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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gan先前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烟味陪伴了他的大半生已经彻入骨髓,无法散去。这有点怪,毕竟他开始显老的这八年在他漫长的人生中确实微不足道。他挥一挥手驱散被吹到脸上的烟雾,一颗金色的脑袋从他模糊的视线中冒了出来。酒精对他身体的影响在加剧,他意识到,不然大脑怎么会如此颓唐地挣扎着处理一连串信息?先是一副精致的金框墨镜,红色的玻璃镜片让隐藏在其后的双眼若隐若现,然后是高挺的鼻梁和微启的双唇,旁边就是被手套包裹的手和指节间夹着的作案工具,雪茄尾端带着淡淡的口红印,以及以Logan现在的视力水平无法看清的唇齿间的濡湿。往下是宽大的风衣套着斜倚在吧台上的身子,和两条笔直的腿。烟雾早已自觉退散开去,但他却被呛到了,猛烈咳嗽起来。
看到他的反应那张脸满意地笑了,稍稍往后一仰又把雪茄塞回口中。Logan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衰老带来的无力感,但他久违地开始感到有些恼火了。他似乎觉察到红色的镜片后那双眼睛在眯起打量着自己。咳嗽让他老朽的胸腔像哑了火的引擎一样震动。他试图把注意力转回面前的啤酒杯上,可杯中所剩无几的酒液让杯壁边缘的细小凹凸和污垢看起来格外扎眼。身旁的女人以最能展现自己艳丽的方式出现,衬得他的啤酒泡沫十分廉价。他只好转身面对她:“姑娘,没人告……”
那人立即举起了双手,“哇,哇,老爹,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她的镜片在酒吧的灯光下反射着狡黠的光芒,仿佛刚刚朝他脸上吐烟圈的人不是自己。Logan这回失去了耐心:“那就滚。”接着继续举起酒杯。她没再说话,抽着烟依然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他只是直视着自己正前方吧台后的酒柜,眉头微皱。酒保在吧台另一头,酒馆其他人也在自顾扎堆调笑着,无人在意这个阴暗的角落。他沉闷地把酒液全部灌进喉咙里,把钱摸出放在空杯旁起身就走,然而不出所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在他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车时,那声音也锲而不舍地跟了上来。
他猛地转过身,结果女人毫不退缩地逼了上来,脸都快戳到他胸口。他们就这样在晚风中站定,像两尊雕塑巍然屹立。这女人害他今天赚不了钱,Logan愤怒地想,他原本计划为那些深夜醉到不省人事的酒鬼做接送服务的,而现在他只想逃离。
在他开口之前,女人咧开嘴:“老爹,能不能送我一程?”
从他的喉管中发出的声音沙哑而阴沉:“你……”
“我知道你是干这一行的。”她额前的碎发在俏皮地跃动。
“不,听着姑娘,你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离开,”他低吼,感到自己应当实行拒绝的权利,“如果你不想……”
但她自顾自从大衣内侧翻出一沓纸钞,眼看着就要撩开Logan破旧的西装外套塞进他裤腰的皮带里,但看到他握紧的拳头又撇了撇嘴,将钱插进了小小的黑上衣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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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卷纸制品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廉价布料蹭着他的胸口,直到他坐上驾驶座。放着宽敞的后排不坐,女人已经倚在了副驾驶上,装模做样地插上安全带——他看得出她一定不常做这事。墨镜不见了,挂在她胸口的衣领上,双眼隐没在眉毛投下的阴影里,接着眼皮一抬,赤裸的蓝色瞳孔自下而上落在了他身上。Logan没理她,自顾自发动车辆。作为接送专车这辆加长版轿车已经够老了,幸而有一个比它还老的司机在驾驶它,才没有被卷入更新迭代的浪潮中。此时它迎来了迄今最有活力的乘客,尽管老得过分的和小的过分的都挤在了车厢最前部,使得它略长的后半段车身头重脚轻。Logan也一样感到头晕目眩,八成是酒精,证明这具身体不同寻常的代谢能力正在退化,另外他觉得和这个女人待在这个空间里的确过于促狭。接着她伸手打开了车载,It’s just a burying memory的悠扬旋律飘了出来,在车内老朽的尘埃间浮浮沉沉。
