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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有永宁寺,晋阳城有三级寺,邺城有神乐寺。三级寺中有三级浮屠塔,永宁寺里的宝塔更是巍峨。不过如今永宁宝塔已经焚毁,而三级浮屠的塔身上也生长出了青青野草。
我是神乐寺的和尚,洛阳与晋阳的事都是圣僧跟我说的。
圣僧也不是真的圣贤,他是新来的和尚,法名闲无。高王凯旋晋阳的捷报传来邺城那天,全城欢庆,高王的世子,也就是尚书令还令人在金明门派酒——当然,名义上是天子赐的佳酿。和尚自然是不能喝酒的,小一点的沙弥们心都不怎么静,住持使我去关山门。彼时正值傍晚,金灿灿的日光已经变得很黯淡。这时有人叩了叩铜铸门环,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问寺中可否容他安身。
这人就是闲无。
请进方丈室点明蜡烛一看,他头发没落干净,再一问也没有度牒,只说自己法名闲无,也不必拜师,从前舍过许多造像。这样的人,一看也不是正经和尚,倒像是摊上事儿的什么贵族来躲灾,本来是要客气请出去的,但闲无实在是……实在英俊出众,四十来岁的年纪,从未见过的挺秀深沉,昏暗的烛火下,他眼如寒星。
住持师父叹:老衲本以为使君是逃亡的军士,然而寻常军士,怎会有这样悯然肃杀的气质?
闲无就这样留在了寺中。他不做早晚功课,住持安排他宿在清凉台。我常常去找闲无听他说话。他是怀朔人,生在太和二十年,奔波流历,遍及四方,去过洛阳,去过晋阳,渡汾河,饮洛水,最后来了邺城。他也说了,以后,应该还会离开。他说晋阳已是兵马屯驻之所,铁匠舀起智伯渠水冷却红热的刀刃,介子祠前的碑文剥落无识。洛阳城里千余座僧伽蓝摩,孝明之世,城中香雾缭绕,钟声震天,方圆百里的外乡人无不渴盼去往寺院供奉许愿。又说到锁在塔中的孝莊、三月不灭的大火、赴焰而死的比丘,周年犹有烟气,那时候登台望火的出皇帝先已死在了长安。
他的这些见识都是我这样土生土长的邺城人氏闻所未闻的,佛生宝相,华贵玲珑,其中又带着一丝凛冽的血腥气。他的口才、引人注目的能力都不是一个普通和尚能有的,“圣僧”的名头,自此渐渐叫开。很快不止是寺里的和尚爱听,都中的达官显贵也纷纷前来神乐寺进香拜佛,最后请闲无和尚为自己讲经说法。他们布施香火,供奉灯油,神乐寺一下子变得十分阔绰,这也是结来的好善缘。
闲无坐在高脚榻上讲经,信众大多坐在他足边的蒲团上,虔诚到近乎痴迷地听闲无念:“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有缘相因,常乐我净……南无摩诃般若波罗密。”
也有人往寺外走时悄声议论:“这和尚好像高王……”
同伴嗔道:“什么话!高王英武,圣僧悲悯,君勿将所有美男子都认为类似的面貌。比如高王世子也俊丽绝伦,说句不尊重的,今上也有美姿容……那也都不是一个美法呀!”
那人也回嗔同伴:“君莫非与汝南王有同样的龙阳之癖!”
后来他们意识到这还是佛门莲花境,连忙噤声去了。我却好奇,因为我没有见过高王。我去问住持,毕竟当年高王亲手将他抄写的《高王观世音经》交与了住持,如今供奉在神乐寺后的观音阁中。高王抄写经文又是一桩传奇,我未亲眼得见,所有人都说高王端严妙相,世子胁侍在侧,百官分列两旁,真是光辉动人。住持只是叹气,说这些人都并非真心求知佛法,只是被闲无吸引罢了。这样是无根菩提,早晚引来不该来的人。
我忍不住又去清凉台问闲无,我说圣僧啊,你走南闯北,见过鲜于尔朱破六韩,上谒天颜下触卒奴,那么有没有见过高王?
