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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那位新任典狱长到此的缘由。
人类出于畏惧未曾完全踏足的冰原中,典狱长——阿尔瓦从一片苍茫冰湖中诞生,骨枝穿过空气,血肉汩汩垂落纠折再相融。那时祂从湖中央升起,没有名字没有身份,眼窝深陷,凝如实体的黑雾覆盖下半张脸;灰白皮肤覆着缝合伤疤,四肢坠重,步步金铁交鸣。
自阿尔瓦诞生那一日,祂懵懂的神智就感到某种强烈的、极度迫切的呼唤。冰原凝结出的诡异生物,像大部分神明一样,需要信徒的力量来维持自身。
有时祂嗅到荧荧燃烧的一团精神体,强大又坚定,祂渴求的欲望就跟着一起燃烧;于是祂放任意识从末梢生长爬行,终于隐约捕捉那人月白色发丝在沉沉黑暗中摇晃。
冬蝉。
卢卡巴尔萨在白色高塔,被冰原生物长久凝视侵染,开始在梦里见到似人非人的扭曲身影。他开始抗拒黑暗降临,向冰中蝶反复解释终于讨来一盏不离身的灯,但仍然无法缓解白日里经历频繁的晕眩和恍惚。
阿尔瓦从不做梦,但祂轻易能影响人类梦境,且倾向于在幻想与现实的虚影中观察。随着梦境交融链接加强,阿尔瓦逐渐看清卢卡巴尔萨冰蓝的双眼,甚至双手的细小伤口与薄茧,于是祂确信不会再迷失。
我需要他。阿尔瓦想,我需要他信仰我。
这是冬蝉目前能听到的所有故事了。现在的典狱长阿尔瓦早在与人类的磨合相处中把行为举止全部学去,偶尔会站在他的房间门口,阴郁地投下高大的影子。
他甚至不用张嘴就能打开冬蝉的意识,把自己的记忆灌进去,但他更倾向于像一个真正人类那样敲门、得到许可、走进长久上锁的房间,然后坐在冬蝉的床边一字一句将美化过的故事讲完。
金属面罩下震动的声音给冬蝉一种耳鸣的错觉,细密地填满狭小房间,灵魂上降临无法忽视的刺痛。这尚且是听他讲话,冬蝉忿忿地想,每次间隙他总说些什么阻止,可最后脑中被典狱长的声音刻满,挣扎无效。
然后他会说,冬蝉,只差你了。
是啊。你当然可以登台演说,灯火明灭中使台下众人脑中如电流穿过,然后心甘情愿……?臣服于你。可就算你要把我锁在这里……
“您要知道,这里所有人都已经成为您的信徒了。”冬蝉几乎咬着牙说出这句话,“您已经成为美德的代表,离开的希望,所有人都这么想……”他还在疼痛和眩晕中,一句话说得反复,典狱长就静静听着,深黑的双眼盯着冬蝉的方向。良久他开口:“为什么?冬蝉。为什么唯独你不受影响。”
冬蝉也不应答。我从不信你,也许我精神力确实强大,他沉默地想。
烟火般的天气。
冬蝉站在塔最高层,背后是渗漏的铅灰色天空。人群苍白如潮水,他想起最初自己曾组织一场反抗,匕首握在颤抖汗湿的掌心;他提灯向上看去,正好撞上典狱长冰冷的眼睛,电流随即降临将他捆得动弹不得,肌肉抽搐着被迫跪伏。
典狱长那道穿过左眼的疤痕是闪电的赐礼,他自然获得掌控电流的能力,于是他从不担忧暴乱,在胆大无知的人类被笼罩在他目光范围的一瞬间,他便获得绝对掌控的权力。
冬蝉很聪明,这种亏他永远只吃一次,不过典狱长也不再给他第二次犯错机会。他现在的狱卒身份名存实亡,从原本还算宽敞舒适的房间转移到白色高塔最顶层的小房间,冰原又少见阳光,纵使他不算孱弱也总被蚀骨寒气消磨了生命力。
典狱长索求他的信仰与臣服。他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上司看不上人类的小手段,至少没受皮肉之苦,也不用费心检查每日餐食中是否有不明药物。只是对方似乎不曾涉足人类的思维,不知道如何让冬蝉心甘情愿信服,竟一时也是束手无策的尴尬局面。
