友列表里。
彻底地割裂和脱离。姿态过于决绝反而让人无法信以为真。好像下一秒就会听到她上线时自动发来的提示声。
风梳烟沐：你说她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始玩游戏？
吟游诗人：当年轻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时，人们复又围聚在焚烧光荣的赫克柴堆边。
风梳烟沐：她以前很喜欢的。就算什么事情都不做，和我一起在地图里转转，也会很开心。
吟游诗人：人要么永不做梦，要么梦得有趣；人也必须学会清醒：要么永不清醒，要么清醒得有趣。
风梳烟沐：其实那时候我也很开心。我觉得荣耀很有意思，还有可以和她在一起。
吟游诗人：爱和炭相同。烧起来，得没法叫它冷却。
风梳烟沐：现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吟游诗人：凡人皆无法隐瞒私情，尽管他的嘴可以保持缄默，但他的手指却会多嘴多舌。
风梳烟沐：有时候我也好累啊，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吟游诗人：当你凝望着深渊时，深渊也在凝望着你。
苏沐橙手指停在键盘上，想了想又笑起来，操作风梳烟沐离开NPC，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向茫茫风雪中走去。
楚云秀到家时苏沐橙已经睡着了。北京仲秋的深夜寒意凛冽，她套了件楚云秀的毛衣蜷缩在沙发上，很是随遇而安的样子。
楚云秀换了鞋，走到沙发旁边，蹲下。视线和苏沐橙持平。化妆师造型师老是恭维她轮廓秀丽身材匀亭皮肤白皙，方便上妆万能穿衣。苏沐橙才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美人。五官组合恰到好处，偶尔天真偶尔浓艳。
她伸手描摹苏沐橙的眉眼形状，柔和的指尖抵在她的嘴唇。唇珠圆润而性感，好像天生就是用来做一些引人蠢蠢欲动的事。
说起来是有一段时间了。可惜今天配合造型做了带水钻的法甲，想着要去卸掉，从台里出来时所有店铺均已关门，家里也没有去光水。
苏沐橙偏短，舌头和手指已经足够。而且又怕疼又没有服务精神。
正在构思间，苏沐橙睁开了眼睛。
楚云秀对她笑了笑。
苏沐橙去握她还托着自己下颌的手。
楚云秀反手，两人十指相扣。
“你身上……好重的烟味。”苏沐橙迷迷瞪瞪看着她。
“不该穿这件外套的。针织质地吸味道，又不挡风。”
“外面风很大？冷不冷？”
“恩。进来就不冷了。”
苏沐橙摇摇晃晃爬起来坐直，打了个哈欠，还是没彻底清醒的样子。
楚云秀顺势坐下，将头搁在苏沐橙的大腿上，累到不想动的样子。
苏沐橙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几点了？”
“一点多。”
“头发上也有烟味道。”
“恩。”
“你眼尾这里有点晕开了。”苏沐橙又抬手去擦。
楚云秀闭上眼睛。
“这个是怎么画出来的？”
“黑色眼线笔画上眼线，棕色画内眼线和下眼线，虹膜上面的位置再用眼线液稍微勾一下，本来还贴了假睫毛，我出来的时候撕掉了。”
“哦……蛮好看的。下次拍月历我也要这么画。”苏沐橙又点她唇峰，“这个呢。怎么画的。”
楚云秀睁眼仰视着她，没说话，微微探出舌尖，舔了舔她的食指。
洗完澡吹干头发已经将近四点。
卧室里开了个小夜灯。苏沐橙眼睛都睁不开，整个人暖烘烘地躺在一侧。微光里她的面容模糊不清。楚云秀握住她一把头发嗅了嗅。很熟悉的甜蜜的椰子味护发素的味道。放下头发又抓起她的手，以脸颊蹭了蹭。
还好睡着了。清醒的时候肯定会问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要生气，告诉她为什么也要生气。就像有时候残忍坚定地探索她要哭，温柔粘腻地抚弄她也要哭一样。
在台里的地下停车库碰到了李艺博。估计等了她一段时间。李艺博絮絮叨叨地拉着她说了一阵，可能自己也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只是双方都心知肚明，有妥协要做出，有势力要消长，如此而已。
结束谈话楚云秀发动车子，打方向盘出库，后视镜里看到李艺博转身前往自己的车位。她想到那根藏在衣服后腰的针。要跟楼冠宁说一声帮忙把车位调到离摄像头正面些的位置。有些事情李艺博不做，不代表他的支持者和粉丝不会做。
楼冠宁雇的广告公司服务周到，网络上质疑李艺博的帖子令人目不暇接，从个人履历到业务水准，一时仿佛李艺博尸位素餐数年，有他在一日荣耀粉丝就无法真正享受比赛一日似的。
机会有限，欲望无穷，就这么简单。冠军只有一个，战队却有二十支；队长只有一位，场上却有五个。以前有的，以后必有，太阳底下并无新事。
李艺博俯身在车窗边跟她说话的样子简直可以用难看来形容。幸好她虽然妥协退让，倒从来没有做过与虎谋皮这种事。
楚云秀拉开床头柜抽屉摸烟。本来以为经过种种教训已经强硬，现在还是睡不着。早知道回家路上跟楼冠宁汇报一下。当时觉得太晚了不太好，现在倒好，更晚了。
想了想，楚云秀俯身在苏沐橙耳边，轻轻说，“苏沐橙。”
苏沐橙动了动，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反射性。
“忙过这段时间，陪我去休假好不好。
“去个人很少的海岛，不用飞太久。可以浮潜和晒太阳。
“我快累死了。”
五
转眼又是一周，蓝雨主场对微草，楚云秀执筒讲解电视直播。网络直播也在进行，李艺博讲解兴欣对虚空，短短数月，位置已经对调。赛前准备照常进行，透过直播室的玻璃看见场内气氛热烈，蓝雨必胜与微草冠军之类的横幅层层叠叠。宿敌之间，荣耀之战。情绪自然非同凡响。
楚云秀支颌，最后看一遍开场词。潘林在演播台另一侧，看着这个取而代之的，年轻的女人。要出镜，她从发梢到指尖都有专人打理过，姿势与仪态都无懈可击。背后的团队不可谓不尽心尽力。
与当年同样职业选手退役，孤身开始的李艺博多么不同。潘林是科班出身，只是自己私下里对荣耀游戏很有兴趣。李艺博退役后七拐八拐到C台做了个助理。适逢荣耀联盟方兴未艾，几人如草台班子般一拍即合，刚开始不过是体育频道的一个冷僻时段，后来才随着电子竞技的繁荣昌盛一步步走到今天。个中甘苦，又岂是谁人都可以懂得。
“云秀。”潘林最终没有忍住。
楚云秀抬眸，睫毛撩出一晕柔和弧度。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不妨给人留点余地。”
楚云秀笑，“潘林前辈……”
耳机里传来导播的倒数计时，“三。”
“我明白你在说什么。”
“二。”
“但在这个过程中。”
“一。”
“你又为他做过什么呢？”
“零。”
潘林看向镜头，“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本轮荣耀职业联盟比赛直播，我是潘林。”
“我是楚云秀，本期我们直播的是在广州举行的，蓝雨迎战微草的比赛。”
“蓝雨和微草这两支战队可谓渊源已久，是吧，云秀？”
“没错……”