闲无欲言又止,没等他开口,钟声一路从山门鸣到大雄殿,嗓子最好的师兄唱:“大将军驾临神乐寺——”
“这个大将军啊,就是渤海高王的世子,”我告诉闲无,“他通常是不亲佛法的,今日之莅临,估计多半为你!”
高王世子红衣灼灼,十方菩萨六方佛看也不看一眼,径直走上清凉台,随意招手叫我过去:“喂,那个新来的和尚是谁,是你么?”
我促步上前合十答:“不是不是,小僧昙顷,自幼是神乐寺的和尚。圣僧闲无初来,殿下请待小僧引见。”
“什么谈情说爱的,名字真怪。”高王世子笑道,眼睛如桃花蘸春水,“那新和尚呢?我要见见他。”
闲无竟不行礼。他身着水色纱衣,垂足而坐,身上仿佛佩戴七宝璎珞,背后有流转焰光。
世子惊得倒吸凉气,几乎脱口叫唤“兄兄”,总算是忍了回去。他绕着闲无转了两圈,按着胸口喃喃,真是好像啊……
他试探着问道:“喂,你会讲什么经?”
“《高王观世音经》。”
闲无开口时,世子明显又一哆嗦。
世子没跪蒲团,找了个椅子坐下:“那给我讲讲吧。不用讲来历,来历我知道。经文我还一遍都没读过呢。”
他面容俊秀姣美,比起高王或者说闲无,更有一番风流意味。然而眉宇之间,又能看出闲无那种来自怀朔的清朗。我着迷比对,于是听经走神,转眼闲无已经诵到了“……高王观世音,能救诸苦厄”。
世子本来听得昏昏欲睡,闻听此语,展颜一笑。
然而等到闲无念菩萨名号时,他又像是听睡过去,垂首一点一点。最后揉着眼睛抻懒腰,言不由衷地夸:大师讲得好经。
我想,除非世子彻夜失眠,否则他是不会再来了。
不料过得几天,提前有苍头奴握着一枚小小的金印来找住持,说次日须清场,为着有贵人要来。还让查查每个和尚的度牒文书,来得不明不白的和长得有碍观瞻的一律锁在僧房里别放出来。师兄嘴快,问,闲无呢,他是不是得出去?寺里来历最不明不白的就是他。
那苍头奴是见惯大场面的人物,闻言嗳道:“大师傅这是什么话,贵人嘛,就是专门来见闲无和尚的。”
次日山门洞开,一辆油壁香车驶入神乐寺,轮声辘辘,停在清凉台下。车门打开,居然又是高王世子。昨日听了师兄介绍,世子殿下业已官拜大将军,俨然是朝中第二号人物。大将军身穿绛袍,轻盈地跳下车来,几位白面侍者扶下一位头戴帷帽的娇小女子。
大将军牵着帷帽女子上了清凉台。那几个侍者聚在车后,仰头欣赏神乐寺巍峨的佛殿,向我们这群平头正脸的和尚投来新奇的目光。师兄招呼小沙弥静心念佛,不要看她们,“那都是着男装的侍女!”
我问师兄:“那么这贵人便是……公主?”
“对,一定是冯翊公主,不会是大将军的姐妹。走走走,咱们上去守着,别让闲无那野僧惊了天子之妹与大将军!”
