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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想起来，自己不是第一次见到杰诺。多数人对新闻的关注度不高，热衷于网络信息传播，方便快捷碎片化。她做采访，更多以报社记者或电视台记者的身份出现在刊物、频道上。在石化光线到来前一年，她采访过杰诺。
并非记忆太好，而是对方履历优秀到令人很难不去在意。南的执业生涯里采访过成百上千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贫民百姓或是出入高档场合的政治家高官，杰诺不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科学家。NASA每年都会有媒体进行报道，2018年南从日本飞往北美，飞机上收到此次采访对象的履历。
1993年出生，11岁不到便跳级念大学，专业方向是航空宇宙工学，20岁作为研究人员进入NASA至今，参与的项目几乎占满了一整个电子屏幕。年少有为的天才科学家，南在自己的电脑上写提问提纲，又切回浏览器页面开始下载杰诺近三年发表过的学术期刊。
南联系助理，表示此次采访内容只会以报刊和电子刊的形式进行发布，因此不必有心理负担。她在电话里特别补充，文字稿会提供给你们审阅。杰诺的声音适时传来，透过听筒，清朗明亮，“麻烦你在办公室等我下吧，我一会儿就来。”
干脆利落的日语。南后知后觉。
25岁的杰诺身形挺拔。在南跟着助理来到木质门板前仅过了约半分钟，门打开的那一瞬杰诺的脚步声紧跟着响起。白色的外套精致到几乎没有一丝褶皱，他双手插着口袋朝南微笑示意。这就是杰诺。
采访过程出奇顺利，不大的办公室里南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她开始正式的采访。杰诺并不端架子，没有老成的说教与卖弄。
三千七百年又过了许多年，大大小小的人物从她的记忆里淡去。再次见到杰诺的时候同样在北美，她从甲板上走下，远远望见杰诺的黑风衣和被风吹动的银白色发尾，一望无际的天空和大海，杰诺毫不在意自己被捆绑着的双手，漠然地平视眼前的道路。
南在此时方为之一颤，久远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把她冷不丁拉回几千年前的那个冬日下午。她在提纲最后一个问题里写道：从本科到进入NASA，这期间还发生了什么印象深刻的事情？她补充：比如实习啊或者项目什么的，这些也都是必要的部分吧？
但杰诺在当时却异常地沉默了会儿，一双眼睛轻轻扫过南的记录本。随后四目相对。
“没什么特别的，像大多数人一样，跟着老师在实验室忙活。理工科学生的假期都泡在实验室，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轻轻摇头。南却有如芒刺在背一般，过了好久才恢复。她没想太多地结束了采访。而此刻，海浪拍打着船体，甲板的吱呀声在耳边跳动。她跟在妮琪身后，踏上岸边沙土的那一瞬间，这种诡异的不安才稍微有了缓解。
西班牙前往日本的飞机在晚六点到站，南近乎疯狂苛刻的工作在今日暂告一段落。新闻社给了她半个月的假期。妮琪问她要不要聚一聚，顺便喊上其他人，琥珀最近也在日本，她的消息接二连三弹出来，好像一个一个地在数哪些人在。南叹口气，动作迅速地在屏幕上戳戳点点，火速拉了一个群聊。
三天后，西瓜跟着琥珀一起走进咖啡厅。南早已落座，她戴着墨镜，刚把手举起来琥珀就看见她，随即绽放出笑容。西瓜已经长到了琥珀的高度，卷曲的金发用皮筋固定在后脑，松松垮垮。她兴奋地拉着琥珀的手跑到桌子前坐下。
她们确实太久不见。琥珀同自己一样，出差多，满世界飞；妮琪和西瓜虽仍在日本，但西瓜为了项目同样忙得不见人影，妮琪不愿意突兀地出现在研究中心。其他人同样各有各的工作和生活，一切复轨后都井然有序地行进。
琥珀给自己额外又点了一份小蛋糕：“忙点也没关系，想见面总能见到的。”
西瓜点点头：“西瓜也是这样认为的！虽然忙起来就容易消失，但是西瓜还是很想和大家见面——啊克罗姆、克罗姆每天都会回家陪琉璃姐的，这个琥珀就放心吧！”