在他把车碾过那些碎石摇摇晃晃开上公路的时候,那只手又来回切了几个车载电台,终于找到一个轮播不知名的摇滚乐。那些歌手吵闹的嘶吼仿佛被封存的世纪之声,混着杂音从车厢角角落落的音响里传来。这里的一切都如此腐朽,为了掩盖不堪入耳的音质,年轻的那个摇下了车窗。Logan越开越快,所以狂风很快涌了进来。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又滑入了自己胸前的口袋,刚想躲开并施以警告,那只手已经敏捷地将他折叠在衣袋内的眼镜抽了出来。在他的瞪视之下女人往后一躺,双腿搁上了控制板上方的盖板交叠在一起,在他可触及的范围之外把弄起了那副廉价老花镜。Logan已经能想象到那副还挂着商标的眼镜在手套之间翻折的样子,一会儿又能和那副金框墨镜(镜腿上典雅地印着FRED几个大字)亲密地贴在一起。狂风吹进车厢,刮过他脸上虬结的毛发,却只留下了末端的颤动。他坚硬的躯壳已经惯于麻痹他,让他误以为那些刺骨的伤痛无关紧要,所以他试图不去注意身侧的动静。可如今磐石也被敲碎,细小的烦闷在他心底滋生。他的这位乘客,尽管用地道的朴素外表包裹自己,但内里散发着无法遮掩的外来工业印记。粗制风衣下鼓出明显的枪械轮廓,但她并不在意被Logan注意;她的靴底在盖板上留下的痕迹是薄薄一层新扑的大漠粉尘,再往深入也寻不到路易斯安那甘蔗地的醇厚。反观自己,在他最终漂泊到这片荒芜偏僻的沙漠的这几年里,他的灵魂老去已经跟这片地方同步,继而融合。风沙便深入他的骨血,既然他过去以此著称的铁骨正被逐日侵蚀。那些他还能和顶尖科技以及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物奇迹们打交道的生活其实也不遥远,却以惊人的速度从他的脑中淡去了。他就如同他的名字,生是一匹野兽,死是一捧骨灰。
他转过身怒视着女人想要知道那副可怜的眼镜是否已经被她折腾散架了,仿佛她刚刚踩着皮靴的脚后跟在那撮骨灰上碾了碾。与她精致的奢侈品不同,这老花镜明显是当地落后生产力的具象。这是赤裸裸的凌辱。她在试图刺激这具老朽身躯剩余的情绪反应吗?
可女人只是牢牢捏着眼镜腿,头抵着车门,眼睛不知凝视着何方。被她束在脑后的金发有几缕散开,正在狂乱地舞动着。过了一会儿她回过神大声说:老爹,你叫什么?为了盖过穿堂而过的风声。
他心中的火气被暂时压下,“Logan。”他低沉地咕哝着。但女人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在风的呼啸中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又大声说到:Pierce。Donella Pierce。叫我Donald,记住。在这几个不同的称呼之间,Logan后知后觉出一丝独属于年轻灵魂的好胜与不甘,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路的砾石。接着她酝酿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扯下了两只皮手套。
他不得不再次侧目。她的右手,那黝黑的金属光泽,精密的器械结构,在晚霞夜幕之下难以察觉。他看到她的微笑,坐实了自己的怀疑:艾德曼合金,老爹。在他的皮血肉之下包裹着的正是同样材质的钢筋铁骨。往昔如潮水涌来义无反顾地将他吞噬。他将目光收回。不知是体内的合金感应到了同源的亲人从而产生某种共鸣,还是女人正用灼热的视线描摹着他的手臂,这一切令他如坐针毡。
传来打火机的啪嗒声,Donald又点起了雪茄。“你认识我?”他只好说,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将女人和过去的纷争联系起来。
六年前我在现场,她将火机塞回口袋,举着烟意有所指地说。提到那天,无需过多计算就能轻易唤起他的回忆。他的肌肉绷紧了。“你没见过我,但你的每个行为都是我们的监视目标,”话语从她口中轻易地流出,像是风浅浅而过,很快又了无踪迹,“我们收到命令做好随时将你制服的准备,最终你只是逃走了。”