“什么野僧,野僧哪有那种神圣的风骨。”我又犯了嗔戒。
我们从小侧门进去,藏在屏风后面。闲无站在窗下,脸庞湛然承光。大将军好看的眉眼间隐有不耐烦之意,从上到下死死打量闲无两圈,啧了一声,却向公主温声道:“你别一直蒙着面纱,都进室内来了,我在呢,没事的。你好好儿看看这和尚,是不是很像……”
冯翊公主于是拨开帷帽上垂下的厚密青纱,露出一双娇稚眼眸。片刻她向大将军说了些什么,除了大将军谁都听不清楚。
“哎呀我知道像,像才带你来看的嘛。这肯定不是本人呀,我兄兄人在晋阳呢。什么你平时也没怎么见过他,那时候你小,不记得了吧。下回兄兄回邺城的家宴你多抬头就行了,跟侯尼于他家那位学学,你长得又不是真比姓李的丑,别老低着头。哎,别哭,这在外边呢,传到兄兄耳朵里又教他揍我……行了,你出来一趟也怪不容易的,我带你在寺里再转转吧。你想拜佛可以拜,香烛都不缺。真是搞不懂你们信佛的人怎么想的,早晚把自己拜痴了。”大将军话说得快,携着冯翊公主走了。他另一只手打个响指,进来一列捧盘侍者,说是冯翊公主与大将军赐闲无和尚的金帛。
那些赏赐皇家自是认为不多的,对和尚来说已是极其丰厚。闲无一半交给住持,说再塑一座观世音金身;剩的一半尽数分发给神乐寺上上下下,连伙夫厨工都有。师兄把玩他那粒金珠子,说圣僧这分明是很会做人,怎么会来当和尚呢。
次年春末,高王巡完了河北,因而上京朝谒。
闲无来了神乐寺这么久,第一次说他要出寺,住持便派我随从。结果他也没有去哪儿,上南市走了走,被一些贫民认成菩萨,跪在地上拦道企求高僧念两句经吧,念念,念两句再走。
于是我和闲无给那些沉疴难起奄奄一息的贫民庶众念了一整天的经。十方观世音,一切诸菩萨,誓愿救众生,称名悉解脱。若有智慧者,殷勤为解说。诵到口干舌燥,膻味的茶水涩得张不开嘴,闲无说,回去罢。
回去之后才知道,原来今天高王驾临神乐寺,世子也随从而来。我是个普通和尚,不在其实没有关系。这回倒没直接说要找闲无,高王礼佛时世子溜出来问那个和尚在不在,都知道他说的是谁,说不在,世子便不理会了,只是去笑嘻嘻地跟在高王身后。
我不免嘅叹,怎么偏偏今天出门!听师兄弟们说,高王与闲无像得跟一个人做了不同装扮似的,任谁看了都要眼晕。
师兄悄悄告诉我:“不过高王更威严!闲无和尚可做不到一瞪眼就把世子吓得规规矩矩的——那可是大将军啊。”
我合掌发愿:希望世子多来神乐寺。
一定是我为贫民念经积攒了功德,待到高王回了晋阳,大将军真的又来神乐寺了。
这次还是提前清了场,因为娄妃要来。娄妃平素随着高王身在晋阳,这回是幼子生了病,便在邺城多留了一些日子,也顺便来神乐寺替儿子供养一尊药师佛。
娄妃戴着鲜卑样式的帷帽,穿着深紫裙袍,下车的时候伸手去扶她长子的小臂。待她稳稳当当下了车,大将军“嗷”地一声惨叫,家家我胳膊上伤还没好呢……他挽起绯红衣袖,白皙的肤色更衬得青紫淤血和重叠鞭痕无比狰狞。
娄妃看了摇头叹气:“你怎么又惹了顿打?被你兄兄从小打到这么大了,也不知道少气气他,我看你不挨抽心里不舒服。”
“儿哪里是故意的,兄兄不抽我他心里才不舒服吧!”他气哼哼地委屈道,“这回我做得不都挺好么,兄兄非得找茬儿打我,打了一顿还不够。就这么小半个月,儿浑身上下只这张脸没落下伤了——这还是巴掌印不重好得快。他拜佛的时候我去外面转了转而已,说了两句就打,还顺手拿鞭子抽,痛得真要命。”
娄妃道:“也是你讨打了吧,这佛啊菩萨的能有巫师管用?非得撺掇来给小十二供什么佛,我们小时候生病,都是兄兄给请了巫师就好了。上回还把公主带过来,你从前也不信这东西的,难道就为你兄兄抄了经在这儿!”
“不是那回事儿。我说了么,这里有个和尚与兄兄长得太像了,我都分不清楚。多有意思,家家你来看看就知道了。”大将军理直气壮地笑,齿如编贝,“不供就不供嘛,我也觉得没什么用,我还嫌这费钱呢。供兄兄打仗尚且勉强,哪舍得往石头上边砸,全教那群秃——嗯,和尚赚走了。”
我们一众秃和尚不免汗颜,只得装听不见。
闲无迎出来微笑见礼,似是认出了娄妃,略有怔忪。娄妃倒直接掀开面纱打量闲无,在场的人除了大将军全低了头。
娄妃的声音虽然含笑,却不免她的威严:“像确实是像,只是形似罢了!高王凤表龙姿,丰神俊朗,作这僧人打扮折损风仪。备车回去吧。”
大将军点头称是,扶着娄妃下台阶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啧声感叹:“但是兄兄也有柔和的时候……那样子就挺像了。儿初次见这和尚时,直疑心是兄兄写观世音经写上了瘾,真成菩萨了。”
娄妃向他强调:“你兄兄比他俊!”