水军发帖围攻他的时候，台里把他的节目给我的时候，本轮直播名单出台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挺身而出了吗？你伸出手拉他一把了吗？
不过是两个人职能不同，市场不重叠，利益并无冲突而已。你站在我的位置姿态只会比我狰狞百倍。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我，有什么资格要求我留点余地。
退一步海阔天空？笑话。已是过河之卒，再不奋力向前，身后不过是无穷尽的职责怀疑和背弃。
不过，本来可以不要说的。微微一笑带过即可，何必去得罪人。只是情绪一时没有出口，需要做点什么事情才会觉得公平。
之前接到苏沐橙电话，问为什么不是去解说兴欣对虚空。本来以为可以见上一面。楚云秀握着手机，一时觉得无从说起。千头万绪千言万语。最后她说，“说不清楚。你不懂。”
广州的熏风拂面而来，手机那端沉默片刻，然后楚云秀听见苏沐橙说，“你现在的事情，我是不太懂。而且现在的你，我也不太懂了。”
真真伤人。可又是她伤人在先。但是真的太难太难说清楚。就算一五一十告诉她，没有经历过那些四面楚歌，她又真的能懂吗。
她会不会像潘林，像任何一个旁观者一样。
只有她不可以。任何人都可以，只有她不可以。
楚云秀继续播报，“蓝雨战队队长喻文州率先出场，喻文州是位非常有特点的选手……”
直播结束，楚云秀开手机，登陆荣耀官网。战报已然刷新，兴欣vs.虚空，八比二，丢了场个人赛。很好，没有影响苏沐橙的竞技状态。
助理进来说车子已经安排好了，要不要去吃个宵夜。
“喝粥吧。”楚云秀又转向潘林，“潘林前辈，一起去吃点吗？”
潘林收着东西，手上一停。看，并没有把那叠纸张摔在我脸上。“好啊，云秀想喝粥？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砂锅粥……”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外走。粉丝健忘，老板无情，又能对所谓搭档有何期待呢。
“砂锅粥吗？哎，我以前每次来广州都跟着队里去吃茶餐厅来着。”
李华迅速和舒可怡舒可欣配合完美，近身远程的三角型打法在这一赛季大发神威。这才是真正的实力和专业。
“那不是粤菜的精髓啊，我点个粥，保管你喜欢。”
其余的纠结，都是无必要的荒废。
“哈哈哈，那我不喜欢的话潘林前辈你买单啊？”
“没问题。”
潘林的推荐果然不错，熬煮至糯软粘稠的粥体入口柔滑，整个胃和身体都似乎被熨平。下次兴欣客场对蓝雨是什么时候，天气好可以带苏沐橙来吃一吃。席间还喝了点啤酒助兴，潘林借着酒意说了不少电视台的八卦，几人乐呵呵笑成一团。
回房间时楚云秀走得摇摇晃晃。作选手的时候怕喝酒影响双手稳定性，从来没练过。三四杯啤酒已然丧失空间感，肩上背上阵阵刺痒，估计已经发出来酒疹。
还是得练练，现在楼冠宁尚把她捧在手心，谁知道什么时候形势变化。潘林说的那些事情，她也不是没听过。
楚云秀好歹记得关门落锁，手袋一扔把自己摔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醒来时窗外天色依然漆黑，忘了关遮光帘，巨大广告牌的强光投进房间，晃得人头痛。
楚云秀扶额，反应一阵今夕何夕，身在何处。先想起来睡前忘了卸妆洗脸，赶紧抬手摸一圈，很好，有点出油但是没发痘，不影响过两天的节目录制；又想起来似乎有段意识空白，连滚带爬起身去找手袋，很好，四仰八叉翻在墙角，手机和化妆包都摔了出来，没丢就好；接着想起来之前估计苏沐橙在开记者会没给她打电话，转头去看床头钟，三点一刻。
好像有点糟糕。
足弓一连十数小时绷在高跟鞋里，疼得要命。楚云秀坐下，咬牙脱鞋，就地捡起手机。一点多有个未接来电，苏沐橙。
没有短信。犹豫再三打过去，果然关机了。楚云秀又坐了会，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脚心渐渐恢复知觉，起身进浴室。梦游般卸妆洗澡，再次摔在床上，再次醒来。
已经早上了，手机上显示未接来电和短信，就在十来分钟前，“你在哪个酒店？”
楚云秀一愣，立刻拨回去，“苏沐橙？”
“你在哪个酒店？”
“你在哪里？”
“新白云机场。”苏沐橙说，“我想了想，有些事情我是不懂。所以我来找你说给我听。”
六
陈果接到电话时很莫名，挂掉电话时很震惊，震惊过去后冲到隔壁苏沐橙房间狂敲门，无人应。再看通话记录，显示的名字是苏沐橙无误。
沐沐呢？下楼吃早饭了？要不要再打过去？是不是新的手机诈骗？
刚才说话的是柔软偏低沉的女声，“你好，陈经理是吗？
“我是楚云秀。
“苏沐橙在我这里，广州，她赶红眼航班有点累，现在睡着了。
“麻烦帮我跟叶修也说一声。”
自己好像还呆呆回了句麻烦你照顾沐沐了。对面说了什么来着？应该的？
等等，楚云秀？
斜对侧门推开，老魏伸出头，声音很是不客气，“谁啊！大清早这么没素……啊哈哈哈是老板啊，大清早这么好兴致？”
“叶修醒了吗？穿戴整齐了吗？”
“这老东西？起来了，穿得人模狗样估计准备出门去跳老年人广场舞吧！”
“靠，你有资格说别人老东西？你就是老这个字本身！……”
陈果当机立断推门而入，又转头对老魏说，“你回避一下。”
估计她神色吓人，老魏到底是混过社会的，立刻闪了。
“怎么了？”叶修看到她也一怔。
“沐沐不见了。”
“！？”
“然后有个女人用她手机打我电话，说自己是楚云秀，沐沐在她那里，广州，睡着了，还让我跟你说一声。”
叶修明显放松了，“哦……估计楚云秀知道我没手机，别的选手她又不熟，只有找管理者了。你手机借我用一下。”
“……？”
陈果把手机递过去，看着叶修回拨，我是叶修嗯知道了我会的你们注意休息啊，挂了。
“还给你。”叶修把手机递过来。
“？？？”
“好了。”叶修说。意思很明显，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你可以走了。
“沐沐？楚云秀？”
“是啊，沐橙睡着了，楚云秀知道她没事先跟我们打过招呼，怕我们担心过来通知一下。”叶修又颇欣赏似地补充，“云秀做事还是比较周到靠谱的。”
“哦……不过沐沐怎么连夜就过去广州了？”
“又吵架闹别扭了吧。”
“哦。”
……等等，哪里不对？吵架闹别扭。又。这，这是好朋友还是……
叶修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楚云秀是沐橙的女朋友。好几年了。”
陈果的三观，碎了。她扶墙，走两步，坐下，捂胸口。
女朋友。
女。朋。友。
好。几。年。了。
陈果茫然，很重点不对地说，“楚云秀不是赵禹哲的女朋友嘛？”
又义愤填膺道，“难道是男小三？”
又豁然开朗道，“就为了这个她们才吵架闹别扭了？”
又如临大敌道，“莫非是去捉奸？！”
又惊慌失措道，“这对狗男女不会对沐沐不利吧吧吧吧吧！！！”
叶修扶额。真的不能再让苏沐橙带着队里的妹子看八点档电视剧了。
“那是假的。去年呼啸战绩不佳，弄点话题吸引镜头，免得赞助商过于不高兴而已。
“赵禹哲就是个商品，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又最有话题性就被拉出来了。赞助商才不管是张禹哲还是李禹哲呢。
“楚云秀也是个商品啊，背后有一整个团队维护运营的，哪有那么简单。
