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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2 of おそチョロ
Stats:
Published:
2024-10-18
Words:
4,09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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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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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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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

养育

Work Text:

松野轻松回顾自己过去二十年的人生,确定自己是白活了。他在年幼时便早早具备了自我反思的能力,仿佛与生俱来,经年累月地活在悔恨里,十年前恨没能生在战火丛生的年代,五年前恨自己矜持怯懦。不同年龄的天真,不能拯救世界或亲吻女孩子的嘴唇,那简直白活了!从仇恨世界到仇恨自我,可见他的反思确也渐趋“自我”。又一个五年过后,已然过了中二病的年纪,他很客观地发现,在二十年的集体生活中成长起来(如果真的有成长的话)的,是松野——松野君或是松野先生,而不是松野轻松。

 

松野家的六胞胎,松野轻松是六分之一。如果把人体粗暴地分为六部分,轻松认为自己当属头脑。名为松野的躯体逐渐生长,他——他们——奔跑、呐喊,因着好奇和勇气犯蠢,身体磕碰出伤口,通过神经传入大脑,每一次疼痛他都得受着。自找的,谁让他是大脑呢。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这幅躯体已然失控变异、毒瘤横生,就只是那么漫不经心的一瞥,刻骨的疼痛是随后才来到的。发现的契机是有段时间发生在兄弟身上的小车祸和接二连三的感冒,无所谓是谁,反正谁的伤病都要让他痛一回。他“漫不经心”地想:我凭什么要遭受六份的折磨呢?于是他才感受到那份“刻骨的疼痛”。

 

“松野”病了,遍体鳞伤。病痛持续了很长时间,那时家中几乎被一种死亡的氛围所笼罩,笑声和愉悦都是冒犯的。电视机会按时打开,没有人为了抢夺频道大打出手,于是恒久地停留在那个总是播新闻的频道,至少不会有人在看新闻的时候笑出声来。

 

轻松偶然看见一则新闻,电视里的女主播用平直的声音播报:人类首例头部移植手术成功……他盯着屏幕下方滚动的字幕,分不清究竟是耳鸣还是耳聋,声音在那一瞬间消失,只有“头部移植”四个字在脑海中久久回荡。

 

轻松没能听完全篇报道,当然也不知道成功手术的受术者是一只猴,但这不妨碍他找到一线生机——坏了就换掉,多么简单的道理!割舍固然痛苦,共生则必将走向毁灭,索性长痛不如短痛吧,他也只是六分之一而已,没必要和其他人共沉沦。

 

六分之一的轻松想要一个完整的自我,用那些他可以控制的、能真正拥有的东西。他想,作为首脑,他的比重其实更大些,也许三分之二,甚至十三分之十二,但总归不是完整的,他还没有傲慢到认为自己是完美的。

 

他尝试养育。

 

他知道一松常常出去喂流浪猫,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在他看来,一松和流浪猫之间的关系长久稳定,显然一松拥有那些猫,但它们数量很多,照顾起来势必颇费心力,于是他问一松能不能给自己一只。

 

一松感到诧异,不明白轻松为什么要来询问自己,因为那些猫根本不属于他。

 

“我只是偶尔喂它们,如果它们属于我,那就不叫流浪猫了。”

 

“可是如果它们不属于你,又该属于谁呢?”

 

“谁都不属于。”

 

一松见轻松神情困惑,似乎真的很想养一只猫,便提议对方跟他一起去喂猫,“如果有猫咪愿意跟你回来,你可以养它。不过猫咪是很自由的动物,圈养它们并不容易。”

 

轻松认为一松用“圈养”这个词未免太霸道了,他还没有那么专制,他的“拥有”只要对方能听话就好。

 

轻松认为一松在说谎,因为他早就发现有一只猫总是跟着一松,当一松停下时,它会卧在他脚边,它甚至来家里找一松。轻松认为这样的关系就可以称为“拥有”,他十分羡慕,并期待有一天也能拥有自己的猫。为了尽快实现这一目标,他每天都去投喂流浪猫,自认为比随性的一松负责得多。

 

有一次轻松喂猫回来,在家门口见到了一松的猫。小猫脸一扬,便嗅见了他手里的小鱼干,于是跑来蹭他的裤腿。

 

轻松把小鱼干放进手心,猫就着他的手吃了,吃完还很亲昵地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拱了拱。

 

他喂完剩下的小鱼干便起身回了家,穿过院子,进门的时候发现一松的猫仍跟着自己。他停下脚步,它就顺势蹲在他脚边,抬头看着他。

 

轻松不知为何能从一只猫的脸上看到依赖,这让他想起小家伙跟在一松身边的样子,同时思索起他们的关系。他以为一松拥有这只猫,但似乎不是,他理解了一松所说的话——“猫咪是很自由的”,它们“谁都不属于”。

 

他把那只猫关在了门外,并不因对方的示好喜悦,反而在那些亲昵的动作和神情中感到了全然的背叛。

 

轻松打消了养猫的念头,便在一松再次邀请他同去投喂的时候佯称没空,仅仅拒绝两次,一松便不再邀他。他把之前趁着超市大减价屯购的猫零食送给一松的时候,一松问道:“怎么了?”