大将军连连称是。
那尊药师佛最终还是没有供。凿石造像是个慢活儿,当初师兄说小王子病好了都凿不成,就先选了一区打好了的佛像,将背后供养人姓名凿掉,打上娄妃为子高济供养白石药师琉璃光如来。结果小王子果然很快病愈,娄妃携子回了晋阳,自然连海灯都不会供一盏。师兄他们自认倒霉,灰溜溜地把人家的原文再给刻上去。
凿石的声音叮叮咣咣,念经的声音嘤嘤嗡嗡。那之后,大将军不来了。高王在外征战或是驻兵晋阳,他在邺京忙着执掌朝政。我有时听香客闲聊,说大将军什么雷霆手段,锋利如刀,但握刀的手是高王的。有人赞他,也有人怨他。我也不懂,佛经里不讲这些人世的弯绕。我只知道他实在忙碌,本来就对佛法不感兴趣,若不是信徒众多也没时间腾手,说不定还要像太武皇帝那样灭佛。闲无也从来不主动提他,只是有一次入了冬,风声飒飒,清凉台中燃起炉火。我随口感叹,说圣僧你来神乐寺也是这个季节呢,大将军从来没在冬天来过寺中。前两天下过雪,若是他要再来,还得好好扫雪呢。
“他现在不在邺城了。”闲无平淡道。
后来,果然在香客那里听闻大将军被高王召去晋阳的消息。不由得想,闲无和尚真是神得像算命先生。
这又罪过了。
武定五年年初,闲无生了场重病。从去岁末尾他就不太好,正月里甚至病得起不了身,不能再讲经说法。我们在山门外立了块牌子:闲无圣僧闭关守寂。师兄实际上已经开始为他预备烧舍利要用的香木。
我觉得此举虽然未雨绸缪,实是非常晦气。不过佛讲因缘,也不应多想,只能在早晚功课时多替圣僧点一炷香。
然而立春之后,闲无竟突然好转,恢复了以前那神采奕奕的样子。
我去问他要继续向他人讲经么,闲无微微笑着拒绝。转告住持时,住持一个劲儿地咚咚敲木鱼,让我不要再管闲无,去联系工匠,用闲无赠予的高家赏赐去塑菩萨金身。住持师父近来看我时总是有些无奈之意,我找闲无倾诉,闲无懒得搭理我,后来被我问烦了说,因为你太热心肠,不适合当和尚。我说热心肠不好吗,小僧志愿渡人渡己。闲无叹口气,说,好,好,你以后最好留在寺中,十年二十年,不要往旷野去。
我听不懂,又得去和工匠解释观音殿。这手续非常麻烦,菩萨身要先塑胎再泥金,不管木胎还是泥胎,规模都会很是宏伟。而殿中壁画是三十三报身本生图,也待沥粉贴金。工匠们抱怨冬日冻手,胶也化不开,一定要等到惊蛰后再动工。结果春日又有许多人前来礼佛,寺中人多不便,工程也就一天天地拖下去。
拖到四月上旬,山桃碧桃都开败了,大将军返回了邺城。
他离开邺城许久,据说先是去面见高王,又随军去往晋阳。这半年来,一直是他的胞弟太原公在都中镇守。太原公不像他的兄长渤海王世子那么敏秀,因此大将军回朝之后,必定有许多事务辄待处理。
也许除了圣僧本人,谁都没有想到他回邺城的第一件事竟是先来了神乐寺,直直冲上清凉台。
他一脚踹开吱呀木门,却为门槛所绊,踉跄地摔倒在……闲无怀中。
圣僧准确地接住了他。
大将军没有起身,闲无个子比他高一些,身量也更结实,看起来正是个拥抱。师兄低声犯酸,“这么一抱,也不知是能触到将军的霉头,还是让他够住了攀天的梯子”,我赶紧让他闭嘴,因为大将军整个人竟在闲无怀中剧烈颤抖,一声声呼吸如哽咽。
从前他折花劝酒、青春欢乐,谈笑之际直令人觉得他整个人都琤然生光。可是许久未见,他依然眉目秾秀,却不知为何眼下一片鸦灰,显得迷茫而憔悴,好像再没睡好觉了似的。他应该来听圣僧为他讲经,我晕头转向地幻想,又摇摇脑袋,这些乱七八糟的都该甩出去,南无阿弥陀佛。
他抬首看闲无,眼神扫过耳侧,被烫到一样用力挣脱怀抱,慢慢后退,双目猩红,盛怒之下竟然显得有些恐惧,如同白日见鬼。我和师兄紧紧贴在墙边,大气不敢出一声。闲无反而逼近几步,让大将军看他时必须仰一点头。
“你为什么没有死!”大将军吼道,谁都能听出明显的哭腔,“你怎么会……你竟然没……你没死是吧!”