“这次也是Dr.杰诺让西瓜不要有负担地出来和琥珀、南、妮琪见面！”西瓜抿着嘴笑，眼睛弯弯：“西瓜很感谢Dr.杰诺！”
南捕捉到关键词，虽然早知道他们几个人在一起共事，但仍感到好奇。她问：杰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杰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评价。
以南的视角来看，杰诺同她采访过的大多数出色人物差不了太多，但鉴于曾经的经历，南更多了一丝畏惧。若非必要，她不愿意主动与这种聪明但危险的人物交谈。
西瓜对此持反驳态度，她说杰诺是一个很好的人，对方在科学上的造诣颇深，也愿意用心指导她，给她适时的鼓励，连克罗姆也会这样评价——杰诺那家伙完全是个不赖的人！更何况，她眨眨眼：“杰诺还是千空的老师呢！”
妮琪调侃她主观色彩太强，西瓜鼓着腮帮子讲才不是，因为西瓜也是杰诺的学生所以才会这样评价的。
南在一旁默默听着，琥珀把自己的蛋糕解决掉一半，也加入到话题的讨论之中。她说杰诺虽然有时候散发着坏人的气息，但是从之后他帮忙一起解决whyman的问题来看，应该也不坏。
南从琥珀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反倒有些意外：“如果没记错的话，斯坦利——这个人多少是受到杰诺的命令，他朝你开枪了吧？”
琥珀歪歪头，“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不过斯坦利也不是坏人。之前他问我要不要学习怎么用枪，阳也在旁边，但我和斯坦利说还是赤手空拳更适合我一点，他倒也没说什么。”
“上月球的时候也是和他一起了，当然还有千空。斯坦利很强大，也很可靠。”
西瓜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对！西瓜也这么觉得，有时候斯坦利跟在杰诺旁边，他看起来很吓人，但西瓜完全不会怕他！他给项目提供了很多有意思的信息，而且西瓜偷偷注意到，他在西瓜面前会直接把烟灭掉，西瓜觉得非常感激！”
南感到好奇，本想继续追问，但妮琪已经不耐烦地打断她们：“姑娘们，好不容易的聚会，少聊点不相干的男人吧！不如来说说最近大家都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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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是经久不衰的话题。南做记者，任何一个事件都离不开人物，她认为，人物永远是新闻时事的主体。
此次回到日本，杰诺就像尘封已久的古老书籍，堂而皇之地摆在最明显的位置，她很难不去在意。若说伟大的人物，石神千空必然是如同造物主一般首先想到的人。但是新文明的复苏和发展、探寻石化光线的真相，同样也少不了杰诺的推动。尽管一开始这个人完全站在人类复兴的对立面，但不管怎么说，不论是登月计划里发挥巨大作用的火箭专家，还是现如今从良也好、被迫接受现实也好，他仍兢兢业业地在参与着项目。
后人又会如何评价和定义杰诺？他并不是籍籍无名，人们会知道他同样是人类复兴的推动力量之一吗？又或者，只知道他是前NASA的科学家？
这样的想法一出，南萌生起做一期人物专题的念头。她有自己的博客，用来记录石之世界发生的事情——总需要有人来书写历史，她是这么想的。她隐去一些会引起争议的部分，石神千空不在意地放任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离开咖啡厅，南喊住了琥珀。她不想径自去打扰杰诺。琥珀听完朝她笑，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要我陪你一起去找斯坦利吗？”
南深呼吸，忍住了想跳起来的冲动。她走过去捏捏琥珀的手：“太谢谢你了。”
琥珀说，斯坦利应该是全世界最了解杰诺的人。她说自己同斯坦利的接触更多一点，这个人没什么可怕的。