“那你现在来找我干什么?”他粗声粗气地问,双手已经不自觉施力攥紧了方向盘。她笑了:别紧张老爹,我是一个人。你可以把它当作……个人行为。她吸了一口烟,我本可以告诉他们的,但是我没有。早说了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们四周确实空无一人,只有车尾后飞驰而过扬起的绵长尘土。以往夜间穿行州际公路的重卡司机也鲜少出现。她拿烟的那只完好的左手微微颤抖。Logan觉得她尝试着卸下了某种伪装,野兽罕见地露出了舔舐的伤口。低头注视了右臂一会儿,她慢慢抬起机械假肢举过头顶,像是将其放在旁晚博大的天幕下细细观察。这可比他的合金骨骼精致多了,无数细小的零件组装起来,在意念的控制下牵动彼此,灵活转动着,每一个光滑的切面反射出幽光。他意识到某种意义上正是艾德曼合金在他体内的成功促使了后来人类对它无穷无尽的深究——他又一次需要对他者负有责任。工业奇迹蛮横地生长在年轻的躯壳上,用它坚实的外表掩盖丑陋。它所蕴涵的力量凌驾于一切生命之上。没有人能比Logan更能体会这一点:他是坏死的源头。合金赋予他肉体的金刚不坏,违反了近乎每一条自然法则,如今也在一点点蚕食他过长的生命。
但他很久以来一直以为自己孑然一身,直到不久之前。那些和他相似但更强大的战争机器们,终究让他付出了不知情的代价。
“一场爆炸,一条胳膊和两个同事,”她耸了耸肩。“真没意思。”她有些愤恨地捏紧了机械食指和拇指,仿佛要用它撕扯下什么。她为这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感到不齿。
Logan开车,没说话。
“老爹,你也这样觉得吗?”她喃喃道,“……当然。你失去的更多。”即使知道他的名字,她依旧叫他老爹,如此驾轻就熟,就像在想象中练习了无数次后照进现实一样。
“它就是不会给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吗?”Donald转回头来盯着他,她现在又变成哲学家了。他们飞速穿过荒芜沙漠间星星点点的低矮灌木,渐深的夜色为大片令人疲惫的土黄压上一层深沉的暗色,灌进涌出的风有如实体,蔓延过他们彼此的间隙,使每一个抬手和触碰都倍加费力。于是他们让沉默把自己淹没了。
车载不知何时被关掉了。过了一会儿Donald又忍不住开口,“那可真够疼的,”她收了收衣领,“我指Xavier教授。强悍的大脑。”
Logan再次察觉到她想从自己身上引出些什么。她一直在若有若无地试探。他皱起了眉,尽管有所预期,心底还是传来那天遥远的隐痛和耳鸣造成的静寂,自己向着那骚乱的中心挪动时不受控制的双腿剧烈的颤抖,手中攥着那支针管;接着一瞬间那种对大脑深处绝对的压制力消失了,使他的身体猛然失去平衡。冷风又将他刺醒了,但眩晕感仿佛还在眼前。六年前他忍着剧痛奋力向前挪动时眼前只有满是停滞的弹片和硝烟味的旅馆地面,就像一个世纪前他盯着眼前的泥泞在枪林弹雨中奔行,尚且还能听见身旁同母异父兄弟粗重的脚步声和喘息,也像在爆炸中心他紧紧注视着Jean翠色瞳孔中泛起的光芒,钢爪处艾德曼合金忠实地传导来深埋在她胸腔内的高热,最终剩下浑浊的双眼,目光垂下落在酒吧的木质吧台面。在这近两百年的时光里,Logan一直是个只愿意看到眼前的人,但不断有人掐着他的下颌掰过他的脸,将他强行往反方向拽离,拖入涌动的深渊。这回衰老给他蒙上了一层纱,仅仅是在世界的角落里化为一尊过气的石像也已行将散架。对于那些呼唤他的人来说,他实在太老了,也太顽固,反而是这些人先他而去了。
拖着巨大猩红复眼的蝇虫在木头表面跳来跳去,无意识地追寻着麦芽发酵的丝丝香气。他挥挥手试图赶走它,于是它张开翅膀,朝着远处昏暗的吊灯斜斜绕去。
他将视线从前方路面上移开,碰上女人探究的目光。她的鲜活不禁让他想起Laura,又或者是Charles还在的时候,他们的存在仿佛将老去的一切稀释了,而非放任他在腐朽中被时代抛下。现在她在暗处盯着他,年轻的躯体,生动的灵魂,指尖的烟上点点火星一闪一烁。她不是变种人,Logan意识到。那只机械臂成为了她的伤疤,无时无刻的灼痛。现在她气冲冲地来寻求慰藉了。