 

轻松没有直言他认为猫失于忠诚,简直狡猾,只说它们不是我想要的。

 

客厅的柜子被轻松划分了归属——当然是为了“移植”的必要,以防六分之一们在物理层面上的藕断丝连。他把猫零食放在自己的地盘,因为买的太多,不得不占据空松和一松的空间。那些柜子原本就无人问津,当轻松询问能否暂用一下他们的地盘时,空松很爽快地答应,一松则表示根本不知道那里还有划分界限一说。轻松把猫零食堆到一松的位置,发现经过一段时间的消耗,一个人的空间就能装下剩下的零食。他看着自己的空缺,想不到要用什么东西来填补,便又把那些猫零食拿回了自己的位置。

 

如同经历了一次聊胜于无的治疗,轻松认识到这场疾病的难治后,便也稍微接受了与之共生的命运。他仍然想要拥有什么东西,但不再迫切。一天,他在路过客厅的窗户时朝柜子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的猫零食没有了,那里零散地放着一些纸张、木块、螺丝刀……还有垃圾。他按自己的判断把东西放回本人的地方,那些判断不出的则扔进了垃圾桶。那天之后,他总是忍不住看向那个柜子,直到一阵莫大的空虚将他吞没,他终于意识到那仿佛黑洞一般的吸引力的来源——那个属于他的空缺,他试图培育的“自我”,连失败的痕迹也消耗殆尽了。

 

空松连续一周在垃圾桶里找到他的玫瑰花,他忍无可忍地走到轻松面前,靠在柜子上,透过墨镜看着面对柜子出神的轻松。

 

“兄弟,你被人甩了么?”

 

“我想有些什么东西,可以完全属于我。”

 

空松将墨镜推上头顶,挤眉弄眼道:“这听上去真像爱情。”

 

轻松大概十分寂寞,毫不在意与空松鸡同鸭讲,将上次养猫失败的经历讲述给了他。他倾诉得毫无保留,连同对猫品性的批判一并托出,且占据了谈话的大部分。

 

空松目光如炬地听完,显然认为这段故事引人入胜。末了,他感叹道:“这听上去真像爱情!”然后他将从垃圾桶里捡来的玫瑰递给轻松,“何不养一株玫瑰呢,兄弟?”

 

轻松真的开始养玫瑰。

 

他从市场上买来玫瑰的种子,这颇耗费了些周折,人们钟情玫瑰,却极少有人愿意从土壤中将它养起。轻松拒绝花束,拒绝盆栽,执意从种子开始,认为如此才能声称这株玫瑰是全然属于自己的。他把种子埋进花盆,即便在未发芽的时候也每天把他搬出房屋晒太阳,他谨记花圃老板的话——玫瑰的生长需要充足的阳光。等待发芽的日子是充满希望的,他仿佛在见证自己的新生,补全他六分之一、三分之二、十三分之十二余下的自我!

 

玫瑰发芽的日子比预计的四十天早,花圃老板刚告诉他二十天到四十天就会发芽,他习惯做最坏的打算。因为直观看见了付出的回报,他对玫瑰的照顾更加勤谨,每天准时抱出去晒太阳,浇水的时间精确到某一天的某时某刻。照顾玫瑰简直成了他的工作,他坦然地不去想求职的事,感到连家中那种沉闷的死亡氛围也消失了。闲暇时他会坐在玫瑰边上一起晒太阳,他几乎每天都很闲,唯一的应酬就是和兄弟们一起出去喝酒——没错,他愉悦到愿意和兄弟们一起喝酒了。

 

那真是一场久违的痛饮,他们互相搀扶着回到家,一路说了很多话,连梦里都在畅谈。

 

轻松仍记得他的玫瑰,在醉眼中目睹它的绽放,他激动地捧起这株用真心浇灌的玫瑰,鲜红的,芬芳的,他高高举起,大声宣布这是属于他的。

 

次日醒来后,轻松脸上仍保持着幸福的笑容,宿醉的疲惫仍不能抵挡他想要见到玫瑰的冲动。他走到窗台边,没见到他的玫瑰,不禁心惊,后又想起是昨天晚上忘记拿回来,便连忙走到门外。然而当他见到草坪上那个唯一的花盆时,一阵更剧烈的心惊将他定在了原地。

 

他的玫瑰死了。没有绽放,没有鲜红,没有芬芳,甚至没有抽芽,萎靡在一片臭秽的污泥里。

 

松野小松浇死了轻松的玫瑰,用一泡尿。

 

他因为饥饿醒来,见到轻松哭丧一样哭丧着脸坐在他面前。他用手碰了碰对方的脸,触感是属于活人的温软,于是松了口气。

 

“我还没死吧?”