“本人意愿？他们有什么资格谈本人意愿？
“就是好几年了，她们进职业联盟的时候就认识了，第四季那个黄金一代圈子，她们都在里面的。
“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开始的。
“……想问你自己去问。
“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但我也不能去干涉她。
“不，不光是这个问题。
“沐橙她……不太独立。喜欢依赖人。可是楚云秀现在也没有多余的感情和精力去照顾她了。
“外人看起来是很顺利。但以前楚云秀不是这个样子的。没这么偏激，戾气没这么重，也没这么……不择手段。
“创伤后应激障碍吧，我猜的。
“据说她是烟雨不续签，走投无路才退役的。
“帮她？怎么帮？她都退役了，我们的战术里也没有元素法师的位置。就算有，连风城烟雨都给卖了，我们上哪里找个元素法师角色给她用？
“沐橙也帮不了她。
“她不懂。”
……
陈果回了房间，呆坐在床上，心里堵得很慌。楚云秀。每一个星光熠熠的名字背后，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悲伤而无奈的隐情。被苏沐橙所爱着的人。
舒可怡舒可欣主动地利用着自己的美貌、女性选手的身份和商业价值，为自己在联盟争取了一席之地，也永远丧失了平等竞争和获得敬意的机会；苏沐橙被动地承受了嘉世摇钱树的职能，从职业生涯的开始就没有摆脱花瓶和战队负累的骂名；而楚云秀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难的道路。她选择了成为核心和队长。
战队失利，因为她是女人；战队无法突破季后赛第一轮，因为她是女人；战队状态不稳定，因为她是女人。或许也曾有微弱的声音提出过是不是角色实力职业搭配队内配合出现了问题。
真讽刺，她捐弃了被扭曲的性别优势和外貌优势，在并不存在公平竞争的环境下奋力战斗着，追求着属于自己的胜利和荣耀，然后性别就成了她被攻击的最好借口。而捐弃这些东西使她失去的商业价值，最终成了让她黯然退役的最后一根稻草。
个人的力量，何以与联盟发展的大势所趋抵抗呢。任何的信念和理想在一次次的失败后，最终也不过是屈服和化为齑粉。她没有像叶修一样选择东山再起，而是极端地彻底地杀死了那个以前的自己。她在职业生涯中所拒绝的一切，被现在的她娴熟而巧妙地执行着。
苏沐橙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她帮不了她，她不懂。多么，多么的令人难受。
陈果立刻想起了唐柔。想起外界给她的评价。仗着自己的美丽而肆无忌惮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嚣张的愚蠢的，女人。她还能这样平静而心无旁骛地战斗多久？会不会像其他女选手，像楚云秀一样？
陈果心直口快，立刻就问了叶修。
叶修扬扬眉，“看俱乐部经营者的想法了。”
经营者？那不就是我。
恰好唐柔回了房间，推门看到陈果，笑道，“哎，果果你在啊？”
陈果眼圈发红，“我在一天，就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唐柔，“……？”
苏沐橙是被电水壶的嘶声吵醒的，她本来睡得也不沉。帘外似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骤雨，南国的常青乔木在雨中簌簌摇曳，和虚空所在的W市截然不同。室内也没有那种暖气带来的干燥温暖，隐约的潮气萦绕着。
热水翻腾的声音间，夹杂着楚云秀讲电话的声音。“恩……我会去当面赔礼道歉的。
“确认赶不回来。
“私事。
“不影响的，我保证，不会有影响。
“再见。”
楚云秀挂了电话。
“楚云秀——”
“你醒了？”楚云秀从迷你吧绕过来，走到床沿坐下，苏沐橙往她的方向蹭了蹭。
楚云秀抬手，一缕一缕把她的额发和鬓发挽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柳眉。
“在烧水？”
“恩。有点生理痛。喝点热水。”
苏沐橙皱眉似乎算了算，“怎么提前这么早。”
“昨天喝了点酒。”
“难怪要痛。”苏沐橙的手从被子里挣扎出来，绕过她的腰揽住了她，“棉条有带吗？”
“带了。”
两厢沉默了片刻，苏沐橙说，“你在想什么？”
“想事……你和我的事。”
“想到了什么？”
“你以后不要这样了。这样我很累的。”
苏沐橙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她。
“对战队里影响也不好，至少要跟经理或者队长报备下。”
苏沐橙点头。她眼睛真亮。楚云秀想。明明经历过这么多挫折和失去，却像从来没有爱过，从来没有被伤害过一样的明亮。
“很累，但你心里是很高兴的吧？”
“恩。见到你很高兴。”
苏沐橙笑起来。
“笑什么？”
“见到你我也好高兴……”
楚云秀也笑。电水壶传来清脆的一声。楚云秀把苏沐橙的手臂搬开，“水好了。”
苏沐橙随着她的动作坐起来，“几点了？”
“一点多。”楚云秀走回去迷你吧倒水。
“你吃午饭了吗？好饿。”
“你洗漱一下，我带你去喝粥。”
苏沐橙翻身下床，走过去。楚云秀正兑了杯热水，一口一口抿得很慢。她循环一直不太好，蒸腾之下嘴唇依然显得苍白。
苏沐橙又自后往前揽住她，把头轻靠在她肩膀上。长发缭绕交缠在一起。
楚云秀袒露的雪白后颈上有斑斑点点的浅红痕迹。看着很暧昧。酒疹吗。
“还痛不痛？”
“好一点了。”
“以后不要再喝酒了。”
“哪里是我想不喝就能不喝的。”
“非这样不可？”
“倒也不是。”
“你慢慢说给我听的话，我能懂吗。”
“不知道，可能会懂一部分吧。”
苏沐橙打了电话给陈果道歉，又订了和楚云秀时间差不多的航班。一个去杭州，一个去北京。两个小时与三个小时。楚云秀的登机口比较远，苏沐橙看着她远去，酒红色大衣挽在手里，略宽松的船领毛衣配牛仔裤，高跟踝靴丝毫没有影响步态的轻盈。
所以说女朋友太好看也不好，苏沐橙苦恼地想，一边自豪一边担忧，一边想炫耀给全世界一边想藏起来只归自己一个人。真矛盾。
顺畅登机起飞，进平流层不久空姐就拿来菜单。苏沐橙看饮料单，想了想，点了川宁薄荷茶。
楚云秀抽薄荷味的香烟来着。叶修也抽烟，老魏也抽烟。要不也抽抽看，不然永远不知道她是在有什么乐趣。
以前还不小心被她的烟头烫到过，同时伸手，手背一痛立刻就是一道红痕，被抓着去冲冷水，监督着很长一段时间涂昂贵面霜。不要忘记了，不要留疤。
类似的监督还有很多。不要太晚睡，不要乱吃东西，不要过度去角质，不要大手大脚花钱，不要这么随波逐流随遇而安，不要轻率做出影响深远的决定，不要和队里把关系搞太僵……
有时候也嫌她太烦而抱怨过。是有点烦嘛。
薄荷茶上来了，苏沐橙摸着杯沿。隐约的清凉气息。
她抿一口。到底是有什么好呢，几年如一日地冷冰冰地烟云缭绕着。说不出所以然来。
这时候楚云秀到了哪个经纬度。她那片夜空是不是也看见云海汹涌，满月琅琅。
她也在想着我吗。
她要想的事情太多，面对面的时候显现出冷淡疲倦欲言又止的样子。这两天还生理期，很暴躁。只有打工作电话的时候有耐心。苏沐橙悻悻。