在约定的日子到来前，南对斯坦利进行了一番调查。但年代久远，旧的信息存储早已失效，新网站的运维不算稳定，更何况军方系统的特殊保密性质，南除了了解到这个人能力出众、优秀之外，一无所获。他们几乎从未正式打过交道，道听途说的信息都是来自不同人的评价。
南少有的感到紧张。她的交流和询问是建立在一定信息基础上的，但斯坦利明显是一个可获取信息比杰诺还要少的人，他又真的愿意透露什么更多的内容吗？
下午三点，琥珀在她面前毫不客气地按响门铃，半分钟后，斯坦利面无表情地打开门，看到琥珀的时候毫不意外。但南和他对视的一瞬间，被追杀的记忆再次剧烈地涌向她，她几乎下意识想要后退。
“啊…还带了朋友来？”他挠挠头，侧过身子让开一条道路。
“是南啦！N·E·W·S小姐，你一点印象没有吗？”
琥珀拉着南进屋，径直在沙发上坐下。
“这次来是南想做一期杰诺的人物专访，她觉得杰诺也应该是人类文明发展——是这么说的吧？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所以我们一起先来找你聊聊这件事情。”
南倒吸一口气，瞪大眼，慌乱摆手想解释。她早该预料到琥珀的直性子，开门见山是她最大的特点。南捏着自己的包，死死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不敢抬头，心里却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但斯坦利却笑了一下，他接了两杯水摆在面前，整个人陷进对面的沙发里。
“我记得你之前采访过杰诺，那个应该足够了解他了吧？一个聪明的年轻科学家，很精准的头衔。”
“诶？”南几乎不可思议，“你居然看过吗？我印象里那篇刊文的数据不算很好。”
“这没什么，关心下好朋友的工作而已，他可是大名人。”斯坦利耸耸肩，“你想要了解些什么？”
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南好奇，杰诺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她回想起仍在NASA的杰诺，风度翩翩，博学多识，像魔法师一样，人人都不可思议地喜爱他。
但斯坦利说，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一直都是。
“人不会突然性情大变，成长的环境、经历造就一个人的性格，这个道理对他同样适用。这不复杂，观念不同而已，太聪明的人往往都不太正常，这话他自己偶尔也说。”
南想起杰诺与千空无意间的对谈。杰诺说，科学不该被限制，但千空说，人类是科学的基石，伦理的框架不能随意打破。他们一人一句，快说出辩论正反方的气势来。
“但不论怎样，人都是多面化的不是吗？他展现出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
南沉默，杰诺在她看来是矛盾的，远超常人所想的野心在石化期间展现得淋漓尽致。她观察杰诺在北美的巢居，错落有致，精致高雅，他是个好的领导者或者统治者，大家都愿意听他的指令，享受着不错的待遇。杰诺像执棋的人，在更高维度看着一切。危险的天才。
“你们认识多久了？”
斯坦利一愣，显然没想到她换了个提问方向，“……不算上石化期间的话，二十多年？不太记得了，我们十二岁就认识了。”
漫长的时间概念，南意识到，作为杰诺身边陪伴最久的人，斯坦利应该的确是最了解杰诺的。但很明显，从刚才的谈话里，他并不打算透露太多具体的可用信息。一切都被他狡猾但滴水不漏地轻描淡写而过，能够昭告全世界的好像只有好多年前她写下的那篇稿件，纸质篇幅占三张A4纸，电子期刊阅读需要花费八分钟，这就是关于杰诺二十几年的全部。
而现在，唯一能评价他的也不过是作为时光机项目组的核心研究人员，其他的内容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知晓。
或许是南的沉思太过明显，斯坦利没忍住笑出来。琥珀在一旁没说话，饶有兴致地听着。
斯坦利说，你知道棱镜吗？
“杰诺就像棱镜，光线穿过去，面对不同的情形、不同的人，会有不一样的折射作用。但每一个都是他。”斯坦利的语气很轻柔，像在安抚她，“所以，与其让我来讲他是什么样的人，不如你亲自去问杰诺，看他愿意告诉你什么，愿意在你面前展现什么样的颜色。”
