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关键词一:世界
睁开眼睛张本就知道不妙了,设静音的手机上三个未接来电和十多条消息,显然他又睡过头了,并且又一次再一次地错过了日本队最后一辆去场馆的车。
他哀叹一声赶紧从床上跳起来,决定先不去回复美和对他无奈又愤怒的控诉,当务之急是赶紧去找辆车,中国队德国队都行,实在不行台,不,chinese台北也行。
他运气不错,在一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往酒店大堂跑的时候就撞上了一个熟人。
不是王楚钦也不是奥恰洛夫,说实话这才是他现在最希望碰到的两个人,但眼前的这个人他也不是不希望碰到,只是每次见面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马龙一个人拎着包站在酒店大门口,如同往常所有比赛时期一样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张本停下步子犹豫了起来,不知道是应该再左右看看祈祷王楚钦或是樊振东的出现,还是厚着脸皮去蹭马龙的车,讲道理他也不是害怕马龙,而且知道对方十有八九不会拒绝,但向来体贴的他不好意思去打扰一个这样时常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人。
张本理解“自己的世界”这个状态,自己的世界是世界冠军的必修课,而马龙在这门功课上修炼得炉火纯青。
就在他犹豫着左顾右盼看看还有没有其他认识的中国选手出现时,马龙倒先注意到了他笑着主动搭了话。
“又睡过头了?”很显然上次蹭车王楚钦的事早就传开了,马龙不用猜就知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嗯,不好意思,"他抓了抓有点乱的头发,“能不能坐一下你们的车?”
正好这时候来接帝国の至宝的车停到了门前,马龙立即对他招了招手:“上来吧。”
路上一片安静。
张本有点好笑的想如果被他妈妈知道这件事又要吐槽他了,你既然喜欢马龙那你主动跟他说话呀。
他是喜欢马龙,他喜欢马龙他喜欢樊振东他喜欢王楚钦他喜欢所有一切乒乓球打得好的选手,在乒乓球打得好的人里面马龙格外地好,那他也就多了一份格外的喜欢,他希望有一天能像喜欢马龙一样喜欢自己,但这样的喜欢是很难开口的。
他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他真正想聊的事根本说不出口,能聊的那些他不喜欢聊,感觉也没什么用。
马龙倒是罕见地主动跟他聊起来:“你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吗?”
他有点意外地纠结了一下刚才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起个话题不应该让前辈来挑起尬聊的开端,连忙回答:“挺好的,就是睡得太好了,醒来车已经开走了,谢谢让我蹭车。”
“没事儿。比赛的时候能睡好是好事儿。”
“对, 我奥运会的时候就睡不太好,太紧张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提起了这个有段时间都不太想提起的话题,大概是这个话题真正可以交谈的人太少,而他觉得面前的这个人大约了解这个话题的一切。
马龙笑了起来:“奥运会谁不紧张啊,我也紧张。”
他有点不敢相信地笑了笑,下意识想要问的话还是没有问出口,你也还会紧张吗?
他问不出口究竟要尝试过多少次受过多少次挫训练多少个小时才能做到在奥运会的赛点时不紧张,他问不出口背负期待心怀梦想站在球桌前的时候要如何放下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他问不出口赛果不如人意的时候要如何跟自己和解跟乒乓球和解除了更加努力训练到底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问不出口,这第一名到底要多强。
但他早也隐隐约约想明白了一件事,问了也没什么用,马龙选手走的路是马龙的,而张本智和只能走张本智和的路。
他十四岁的时候打赢过马龙,那时候冉冉升起的天才少年觉得梦想近在眼前,就只差一点点了。但那时候的他还没参透,看似差一点实则差很多这条中国球员们反复研习的真理。少年的世界里只有向前冲,他在向梦想奔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前面的人,张继科,波尔,奥恰洛夫,许昕,他只想着一个一个人去拼,却还没想到回头看看身后。二十一岁的他在巴黎看着十七岁的东道主宠儿手握铜牌站上领奖台的时候,只能苦涩地面对不是打赢过世界第一就能拿到奥运单打奖牌的这个现实,乒乓球的世界里不缺天才少年,他在向前追赶的路上也意识到身后也有那么多人在追赶他想要超越他。
他转过头去就看到了户上。
这可不是哲学思考,他真的一下车转过头来就看到了户上。
这突如其来的场景让他懵了一下,他搞不明白户上为什么会在这里,但很明显户上是在等他,于是他先用带着浓浓四川口音的中文对马龙又道了谢再熟练地语言转换切成日文问户上为什么会在这里。
“教练担心要不要派辆车去接你。”户上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真是抱歉,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他也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
户上看了看远去的马龙的背影,又搞突然袭击意味深长地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如果是马龙选手的话,就有资格进到智和的世界里吗?”