楚云秀多在广州呆了两天，似乎日程就全乱掉。不停报备重新安排。不停道歉。苏沐橙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这不是荣耀，不是她可以帮得上忙的领域，不知道可以用什么方式让她轻松下来，感到愉快。
但看楚云秀边打电话边揽住自己的神态，又似乎再说什么都是多余了。
七
凛冬将至，荣耀全明星周末也即将拉开帷幕。楚云秀提前抵达南京，头天接受竞技周报的专访，试礼服，配合赵禹哲拍照，第二天则是和大家一起走场。
本来还可以在周报开个专栏，苏沐橙忽然造访打乱了行程，和编辑的碰头会没有开。后来登门道歉时编辑倒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版块忽然又腾不出来，得过掉这个季度再看看。楚云秀无奈。专栏虽然最后多半变成助理代笔，但对维持她的专业形象举足轻重。
楼冠宁也有点不高兴，事已至此，连说几遍下不为例，继续斡旋找各赞助商和代言品牌帮忙去了。这次专访就是某显卡厂商的安排。硬照早就拍完，后期正在制作，只待全明星周末结束，楚云秀人气进一步攀升时大幅投放。好好配合一下，说点电子竞技周报爱听的话，姿态放低点，专栏重开也就顺理成章了。
访谈约在酒店大堂吧。落地玻璃外是共长天一色的玄武湖。视野开阔，心情也就爽朗，记者态度说不上毕恭毕敬，一问一答倒也颇和谐。
最后助理来接楚云秀，给两人各奉上瓶装水，记者忽然说了句，“要我帮你拧瓶盖吗？”
他口气里带着种冷冰冰的恶意调侃，楚云秀莫名，还是回报一笑。
一下午的时间都在客房里度过，穿衣服，穿鞋，戴首饰，看镜子，脱衣服，脱鞋，摘首饰……循环往复，折腾得精疲力竭。
晚上的拍摄定在呼啸俱乐部附近。衣服和配饰罗列在侧，商务车变成临时化妆间。一张张款样资料依次抽出来，迅速查找换装和整理头发。大家都腻烦这种责任义务，抓紧时间干活交差是正经。
呼啸方面要求的日常场景已经拍完。俱乐部在炒作cp上吃到不少甜头，风城烟雨模型卖得比唐三打还要好，都已经开始和楼冠宁商量推出双人纪念版，自然乐此不疲。
此刻楚云秀穿了条短连衣裙，脚踩棉拖鞋身披羽绒服，捧着暖宝宝包等着灯光师调整。赵禹哲站在她一侧，也是里面短打外面长羽绒服的怪异打扮。Z牌和G牌的春夏系列，发布会开完样衣第一时间递送至各个经纪公关媒体手中，之后就是八仙过海各自推广。电子竞技选手和新科主播，又好用又便宜，本身赞助责无旁贷，顶着南京阴冷的严寒也要把数套假街拍完成。等新品正式上市，自有各路线上线下发布吹捧。
怎么还没好，膝关节裸露在寒风里都开始发痛。楚云秀不耐。赵禹哲在旁边似乎也不好受，瑟瑟发抖的，自然也没有人想到给他杯热水给他个暖宝宝之类的。之前跟他的交流仅限于场上，全明星新秀挑战赛倒是说了几句，只是当时自顾不暇难以像前一年面对待戴妍琦那样维持场面，搞得有点难看。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场上好像还说过没有下次了来着？果然就没有下一次。这小孩态度是有点嚣张欠揍。大概一年多来跟着战队状态下滑，饱受批评，本人又被推出来当聚集话题的棋子，见识到人情冷暖，再多的棱角也被心服口服地血淋淋地磨平了。
楚云秀想了想，把暖宝宝包递出，“喏，拿着。”
“啊？”赵禹哲受宠若惊的样子。
自己对他大概真是太凶残了……其实没必要的。同是天涯沦落人而已，何必迁怒呢。
“暖宝宝。”楚云秀解释。不过包是苏沐橙送的轻松熊款式。男孩子不一定乐意拿在手里吧。
“前辈拿着吧。”赵禹哲推了推，又笑了笑，“我是男人，不要紧的。”
楚云秀没勉强，把暖宝宝包收回。两人又各自哆哆嗦嗦地沉默了一阵，赵禹哲忽然说，“前辈，风城烟雨……”
“恩？”
“风城烟雨的技能加点有几个地方我不是太明白，比如说……”
“小赵。”楚云秀打断他，“我也不是风城烟雨的第一任操作者，有些地方，你要像我一样学会适应。”
“恩。”赵禹哲似懂非懂应声。
“而且我已经退役了，之前也不算多成功，我的经验实在不足以让别人借鉴。”
赵禹哲呐呐。楚云秀别开视线。
呼啸的比赛她也解说过。偌大的场地上一片漆黑，风城烟雨自全息投影中缓缓浮现。他的样子已改变，有新操作者的痕迹。那一瞬间，她终于发现，属于她的风城烟雨，原来早在退役的那天，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
走场就是把三天的环节过一遍，选手可来可不来，到时现场自有工作人员指路，司仪也会引导话题，除非黄少天这种特别配合或者周泽楷这种特别不配合的，大多数人都会乖乖接过话头适当发散一下。呼啸的场馆已经基本搭建完毕，一排排空座位显得有点寂寥，装修材料未干的气味来不及消散。明天这里就会被山呼海啸的热情填满。
楚云秀和男司仪听现场导播指示站位。他也是楼冠宁公司的人，草根出身的普通荣耀粉丝，主持过各种大大小小商业比赛，激情有余大气不足，和楚云秀刚好互补。楼冠宁的市场区分思路很明显，旗下艺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各引领各受众，配合得当互不侵犯。
以前碰到孙哲平聊过几句，据说楼冠宁也有说服他退役后出道的意思。只是孙哲平比她随性洒脱得多，一贯来得漂亮去得干脆，不一定会像自己一样配合楼冠宁安排就是了。
无欲则刚，古人诚不余欺。比如苏沐橙，她没有好胜心，一路所作所为的出发点不过是继承哥哥的遗愿，也就没有赵禹哲那种迫切要证明自己的焦灼。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想要过什么。叶修施与她任何，联盟施与她任何，观众与粉丝施与她任何，楚云秀施与她任何，她都能欣然接受。
怎么能要求这样的苏沐橙去明白求不得的苦痛。
楚云秀翻提示卡。呼啸争取来这次主办权，主题是新的开始，开场词充满了开天辟地之类的豪言，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和去年霸图的十年征程打擂台。
呵，被唐昊夺去名头，又被呼啸驱逐的林敬言，最终也没有在霸图获得一个如愿以偿的冠军。卡片上一个个姓名，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大概再过个三两年，熟悉的也就不多了。
走到观众挑战赛环节，楚云秀听到选手入口几声骚动，转头看见保安拦住个毛茸茸的身形，苦口婆心劝说着什么。楚云秀笑，扬扬手，“是我的朋友。”
保安放行。毛茸茸走近，摘帽子墨镜围巾，露出被闷得绯红的面孔，在台下仰起头来，“哎，不是说会有好漂亮的礼服？”
男司仪惊喜，“苏沐橙？”
苏沐橙微笑招手，“我买了灌汤包，你们饿不饿？”
“走场哪有穿正式服装的。”楚云秀转向男司仪，“我不饿，你吃点吧？”
苏沐橙大大方方把外卖盒子递出来，旁边的助理很识眼色地跑过来接过。
“那什么时候先穿给我看？”苏沐橙又问。
“看什么时候改好了送过来。下午吧。”
苏沐橙哦一声，找了个位子坐下，挥挥手，“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楚云秀左右看了看，说，“这边冷，你回酒店等我吧。”
“不冷啊。”苏沐橙没听懂。
“先回去吧。”
苏沐橙蹙眉，还是站了起来，“哦。”