“生死有命。”闲无道。
这四个字仿佛重若千钧,大将军强撑着深呼吸几下,冷笑起来:“生死有命,修短素定。好,好,你这假和尚。”
“从前你不是对人说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孤’这种话么。”闲无缓缓地说,声音低沉如水,讲的故事淹没整座清凉台。我突然意识到他对大将军从来只称呼“你”,这是非常不尊重的行为。素日闲无分明八面玲珑,有时唤人官职有时呼明公、使君,甚至是称兄道弟,总之亲切得恰到好处。住持师父生于太和元年,他说闲无并不会像别的高僧那样讲论精妙深微的佛理,只不过是通过他出色的口才震慑人心而已。师父一直不太欣赏闲无,总觉得他不是和尚亦不是常人。闲无立在大将军面前,笔挺瘦削如一柄银剑,没有什么活人的气息,也并不像妖魔。人望着他,必定心如擂鼓,却能感到神圣的平静。
“今年正月你见着日蚀了?经文之中说日蚀殊胜,境随心转,你又不信这个。你相信日月之变是天道异动,昭示有重要的人即将死去。摇头?那便是不对。你觉得日蚀没有这样大的作用,只不过是一场不吉祥的天象。而你又知道多少人将其视作某种确定的预兆,于是以为我死了?那么你尽可以放心,倘若我当真死去,那么死讯应已在邺中传开。你应当知道我骗不了你欲骗的人,不是每件事都能兵不血刃地解决的。”
说到最后,闲无嗤笑一声:“对么,殿下?”
听得我背后冷汗涔涔。
大将军愣了片刻,终于醒神,却并不应声。他胡乱抹了把脸,面色青白如玉,转身出了清凉台,眼神刀子似的刮了一圈我们几个和尚:“都给我看好了他,不许出寺门半步。人若是敢跑,我看你们一个个——”
住持勇敢地大声念佛,我们都忙喏喏应是。
大将军走到山门边上矗着的那块牌子旁,问,“他怎么瘦成那样儿?”,不待回答又吩咐说,没他的命令前,亦不要让那闲无见外人。
“回殿下,圣僧,不是,闲无!闲无和尚年初身患重病,是而……”
大将军骤然爆发大笑:“哈哈!他原也身患重病?真是巧了!”
他高官贵种,竟然没带几个随从过来,深青色的背影就这样迤逦去远。
我向师兄嘀咕:“大将军今日怎么没穿红衣?”
师兄震惊:“昙顷,你,你竟然有心思关心这个?!大将军他他他,他吓得我汗出如浆!”
“我也害怕,”我道,“吓得汗不敢出。”
我们去关清凉台的门,闲无阖目半跏趺坐,一错眼真的以为是菩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急得快要发疯,心半点静不下来。圣僧清癯冷隽,于是我们也都不敢开口。闲无耳侧是粒很小的痣,这又有什么值得大将军害怕的?挨来蹭去不肯走,直到闲无先问:“他笑得快活么?”
我回想那阵疯狂的笑声,说不请那有多么地悲恨凄楚,情不自禁为之下泪。听闻他犹在宴会上应歌起舞,这样身份高贵、仪容美丽而又权柄煊天的人,怎么还会痛苦?