南深深叹气，听出斯坦利话里委婉的拒绝，不过她仍然觉得感激。斯坦利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刻薄、冷酷、不近人情，但她同样也没有做好要和杰诺单独对话的准备。
琥珀问：“你打算怎么做？”
南思考了一会儿，她说：“我回去考虑下吧。”
斯坦利好心地接上：“如果你有其他需要的话可以联系我。”
南笑着道谢，琥珀把话题不动声色地转移到其他地方去。这场短暂的交流就此结束，换成南在一旁做合格的听众。神游之余她默默环视屋内的布局：简单但极其高效率的陈设，唯独沙发柔软到不可思议，屋内干净整洁但能看出生活的痕迹，一切用品都成对摆放。她在心里长舒口气，宛如窥视隐私般立刻心虚地收回视线。
至于此行的目的——再说吧，假期还长。
斯坦利在傍晚告别两人，歪歪身子靠在门上。琥珀挽着南，冲斯坦利招手，她说下次见，下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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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这么让我失去了一个能扬名天下的机会？”杰诺用刀叉戳上面条，卷起来放进嘴里。
斯坦利才拉开椅子坐下，围裙上还溅着酱。“但你本来也会拒绝的不是吗？”
杰诺鼓着嘴说确实如此。斯坦利得意地用脚尖踢上他的小腿骨。杰诺并非无人知晓，北美人民感激爱戴他，认为他是新旧世纪的传承人，大家好奇、疑惑，但杰诺从来不说自己，拒绝一切试图窥探他的人。
不同的人会把他变成不同的颜色。斯坦利想。
对于杰诺，布雷迪会说“他是个狡猾但真诚的家伙，总的来说是个不错的领导人物”；玛雅会补充说“他懂得如何让事物的利用价值发挥到最大，你知道的，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而言，吃饱饭穿得暖已经是最幸福的事了吧？”其他人同样附和，但夏洛特仍要不服输、煞有其事地讲：斯坦利队长同样令人信服！
曾经的NASA前同事，斯坦利猜，他们绝对会把所有的褒义词用在他身上，但也不乏有人嫉妒，认为他装腔作势、名不副实。
那群科学少年团的小孩，斯坦利同杰诺一起出现时会听他们谈话。杰诺的确有做老师的天赋，斯坦利忍笑，觉得他深谙心理学，像扔进白开水里的泡腾片，咕噜咕噜。
新时代的到来让过去成了一种聚会时饭后闲聊的谈资。杰诺往往不说话，安静地听着，尽管他是最核心的人物。斯坦利偶尔觉得自己懂他的不甘，但杰诺宽慰他，现在已经足够了。他的野心未减，仍然觉得人类愚笨、规矩死板，但对比从前早已少了太多条条框框。至少他仍在做自己理想的事情。
从前是，石化世界的时候是，现在也是。杰诺依旧是他自己。他们认识的时间太长，太了解彼此，渗透得无微不至，显示出最原始的构成，反而更难以表述。
“不会觉得可惜吗？”斯坦利打趣他。
“不会的。”杰诺抬起头，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毕竟你已经全然知晓关于我的一切。”他说。
“更何况谁又真正了解我？永垂不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后来的人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仅仅成为一个抽象的精神文明。可我才不想成为别人的评价对象。”
他说得毫不在意的模样，斯坦利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
杰诺举起玻璃杯，金黄色的液体冒着气泡翻涌。
“但是，斯坦。”他透过玻璃看见斯坦利在酒精里晃动、模糊不清。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还是请你永远记住我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