晚上，苏沐橙按照楚云秀的短信一路找到房间，敲门。待了一会房门才打开，楚云秀裹着浴巾，湿漉漉的头发撩在颈侧，应该是洗澡洗到一半。
“不好意思啊。”苏沐橙笑嘻嘻闪进，“你继续。”
楚云秀无奈，抬手把门扉合上。手腕掠过她的时候带着沐浴产品缱绻湿润的香气。她转身返回浴室。
套房装饰简练而高雅，脚踩在地毯上要陷进去。空调打得有点高，苏沐橙脱下大衣扔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个纸盒。苏沐橙打开，象牙色礼服映入眼帘。她拎起来。廓形很漂亮的抹胸收腰A字裙，看尺寸应该是按照楚云秀量身改过，面料质地和色泽……
好像婚纱。一点新一点旧一点借来一点蓝。是我的话要穿那种鱼尾款式，后腰带蝴蝶结，捧花用玫瑰和洋桔梗。
谁陪我跳爸爸的宝贝呢，叶修？苏沐橙脑补场面，立刻笑出声。还要流着泪把我交到楚云秀手中。
苏沐橙乐不可支。
“什么事情那么开心？”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那没有婚姻的爱情岂非死无葬身之地。
苏沐橙走向浴室，拉开门。那种缱绻香气扑面而来。楚云秀肩膀以下浸在浴缸中，漆黑的头发漂浮在水面，如同赛壬所歌唱的深渊。苏沐橙的视线一路掠过她白皙而湿润的胳膊，到前胸，到脖颈，到面容。
楚云秀探询地看着她。
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苏沐橙踏入水中。楚云秀稍微挣扎了一下，就任凭她毫无章法地吻了下去。苏沐橙在水底寻找她的曲线起伏。
浮力与阻碍。舔舐与啃咬。缠绕与交织。喘息与渴求。濡湿与粘腻。占有与占有与占有。
楚云秀仰起头，声音异样地焦灼，“苏沐橙……”
苏沐橙亲吻她的脸颊，手掌自后往前托住她的头颅。如诅咒，说出口就陨落。
小夜灯的光线昏暗而柔和。
苏沐橙上半身撑起来趴在楚云秀旁边，一只手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卷着她的发梢。情事过后两个人都有点体力不济，喝了点水，又拆开盒糖吃着玩。楚云秀常备的是金属小方盒装的巧克力，圆润柔滑微苦，化在舌尖像一句进可攻退可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调情。
“你在想什么？”苏沐橙问。
楚云秀抬眸看着她，“想你忽然在抽什么疯。”
苏沐橙把头埋在她肩膀上，闷笑。楚云秀伸手摸着她的头。
“我觉得你的礼服好像婚纱。”苏沐橙说，“你今天下午赶我走。我看到有人说人生赢家赵禹哲。明明我才是人生赢家好呗。”
她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难为楚云秀还听懂了，叹了口气，“我不是赶你走……现场有记者探班的，有些场面拍到了不好。”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苏沐橙——”
“哼。”
楚云秀又叹气，扳过苏沐橙的下颌和她对视，“我是个男人就好了。”
“有什么好……”
“我一定会早早让你怀孕不得不嫁给我，就算有一天你不再爱我，也会别无选择地继续和我在一起。”
苏沐橙笑起来，“好无所不用其极啊。”
楚云秀也笑。
“你是什么时候……”苏沐橙顿了顿，“你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忽如其来而酝酿已久。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双方都有所察觉，只是此刻才终于诉诸语言而已。
楚云秀平静地反问，“那你看看以前的我，又落得了什么下场呢。”
八
子弹凶猛倾泻，屏幕上一片爆炸的光影闪烁。
苏沐橙运指如飞，技能在操作下节奏紧凑到要失控。全明星团队赛打到现在，双方都各剩三人，治疗已死，人人接近红血，就看哪边一个不小心折掉一人打破平衡。
沐雨橙风的火力凶猛，对面风城烟雨的地图炮也不遑多让，双方都是拼着伤害在疯狂输出，只要技能不被打断，任何攻击都不闪不让。
硝烟、冰雪与火焰间，近战角色们肉搏在一起。
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退役是你的决定，定居北京是你的决定，签约娱乐公司是你的决定。
随着反坦克炮轰出，沐雨橙风滑步卸力，稳定炮架技能冷却已过，立刻重开，继续不顾一切地输出着。
屏幕的亮度猛然一跳，璀璨美丽的赤红色升腾而起。
元素法师七十五级大招，火之鸟。
浴火重生，自地狱返回人世，挟着万钧的气势与汹涌的元素之力席卷而来。
真想不到赵禹哲在这样激烈的战斗中还能找到时间操作出这种大招。眼看风城烟雨还在收招僵直，王不留行俯冲而去。夜雨声烦三段斩开路追上，俨然是准备抓住机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比一兑子，还是二比一？
沐雨橙风窈窕的身形稳稳站住，长发翻飞，激越明亮的光束贯穿了层叠翻滚的火焰，直直吞噬了夜雨声烦，也将王不留行掩护在光效中。
与此同时，苏沐橙的视角也被明亮的正红吞噬了。
血条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滑到了尽头。
对方团队里，风城烟雨的头像也暗了下去。
你已经得到了你所要的。
而我呢。
团队赛一路推进只有一人残留。这种大家都没压力放得开的比赛特别容易出惨烈局面，说到底也不能真打出来个完胜。两边在主持人两侧列队，各自临时队长出阵接受采访，有楚云秀在，现场解说和点评到位，各位选手自然是相当给面子，没话找话都要配合几句。
先轮到A队，“喻队对这场比赛有什么看法？”
喻文州温温和和笑着，“我们发挥很好，但对方更出色。”
“我看黄少好像有话要说，是有不同意见吗？”
“没有啊队长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只是我们约好了要是他又五分钟内被集火一波带走下个月要请我们全队一个月的鸳鸯奶茶，我想借此机会提醒他一下。”
“是吗，你这边的赌注呢？”
“当然是换我请啦。”
现场大家起哄，导播立刻切出赛后技术统计，索克萨尔阵亡时间开场后五分零三秒，场内笑声阵阵，黄少天抱头做懊丧状。
“见者有份哈，黄少不要忘记了。”楚云秀又转向B队，“小周呢，觉得团队赛打得如何？”
“很好，不错。”周泽楷明显酝酿一阵了，这次没怎么犹豫。
“是对方实力高强但我们运气不错的意思吗？”
周泽楷点点头。
周泽楷旁边站着苏沐橙，楚云秀的视线顺势投向她。昨晚不欢而散后没有再联系过。
“沐橙呢，觉得这场比赛怎么样？”
“大家的表现都很精彩，不过风城烟雨的火之鸟是胜负手，很坚决很果断。希望以后能和大家一起为观众奉献更加完美的比赛。”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
接下来是现场观众抽奖之类的，选手下台回到各自席位，准备开始组织退场，灯光转暗，全场只有舞台明亮。
音乐欢呼配合，苏沐橙回头，楚云秀就站在那团明亮当中，和搭档一唱一和地引导着气氛。那件宛如婚纱的白色消光缎礼服，合适的妆容造型珠宝首饰，漆黑发丝掩映间花纹繁复的碎钻紫晶黄金碧玺，简直如哪个传说中苏醒的美梦。