 

“我的玫瑰死了。”轻松用手指了指远处的花盆,因为土壤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骚臭,他只好把它拿远了些。

 

小松看向他指的方向,因为头痛微微皱起眉头,像是一副思索的模样。良久他“啊”了一声,忍不住笑道:“我昨天尿进去了,神了,真准!”

 

轻松听完后走过去把花盆端起来,狠狠地扣在了小松头上。

 

小松愣了足有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跳起来把花盆扣回轻松头上,嘴里大声骂着疯子。

 

花盆里的土壤经过小松的浇灌,变得泥泞黏连,被轻松扣完后,仍有不少留在盆壁上。小松再次“赶尽杀绝”,终于全数倾倒在了轻松的头上。两人面对面,沾了满头满脸的尿和泥,荒谬得连话也说不出,恨不能直接厥过去。好在他们昨夜一觉睡得踏实,醒来时已是黄昏,此时澡堂已经开门,只好窝囊地休战,一同去了澡堂。

 

他们互相搓背,但没有对话。直到一个月后,小松才知道他们在冷战。那段时间轻松每晚睡前都会爬上屋顶,小松难得的失眠了几次,便跟着他一起爬了上去——横竖睡不着,消磨时间而已。奇怪的是,小松坐上屋顶很快就犯困,在他哈欠连天的第三个晚上,轻松叫了他:“小松,你困了就去睡,还是你想跌下去摔死?”

 

他挪到轻松身边,把自己贴在对方身上,充当狗皮膏药:“摔了怪你。”

 

小松发现,他的困倦缘于黑夜的静谧,一旦轻松跟他讲起话来,他便丧失了困意。他还发现,也许是周围过于安静,轻松有意无意放轻了声音,听起来几乎是温柔的。

 

于是他等待轻松的回答,他想,即便是诅咒,轻松此时说出来也该是动听的。轻松过了一会才开口,那时小松的困意已经迅速卷土重来了,他听见轻松说:“……这样一直留意你很累。”

 

小松问为什么。他不确定是真的说出了口,还是只是在梦中发问,只听见轻松继续说道:“我有一颗坏牙,自从发现它有坏掉的趋势后,我就很注重牙齿的清洁,可它还是坏掉了。它很敏感,稍微嚼点不合口的就要发痛、流血,我只好少去用它。它不堪大用,却占有我绝大部分的关怀,我几乎爱上了它,可它只能给我带来痛苦。

小松,你就是那颗坏牙。”

 

就好像人们会尤其在意那个不堪大用却容易受伤的左腿,轻松尤其在意那个不受控制的六分之一,它不断带来刺激,建立一种既定的反馈,让大脑认定那是难以割舍的——他上瘾了。

 

“我知道柜子里的猫零食是你吃的,我想你吃完后会不会来向我讨要呢?但是没有,你像那些流浪猫一样,嘴馋,狡猾,自由,不会属于任何人……不会属于我,不会成为我的一部分。”

 

“我种了一株玫瑰,准备开花后送给你,我知道你绝不会珍惜,那么我也可以送给我自己。那是我的玫瑰,你不要,那是你不识好歹。你用尿烧死了我的花……火气够大的,简直该死。小松,你听没听过一句话,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小松早已清醒,听了这么一通话语,也不知是告白还是控诉。已经是像吞了千百根针,他从喉咙痛到胸口,难以支撑地倒在轻松身上,他压着嗓子说:“我好像报应来了,救救我……”说着便两眼一翻,手足抽搐起来。

 

轻松妙手回春,一巴掌将其打回原形。小松盘腿坐起,又恢复一种无赖的模样,歪着脑袋看轻松,“那你想怎么样啊?”

 

“赔我就是了。”轻松说。

 

“好吧。小鱼干,玫瑰,还有什么?”小松福至心灵,问:“你现在又养了什么?”

 

“星星,”轻松看着小松,漫天星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我在养星星,我想它应当很难改变,能恒久地陪伴我。小松,你要和我一起养。”

 

小松甚至不用抬头,就能看见繁星闪烁。现成的便宜,他想,比起吞一千根针,这简直比吃饭都容易。

 

“成交。”小松莫名其妙地说道。然后在轻松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他凑近对方,彼此用嘴唇盖了个章,让他的莫名其妙变得理所当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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