张本早就习惯了户上的突然袭击,这家伙总是会莫名其妙地说出些让自己微微不舒服的话,但这种情况他从小就应对自如,于是他熟练地用自己的哲学体系化解了这个问题:“马龙选手有马龙选手自己的世界。”
而我有我的。后半句他留在心里并没有说出口。
张本就是这样。
户上在问出口的时候心里就很清楚,张本就是这样。
这家伙有他自己的世界,油盐不进刀枪不入,户上讨厌这一点。
户上隼辅并不讨厌张本智和,他只是讨厌张本的世界,因为百年一遇的天才的世界里只有那些对户上来说有点遥不可及的世界冠军们,有中国队有德国队有瑞典队有法国队有韩国队,有那么多这位天才想要战胜想要复仇的人,但就是没有户上隼辅。
所以他在全日锦战胜张本的时候有种异样的快乐,不知道张本的世界里从此会不会多一个日本冠军,但他知道至少张本的复仇名单上一定会多一个他。他本以为从此以后张本对他总会比从前有些不同,但令他失望的是仿佛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张本智和有着铜墙铁壁一般的,谁也进不去谁也影响不到的世界,户上觉得自己总是能看到那堵透明的墙,那堵谦逊的友好的阳光的热血的满怀责任感的能包容一切的墙,他好奇这堵墙背后的张本智和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总忍不住想要去触碰那堵墙,有时候甚至带一点点无伤大雅的恶意,他也不是真的要弄伤他,只是想要看看被刺痛的智和会是什么样子,被卸下防备的不再是作为日本ace所以必须坚强必须友善的张本智和究竟是什么样子。
打住,再继续想下去就有些变态了。户上叹了一口气,准备今天的热身训练。
关键词二:习惯
团赛前期的采访总是其乐融融的,毕竟在刺刀见血分出名次的收尾阶段之前乒乓球都可以是快乐的。而户上也早就习惯了每次比赛完以后必不可少的中文采访,这个时候永远都是张本在前面先回答问题再给他们充当翻译,户上有时候会在心里偷偷吐槽不明白张本为什么还非要跟他们一来一回走完这个流程,这家伙明明可以一个人帮他们全部都说掉。以前他还曾坏心眼地想要是说出些惊人之语来这位中日友好大使到时候会怎么面露难色地帮他翻译,没想到松岛这小子居然先他一步干了他一直想干却没想干成的事。听到松岛的狂妄发言时他一直在偷看张本的表情,但张本的反应让他不太意外却也有点说不出来的失望,那时张本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面不改色极其自然地用他听不懂的语言篡改了松岛的全部发言。
果然是张本智和令人叹息的墙壁。
他后来通过网络知道了张本翻译的战绩以后无奈地笑了起来,这个人的墙壁坚韧得可怕,散发出耀眼的圣光双向吸收一切负面的东西,户上有时候都忍不住疑心会不会这个人在那堵墙的背后他自己的世界尽头也是一片圣光,但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那还怎么可能是人类,他虽然打不破这堵墙也进不去那个世界,但他觉得张本智和的核心既不是神明也不是怪物。
而忙完了主业(打球)又忙副业(翻译)的张本智和在采访结束以后还得继续忙,走出体育馆守在门口等着签名合影的球迷队伍排得很长,他也只好停下来尽量一一满足,但尽球员义务的时候他还得再次兼职副业,有中国的球迷央求他喊户上他们也一起合影,他也只好又熟练地切换语言喊住了准备先溜一步的队友。
“还有我?”户上有点迟疑地转过头,然后迅速也被淹没到兴奋的球迷里,同样的受害者还有反应慢了一拍的还不知道自己改名做条豚的篠塚,田中和松岛倒是头也不回溜得飞快。
被迫营业的三人很快就被围了起来,只好挂上职业微笑友好地一一满足球迷的请求,还好队伍虽长但十分有序,营业完成得很有效率。
总算营业结束以后在回去的车上篠塚有点不好意思地感叹起来:“是因为在奥运会以后?突然有了很多粉丝,感觉很不习惯呢。”
“是呢,完全不习惯呢,”接完这句话以后户上促狭地又调侃了张本一句,“但是张本一定早就已经习惯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忍不住这样没意义地戳一下那堵空气墙,明知道对方百分之百会用那一套无懈可击的外交技巧回应,或者是压根装作没听见。
“我也不习惯,” 张本放下手机望向窗外轻声回答道,“一直到现在都不习惯。”
户上觉得那堵墙仿佛在这一瞬间突然消失,但不知道为何他戳出去的这一下却又莫名戳回了自己,都怪他总是想的太多,张本可能只是随便一说,这可能也只是张本谦逊的外交辞令里的一个套路,但他还是隐隐约约地猜测到了张本为什么会一直都不习惯有这么多人喜欢他。
随即他又立刻打消了猜测张本想法的念头,他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读懂张本,张本和他之间的那堵墙不只有世界排名和关于乒乓球的一切,还有他永远也听不懂的语言,永远也不会了解的文化,不管怎样他都不可能有机会进去张本的世界,去看看里面究竟是藏了一个什么样的小怪物。
但不甘心的他却也总还是徒劳无功地挣扎一下,他又要挑起一个张本并不喜欢的话题了。
“真的不习惯吗?”他转过头去望向张本。
“真的不习惯。”张本面无表情地又拿起了手机。
“那我ins反复取关你的事习惯了吗?”他故意挑衅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问。
“那个啊,”张本扔下手机笑了起来转过头来回望他,在清澈的眼神里他觉得自己所有的说不出口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了,“我早就习惯了。”
“说谎。”
他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表示抗议,他对上张本就是这样,他拿张本总是没办法,张本拿他总有办法。
“真的早就习惯了。”智和笑着就突然玩闹般地搂住了户上,明明还要小两岁却非要装作一个安抚弟弟的兄长。
户上最讨厌张本这一点了,但他是真的没有办法,最后也只能虚张声势地再抗议一下:“你绝对是在说谎。”
他没试着挣脱这带着嬉闹意味的搂抱,因为他隐约觉得这一刻他跟智和之间并没有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