闲无闭着眼睛嘱咐:“不要向别人说这件事。”
我悚然惊讶,这才意识到,大将军在山门外笑,闲无身在清凉台,中间隔了九重殿宇。他怎么听得见?他怎么知道大将军笑也笑不快活?明明每次大将军前来神乐寺,笑语总是动人心魂,教人不由得同他一起高兴。我痴愣愣不动,直到闲无念起《高王观世音经》,我才同师兄一起,锁上了清凉台的门。
行住于地上,及在虚空中。诵经声顿时听不清了。
重门一关,闲无难道还能观世音?
六月来暑热冲天,又突然要准备大的法事,寺中和尚忙得脚不沾地。白棚一闷,好几个沙弥蒸晕过去。我和师兄找来清凉台的钥匙,带着他们上清凉台避避暑。
闲无坐在窗下,神情宁静,不管我们七仰八叉地瘫了一地。
“这么隆重的白事,菩萨在上!”我嘟囔道,“这是哪位大人物西归了,圣僧讲讲吧。”
闲无摇头:“瞒到今日已是不易,明日天下缟素,何必急此一夕。”
次日,天子为高王举哀。
我们连着哭唱了三天三夜的经,喉咙痛肿出不了声,眼睛肿痛下不来泪,只觉得天旋地转。晕眩时我突然想到大将军的失态,想到圣僧语焉不详的指示,将要串联好的线消散于鸣响的铜质钟声。大将军人在晋阳,高王余下的十四个儿子行孝子礼,孙辈亦换上粗麻衣服。只有大将军,他派人将高王的灵柩护送回邺,本人却留在晋阳。师兄原籍是太原郡人,他说三晋群山,再是炎天暑热也总有丝丝凉意。那里鲜卑人多,都觉得是高王救他们出战乱苦海,因此甘愿为他征伐。
大将军是高王爱子,应该不必为其担忧。
八月初再回来为高王送葬时,他就是新的渤海高王了。
反正大戒不犯小错不断,我和师兄打赌,他赌小高王诸事缠身不会再来,我赌闲无圣僧在这里他肯定会出现。我焦急盼望小高王来,我一个人扫地事小,他……他不来事大。
眼见我得扫遍神乐寺,夜半师兄来叫我,说有人从寺后矮墙翻进寺了!直奔清凉台,估计是冲着闲无去的。
我连忙拿了眉棍与他冲过去。不过没等上前开门,就听熟悉声音,窗纸上影影绰绰映出两个人形。
“你为什么叫闲无?说话!”
闲无不说话。
大将军发出一声崩溃似的长吟,也安静下去。师兄不情愿地表示他会扫地,便垂头离去,也招呼我回去睡觉。我按捺不住好奇之意,凑到清凉台窗下窥视。
殷红的嘴唇像酒,腮上挂着的泪也让人醉意朦胧。室内点着的灯是信士自制的油烛,烧起来那种薰黄的光焰本意是能将食物映得可爱可口,没想到照人一样效果。大将军跪在闲无双膝之间,仰着头,凌乱遮眼的发丝被闲无拨开,理到耳后别好。闲无托着他的下颏,手非常稳,没有分毫晃动,所以那滴泪颤颤巍巍地盈在脸上,就是不掉下来。
我这个角度差不多能看到闲无的正脸。他垂眼看着大将军,慈悲若天神。他神色这样慈悲,甚至像父亲注视自己最疼爱的孩子,手指上却用劲地几乎要掐扼出血印子。这太不对劲了,大将军根本没有垫着香客的蒲团,而是直接跪在清凉台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忏悔的刑徒都不至于此。闲无扒开大将军的衣领,锁骨上一块疤痕尚是浅粉色的嫩肉。闲无指尖按上去,然后指腹用力摩娑。大将军像是想遮掩什么似的躬身,却被闲无摁住,动弹不得。
“等这道伤长好了,”他涩声开口,“我身上就再也没有献武王留下的印记了。”
他的长发披散在背,遮掩素色斩缞丧服。黑白相衬,显出奇异的艳色。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绝不止是因跪在石上而冷得打颤。闲无的手轻轻落在他后颈上,安抚性地将大将军推近己身。