遥远得令人惘然和着迷。
她在那样的绝境中，也必定能操作出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技能，辉煌美丽的双翼舒展，飞往任何她光标所指的地方，千军万马，千山万水，清扫一切障碍与伤害。
但以楚云秀的风格不一定会这样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一般会冰线开道。三秒之内，霜雪洁白的痕迹飞速蜿蜒，凝聚着冰的元素之力，和楚云秀七年以来的所有经验，意识，斗志，指引队友向前。
这种时候风城烟雨会马上变成集火的目标，所以同为远程的沐雨橙风往往一步跨前掩护读条，必要的时候以肉身抵挡攻击，确保楚云秀的战术意图实现。
无论是公开的全明星赛场上，还是私底下披上马甲嬉戏的网游中。她希望她得到她想要得到的一切，实现她想要实现的一切。
各家战队依次沿着选手通道鱼贯而出，苏沐橙排在队列中。
在电子竞技的领域，在场上，要得到的要实现的再多，目标也只有一个。胜利。无论是PVP中战胜对手还是PVE中战胜系统，无论是获得奖杯还是获得材料获得装备，表现的形式都是胜利。
没有人会获得胜利而后自称下场。
苏沐橙最后回眸，看到的是楚云秀模糊的剪影。
全明星也是各家战队各家选手联络感情的绝佳时机，叶修和魏琛照例是一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萎靡状态，莫凡不用说，其余人各有各老熟人小圈子，最终又变成三个女孩子结伴逛街。
陈果自告奋勇身为老板保护选手，带着唐柔和苏沐橙来到湖南路步行街，在大排档领了个号，随便逛逛又回到大排档门口，竟然还没到。
唐柔急凑过去问长袍马褂的领号现在还差几桌，苏沐橙笑道，“这边这么红？都这么晚了。”
“好吃嘛，有名，大家都来。”陈果想起什么，笑嘻嘻摸手机，“我来看看微博上大家说什么。”
历年全明星都有各路媒体俱乐部选手直播，荣耀相关的标签悉数刷成热门，陈果还是个普通观众时就特别爱看，现在自然更爱看。
苏沐橙嫌冷，双手抄在口袋里，笑眯眯看着她眉飞色舞开手机屏幕。
登入微博，几个关键字映入眼帘，陈果心就是一沉，她知道自己脸上藏不住事，抬眸一看，苏沐橙果然探寻地看着她，“怎么了？”
是楚云秀。
“没什么，就……就……”陈果就了半天也没想出来个借口。
苏沐橙莞尔一笑，“你这是什么表情啊，跟我有关系吗？”
算不算跟她有关系呢。女朋友肯定是有关系的。但陈果后来到底也没有去问苏沐橙的恋爱故事。再亲近再熟悉，别人不愿意主动提起来的事情非要去问也是很没有分寸的事。所以怎么解释自己知道了？对了，可以说朋友，朋友。楚云秀当选手的时候就在电子竞技上发过特约稿说从朋友角度看好兴欣的。算了算了还是别说了，多说多错。
陈果默默把手机屏幕转给苏沐橙。
是个荣耀圈的八卦账号，经常流出些选手转会角色买卖队伍不和的小道消息，假假真真。最新一条是几张照片。两张是楼冠宁拧开饮用水瓶盖递给楚云秀的连续画面，一张是楚云秀叼着根烟，旁边有人帮她点烟，模糊的侧面轮廓依稀看得出来非常英俊锋利，一张是前两天放出来的楚云秀和赵禹哲结伴在南京街头吃宵夜，还有一张是早年的杂志图，拍了当年的百花战队全员，孙哲平露了张侧脸。全明星之夜夜会频频生活丰富之类的配文自然是天花乱坠，极尽暗示夸张之能事。
苏沐橙没接过去，就着陈果的手看了看，沉默片刻，说，“是孙哲平没错。”
然后又想了想，“对，孙哲平也在北京的嘛。”
陈果汗都出来了，“是啊，义斩在北京。”
苏沐橙不说话了。陈果绞尽脑汁，好像太在意也不对，完全不在意也不对，最后说，“这种八卦消息，肯定不是真的！”
“啊？”苏沐橙侧头看着她。她其实有点桃花眼的意思，在大排档一串串灯笼的辉映下水汪汪的。陈果一怔差点以为她哭了，然后反应过来并没有，眼角弯着，还是在笑。她一直是这样，笑笑的，对谁都很温和，看不出来特别的情绪起伏。也不是在所有人面前都这样。比如叶修就抱怨过“你就折腾我吧”，比如在留意到之后会发现她偶尔会表情丰富地狂按手机，明显是在和谁聊天拌嘴。
有谁会心平气和地看着恋人被物化，被变成一个商品，被摆上橱窗呢。还有这个……到底是不是真的……陈果又开始流冷汗了，嘴上还是说着，“以前这个账号还言之凿凿说小安是我包养的小白脸所以必须在场上呢，你说好笑不好笑……”
“到我们啦。”唐柔从层层队伍里钻出来，朝她们招手示意快进去。
运气不错是角落靠窗的位置。唐柔低头看菜单，苏沐橙进了室内开始掏手机，陈果紧紧张张看着她。唐柔问，“吃什么？”
“糖芋苗，蜜汁藕。”苏沐橙回答，手上已经开始操作。职业选手手速多惊人啊，哗哗哗几个应用打开打字滑动屏幕切换，陈果坐她旁边也拿不准她开的是微信微博还是什么。
唐柔提笔画勾，又戳戳陈果，“果果呢，要吃什么？”
“随便吧！”陈果心乱如麻，哪有余力去想吃什么。
“不许随便。”唐柔什么都不知道，还当这是顿普通宵夜。
“赤豆元宵挺好的，冬天里热乎乎的很舒服。”苏沐橙建议。
唐柔又画勾，“怎么都是甜的。”
“甜的好吃啊。那就再来个狮子头。”
两人圈圈点点把菜单拟定，叫服务员来下单，唐柔还总结一句，“果果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我倒是想集中注意啊……这可怎么说……陈果哼哼哈哈把话题带过了，见苏沐橙又拿手机在拨弄，很有心凑过去看她在干吗，终于找到机会装作去摆筷子瞄一眼，竟然是在玩打地鼠。
陈果恍惚了，难道打地鼠磨练手速是真的？可苏沐橙是要磨练手速的人吗？这是磨练手速的时候吗？
一顿夜宵陈果吃得食不知味，唐柔和苏沐橙倒是挺开心地把几样甜食分完了，狮子头也算一人挖了一勺子，最后走出大排档时，街上行人明显寥寥了很多。三人走向步行街口准备打车。苏沐橙想起什么，“你们等等我。”
陈果应一声，就看到她跑进了旁边的便利店，很快又跑了回来。
“买什么了？”唐柔问。
“烟。”
唐柔了然的样子，“给叶修带的？”
苏沐橙笑了笑。
九
“跟赵禹哲的照片是前两天拍的，跟你的照片应该是很早以前你来看我录节目，跟孙哲平的照片是上个月在北京的几个退役选手吃饭，有个三期的叫了他一起过来。
“恩，我知道。不会的。
“好的，我知道。
“回北京见。”
楚云秀挂断电话，顺手切到微博一刷，转发量又破了纪录。闹哄哄乱糟糟。
抽奖结束宣布本届全明星结束公布下届全明星主板俱乐部是虚空，走下舞台，然后就收到了消息。时间掐得刚刚好，全明星团队赛打完采访完电视直播结束，观众注意力刚转移，微博就发了出来。同时官方非官方电子媒体继续直播现场抽奖环节，相得益彰的效力。
难怪那天的专访记者会问要不要帮忙拧瓶盖。早有预谋，蓄意已久。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囤积照片等待机会。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后续步骤。
关键是弄清楚，针对的是她个人还是楼冠宁。
如果是抢一两个机会还好，打压楼氏在电子竞技娱乐的发展会比较麻烦。战斗和战争的区别。不仅仅她个人在争夺有限的资源，楼氏的种种动作必定伤害到既得利益者，拿他手下的人祭旗也是顺理成章。