不远处就是市区,已经有科技之光在公路彼方闪烁。他这位年轻旅客的目的地也不远了。“你想看看它们吗?”Logan斟酌着缓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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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长轿车停在了公路边,风不再呼啸,只是吹来沙砾的原始气息和远处悠然升起的热气。Logan将钢爪伸出,暴露在空气中。Donald停滞了一会儿。她慢慢抬起属于人类的那只手,指腹小心翼翼地贴上钢刃。他已经尽力了,但如今仅仅是这样就足以使他的指节处发疼。最左侧的一根无法单凭意志已经无法完全伸出,不寻常的短,像古老器物上不完美的缺损,直白地显露出脆弱与倔强。那些午后他独自坐在屋子的床边,另一只手握住钢爪前端一点一点将它的全部扯出来。他的身体系统确实已经是台生锈的机器了,但脑中燃烧的怒火还无法让他安然接受自己的衰退。怎么,人人不都有这种挫败的时候。百年来,千百次疼痛未尝伤他分毫,但这是一种全新的苦难,让他只能束手无策。可是一直到第二次、第三次,Logan也就发现那些无用的怒火纵使当时再激烈,竟也有消散和磨平的一天,使得他如今能安然进行钢爪的护理,将已经所剩无几的尊严束之高阁。只是现在,大概是在旁人面前用力过猛,他感到有什么液体慢慢从钢爪撕裂的伤口悄然滴出,将将挂在关节处。或许是前一天晚上刚清理过的脓水又流出来了。
Donald没有注意到,或者是她不在乎。她已经屏息凝神很久了,正常的那只手落下时划过他握紧的拳头,然后抬起机械手,轻触了一下钢爪,发出清晰的一声“嗒”。空气里只混杂着Logan的呼吸。他看见她的嘴唇翕动,后面才听清:“和漫画里一样。”
什么漫画?他喉咙发紧,心里其实已经了然。他仿佛又成为了那个拼命否认,面对Laura不满和探究目光只会逃避自己过去的人。他觉得她下一句可能是如梦似幻地道出“我小时候就经常看”——拜托,有谁不看呢?就连现实中那一幕幕,那群人他也记得清清楚楚,然而他们覆灭的结局却鲜少有人关心了,更逞论记录和创作。成为人类所驱逐的东西真是微不足道。她终于抬起脸,Logan抢先一步开口:别说话。他沉闷地叹气。
她愣了愣,随即眨了眨眼。车又发动了,烟草的醇香从副驾驶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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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nald站在路边整理凌乱的头发,单手把墨镜推回脸上。夜已过半,黑暗就要溜走了。刚刚下车前,她把那副老花镜还给了Logan。他皱着眉让她把那个脆弱的便宜货架在自己脸上,又调整了一下歪歪扭扭的镜腿。白色的商标从他脸侧的粗硬毛发间戳了出来,像是给他一起打上了价码。她觉得Logan的嘴很应该被人吻一下,咬一咬,或者脸上的褶皱被一双手轻柔地抚过,一整个破旧的熊布偶。最后她挥着手跟Logan告别。
前方是那辆正在远去的加长轿车。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注视着它直到重新隐没在茫茫天地间,而身后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回归。
“头儿!”那个士官走近了,“您回来了。”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将手指插进长发间。她还在思忖着什么,手指无意地将头发绕成圈,就算说是一个刚接受洗礼后婴儿的怔怔也不为过。他们见惯了Donald的黠然嗤笑,却不见她如此空白的一面。
Donald并不担心,Logan并非销声匿迹的好手,她可以无数次毫不费力地把他找出来。但她的一部分迫切地想一直见到他,另一部分又渴望老死不相往来。并且她知道他们下一次见面将永远不再是这种感觉。长久以来一直深埋她心底的某一部分于今天逝去了,或者不如说她已经取走了老人身上自己想要的东西。金刚狼早就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因为他已经不会再构成威胁。在一个老人最后的岁月里,他们应当放任他被整个世界遗忘,以归还他的宁静。
于是她什么都没说。不会有人知道她今天去干了什么,就算有也不会关心。明天她将如获新生。几年后,她会笃定地认为:金刚狼已经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