“你的经中是怎么说的?”大将军未等闲无开口,自顾自地倾吐,唇角习惯性勾起嘲笑的弧度,“你说‘恚怒生欢喜,死者变成活;临危急难中,死者变成活’。鬼话。撒谎。人死了不会再活了,骗完了天下人还要来骗我。”
“骗你没用,但是骗别人有用。话是不论真假的,要看有没有人信。”闲无食指抵在大将军唇珠上,声音低沉悦耳,“只要有人听你的,一人也好,十万百万人也罢,那就算是相信了。”
机锋不是谒语。一段香灰垮了下来,香头幽幽地闪着暗红光点,袅袅檀烟散得悄无影踪。
再一凝眼,大将军脸颊上那滴泪已然干涸。
“我睡不好觉,一闭眼便是他来见我。梦里不是夏日而是严冬,我心乱如雪。闲无,求求你与我讲《高王观世音经》。”
闲无将他从地上拉起。
我实在不敢再看。
不到五更时分,大将军戴着黑纱帷帽从角门溜走。天一亮,为齐献武王送葬的队伍就向城外出发。我在观音阁上遥望,巨大的棺椁前有个披发素服的纤瘦人影,牵引队伍前进。
大将军作了丞相,没有了高王,什么事都得亲力亲为,再也不来神乐寺。至于闲无呢,不仅不见外人,连我和师兄都很少见到他了。武定七年他搬出清凉台,住进原先的观音阁——因为新的观音殿已经修好,那里封闭荒废。已经很少有小和尚记得他前些年是多么辉煌的圣僧,只觉得是个英俊的怪人,不愿来往。只有我和师兄来帮他搬迁。
现下八月,暑气渐退,秋夜里沿着陡峭阶梯爬到阁顶还是出了一身汗。除了巍峨的宫宇,观音阁上能看到大部分邺城,人家悉已入眠,一弯上弦明月时不时被黑云遮蔽。夜静无风,却不由让人心脏剧跳,静不下神。
闲无拿出三壶酒与一个玻璃杯。我们不敢喝,他也没打算分我们。师兄说,我早说了他是不守规矩的野僧。我说,我也早说了他不是寻常和尚。闲无不理我们,自斟自饮,对月下酒。
第一杯是宫中御酒,清冽如水。他脸颊两道水痕在月下闪闪发亮。
第二杯是西域葡萄,殷红如血。他转身往阴影下啐出一口血沫子。
第三杯不知是哪处私酿,浑浊如泪。他远远北望,摇了摇头。
待他饮完三杯,我们实在待不住了,留他在观音阁上酗酒。这之后,闲无却突然恢复了讲经,一时又名动京城,人人在山门之外排队。讲到小年,他拒绝所有的邀请,自己买了一匹骏马,其余钱帛均捐给寺中。
次年正月朔,闲无决定要走。
朱红山门半掩,住持师父将和尚沙弥们拦在槛内。槛外石阶上,闲无翻身上马,姿态熟练潇洒。我们急忙问他往何处去,那黑色骏马仰头嘶鸣,似在呼应澎湃冬风,蹄铁急促地敲击青石板,又被主人勒了嚼子,不甘愿地止住。
閑無笑了,落日余晖将他镀上一层冰冷的光晕,像神乐寺刚刚塑好的菩萨金身跳下莲台。
“我去接我的儿子,他要来了。他得了个名号,叫作問相。那孩子被我惯坏了,之前又受了委屈,找不到路,一定着急。”閑無说道,神色被风吹得看不清楚。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他如此具体地谈起他的亲属,口吻亲昵自然,闲适无境。不知何时他竟蓄起长发,风吹起斑白的长长鬓角与随意编的索辫,又完全是临老的鲜卑武士。我着急,闲无圣僧,你还回不回神乐寺啊,你带着问相一起回来罢——如果你在,那么小高王也会再临!然而住持沉沉吟诵佛号,压过我的询问,他念:“阿弥陀佛。”
閑無声音萧肃如风:“我等了他许久,其实并不期盼早日相逢。只是事既如此!”
可是事竟如此!
言罢,他打马而去,消失在武定八年初春的血色夕阳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