楼冠宁倒是沉得住气，打电话过来十分平静，叮嘱她一番等候公司吩咐，助理已经拿微博认证账号发了晚安问候，示意早早离线不问世事。等公关市场团队确认了情况再做反应。
呼啸方面也没有动静，应该是在商量如何统一口径。
看目前风向，说竞技选手进了娱乐圈堕落者有之，嘲笑赵禹哲无能者有之，粉丝伤心愤怒者有之，质疑照片真实性者有之，夹在明显的僵尸粉刷标签间。
夜晚的玄武湖就是沉默的黑暗。城市的霓虹被这段黑暗割裂，仿佛另一个空间的入口。
之前似乎是收到过警告，得饶人处且饶人嘛。你乖乖听话啊，大家都是和和气气的前辈。
和第十赛季下半程的局面如出一辙。你乖乖听俱乐部安排就好，保持双枪组合在场上，风城烟雨和林暗草惊也不能下场，全明星选手吸金能力惊人，雪藏怎么行。
俱乐部还是很信任你的，相信你能协调好一切。乖一点。
虽然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但是这相似的情境，简直像再给了她一次选择的机会。
作出改变，尝试全攻击阵容却大败而归的时候，似乎也和现在差不多。不过那是个春风沉醉的夜晚，李华代替她出席了赛后发布会。场馆永远是那样灯火璀璨，在散场之后呈现出安静空旷。然后顶灯依次熄灭，刚才发生过的你死我活，关乎季后赛席位的激烈斗争湮没在黑暗中。
那明明是烟雨的主场，她却感到了异乎寻常的陌生。当时的对手虚空也是内忧外患，双鬼组合最终也没有挺进季后赛。
也许伴随巨大的空洞而来的，同时是巨大的解脱。
个人的荣誉地位，与身后力量的大势所趋。
在那之前还主场迎战了兴欣。赛后约了叶修和苏沐橙出来，熏风拂面，裙摆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她随手把头发挽到耳后，刚摸出一根烟叶修就自觉地奉上了打火机。
叶修的建议，苏沐橙的安慰，并没有挽救她，挽救岌岌可危的烟雨于水火。拥有两位全明星和最佳第六人，击败过霸图，挺进过四强的战队，简直是兵败如山倒。
苏沐橙的安慰。
楚云秀看手机。依然没有动静，今天在公共场合倒是进退得宜。所以说长久地心照不宣是有道理的。
那一个个危险的，情绪的漩涡。说出口就沉没。
整个团队乘最早班飞机回了北京。各个厂商要安抚，几个方面要回应，善后事宜多多。飞机落地又马不停蹄去楼冠宁办公室集合。楼冠宁是昨晚和义斩战队一起回来的，单独把楚云秀叫进去，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样子，“查得差不多了，电视媒体抢不过我们，怕传统媒体也丢了先发制人而已，然后你代言那个显卡品牌的竞品赞助了点，私企玩得野，不然请不起这么多人。”
楚云秀点点头。与虎谋皮，未能幸免。
“公关那边说孙哲平还好，赶上腕关节复检去上海了，全明星根本没去，有航班信息。他自己又从来不管这种事，晚点斟酌下措辞拿他账号发个特别生气的微博就行。我嘛，公关说顺势炒我追求你。”楼冠宁笑，“你面子大，是我这边第一个老板陪炒的。”
楚云秀嗯一声。
“反正男未婚女未嫁，你别搭理我就行。媒体最喜欢这种花边了，好写。呼啸那边也没太大意见，反正也不需要他们干什么。也是不搭理就行。”
“有备选方案吗？”楚云秀说。
“哎，有倒是有，不过你哪里不满意？我觉得挺好的。”
“女朋友会不高兴。”
楼冠宁一口咖啡喷出来，楚云秀赶紧递给他抽纸，两人手忙脚乱整理片刻，楼冠宁咳了半天，面色有点难看，态度倒还克制，“最近刚谈的？怎么不和公司说一声？”
“一段时间了，是圈内人，不会说出去的。”
楼冠宁这回反应很快，“苏沐橙？”
楚云秀默认。
“你们有没有被曝光的可能？”
“应该不会，以前就很注意。”
“她对这件事情什么态度？”
“不知道，之前已经在吵架了。”
楼冠宁脸更沉了，眉头紧锁思考片刻，最后下结论，“应该不会有影响，她比你更害怕公布。不会闹起来的。”
楚云秀嗯一声。
“所以以前没跟公司说，现在情况严重知道不说不行了？”
“对不起。”
“这种情况不要再出现了，换个老板要跟你算违约的，知道吗？”
“不好意思。”楚云秀又道歉，“我也不想这样。”
楼冠宁烦躁地挥挥手，“那我们上方案二吧，说是工作会面。提前点公布公司转播欧洲联赛的事，到时候你配合一下。”
“好的。”
兴欣一行人多在南京休息一天，傍晚也踏上了归程。陈果急性子，早早组织大家前往火车站。一看离检票还早，叶修出了候车大厅找了个背风角落抽烟。回头一看，苏沐橙跟着来了。
“怎么了？”叶修叼烟摸打火机，咬字有点模糊。
苏沐橙掏大衣口袋，找出包薄荷味红双喜。
“我不抽这个，太凉了，楚云秀应该会抽——你打哪来的烟？”
苏沐橙几乎翻了个白眼，“买的啊。”
“买这个干嘛。”
“你教我抽烟吧。”
叶修给呛了下。苏沐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手还往前伸了伸。
“没事别抽烟，戒不掉，特别麻烦，还一股味道。”
“我看你们抽烟还好嘛。”
“谁们？云秀？”
苏沐橙点头，“我想买薄荷味爱喜，那边便利店不卖外烟。”
“你们又怎么了？”
“没怎么。”
叶修一脸随你便吧，招招手示意苏沐橙过来。苏沐橙笑嘻嘻拆烟盒外面那层玻璃纸，开盒盖剥锡纸抽出一根叼上，凑到叶修面前。叶修按打火机，腾一股火苗升起，差点燎到苏沐橙的刘海，苏沐橙吓一跳，“干嘛啦！”
“不好意思啊，没意识到你刘海的问题……”叶修调火焰大小，再次奉上打火机，又指导苏沐橙吐息，算是把烟点着了。
“你先含着，含一会儿，感受一下。”叶修说得跟让当年初上手枪炮师的苏沐橙感受火力线似的，特别严谨。
苏沐橙屏息片刻，悻悻然吐掉，“就这样吧。”
“跟以前偷抽没区别吧？感受不到乐趣吧？”
“恩。”苏沐橙撇嘴。
“再试试，多试几次就有乐趣了。”叶修笑嘻嘻。
“算了。”苏沐橙意兴阑珊的样子。
叶修示意苏沐橙站到他上风向去。
苏沐橙站了会儿，忽然说，“就微博上面有消息说楚云秀脚踏三条船。”
“还真是说什么的都有啊。”叶修说，“你又不信，跟着不高兴什么。”
“不知道啊，就是不高兴。我看她也不是很高兴。”
叶修看她一眼，“摊上这种事还能高兴……”
“不是一件事。”苏沐橙顿了顿，“我再想想吧。”
十
是啊，到底是在不高兴什么呢。
车窗外是深夜的黑暗，伴随偶尔一晃而过的灯火通明。平原向远方延伸，充满神秘和传奇。空气粘稠而浑浊，规律的振动令人昏昏欲睡。队友们睡得横七竖八，连叶修都开始打盹。
苏沐橙埋头玩着打地鼠。明知道一切都是假的。工作需要。明知道相关产业消化能力有限，并无其他选择。明知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切都会悄悄地日积月累地改变。
她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夜晚。随便找个电视剧，准备好奶茶零食，无聊的真真假假的小八卦，你说我到底是买红色还是买蓝色要么都买了，这罐面膜好用吗给我试试，哎涂出来真的好好笑啊哈哈哈……
有时候是在酒店房间，有时候是各自的宿舍，还有夏休和冬休时楚云秀的家里。抓着毛毯蜷缩成一团，轻嗅各自腕间残留的香水气味。