比起典狱长安逸的静候,冬蝉深知自己时日无多。冰中蝶偶尔来与他交谈,言语中透露出她——整个监狱——对于典狱长的崇拜,典狱长此时的力量应该更加强大。
而自己如风中烛火快要熄灭。他急急询问,“我还要在这里多久,你知道吗?我什么……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工作?”换来冰中蝶似是怜悯的摇头与叹息。
冬蝉频繁地入梦,醒来冷汗浸湿衣物,而梦中的场景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是典狱长的旨意,或是自己的思维背叛自己,他的梦大多是关于阿尔瓦的一切。他看见阿尔瓦从冰湖中走出,看见他一片混沌中撕咬动物挂满白霜的尸体,狼、雪兔、怪异的不存在于认知中的生物,骨屑和冰渣嚓嚓掉落;阿尔瓦也无意识吞噬掉迷路的人类,血液飞溅顷刻冻结。看见他走入村庄,村民恐惧地逃散,而他并不追赶,只是如幽灵般游荡;后来冬蝉会看见阿尔瓦如何学习人类交谈,伪造身份,最后在上一任典狱长的梦中将其扼杀,自己取而代之。大地的隆隆声中,他看见一道带来剧痛和异变的闪电……
……
他终于明白阿尔瓦为何执意亲自讲述,这样可以把残忍的血腥的细节埋在遥远的冰湖。冬蝉现在偶尔会在梦中尖叫,然后醒来,在莫名的嗡嗡声中等待夜晚结束。
典狱长逐渐意识到,除了精神上的渴求,他对冬蝉也像一种有如实质的饥饿。吞剥入腹,血肉相融,他看向冬蝉的眼神也逐渐化为捕猎的审视。
其实几个月过去,随着冰原众人的信仰力量流转周身,他意识也逐渐清明,神性开始剥离出骨的形状。他对所有人逐渐平和疏离,可唯独来自冬蝉的吸引力日益增长,比最初驱赶他动身的那个念头还要强烈,已经到了灼烧的地步。于是他借口外出,凭模糊记忆回到冰湖。
阿尔瓦褪去厚重披风外袍,跪坐在湖边。雪尘沾满祂发梢睫毛,祂俯身,前额触碰冰湖,询问祂的港湾、孕躯,最初的子宫。
于是母体回予一切的答案。
冬蝉是最初的试验,冰湖在几年前就尝试分出些凝聚意识放进人类居所,他是其一。最终只剩冬蝉没有消亡而是逐渐接近这座高塔,也许取代某人现成身份,也许在并不完善的管辖制度下瞒天过海,总之冬蝉被抹去这段经历,冰原送给他虚假的过去,而冰原的印记随时间消散,他也终于被暴戾风雪磨砺得像一块坚冰,只信自己的眼睛。
阿尔瓦惊悉这进食欲望,竟然是身体灵魂要回归完整的呼唤。肢解、拼合、交融,回归我。
冬蝉,你我本是一体,我应当取回你。
可奇怪,我却更想看你自由,你一直燃烧自己。这在人类的感情中又被称为什么?……我还是希望你自由。
监狱里早就任命新的狱卒,除了送饭的人也不再有人提起冬蝉。他的确一天天虚弱下去,甚至能感到典狱长在吮吸他冰冷的血液和神智,虽然这听起来实在妄想。
开始他还能站在窗口沐浴不可多得的天光,后来他整日蜷缩在床上,昏沉入梦,清醒时就在簌簌剥落的灰白墙壁上刻画梦中不知所云的符号。
听到典狱长沉重脚步声冬蝉强撑着翻身坐起,但连绵的幻觉已经让他连动作都需要小心翼翼,太急切起身让他眼前阵阵发黑,闭眼喘息时突然被典狱长缎面的披风笼罩个彻底。冬蝉惊疑睁眼,下一秒被典狱长抱起拢在怀中,一声叹息落下来。
在这个近乎残忍的拥抱中,黑雾包裹两人,冬蝉电光火石间知晓一切。他甚至敏锐地捉摸到一丝酸涩的犹豫和怜惜,可是铺天盖地的侵占和掠夺带来盛大的痛苦,他最终轻轻低头,靠上典狱长冰冷胸膛,像提灯中莹亮的蝉翼一样颤动几下,熄灭了。
典狱长阿尔瓦感到一种恒久的平静,脑中一刻不停的絮语不再刺痛,人类复杂的情感如开水滚过寒冰,蒸腾得视线模糊。
他终于知悉人类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