同届加入联盟出道，一直被相互比较的使用远程职业的女选手，在群里聊天逐渐熟稔，第一次对战双方依次握手，粉色珠光的法甲，用的玫瑰味护手霜，赛后地主之谊请她吃冰淇淋，要的是芝士味配草莓味，吃完走回酒店的路上问我可以抽烟吗，那时候就是冰凉细长的薄荷味爱喜，同年一人获得最佳搭档一人止步八强，在黄金一代群里讨论护肤品化妆品会冷场于是建立了女选手群，私聊渐多，渐渐谈论彼此成长经历日常生活细微感受，西湖的荷花开起来真的很美在深夜走过去看见湖面倒影着浑圆的月亮，我下赛季就会拿风城烟雨注册了那恭喜啊，你看是很美吧，不过冬天了没有荷花，那边那团黑影是夕照山。
恩，怎么了？
我喜欢你。
彼此的声音，手指，发丝，耳垂，脖颈，嘴唇。所有在身边和不在身边的时间。随着这些时间给彼此留下的痕迹。可磨灭与不可磨灭，可忽略与不可忽略，可忘记与不可忘记。
我要做队长了，叶秋要走了俱乐部逼他退役他说他会回来的，我们进四强了，我合同怎么还不到期，是的签了我们战队，决赛我会加油的，恭喜。
我准备退役。
轻盈飘逸的云上，与棉花糖一般的云下酝酿的电闪雷鸣。
还是在西湖边，波光粼粼，楚云秀以一种看起来异常轻松地姿态坐在长椅上。另一面的湖边即将开始音乐喷泉表演，远远地传来人群的嬉闹声和组织观众遵守秩序谨防落水的广播声，这边也应此而显得异常安静，鸟鸣山更幽的效应。晚风拂柳。然后楚云秀很平静地说，“苏沐橙，我准备退役。”
她愣了一愣，远处的表演轰然开启。水流在一万二千前就开始潋滟倒影着明月的湖面上划出弧线。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决定了吗？”
“已经决定了，明天向俱乐部和联盟提申请。”
音乐喷泉选的都是些人民大众喜闻乐见的歌曲，从千年等一回放到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
明明一直以来彼此都在改变啊。她们欣然分享着这些变化，感受着延伸的远方。
只是这一次，从楚云秀决定退役开始，她们的远方变得不一样了。
苏沐橙的手指停了停，然后按下了home键。
我在不高兴什么，我在回避着什么，我在害怕着什么。
而你呢。
苏沐橙打开聊天界面。最后的对话是楚云秀告诉她酒店房间信息。
昏昏欲睡的时候，她看着她的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均匀的影子。以前的她和现在的她。
属于她们的，同时也属于荣耀的记忆。并肩作战的风城烟雨和沐雨橙风。
她看见荷枪实弹的枪炮师一步跨前，甩出格林机枪，一边疯狂倾泻子弹一边掩护着身后元素法师的吟唱。她看见枪炮师深陷重围拼尽全力想使出一个拔击，而同样近战能力羸弱的元素法师正瞬移而来，拯救她于九死一生。
她看见火焰升腾，冰线延伸，看见卫星射线澎湃的豪光从天而降，照亮着瞬息万变的旷野。她们什么也不害怕，这场比赛输了，还有下一场；这个赛季止步了，还有下一个。她们将彼此保护，彼此扶持，彼此相爱。远远没有意识到那些在赛场之外的鲜花与荆棘。
“苏沐橙，我准备退役。”
“决定了吗。”
“已经决定了。”
那么多的挫折质疑压力伤害，最终摧毁了楚云秀作为选手的意志。并且再也不能延续与重塑。永远不能。
“那你看看以前的我，又落得了什么下场呢。”
“你现在这样不好吗。”
“我是得到了很多，可我失去的呢。”
以前的楚云秀已经消失了。消失在眼前这具依然年轻美丽，依然熟悉的躯壳里。
我是知道的，我是明白的。我注视着这一切发生。无动于衷，毫无动作。
当时那轮满月的清辉温柔地投在她们脚下。“女孩子当队长，好像是太累了。可不可以换给李华？”
我和那些所有的偏见怀疑强迫一起杀死了她。
列车到达一站，车身晃动，叶修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一看旁边的苏沐橙吓了一跳，“怎么了？哭过了？”
苏沐橙握着手机，“我要去北京。”
“……上次不是已经批评过你了？”
“不一样的。”苏沐橙说，“这是最后一次。”
叶修顿一顿，“什么叫最后一次？”
“要么一劳永逸解决问题。要么就让一切结束。”
小站台空无一人，小小的灯光照耀出一片荒芜。叶修探寻地看了她片刻，最后说，“决定了？”
“决定了。”
“你到上海站就下车买票吧，不要绕回杭州了。”
尾声
电子竞技周报的编辑给了消息，出了点状况，这期专访就不登了。什么状况，全明星太精彩了报道比较多，永恒的版面不够。回想那个记者的态度，根本一开始从上到下都没有要刊登的意向。大概报道全明星顺手演一演，也算卖楼氏面子。我们给过机会的，是你自己不争气。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哪里都是一样的。要么试试电竞时代。好歹其他没有什么影响。下一场兴欣客场对嘉世，很有话题性，必须电视直播。又可以见面，当面解释好过透过手机信号。
时间还很长。路还很长。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
就像楼冠宁说的，她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现在的她所根本无法想象的困难。唯有咬牙坚持而已。人不能永远选择逃离。
红灯。楚云秀停车，摸手机。昨天楼冠宁到底把她恶狠狠批评一顿。感情之事无小事。的确无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心绪起伏，时时刻刻。苏沐橙还是没有动静。
说点什么呢。说点什么吧。
她已经失去了荣耀带给她的一切，不能再失去她了。
“在吗。”删除。
“那都是假的。不要相信。”删除。
“我已经回北京了，今天没什么工作。”删除。
“你现在”楚云秀犹豫片刻，继续输入，“在干什么？”
绿灯亮起，楚云秀收回手机。
苏沐橙窝在沙发上，在对话框里输入消息，“在等你。”
顺利补到火车票，临走前还从陈果钱包里扒拉了一堆钞票。顺利刷脸进了小区，自己那片钥匙扔在杭州没带去南京，又急中生智在牛奶箱子背后找到进门的钥匙。简直是天助我也。必须收获我愿意的答复。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月光在湖面投下明亮悠长的影子。
“苏沐橙，我准备退役。”
她看见自己握住了她的手，“是不是可以再考虑一下。”
我知道前路昏暗，荆棘密布。我知道已经找不到归途。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退役。我知道你很累了。我知道你在后悔。我知道你承受过的东西也许终生无法治愈。
“我得到的是很多，可我失去的呢。”
“我明白……”
“你不明白。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得到什么。”
楚云秀，我想过的。
我要得到你。
时间与命运向远方延伸。有多远的距离。千军万马，千山万水。我在上一个岔路看到你转弯，那我接下来就要在下一个岔路与你相见。上一次我未能与你并肩，那这一次，我必须，一定，绝对要和你同行。
如火焰升腾，如冰线蜿蜒。
我要和你在一起。
只要你愿意。
苏沐橙收起手机，等待门扉推开的声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